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平妖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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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平妖傳

Author: Guanzhong Luo

Menglong Feng

Release date: May 28, 2018 [eBook #57227]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Feng Ting Hung

*** START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平妖傳 ***

Produced by Feng Ting Hung

第一回　授劍術處女下山　盜法書袁公歸洞生生化化本無涯，但是含情總一家。不信精靈能變幻，旋風吹落活燈花。話說大唐開元年間，鎮澤地方，有個劉直卿官人，曾做諫議大夫，因上文字劾宰相李林甫不中，棄職家居。夫人曾勸丈夫莫要多口，到此未免搶白幾句。那官人是個正直男子，如何肯伏氣。為此言語往來上，夫人心中不樂，害成一病，請醫調治，三好兩歉，不能痊可。忽一日夜間，夫人坐在床上，吃了幾口粥湯，喚養娘收過粥碗。只見銀燈昏暗，養娘道：「夫人，且喜好個大燈花！」夫人道：「我有甚喜事？且與我剔去則個，落得眼前明亮，心上也覺爽快。」養娘向前，將兩指拈起燈杖打一剔，剔下紅燄，俄的燈光明了，落在桌上。就燈背後起陣冷風，吹得那燈花左旋右轉，如一粒火珠相似。養娘笑道：「夫人好耍子，燈花兒活了！」說猶未了，只見那燈花三四旋，旋得像碗兒般大一個也，毬滾下地來，咶的一響，如爆竹之聲，那燈花爆開，散作火星滿地，登時不見了。只見三尺來長一個老婆婆，向著夫人叫萬福：「老媳婦聞知夫人貴恙，有服仙藥在這裏與夫人喫。」那夫人初時也驚怕，聞他說出這樣話來，認做神仙變現，反生歡喜。正是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當時吃了他藥，雖然病得痊可，後來這婆子竟纏住了夫人，要做個親戚往來。抬著一乘四人轎，前呼後擁，時常來家咶噪。遣又遣他不去，慢又慢他不得。若有人一句話兒拗著他，他把手一招，其人便撲然倒地，不知什麼法兒，血瀝瀝一副心肝，早被他擎在手中，直待眾人苦苦哀求，他才把心肝望空一擲，自然向那死人的口中溜下去，那死人便得甦醒。因此一件怕人，劉諫議合家煩惱，私下遣人縱跡他住處。卻見他鑽入鶯脰湖水底下去了。你想鶯脰湖是什麼樣水？那水底下怎立得家？必然是個妖怪！屢請法官書符念咒，都禁他不得，反吃了虧。直待南林菴老僧請出一位揭諦尊神，布了天羅地網，遣神將擒來，現其本形，乃三尺長一個多年作怪的獼猴。那揭諦名為龍樹王菩薩，劉諫議平時供養這尊神道，極其志誠，所以今日特來救護，斬妖絕患。詩曰：人生切莫畜獼猴，野性奔馳不可收；莫說燈花成怪異，尋常可耐是淫偷。那獼猴似人之形，性最靈巧，就是尋常爬窗上桌、開盤倒甕、扯袖牽衣、搔蝨子、弄巴，氣質十分不雅。況且多年，豈不作怪？又有長大一種，其名為猿，尤為矯捷。那猿內又有一種通臂的，兩臂相通，隨他伸那邊一隻臂，這邊一隻就縮進去，做一條臂膊舒將出來。所以善能緣崖登木，人若把箭去射他時，右來右接，左來左接，近來近接，遠來遠接，全然不怕。還有年深得道的，善曉陰陽，能施符咒，神通廣大，不可盡述。怎見得，但見：生居申位，裔出巴山，生居申位，申陽官子孫聚居，裔出巴山，巴西侯宗族蕃衍。柔腸易斷嘯月明，誰不含悲？長臂能通登樹杪，何愁善射？數學傳風后，誰知是前代曆師，刀法授雲長，錯認做人間劍俠，神通卻是降龍祖，變化平欺弼馬溫。話說春秋周敬王時，吳越交爭，吳王夫差，圍困越王勾踐於會稽山之上，虧得下大夫文種，卑詞厚禮去請行成，吳王依允，將越王夫婦摘去冠服，囚於石室之中，替吳國養馬三年，方始放回。越王一心要報此讎，想吳國有魚腸之劍三千，難以抵敵，有上大夫范蠡獻計，挑選六千君子軍，朝夕訓練；訪得南山有個處女，精通劍術，奉越王之命，聘請他為國師。那處女收拾下山，行到半途，逢著一個白髮老人，自稱袁公，對處女說道：「聞小娘子精通劍術，老漢粗知一二，願請試之。」處女道：「妾不敢隱，但憑老翁所試。」袁公覷著樹梢頭，透出一竿枯竹，踴身一跳，早已拔起，撇向空中墜下。那根竹迎著風勢，咶喇一聲折作兩段。處女接取竹梢，袁公接取竹根，袁公就勢去刺那處女，那處女不慌不忙，將竹梢接住，轉身刺著袁公。袁公飛上樹梢頭，化為白猿而去。原來處女不是凡人，正是九天玄女化身，因吳王無道，玉帝遣玄女臨凡，助越亡吳。那袁公是楚國中多年修道的一個通臂白猿，因楚共王校獵荊山，他連接了共王一十八枝御箭，共王大怒，宣楚國第一善射有名百步穿楊之手，喚做養由基，前來射他。白猿知養由基是個神箭，躲閃不及，一溜煙走了。共王教大小三軍圍住山頭，搜尋無，把一山樹木放火都燒了，至今傳說楚國亡猿，禍延林木，為此也。那白猿從此躲入雲夢山白雲洞中，潛心修道，今日明知玄女下降，故意變作袁公，試他的劍術。後來處女見了越王，教練成了六千君子軍，也不回復范蠡，也不拜辭越王，逕自飄然而去。有詩為證：玄女神機豈妄投，六千君子只凡流；要知天上些須妙，已是人間第一籌。話說處女下了南山，來於越國，那時有越王差來迎接人眾，香車寶馬，自不必說。今日不辭而去，卻未免獨自一身，半雲半霧，行至舊路，只聽得茂林之中一聲叫道玄女娘娘，一聲叫師父。處女按住雲頭，將慧眼一看時，原來正是袁公雙膝跪下了，雙手捧著一個石盤，盤中列著四般長命果，口中只叫道：「師父，可憐弟子一片誠心，收留教誨則個。」且說那四般長命果品，是榛子、松子、榧子、核桃。假如東南橘、柚、楊梅，西北林檎、梨、棗，此等並為佳品，要之只算時新，不堪長久。只有那四般藏住殼內，風吹不乾，雨打不濕，久而如新，所以謂之長命果，永為山家之積糧也。後來丹青家有白猿獻果圖，即此故事。當下袁公放下石盤，連連磕頭，又喚道：「師父是必收留弟子在這裏。」那處女被他識破是九天玄女娘娘化身，道：不期這老兒到也利害，又見他十分志誠，便將他所獻四般果品，每一件取他一個，這是領他的情處，其餘都向越王差來人役布施功德。當下袁公就茂林中，端端正正，雙膝跪拜，玄女受了，向袖中取出圓眼般大兩個彈丸兒，付與袁公。袁公將雙手接著，安放掌中，看這彈丸兒好一似生鐵鑄成，不甚光彩，袁公口雖不語，心中疑惑，想道：若是粉做的兩個團子，到好充飢，便是銀打的，也不上二兩多重，不濟甚事；若只是兩個鉛彈兒，我老袁又不學打彈，要他做甚？這裏心下躊躇，那邊玄女早已知道，便向那彈丸上吹一口氣，叫聲『疾』，只見放起光來，須臾之間，左一跳，右一躍，如兩條金蛇纏繞盤旋，只在頭上頸下一往一來，迸出寒光萬道，凜冽難當；耳中如聞千刀萬刃擊刺交加之聲，嚇得袁公緊閉雙眼，口中只叫：「好師父！弟子已知師父神威，饒恕俺則個。」原來這兩個彈丸，就是仙家煉成雌雄二劍，能伸能縮，變化無窮，若攝了光時，只如兩個鉛彈相似，倘跳躍起來，能於百萬軍中，橫行直撞，來如箭，去如風，所以仙家飛出鉛彈，百出百中。今日玄女只是小小弄個神通恐嚇袁公，雖然利害，只削去了些頭毛眼毛，其他並無損傷。若心不至誠時，一萬顆頭也取下來了。玄女當時把袖一拂，攝了劍光，依然兩個鉛彈子兒，收入袖中去了。袁公才敢開眼，嚇出了一身冷汗，半響開不得口；從此死心塌地跟隨玄女直至南山，終日摘花獻果供奉。玄女憐他小心謹慎，把劍法盡傳與他，袁公依樣煉成雌雄二劍，收藏袖中，亦能變化，歡喜不盡。此時越王已將君子軍六千，直入吳國，伐了夫差，獨霸江東，思想起玄女前功，再遣人於南山尋訪，更無蹤跡，即令建仙女祠於南山之上，歲時祭祀不絕。你道為何尋訪不著？這裏越國成功，那邊玄女便上天回復玉帝去了；況且神仙妙用，要現便現，要隱便隱，亦非凡人之可測也。且說玄女帶袁公上天，朝見了玉帝。玉帝見袁公好道，封為白雲洞君，教他掌管著九天秘書。何謂秘書？凡是人間所有之書，不論三教九流，天上無不備具，但這天上所有之書，人間耳未聞目未見的，也不計其數，所以就總喚做秘書，就金匱玉篋收藏。每年五月端午日，修文舍人來查點一次，此乃修文院之屬官也。袁公雖然掌管，奉有天條禁約，等閒也不敢私自開發。忽一日間，正值西天金母蟠桃勝會，玉帝引著一班仙官將吏，都往崑崙山瑤池赴宴。怎見得？有這古風一篇為證：崑崙乃在赤水陽，古稱地首天中央。星晨隔輝掛天柱，日月引避行其旁。瑤房積石開玄圃，寶樹琪花顏色古。中有蟠桃萬丈高，含蕊千年才一吐。千年結實千年熟，渥丹斗大如紅玉。此時王母開壽筵，十萬仙真共歡祝。壽筵高啟碧琳堂，鳳鏘鸞舞紛迥翔。玉童前驅執羽蓋，靈妃後列吹笙簧。瓊漿飲罷顏婀娜，玉盤托出神仙果。食之壽與天地齊，安得偷嘗一二顆。袁公雖云修道，未登正果，且是天宮有執事的人員，因此不得隨行。他本是個最好吃果子的，聞說蟠桃如斗之大，三千年方始開花結果一次，吃此桃者壽與天齊，如何不口內流涎。心中納悶，便於袖中取出兩個彈丸，吹口氣，喝聲「疾！」化成雌雄二劍，左一跳，右一躍，戲舞了一回，將袖兒一拂，攝了劍光，依舊收藏袖內。正在無聊之際，猛然想起，自家掌管著許多秘書，未曾展翫，今日且偷看一會便怎地？一頭說，一頭便把雙眼溜去，只見那金匱玉篋，都編得有三教九流各類字樣。袁公覷著許多儒字號，口中喃喃的道：「那秀才買賣，莫去纏他。」指著佛字號，又道：「那黃臉老兒，也不好相處。」看到道字號，道：「這是我老袁的本業。」中間一個小小玉篋兒，面上橫著無數封記，原來這篋兒每年修文舍人來檢視時，加上御封一道，只見封不見開，袁公暗忖道：這重重封記，必有妙處。扯開御封，把雙手去揭那篋蓋時，卻似一塊生成全然不動。袁公連叫作怪，若是鐵打的篋兒，只恐年遠銹結了，這是美玉琢成的，直恁牢緊，不知那個玉工做下的，若與老袁商量，再細細光去一層，便好開閉了。說罷，抖擻平生的精神，又去狠揭一下，那玉篋兒恰似重加釘釘，再用金鎔，休想動得一毫。看官聽說，若是尋常猢猻兩番揭不起，未免焦燥，拿起手去搥，腳去踏，頭去撞，都是有的；那袁公畢竟多年修道，火性已退的，如何肯造次。當下慌得他雙手捧著玉篋，屈下兩隻老腿，叫道：「吾師九天玄女娘娘，保佑弟子道法有緣，揭開篋蓋，永作護法，不敢為非。」連磕了三四個頭，爬起來，把玉篋再揭，那篋蓋隨手而起，內有火焰般繡袱包裹。打開看時，三寸長，三寸厚，一本小小冊兒，面上題著三個字，叫做如意冊；裏面細開著道家一百零八樣變化之法，三十六大變，應著天罡之數，七十二小變，應著地煞之數，端的有移天換斗之奇方，役鬼驅神的妙用。袁公心下大喜，道：「只此一書，夠我老袁受用矣！一世從師受道，今日到手時，還是我自家簡得，正是早知燈是火，飯熟幾多時。」袁公手中捻著本如意冊兒，長嘯一聲，飛下雲端，竟往雲夢山白雲洞中鑽去，那裏猿子、猿孫和著一派大小猢猻之類，跳舞歡欣，都上前拜見。袁公道：「我今得這本冊兒，做個傳法教主，得道之日，你們一個個都好了。你們可把洞中兩邊峭壁，與我削平，我有用處。」眾猿聽了，一齊與他，那個不踴躍向前，鑿的鑿，磨的磨，霎時將兩邊峭壁，弄成一片鏡面相似。袁公取出筆墨來，放在桌兒上，磨得滋潤，蘸得筆飽，向西邊壁上寫著三十六天罡大變法，又向東邊壁上寫著七十二地煞小變法，卻教眾畜動起錘鑿，刻成三分深字樣。袁公笑道：「人說天上無私緣，如何也有個私書。你做三十三天老大皇帝，直恁私刻，我老袁且與人為善，你們眾弟子孩兒，要學法的儘著去學。」眾畜道：「苦也！俺們怎理會得？全仗老公公教導。」袁公道：「丫頭做媒，自身難保。我老袁但能記誦，尚未得手哩。且慢，消停半月十日，等待玉皇老頭兒不言不語時節，我老袁給個寬假，到於本洞中，逐節與你們演習」說猶未了，只聽得轟轟的一片聲響，眾畜道：「雷鳴了，想是天變也！」袁公道：「這不是雷鳴，乃是天門上報鼓響。凡天宮有刑獄問斷之事，便鳴著報鼓，儒書上所謂鳴鼓而攻也。你們緊守洞中，我老袁且上去點個卯，探聽個消息。」說罷，踴身一跳，早出洞口，冉冉望天門而去。只此一去，有分教：袁公犯一次不赦的天條，設一重不輕的法願。正是：會施天上無窮計，難免今朝目下災。畢竟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修文院斗主斷獄　白雲洞猿神布霧茅山萬法總虛浮，如意從來不可求。寶冊誰人能會取，刻時羽化上瀛洲。話說玉帝在瑤池宴回，守天宮的執事人員都來接見，單單不見了袁公，有修文院舍人禰衡字正平起啟奏道：「白雲洞君私發秘書，竊了如意冊下界已七日矣！」玉帝大驚道：「這如意冊乃九天秘法，不許泄漏人間，只因世上人心不正，得了此書必然生事害民，那畜生獸心未改，有犯天條，不可恕也！」當下鳴起天門報鼓，百神俱至。玉帝傳旨，命雷神豐隆遣本部雷公電母，火速下界，擒袁公赴修文院，仰本院舍人會同北斗真君，鞫問正法。卻說袁公正到天門打探，聞知此信，自言自語道：「那個多嘴饒舌的，閒在那裏不去打瞌睡，卻去報新聞，搬起這樣是非。我且把如意冊包裹停當，仍舊放在玉篋裏面，臨時與他圖白賴則個。」一頭走，一頭伸手去摸那袖兒，卻是一個空袖，吃了一驚，原來放在石床上，不曾帶來，便慌忙撥轉雲頭回到白雲洞中。這夥猿子猿孫，見袁公回來得快，一擁前來問信。袁公此時那有心情回答他一言半字，舒著雙臂拉開，逕奔石床上，取了如意冊兒，翻身復上天門。正撞著雷公電母一群聖眾，駕著雷車，飛奔前來。電母便將閃電亂掣，火鞭飛舞，金蛇走躍。袁公大驚道：「這婆子好利害哩！他到曉得幾分劍術！」正要探取雌雄二丸與他賭鬥，只見雷部謝仙等眾擊起連鼓，如山崩地塌之聲，四圍雷火焰焰燒著，把袁公分明困在火城之中，險些兒燎去了皮毛，嚇得袁公掩著耳，閉著眼，口中叫道：「列位有話好講，不要出粗。」雷公道：「奉上帝法旨，與你取討如意冊，有無自到修文院中回話。」袁公連聲應道：「有，有，有。」心中暗想道：既是上帝有旨來拿我，如何卻到修文院去？想是著我尋取原書，這修文院是我老袁自家屋裏，只消得出諸袖中便了。此時十分驚恐已自放下了七八分，況且眼見得雷部神通怎敢違抗。當下謝仙取鐵鍊套在袁公頸上，乘著雷車，頃刻進了天門，逕投修文院來。正是青龍共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且說那修文舍人禰衡，早已升座，怎生品格，有「西江月」為證：作賦平欺時彥，挾才敢傲王侯。懷中刺敝不輕投，只有孔楊好友。鸚鵡洲前夢慘，漁陽鼓裏聲愁，一生剛正表清流，天府修文職受。不多時，只見旌旛寶蓋，簇擁著北斗星君到來，怎見得？亦有「西江月」為證：七政樞機有準，陰陽根本寒門。攝提隨柄指星辰，斗四杓三一定。天道南生北運，七公理獄分明。招搖玄武擁前旌，不教人間法令。當下修文舍人降階接入行禮，讓星君坐於上首。這裏雷公電母將袁公解進修文院來交割，一面繳還聖旨，自回本部去了。卻說袁公被一番雷電鬧吵得不耐煩，到得本院，如醉如夢，左右吏卒，押他跪於階下，高聲稟道：「拿得偷書賊當面！」袁公抬頭一看，只見兩行擺列得旌旛齊整，棍棒森嚴。覷上面時，端端正正坐著兩位問官，右首修文舍人，是本院職掌，還不在意，左首皂衣玉簡，分明認得是北斗星君！這一驚非小，原來南斗注生，北斗注死！隨你顏回楊烏這般壽夭，若求得南斗星君添上幾豎幾畫，便活到一百九十，閻羅天子也不敢去想他會面；倘惹著北斗星君性氣，把筆尖略動一動，疾時了卻性命，便是玉帝御旨降一千道赦書，也休想他起死回生！今日這一番多凶少吉如何不驚恐？當時袁公不等上面開言，雙手擎著如意寶冊獻上，連連磕頭，只稱死罪。北斗星君喝道：「孽畜！你擅啟天封，私偷秘法，比監守自盜加等，合當擬斬！」袁公只叫饒命，磕頭不止。禰衡舍人問道：「你有無泄漏天機？從實說來！」袁公道：「我老袁一生不作誑語，那如意冊上諸般變化之法，已整整齊齊鐫在白雲洞兩旁石壁上了，若說泄漏，委是不曾見過生人之面。」星君暗暗想道：這畜生到也老實。又喝問道：「你把秘冊鐫在石壁，是何主意？」袁公道：「常聞說上帝無私，卻不信有個秘字；既說個秘字，就不消留下文書；既留下文書，便是要留傳萬古。玉帝篋藏，我老袁石刻，同是一般意思。」舍人喝道：「畜生休得強辭奪理！」袁公慌忙叩頭，連稱死罪，道：「我老袁一生愚直，只是據理自陳，豈敢強辯。」舍人道：「聞得這玉篋是天庭法寶，有三不開：無混元老祖法旨不開，無九天玄女娘娘法旨不開，無玉帝法旨不開。你這毛畜，如何開得？」袁公道：「起初時，實是三番兩次展開不得，末後志心皈命吾師九天玄女娘娘，保佑弟子道法有緣，永作護法，不敢為非，這篋蓋就登時揭起。若到底揭不起時，我老袁也罷了，終不然喚個碾玉匠碾開來看。早知天條如此森嚴，玄女娘娘也不該作成我這個罪名。往時常恨著世路狹窄，每每在一封柬帖、一篇文字上，坐人罪過，不道天庭浩蕩，為看三寸長短小小冊兒，不鑒我以好道之心，翻坐以偷書之賊，悔之無及，死不甘心。」禰衡舍人聽說到世路狹窄幾句，愀然動色，想著自家得罪於劉表，也只為著孫策一封書上。況且生性剛直，見袁公情辭慷慨，涕淚交流，心中十分不忍，向著北斗星君道：「這毛畜所言，儘自可聽，論起道法流傳，也有因緣在內；況是九天玄女娘娘的高弟，有煩真君同在玉帝面前保奏，許他改過自新，不知真君意下如何？」星君道：「原是先生屬下人員，但憑裁決，只是這番鞫問，百神盡知，也須成個招詞，以便覆奏。」舍人道：「真君之言甚當。」便教左右將紙墨筆硯付與袁公。袁公此時已知舍人有心出脫他罪過，歡喜不勝，連忙取筆寫道：供狀：袁公不知年歲，向在雲夢山白雲洞住居修道，因本師九天玄女娘娘舉薦，蒙帝恩封為白雲洞君，掌管九天秘書，屬修文院，典守多年，並無過失。近因九天仙真俱赴蟠桃壽宴，自念道微德薄不得從行。不合私發天封，欲窺秘冊，兩遍揭取篋蓋不遂。志心祝禱本師九天玄女娘娘保佑，方始開篋見書。妄意天上無私，欲作人間不朽，輒將冊文鐫於白雲洞壁，緣法自信，專擅難辭，然皆好道本心，並無私念邪謀。倘蒙赦宥，情願專心護法，不敢妄洩凡人，如有違心，天誅地滅，所供是實。北斗星君看罷供狀，笑道：「到好說得身上十分乾淨。」袁公跳將起來說道：「我老袁不但身上乾淨，心裏也乾淨，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比他人言三語四。」舍人和左右都笑起來。當下星君和舍人起身，引著袁公逕到靈霄寶殿，回奏玉帝道：「袁公犯罪雖深，情詞可憫；況且混元老祖曾遺下四句云：玉篋開，緣當來；玉篋閉，緣當去，緣者袁也，或者袁公有緣，所以玉篋自啟。他既無邪心，宜看九天玄女面上，從寬釋放為便。」玉帝准奏，免其死罪，革去白雲洞君之號，改為白猿神，著他看守白雲洞石壁。又先發下天符一道，著本境城隍土地，逐去猿子猿孫，一切黨類，十里之內，不許停留，單單只容一個袁公居住。如若妄傳凡人，生災作耗，一體治罪。袁公謝恩已畢，玉帝傳旨，將御前白玉寶爐賜與袁公。這爐名為自在爐，若袁公在洞修行時，爐的香煙繚繞，自然不斷，直透天門；倘或袁公離了洞門，香煙便熄，分明把爐中這點真火，降住袁公的野心，使他不敢散亂。袁公又謝了恩，奏道：「臣所居雲夢山白雲洞，雖則險僻，卻與塵世未嘗隔絕，聞仙官張楷能作五里霧，願乞天恩借來，遮掩洞門，庶免外窺瞰。」玉帝准奏道：「若要霧不須煩仙官矣。」便喚掌天庫的，取一件希奇無價之寶出來。這寶名為霧母，原來上界有四母，都是天上至寶：第一是氣母，包著先天一氣，大千世界，轉輪其中，即是彌勒禪師手中提著的布袋便是。有詩為證：和尚肚皮如甕，眼兒笑得沒縫。布袋早暮提攜，手中不知輕重。問渠袋有何物，一氣陰陽妙用。笑他世界眾生，裏蚤虱亂動。第二是風母，藏著八方風氣。怎見得？東方滔風，南方薰風，西方飆風，北方寒風，東南方長風，東北方融風，西南方巨風，西北方厲風。這八風消息於風囊之中，風伯飛廉掌之，亦有詩為證：人間尚有司風史，況是天庭豈無主。鹿身蛇尾號飛廉，風伯從來功配雨。少女前驅孟母狂，折丹指點封姨忙。縱使扶搖千里勢，不離噓吸一風囊。第三乃雲母，是混沌初分時，山川之氣所結。團團如華蓋相似，其雲五色不一。若歲時豐稔，雲色則黃；有兵寇，雲色則青；有死喪，雲色則白。黑雲主水，赤雲主旱。若五色青，此為祥瑞之徵。雲師屏翳掌之。亦有詩為證：白衣蒼狗雖無意，紅蕊金翹亦有徵。假使雲師無職掌，保章雲物辨何因。第四是霧母，狀如一副布帘約長八九尺，亦名曰霧幙。才展開些子，分明是初啟蒸籠一般，熱騰騰噴將出來。若展盡時，瀰漫百里，把個乾坤都昏罩了。及至捲起，卻似水中吸桶，那霧氣即便收藏。當先軒轅皇帝在位時節，有一個諸侯最為無道，名曰蚩尤，他得了這個霧幙，能致大霧。又創造刀、大弩，便自恃天下無敵手，鼓眾造反，要奪黃帝的天下。黃帝與蚩尤大戰於涿鹿之野，一軍都被霧氣迷惑，東西不辨，三日三夜，不能取勝。賴得九天玄女下降，授黃帝陰符秘策，造成一車，名指南車。車上站一個木人，木人伸一隻手，手伸一個指，隨你車兒左施右轉，這木人一手一指，準準的對著南方。當下遂破了蚩尤，追而斬之。其血流地，變而為鹽，只今陝西慶陽府城北鹽池便是。因他創造兵器，罪孽深重，故今萬世百姓，食其血也。這霧幙是九天玄女收得，獻上玉帝，收藏天庫。亦有詩為證：黃帝神露是聖君，蚩尤狂惡亦凶星。不將霧幙歸天庫，安得天開日月明。後人又有詩云：四母珍奇古未聞，誰知天界假和真。風雲聚散陰陽理，不道成形各有神。此詩是駁那氣母、風囊、雲蓋、霧幙四件奇寶，乃荒唐之說，不知此乃坐井觀天、淺見薄識之輩。假如鏡能取火、蚌能出水、猛虎生風、蜥蜴致雹，在世間也多有奇奇怪怪，不可思議，何況天界事情。則今閒話休題。且說玉帝見袁公一心護法，並無虛誑，且是九天玄女弟子，就取這霧幙交與袁公，以為洞口永鎮之寶。囑咐道：「此幙只可展開尺餘，便有十里霧氣，不可全展，恐於世人不便。」又道：「你自今改過遷善，專心修道，還有上昇之日。不然，天誅不赦，永墮無間地獄矣。」袁公不住口的唯唯，拜辭了玉帝。當下修文舍人再拜，奏請御封，仍將玉篋封記，供養本院。北斗星君亦拜辭而出。袁公又往修文院拜謝了舍人，往北斗司拜謝了星君。右手擎著白玉爐，左腋下夾著霧幙，遂離了天界，望著雲夢山白雲洞中鑽去。那一班猿子猿孫，猱玃之屬，已被本境城隍山神土地奉著天符驅逐已盡，袁公單單一身，不勝悽慘，且喜有了性命，又得了兩件至寶，正所謂一悲一喜。便將寶爐陳設於石室之前，只見香氣氤氳，直透九霄雲外。又將霧幙展開尺餘，懸於洞口，果然白氣騰空，須臾之間，散成十里濃霧，把一個山洞如白麵包裹，看不見洞外一些些子，想洞外看著洞中亦如此矣。袁公大喜道：「世上事多半是有名無實，只這個洞名向來亦是虛傳，今日才不枉喚做白雲洞也。」說罷，覆身到寶爐前，磕了四個頭，以謝天恩。從此日日如此，不敢懈怠。每年五月端午日午時，便把霧幙捲起，到天庭，朝見玉帝謝罪一次，過了午時，仍然還洞，又將霧幙展掛，內外隔絕，別是一個世界。那洞中到也寬大，各色名花異果，四時不絕，也夠袁公享用。袁公自此只在洞中修真養性，閒時便探取雌雄二丸，戲舞消遣。兩壁雖鐫著一百單八條變化之法，仔細參求，都是偷天換日、追魂攝魄的伎倆，其中卻有豆人紙馬、鬼刀神劍種種害人之術。袁公道：「怪道玉帝十分秘惜，不許泄漏人間。這般法術，分明是金剛禪外道，與自家心性無與。早知如此，便不開道玉篋也罷了。」心中懊悔無及，取筆添數行字於石壁之後云：「此係九天秘法，上帝所惜。倘後人有緣得之者，只宜替天行道，保國佑民。每年臘月二十五日夜半子時，銜刀披髮，登屋跨脊，向北斗設誓：弟子某修持道法，於今若干年，並無過失，倘生事害民，雷神殛之。」共七十六字，照前鐫就。說話的，這是甚意思？只因袁公在修文院成招立下誓願，恐後有得法之人，心術不正，帶累非小。他自己曾經雷神擒拿、北斗星君勘問，所以說持法者通陳北斗，生事者受報雷神。臘月二十五日乃玉帝下降之辰，到此才見袁公本心好道，並無私念也。雖然如此，依我說來，還是鐫在石壁，多了這一番事。想緣會當然，所以天庭亦不曾教他銷毀。只因這般，有分教：白霧岩中，再遇偷書之賊；紅塵世界，忽生弄法之殃。正是：有事不如無事好，人心怎比道心閒。畢竟後來何人盜法，生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胡黜兒村裏鬧貞娘　趙大郎林中尋狐跡橫生變化亦多途，妖幻從來莫過狐。假佛裝神人不識，何疑今日聖姑姑。話說諸蟲百獸，多有變幻之事，如黑魚漢子、白螺美人、虎為僧為嫗、牛稱王、豹稱將軍、犬為主人、鹿為道士、狼為小兒，見於小說他書，不可勝數。就中惟猿猴二種，最有靈性。算來總不如狐成妖作怪，事跡多端。這狐生得口銳鼻尖、頭小尾大，毛作黃色，其有玄狐白狐，則壽多而色變也。按玄中記云：「狐五十歲能變化為人；百歲能知千里外事；千歲與天相通；人不能制，名曰天狐。性善蠱惑，變幻萬端。」所以從古至今，多有將狐比人的。如說人容貌妖嬈，謂之狐媚；心神不定，謂之狐疑；將偽作真，謂之狐假；三朋四友，謂之狐群。看官，且聽我解說狐媚二字：大凡牝狐要哄誘男子，便變做個美貌婦人。牡狐要哄誘婦人，便變做個美貌男子。都是採他的陰精陽血，助成修鍊之事。你道什麼法兒變化，他天生有這個道數，假如牝狐要變婦人，便用著死婦人的髑髏頂蓋；牡狐要變男子，也用著死男子的髑髏頂蓋，取來戴在自家頭上，對月而拜。若是不該變化的時候，這片頂蓋骨碌碌滾下來了，若還牢牢的在頭上，拜足了七七四十九拜，立地變作男女之形。扯些樹葉花片遮掩身體，便成五色時新衣服。人有見他美貌華裝，又自能言美笑，不親自近，無不顛之倒之，除卻義夫烈婦，其他十個人倒有九個半著了他的圈套，所以叫做狐媚。不止如此，他又能逢僧作佛，遇道稱仙，哄人禮拜供養，所以唐朝有狐神之說，家家祭祀，不敢怠慢。當時有諺曰：「無狐不成村。」此雖五代時消息，然其種至今未嘗絕也。詩曰：世間事事皆成假，那得妖狐獨認真。若使人情無假偽。妖狐應自得天嗔。話說大宋咸平改元，真宗皇帝登極。那時民安國泰，自不必說。卻說西川安德州有個梓潼村，村中住個獵戶，姓趙名壹，原是敗落大戶人家，為他行一，人都稱他趙大郎。那趙壹有個妻子，姓錢，是府中錢員外女兒，年方二十二歲，頗有顏色。趙壹靠打獵為生，那錢氏只在草堂中，做些針指，幫家過活。稟性貞潔，人人敬重。一日出門汲水，誰知被一個妖狐窺見，那畜生動了邪心，要去引誘他，變做個俏秀才模樣，穿一身齊整的衣服，每日只等他丈夫出門，便去到他門首，或立或坐，或時假裝飢渴，討漿討水，引得婦人開口，他又故意掙幾句風話，那婦人心堅如石，全然不動，因此魅他不得。趙壹一連兩日，在自己門首撞見了那秀才，見他蹤跡有些奇怪，問他姓名，秀才答應：「在下姓胡名黜，在前村看書，閒步至此。」趙壹有心到前村訪問，並無此人，愈加疑惑。忽一日，錢氏早起梳粧，不見了一只定髻的銀簪，衫兒、袖兒、籠兒、箱兒、減粧兒、被窩兒各處都翻遍了，只牆腳下有個老鼠穴，也點著燈照過幾遍，那有些影像。到午上煮飯熟了，揭開鍋蓋，這枝簪不歪不斜，插在飯鍋中心，拔起看時，卻又作怪，這滾熱的飯鍋裏面，簪兒還是冷的。錢氏恐丈夫不信，瞞過不題。又一日早起下床，正要穿繡鞋，卻不見了一隻。趙壹道：「想是貓兒啣去了，另換一雙穿罷。」那日趙壹出不多時便回，袖裏摸出一隻繡鞋兒與妻子看道：「可是你的？」錢氏道：「正是，那裏拾來？」趙壹道：「三里之外，一枝石榴樹上掛著，卻不是怪事！」錢氏方才敢把銀簪之事，對那丈夫說起。趙壹道：「此必山魈野魅所為，常言道：見怪不怪，其怪自壞。莫睬便了。」自是趙家怪異不絕，亦無傷損。夫妻兩個無可奈何，只不理他，後來慣了，越不在意。其時重陽節近，風高草枯，正是射獵的時候。趙壹和幾個一般的獵戶，駕著鷹犬，掛了弓箭，各執使慣的器械，出了梓潼村，到山中打獵。但見：人人逞勇，個個誇強。逞勇的道，一箭可貫雙鵰。誇強的道，一人能斃二虎。的，叫的叫，聲音悽慘，驚駭的無非是野獸飛禽。死的死，活的活，血肉淋漓，束縛的總只是披毛帶角。鷹犬媚人偏作勢，刀槍遇物本無情。只圖多獲作生涯，一任旁人呼鳥賊。趙壹和眾獵戶打圍，將晚，得了些、巴、鹿、兔之類，眾人均分了。卻欲轉身，忽然山土凹裏，趕出一群獾來，眾獵戶道：「我們各逞本事，趕取那獾，先得者，眾人出來相賀。」趙壹道：「說得是。」叫幾個沒本事的莊戶守著鷹犬。趙壹提著一柄鋼叉，又同五六個好漢各執些槍棍的飛奔上去。那一群獾被人趕急，四散走了，眾人便分頭追趕。趙壹覷定一個絕大的豬獾，盡力趕去，約莫二三里路，那獾已不見了。趙壹心中不捨，跑上高處望時，只見那獾還在前山坡下亂草中，東跳西鑽，要尋個孔洞躲藏，趙壹盡力又趕，轉過了幾個山坡，那獾走得沒了，只見一頭大角鹿，在坡下吃草，那鹿見有人來便跑。趙壹道：「雖趕獾不著，若得此鹿，也好遮羞。」慌忙脫下布衫，拴在腰裏，奔上坡趕了好一程，那鹿又不見了。只聽得泉聲亂響，趙壹跑得口渴，正要尋口水吃，看看幾處澗水，都是小小去處，不甚潔淨，依著流泉來路，捱尋上去，又行了一程，直到那山土凹之中，一股清泉，如珠簾噴薄下來，一面一個水潭，潭內都是石子，其清澈底。趙壹放下鋼叉，將手掬起，呷了幾口，道：「彀了。」眼見天色已晚，提了鋼叉回身便走，卻不知已來了二十多里之地，此是九月初八日，日光才退，早現出半輪明月。乘興而來，敗興而去，一步有一步，約莫行不上一二里，月光之下，遠遠望見前面樹林中，有些行動之影。趙壹站住腳頭，定睛看時，卻原來是一個野狐，頭上頂了一片死人的天靈蓋，對著明月不住的磕頭。趙壹道：「奇怪！常聞人說，狐能變化，莫非這孽畜弄這道兒，我且悄悄看他怎地。」只見那狐拜了多時，趙壹望去，看看像個美男子，與先時所見胡黜秀才無異，趙壹道：「原來如此。」不覺心中大怒，輕輕的放下鋼叉，解下弓來，搭上箭，弓開的滿，箭去的疾，看正狐身颼的射去，叫聲：「著！」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正中了狐的左腿。那狐大叫一聲，把個天靈蓋抓將下來，復了原形，帶箭而逃。趙壹一來天晚，二來心中也不免有些害怕，打個寒噤，不敢追趕，掛了弓，把布衫展開，披在身上，倒提鋼叉，飛奔舊路而回。卻說眾獵戶回村中，沽了些濁酒，煮熟了野味，在山下涼棚內圍坐吃著，等那趙壹的消息。一人說：「大郎來得遲，一定被他得手了。」一人說：「兩隻腳趕著四隻腳。也把穩不得。」一人說：「趙大手段原來了得。」又有一人說：「此時不見回，莫非趕不著獾，反被獾趕去！」眾人都在談笑，內一個眼快的指道：「這不是他來了？」眾人都走出涼棚迎著，只見趙壹空手而回。眾人道：「我等已趕得兩個豬獾烹煮在此，大郎何故許久方回，眼見得出采有分了。」趙壹道：「我雖趕不著這獾兒，卻也撞著一件異事，釋了一段大大的疑惑。」就把狐精弄月被射之事，說了一遍。眾人道：「虧得老兄除了地方一害，似此說，我等反來相賀。」中間多有不信的，道：「趙大郎趕不著獾，卻裝這篇鬼話來哄我，我如何肯信，除是我親眼看見方准。」又有個年長的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一面扯著趙壹進涼棚內坐著，把大碗斟酒送他，一面又引著幾個狐狸精故事，與眾人閒說。眾人到底疑信參半。趙壹道：「我一箭射中彼腿胯，大叫而去，想必地下血點尚存可驗，我等明日同去，就依著血跡尋取狐穴，料不止一個兩個，盡數拿來，剝他皮做件襖子過冬，卻不好麼。」眾人道：「如此再沒話說，若果有些證見，我等出來相請。沒有時，便是說謊，少不得擾你大大一個東道。」趙壹應允，當晚吃了一回，大家拿些野味回家去。趙壹到家中，把前項事說與渾家，渾家口雖答應，心中也不十分決然。趙壹一夜無眠，巴得天明，便跳起身來，只聽門前樹葉亂響。趙壹道：「今日是初九重陽，信到風起了。」推窗看時，只見絞得水出的一天烏雲。趙壹性急道：「天變了，趁這未下雨時我且扯眾人同走一遭，回來早飯未遲。」忙忙的梳洗完了，穿上布衫，走到東鄰西舍去敲門時，一個個都還在床上翻身，叫得他起身，東家又等洗臉水，西家又等吃點心。把趙壹等得不耐煩。看看等下一天大雨，趙壹起初還只指望雨止，一口說：「不妨事，不妨事。」過一會兒，一發下得大了，料是行走不成，只得回轉家中，吃了早飯，在草堂中坐著，兩隻眼睛呆看著天。這雨自早至晚，何曾住點。有一篇苦雨詞道得好：雨兒，雨兒，下得好沒撻煞。又不要你插秧，又不用你澆花，又不等你洗面，又不消煎茶。急忙忙不住點，為著什麼？簷前溜，緊一番，慢一番，細一番，大一番，刮得人耳朵裏害怕，心兒裏愁緒如麻。把個活動動的人兒，都困做了籠中之鳥。就是跨下個日行千里的馬兒，也討不得出腳。皇宮天子，你在何處閒耍。恨風伯偏不起陣利害的風兒刮刮，雨師呵，你費盡心力，有什奢遮，只落些兒咒罵。索性你下個無了無休，我到也無說話。只怕連你也有那厭煩的時節，這些濃濃淡淡的雲兒，少不得收拾還家。勸你雨師呵，何不早一刻收拾了罷。趙壹那時恨不得取一根萬丈的竹竿，撥斷雲根，透出一輪紅日。又恨不得爬上天去，拿個幾萬片絕乾的展布，將一天濕津津的雲兒，展個無滴。渾家見丈夫晚飯懶吃，只是納悶，蓄得兩瓶好酒，打開暖下，把煮下的野味，搬來與丈夫吃。趙壹不覺吃得大醉，進房來衣也不解，襪也不脫，倒身便睡。直至四更方醒，抬頭已不聽得有雨，想是晴了。又捱一個更，窗上漸有些亮光，趙壹起身便去推窗看天，卻還是烏洞洞的，且喜雨卻住了。趙壹道：「這些害睡癆的，料還未醒，就吃了早飯去不遲。」忙催渾家起身燒湯梳洗，安排早飯。吃了飯，出門看時，又在下著濛濛的細雨，趙壹道：「這些狗毛雨，卻不濕衣服，怕怎地。」行上幾步，見地下十分泥濘，趙壹復轉身來脫了襪，套上一雙蠟底的腳屐。走到東鄰西舍去拉他們時，一個個都不肯動身，道：「什麼緊要。拖泥帶水，跑許多路去，若果有野狐被你射著，此時正在害瘡，料不連夜搬去，忙他怎的。」趙壹見去不成，又悶了一夜。到第三日，天色晴明。趙壹道：「今日料無推託了。」侵早先到各家去約了一聲，回家早飯過了，又去東邀西拉。有幾個老成的回了不去，道：「這般半濕不乾的地下，讓你後生家走罷。」其餘眾人道：「我們跟大郎拿得狐精，卻來回話。」一行二十餘人，各執器械。趙壹當先領路，彎彎曲曲，走過了多少山坡，眾人已自走得個不耐煩，比及到了林子裏面，各處搜尋，並無半點血跡，原來被這日大雨沖沒了。趙壹也是這般解說，眾人那裏肯信，道：「這茂林之中，上有樹枝遮蓋，終不然雨沖得這般乾淨。就是血跡沖沒了，少不得他的穴洞也在左近，如今那裏有個影兒！」趙壹引著眾人，見神見鬼的尋覓了半響，只管走遠了去。眾人道：「呸！青天白日，打這樣鬼官司，我等不去了，轉去擾你的東道罷。」氣得趙壹啞口無言，到得村中，你也道：「趙大調謊。」我也道：「趙大亂說，清平世界，有什麼狐精狐精，則趙大便是個說謊精。」至今人遇說謊的，還說是精趙，又說是亂趙的，我們都為此狐精也。有詩為證：妖狐拜月本為真，趙壹原非說謊人。雨洗血跡無覓處，世間屈事有誰論。趙壹回來，眾人都到他草堂上坐定，要他出來做東道。趙壹無可奈何，只得將渾家幾件衣衫，向解庫解些錢來，備酒與眾人吃。連幾個長老的都請來，眾人咬嚼了一番。臨起身道：「既擾了大郎，今後別人問時，我們便答應一聲有狐精也罷。」趙壹愈加不忿，從此更不提起射狐一節。話分兩頭，卻說被箭的牡狐，是個老白牝狐所生。那老狐也不知年歲，頗能變化，自號一個美號，叫做聖姑姑，在這雁門山下一個大土洞中做個住窟。這山東西兩峰突起，其高接天，北來南去之雁，都從兩山中間飛過，所以喚做雁門。這聖姑姑生下一牡一牝，牡的叫做胡黜兒，牝的叫做胡媚兒。原來狐精但是五百年的，多是姓白姓康；但是千年的，多是姓趙姓張，這胡字是他的總姓。當晚聖姑姑同媚兒在月明之下，講些丹術。只見黜兒拐著後腿，一步一顛，叫而來。到得土洞邊，便倒在地下打滾亂。老狐上前觀看，已知左腿上著了一箭，慌忙去拔時，這箭頭入得深了。落得痛苦，全不動彈。聖姑姑心生一計，叫一聲：「兒子忍痛著。」便屏一口氣，將牙關緊緊的咬住箭幹，用雙手把他的腿盡力一推，撲的一聲，這箭幹便離了皮肉，抽出來撇在地下。那牡狐卻發昏去了。原來這箭，剛剛射中在腿彎裏，筋絡已被射斷了兩條，又且捨命掙回，跑了許多路，如何不死。聖姑姑對著流淚，喚媚兒一同抬他到土床上放下，經兩個時辰方醒。這老狐也識得幾味草頭，煎湯洗治，全無功效。兩日之後，看看待死。正在悲傷，忽想起益州城中有個太醫姓嚴，諱名嚴三點。此人有起死回生手段。若求得他藥來時，有何虞哉。吩咐媚兒好生服侍哥哥，自己扮做有病的老丐婦，提一條百節竹杖，逕望成都府而來。只因這番，直教老狐平添一段的見識，重啟無限的事端。正是：法是有緣終到手，病當不死定逢醫。畢竟嚴太醫如何用藥，救得那小狐精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老狐大鬧半仙堂　太醫細辨三支脈從來子母錢無種，且喜君臣藥有方。若欲養生兼積德，虛心問取半仙堂。話說益州有個名醫，姓嚴名本仁，乃嚴君平之後裔。他看脈與人不同，用三個指頭略點著，便知病源，所投之藥，無有不愈。故此傳出一個諢名叫做嚴三點。他原是太醫院的御醫，因景德年間，蒙召李宸妃之疾，他伸著三指只一點便走。宸妃只道他不肯精細用心，訴與真宗皇帝知道，真宗要治他不敬之罪，賴得眾官保救道，他得個異人傳授，非常醫可比，雖然饒他的計較，畢竟不用他方藥，逐回原籍。以此他就在益州行醫，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這三日施藥，不取分文。就是平日取藥的，有藥錢也不拒，無藥錢也不爭，所以其門如市。更有一件奇處，別人看脈只看得本身的病患，就是精通得太素脈理，也只看得本身的貴賤壽夭。偏他三指一點，合家爺兒、娘兒、妻兒、女兒，但係至親，有災無災，盡能懸斷。便算命先生，排著十二宮星辰細細推詳，也沒這樣有准。只是他怕洩了天機，不十分肯輕易說。一日，州守相公傷了些風寒，接他去切脈。他點著了脈，便道：「尊官所患，不須服藥。只消濃煎六安茶一碗，乘熱服下，到三更出汗，自然沒事。且喜令正夫人，目下當有生男之慶。但令長子婦，秋間有產厄。」州守相公大笑，想道：「我夫人果是懷胎，或者衙內人露了個消息，他就撮文一句，奉承個男喜也不見得。只是我兒婦在襄州家中，三千餘里之外，有孕無孕連我也不知。況且媳婦的禍福，如何在公公脈息內看出，萬無是理。」當夜知州只一熱茶，病便好了。後來夫人果生一男，知州也還道是偶中。十月內接到一封家書，是他大公子親筆，說他媳婦八月二十七日小產身亡。知州從此敬之如神，呼為半仙。以此外人又稱他嚴半仙，其名天下聞知。有一篇詞名「臨江仙」，單道嚴半仙的好處：世人切脈皆三指，輸他一點仙機。合家休咎盡皆知，回生須勺飲，續命只刀圭。問切望聞俱不用，隔垣見腑非奇。從來二豎避良醫，若教人種杏，花滿錦江西。卻說老狐扮做有病的老丐婦，晝夜行走。到得益州城內，已知嚴半仙住在海棠樓相近。這日正是九月十五，輪該施藥之期，恰好是知州生日，半仙備几個盒子，往州裏賀壽去了。紛紛的看脈求藥之人，何止百數，都四散等候。也有在海棠樓上去遊玩，帶看州前動靜的。這座樓在州衙之西，乃唐時節度使李回所建，為僚佐燕遊之所。四圍遍植海棠，至今茂盛。每次新官到任，葺理一番，極是整齊。那婆子也無心觀看，一逕走到半仙門首。只見門面是一帶木柵，柵內有一座假山，四五株古桂。裏面三間小小堂屋，匾上寫半仙堂三字，這匾乃是知州所送。兩旁掛板對一聯云：切脈憑三點；驅病只一劑。婆子眼快，都看在眼裏。他拄著一根竹杖，只在對門簷下站著。午刻時分，只聽得人說道：「來了！來了！」走到街上一望，只見半仙騎個白馬，家僮捧著一套大衣服和幾個空盒子，從東而回。因知州留他早飯，所以回得遲了。眾人等得不耐煩，三停裏頭已散了一停，又有一多子在州前伺候，隨著馬尾來的。半仙到柵欄門首下馬，也不進宅，逕在堂中站著。眾人捱三頂四，簇擁將來，一個個伸出手來，求太醫看脈，也有傳說家中病源的。半仙捱次流水般看去，一面口中說方，一面家僮取藥。也有煎劑，也有丸散，也有內科外科，十來個家僮分頭打發，不的兩個時辰，都已散完。那半仙早已切脈憑三點，若依著平常醫者，調起息來，糖餅般撞起日子，也看不了許多脈。又早是用藥只一劑，依著時醫動了藥箱，便是兩三袋、十來劑還未收攻，隨你茅柴一般堆起藥料，千人包、萬人配，也發付不開這起病人。半仙平日施藥，只以午時為限，過午便不發藥了。因今日出去遲，特地忙到申時方畢。有詩為證：神隱無如西蜀嚴，仙醫仙卜一家兼。只因乞藥門如市，也學君平早下簾。婆子見眾人捱捱擠擠，明知自己有些蹺而蹊之，古而怪之，不敢搶前。且暫在假山下打盹，比及眾人散了，急跑上前，半仙已進宅去了。那婆子還望他出來，呆呆地靠著柵門口死等。看看到晚，只見老管家手中拿一巨鎖出來關柵門，婆子著了忙，迎上前來，深深道個萬福，老管家道：「你抄化也須趕早，如今關門閉戶的時候，誰家這等便當，拿著錢來在門口等你布施。」婆子聽說，雙眼弔淚道：「老媳婦不是抄化的，是求藥的。」老管家道：「就是求藥，也有個時候。俺老爺忙了一日，才得半個時辰清閒，終不然為你一個老乞婆，壞了俺家的規矩。俺就是進去稟話，也乾討老爺嗔責。」婆子道：「老身安德州地方居住，來路甚遠，趕遲了些兒。只因有個奇症，求太醫救療，望老公公方便則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醫家有割股之心，老公公若肯稟知太醫一聲，或者太醫可憐見，肯出堂來也不見得。」說罷，一手撐著竹竿，一手扯住老管家的衣袂，屈著一隻腿，跪將下去。老管家焦燥起來，發作道：「你這老乞婆，好不曉事，這般與你講明了，還要歪纏。你便有奇症，料今晚也不會死。就是皇帝老官兒敕旨宣召，好歹也等明日動身。」說罷，便把手扯起那婆子，要扌雙他出去。那婆子雙腳跳地，叫起屈來，驚動了裏面嚴半仙，教個書僮傳話出來，問道：「何人喧嚷？」婆子正待上前分訴，被老管家一手拉開，向書僮說道：「這老乞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這般時候卻來問老爺取藥，教他捱過一夜也不肯，好意勸他出去，到叫起屈來。」書僮道：「那裏走來這老婆子，直恁不達道理，你又不是三次兩次的好主顧，作成俺門進過錢的。又不是什麼夫人小姐，便死了，只當少了一隻老母狗。州守相公是一州之主，他取藥也須按著時候，不敢敲門打戶，你卻如此撒潑放刁，快快出去便休。惹惱我家老爺，寫個三寸闊的帖兒，送你到州守相公處，只怕病到病不死，打到要打死。」一頭說，一頭幫著老管家，將手劈胸扌雙那婆子。那婆子發賴起來，大叫一聲，把枴杖拋在一邊，驀然倒地。面皮漸黃，四肢不舉。正是：身似三秋敗葉，命如五鼓殘燈。縱然未必便死，目下少吉多凶。老管家見勢頭不好，倒埋怨書僮起來，道：「我老人家攻說了他一番，你來收科便好，也來助興，罵他一場，又去推推搙搙，這病怯怯的婆子，如何當得！你自去稟復老爺，不干我老人家事。」書僮也慌了，只得去報與半仙，如此如此。半仙正在書房內靜坐，聽說大驚，慌忙走出前堂，到假山邊看時，那婆子已被老管家喚醒，睜著雙眼呆看，只不動彈。半仙叫老管家扯起他右手，用三個通靈入妙的指頭，向他寸關尺三支脈上一點，又教扯起他左手一般點過。叫聲：「怪哉！此脈不比尋常。」便回身到後面公事廳裏坐下，叫書僮去喚嬤嬤那扶那婆子進來，我自有話說。老嬤嬤出去對婆子說道：「老爺道你脈氣有些古怪，喚你進後堂來，有話和你細講。」那婆子起先還直僵僵的躺在地下，得了這個消息，分明似木做的跳虎，撥動了機括，一跳跳將起來。就地下拾起枴杖，也不用人扶持，把三步併做兩步，鬧鬆鬆的走進後堂去了，連老嬤嬤倒趕他腳跟不上，落後了幾步。老管家看著笑道：「這乞婆原來會詐死，嚇壞了人也。」卻說嚴半仙在後廳，明晃晃點著一枝蠟燭坐著。看見婆子進來，慌忙屏去眾人，喚他近前問道：「你那裏居住？」婆子道：「老媳婦德安州人氏。」半仙道：「你休要瞞我，我看你人之形，獸之脈，其中必有緣故。」婆子暗暗想道：「好個先生料是瞞他不過。」見四下無人，慌忙跪下道：「實不相瞞，身是雁門山下老狐，因慕半仙大名，特求診脈。」半仙道：「你的脈我已知道了，你不害別病，只害些救兒女的病。」慌得婆子連磕幾個頭方爬起來道：「太醫是真仙，何止半也。老媳婦親生止存下一男一女，今兒子被人射傷左腿，只要死不要活。」便將黜兒箭瘡利害，備細說了一遍。半仙道：「瘡卻不妨事，只是筋骨有傷，便好起來，這左腿已比不得右腿，只怕要做個瘸子。」婆子道：「若得了性命，便損卻一隻腿，也是小事。待兒瘡口合時，老媳婦還要率領他來到恩官宅上拜謝。」半仙道：「這個斷不消得。我還有句話說，據你脈氣，你女兒也有災厄。」那婆子心頭，又像被棒槌搥了一下。他見半仙以前語語靈驗，又說出這句話來，如何不慌，便連忙道：「我女兒災厄，當在何時，有煩恩官做個大方便，索性救取他則個，老媳婦生死不忘。」半仙道：「你女兒的災厄，卻有奇奇怪怪，連我也推詳不出也，只在這一年半載上便見。大抵你們將獸假人，哄弄愚民，上無超形度世之學，下無驚天動地之術，一旦數窮命盡，鷹犬皆為勁敵矣。比如你兒子，早是射了左腿，若中著要害之處，雖盧醫扁鵲，也只好道個可憐兩字，似此卻不枉送了一死。我看你右手尺脈，命根牢固；左手寸脈，心竅靈通。大有道緣。況你等生於山谷，入世不深，七情六慾，牽累尚少。何不趁此精力未衰，求師訪道，一家兒脫落皮毛，永離苦厄，豈不美哉！」只這一席話，說得婆子淚下如雨，又磕下頭去道：「多謝恩官指教。」半仙喚一個掌外科藥的家童出來，吩咐取一丸九靈續命丹，又取兩個膏藥，各將紙來裹好，把與婆子，道：「此丸用好酒調服，自然沒事。只是箭既入骨，只怕箭鏃還在裏面，若不取出，一生在裏面作痛。可將溫水洗淨瘡口，將此拔毒膏貼上，待他紫血流盡，淌出新血來，然後換過神仙接骨膏，百日之外，便可行動。」又道：「我方才囑咐之言，都是好話，你須記取。」便喚老嬤嬤送他出去。那婆子接了藥，謝了又謝，隨著老嬤嬤走過前堂，撞見老管家還在那裏守門，婆子又對他道個萬福，起動莫怪。出了柵門，歡天喜地的去了。這裏半仙心中也自駭然，更不向人說知。有詩為證：回生起死未為奇，獸脈人形那得知。心話一番終不洩，始知醫術即仙機。卻說那婆子連夜踰城而出，路上買了一大瓶無灰的好酒，直到德安州雁門山下。這裏黜兒呻吟不絕，媚兒寸步不離的伴他。哥妹兩個懸懸而望。一見婆子鑽進土洞，欣喜無量。婆子將瓶酒燒得滾熱，把這九靈續命丹用酒薄薄的調在磁甌裏面，扶起黜兒將藥灌下去，又把些酒與他過口，如法將拔毒膏貼上患處。只見黜兒對著土床裏面，一覺睡去，足足有三個時辰不醒。婆子和媚兒守著看他，都道：「他有好幾日不曾合眼，這一番睡著，想是不疼痛了，這就見得藥力。」看他腿彎裏流下一堆膿血，膏藥已自浮下，怕驚他睡，不敢動彈。少停黜兒醒來，叫道：「瘡上好生奇癢難過。」婆子揭開膏藥看時，膿血裏面，隱隱露出一件東西，婆子將細草展淨齷齪，把指爪去撥時，一個鏟頭箭鏃隨手而出。原來趙壹用的是個鏟頭箭，起初只拔出得箭幹，那箭鏃刺入骨中，未曾出得，當時心忙意亂，不及細看。到此方知半仙識見之高，亦見拔毒膏之妙處。婆子煎些解毒的草頭湯，輕輕的與他洗淨，只見骨損筋傷，肉開皮爛，淋淋的流出鮮血來，慘不可言。忙將神仙接骨膏烘開貼上，用些布絹之類，緩緩扎縛。過了一夜，明日又解開收拾一遍，如此七日，膿水俱盡。從此不去動他，調養到四五十日，裏面長出新肉來，筋絡也就和順，勉強掙扎得起。半眠半坐，不敢出土洞之外。到百日滿足，去了膏藥，全然不覺。只曾經膏藥貼處，赤光光的精肉，半根毛也不生出來。行動之時，左腿比右腿已自短了二寸。婆子兀自歡喜道：「嚴半仙說，只怕不免做個瘸子，今果然矣。可改姓名為左瘸兒，以識半仙之功。」自此喚做左瘸，亦名左黜，去了胡姓不用。一日，左瘸兒出了土洞，閒走一回。走到林子裏面，正是舊時中箭之處。想道：「此仇如何不報！」跑回與母狐商議。那婆子正倚個土案坐著，聞此語，忽然弔淚。你道為何？這便是母狐道緣深處。正是：富貴場中，反招陰陽之患。災殃受處，翻開道德之緣。畢竟婆子說出什麼話來，這瘸子的仇還報得成報不成，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左黜兒廟中偷酒　賈道士樓下迷花讎報讎兮冤報冤，冤冤相報枉相纏。請君莫作冤讎想，處處春風自在天。話說左瘸兒想起自家五體俱足，只為一箭之故，做了個瘸子，行動時右長左短，拐來拐去，好不像樣，此讎如何不報！婆子道：「冤仇宜解不宜結，你自不小心，把個破綻露在別人眼裏，受這一場苦楚。天幸與嚴半仙有緣，救得性命，就損了一足，不過外相。當初七國時孫臏軍師、唐朝婁師德丞相，也都是個跛子，便說上界八洞神仙，也有個鐵拐李在裏面。我兒，這個不足為恥。」因提起嚴半仙三字，猛然想起他囑咐之言，不覺淒然流淚。瘸兒道：「娘，我依著你說話，不記懷便了，你卻為何掉淚？」婆子道：「凡得道者，神不能制，鬼不能禍，人不能傷。我等身無道術，只是裝點人形，幻惑愚眾，少不得數有盡時。萬一此後再有三長兩短。終不然靠著太醫活命。況且嚴半仙說，我兒女俱有災厄，不知到底做個什樣散場。」因把半仙勸他尋師訪道的一席話，細說一遍。說得兩個兒女毛骨悚然。當下婆子便要離卻土洞，出外求道。瘸兒媚兒，也都願跟隨。三個就商量道那一路去好。瘸兒道：「只有東京汴州，乃當今皇帝建都之地，花錦世界，人煙稠密，多有異人在彼。」婆子道：「這般繁華去處，怕你們心神不定，惹出什麼是非來。我聞得郢州一帶，有三江七澤之勝，你家祖公公傳下四句道：要做法中王，除非到沔陽；要出法中弄，除非問雲夢。雲夢是兩個澤名，正在沔陽，萬山環繞。聞得其中有個白雲洞，乃天書所藏，有白猿神守之。我等道法因緣，若到彼處，心有所遇。」瘸兒道：「常言出處不如聚處。東京是三教聚集之所，若到那裏時，便不能夠傳道得法，看也看些好景致、吃也吃些好東西。」婆子道：「恁樣話就不是專心求道之人了。」媚兒道：「此去郢州甚遠，哥哥現在一支腿不方便，要他跑許多路，不知何年可到。依我說得，如打永興一路去，那裏有西岳華山，是陳摶先生修行之處。我們一來在聖帝前燒炷香，二來訪陳先生，求他的五龍蟄法。其餘終南、太乙、石樓、天柱幾個名山，都是神仙來往所在，次第去遊玩訪尋一番，就是東京也七八近了。到了東京，又商議郢州路道，卻不是一舉兩得。」這瘸子聽了此言，正合其意，連聲道：「妹子說的是。」一力攛掇，婆子點頭依允。當下瘸子扮個村農，媚兒扮個村姑，老狐慣扮做老貧婆的，自不必說。離了土洞，望西京一路而來。此時正是二月初旬天氣溫和時，但見：真山真水，名草名花。灣環碧浪，幾行嫩柳舒眉；森聳青峰，數樹夭桃露頰。雙雙粉蝶翩翩，對對蜻蜒點水。乍晴乍雨養花天，不暖不寒遊玩日。踏青士女歌連袂，選勝遊人醉舞貂。話說媚兒雖扮做村姑，自是妖麗。這瘸子行步不便，別人兩步，他只一步，不時的落後去了，走不上十來里，便要歇腳，娘女兩個，只得隨他。每遇歇息處，村中女眷們，張姑李嫂，互相喚呼，聚集觀看，都道：「這個老貧婆，到有恁般好女兒，若肯把與人家做媳婦，百來貫錢鈔也肯出。這瘸子不知是他什麼人？」也有說：「這瘸子必是老婦人的親兒，這女子一定是養媳婦。」又有多嘴的，上前問他，才曉得是哥妹，便道：「一個店兒，搬出兩樣貨來。同是這老婦人肚皮裏出來的，男的恁醜，女的恁俊。」亦有輕薄子弟，故意盤問搭話，捱捱擠擠。媚兒也到老成，總不理他，只低著頭。以後纏得不耐煩，只揀靜僻所在方歇，一日只好行得五六十里。他三個本是個狐精，飢餐花果，渴飲清泉，夜間揀長林茂草中便住宿，路上就擔擱了幾日，不為大事。不比做人出門，便有許多費用。就是日裏吃一碗稀粥，夜間一條草薦，若沒有幾文錢鈔在腰囊裏也盼不得到手。說到此處，反是畜生便宜。三個狐精行了數日，且喜都遇卻晴和天氣。忽一日刮起大風，濃雲密布，降下一天春雪。原來這雪有數般名色：一片的是蜂兒，二片的是鵝毛，三片的是攢三，四片的是聚四，五片喚做梅花，六片喚做六出。這雪本是陰氣凝結，所以六出應著陰數。到立春以後，都是梅花雜片，更無六出了。這瘸兒好天好地兀自一步一顛，況遇著恁般大雪，越發動彈不得，只管叫苦叫屈。婆子道：「此去離劍門山不遠，那裏好歹有個庵院，可以安身，說不得再捱幾步去。」當下摘些樹葉頂在頭上，權當箬笠遮蓋。瘸兒也不免把著滑，逐步捱去。約莫又走了兩個時辰，看看望著劍門山相近。劍門乃五丁力士所開，有「西江月」為證。大劍插天空翠，嵯峨小劍連雲。天生險峻隔西秦，插翅難飛過嶺。一自五丁開道，至今商賈通行。蜀王空自鑿凶門，畢竟金牛沒影。未到山下，只見前面林子裏，隱隱露出紅牆頭出來。婆子指道：「到這個所在暫歇卻不好？」三個努力走上前去，看那金字牌額原來是座義勇關王廟。前面門道三間，中間朱門兩扇，半開半掩。捱身進去再看時，右一間塑個掙獰軍漢，控著一匹赤兔胭脂馬，左一間豎起一道石碑，兩旁都是柵欄。第二層正殿三間，極其宏麗，一帶朱紅子閉著，殿前右邊，砌一座化紙的大火爐，左邊設一座井亭，四圍半牆朱紅欄杆，只留個打水的道兒。婆子道：「殿內必有道流居住，我們莫驚動他，只在井亭上安歇些時也好。」幾個走進亭上，只見中間是個八角琉璃井，兩旁設得有石凳，三個剛才坐定，這雪越下得大了。瘸子道：「這天也會作弄人，又不是臘雪報豐年，沒要緊下著許多做什麼，我們也好沒來由由，那見得死期便到，尋什麼師，訪什麼道，如今受這般苦楚！」婆子道：「當初達摩祖師面壁九年，藤蘿穿膝也只不動，那九年之內，不知受了多少雨雪，終不然有房子蓋著他。這雨雪是大概天時，那在為你一個，你卻抱怨他，不是罪過。」說猶未了，只聽得大門呀的一聲開響，瘸子便向欄杆漏空處張看，只見外面走個人進來：頭上裹著破唐巾，身穿百補褐襖，腰繫黃繩，腳曳草履。你道是誰？正是本廟管香火的乜道人。那人一隻手拿著雨傘，一隻手提著一個纓絡的大瓦罐子，約莫容得五六斤酒，口中喃喃的道：「出家人卻把酒當性命。這般大雪，要我村裏去買這膿血，跑上了許多路。老天有眼，只教他吃了肚痛！」一頭說，一頭把傘和瓦罐子放下，卻抬那大門環子去撐門。瘸子心裏想道：「正在寒冷，得些酒吃也好。」這瘸子常時只是懶，到此偏健，說時遲，那時快，出了井亭，做三四步拐去，早把那酒罐兒提起，嘴對嘴骨咯咯的咽將下去，吃一個不亦樂乎。乜道人聽得聲響，回頭看見，大喝道：「那裏窮鬼！來在這裏做賊偷酒吃，我辛辛苦苦向村裏多少路買得來，你卻見成受用！」瘸子忙把酒罐放下要走，被道人劈面打上一掌，打個翻筋斗，爬起來，拐著腿，向井亭亂跑。道人不捨，趕到井亭裏面，只見娘兒女兒，一窠子坐著。那婆子慌忙起身，道個萬福，說道：「我娘兒三口往西京省親的，路上遇了大雪，權借此躲一時。我這村兒是個憨子，著老媳婦賠禮，莫計較罷！」道人正變著臉，還要發作幾句，一眼睃著婆子背後，遮遮隱隱站個俊俏的女兒，心腸就軟了，把這股熱騰騰的氣，撇向爪哇國裏去了。忙改口道：「你兒子忒不通理，做出恁般手腳，既是憨子，也罷了。只是吃去好多酒哩，怕裏面師父問時，你老人家照樣答應則個。」出了亭子，復身向前面柵欄邊取雨傘，拍乾夾著，提了酒罐，望大殿東廊下，嘻嘻的帶笑而去。這裏婆子向瘸兒埋怨道：「你直恁貪嘴惹禍，天罰你帶個殘疾，若生下兩隻快腿，連這石井欄都偷去換酒吃了。」媚兒取笑道：「只這翻筋斗的本事，也換得酒吃。」瘸子笑道：「雖然翻個筋斗，落得肚子裏比你們暖和。」．　．　．　．　．　．　．　．　．　．　．　．　．　．　．　．　．　．正在說話，只聽得廊下腳步響，裏面走個後生道士出來。原來這廟中有個老道士，姓陳道號空山，年紀雖不上七十，得個痰火症，終日靜養，吃飯痾尿，都在房裏，再不出門。只這後生道士，便是廟主，他姓賈道號清風，年方二十四五，雖是羽流，平生有些毛病，專好的是花酒。因這劍門山是個險僻去處，急切要見個婦人之面，也不能彀。聽得乜道說，有個俊俏村姑，在井亭內坐著，這罐子內酒多酒少，也不去看，連忙走出殿前，踏著雪地，一逕到井亭內來，問道：「你這一家眷屬，那裏來的？」婆子道：「老媳婦是雁門山下居住，至親三口。因欲往西嶽華山進香，途中遇雪，到此打攪。適才村兒不知進退，偷了些酒吃，老媳婦已埋怨他半日了，望法官休責。」賈道士道：「這小事何妨，不勞掛懷。」兩隻眼睛骨碌碌，覷定背後的小牝狐，魂不附體。怎見得，有詞名「駐馬聽」為證：堪羨村姑兩鬢，烏雲巧樣梳。生得不長不短，不瘦不肥，不細不麤。芙蓉為面雪為膚，看他衣衫上皆齊楚。曾否當鑪。相如若遇，錯認了卓家少婦。賈道士又道：「這雪天出路，極是難為人，你娘兒受過辛苦了。」瘸子跳起道：「便是辛苦，再得口酒兒下肚方好。」婆子嗔著眼看他，便住了口。道士又道：「這井亭也不是安身之處，日裏還好，夜裏風咶咶的，怎過得。殿後有潔淨房子，來往客官常來借寓的。請老娘到裏面去煨些炭火，烘烘這些打濕的衣服也好。」婆子道：「不消得，胡亂過一夜，明日便走路的。」賈道士道：「這天倒還不像晴的。況這裏山路崎嶇極是難走，不比別處，便晴了雪，路土也還泥濘，我們兀自害怕，教這小娘子如何行動。這廟宇是個公所，就住上十來日，那個要你房錢，只管等天晴了，日色晒幾日，卻上路也未遲。」婆子道：「多謝法官，只是打攪不當。」道士道：「說那裏話，誰個頂著房子走。常言道：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就是黏茶淡飯，小道也供給得起，若不嫌怠慢，胡亂吃些，不用打火。」瘸子道：「娘！難得法官如此好善，我們便在房子裏住去，夜裏睡去，也做個好夢。」婆子看著媚兒道：「我兒心下如何？」媚兒道：「但憑娘做主。」賈道士見他依允，歡喜無極，便道：「小道引路了，隨我進來。」當下娘兒三口，隨著道士從東廊下去，轉過正殿，又過了齋堂，打廚下穿過，直到後邊，只見兩間新造的小小樓房，天井裏種幾棵花木。三口兒到樓下站定，道士從新見禮，一個個都作揖過，方才看坐。問道：「老娘高姓？」婆子道：「老媳婦姓左，這村兒原名左黜，因他損了一足，喚做左瘸兒。這小女叫做媚兒。」道士道：「小道姓賈，賤號清風。今日不期而會，也是有緣。」婆子道：「有掌家的老師父，請來相見則個。」道士道：「家師老病，幾年不見客了。方才殿後西邊的這小小角門裏面，便是他的臥房。如今只是小道掌家。」婆子道：「法侶共有幾位？」道士道：「還有個小徒，正月裏喪了父親，往俗家去了未來。方才買酒的道人，姓乜，也是新進廟門不多時的。廚下還有個老香公，單管燒火煮飯，此外並無他人。三位一路來的，怕肚裏餓了，有現成素齋可用些。」婆子道：「不消得，帶有乾糧。」道士道：「乾糧留在改日路上吃。」道士連忙到廚下去亂了一回，弄了些素肴麵飯，叫乜道捧出，擺上一桌子，又向自己房中取幾碟乾果也擺著。婆子謝道：「何勞盛設。」道士道：「山中之物款待休笑。」只見乜道取了一大壺酒來，把四個磁杯，一套子放著。道士擺開三個杯兒，滿滿斟酒，對婆子道：「請老娘居中坐了，小哥居左，小娘子居右，寬心請一盞消寒。」婆子道：「老媳婦母子大膽相擾，也請法官坐下。」道士道：「怕小娘子見嫌，不敢奉陪。」婆子道：「但坐何妨。」道士道：「既蒙老娘吩咐，小道禮當執壺。」便取個杌子，在這瘸兒肩下隨身兒坐了。媚兒害羞，還站在婆子背後。婆子道：「在客邊比不得家裏，我兒只管坐下，休虛了法官的盛意。媚兒方才坐了。不坐猶可，一坐之時，道士斜對著，看得十分親切，比前愈加妖麗，把這三魂七魄，分明寫個謹具帖子，盡數送在他身上了。有詞名「黃鶯兒」為證：仔細覷妖嬈，轉教人神思勞。看他不言不語微微笑，貌兒恁姣。年兒尚小，不知曾否通情竅。小身腰，若還摟抱，不死也魂消。婆子叫黜兒也斟一杯酒，回敬道士。四個坐下，又飲了幾巡，說了些閒話。只見乜道也精精緻緻的戴了一頂新帽子，身上換了一件乾淨布襖，又旋著一壺酒，到樓下來說道：「熱酒在此，多用些兒。若要吃飯時，廚下也有。」婆子道：「夠了，不消得。」道士便將壺內餘酒，斟上一大磁甌，拈個火燒，把與他吃，取他手內這壺熱酒，放在桌上，換這空壺與他叫拿向廚下去。這分明嫌他礙眼，打發他開去的意思。誰知這乜道年紀雖不多，也是個不本分的。原是劍州一個宦家的幸僮，因偷了本家使婢，被鄉宦打個半死，趕出叫化。他父親乜老兒在日，與本廟老香公，曾做過舊鄰，所以老香公在道士面前多了這嘴，收留他在廟裏，但他的舊性尚存，見了這花撲撲的好女兒，怎肯轉腳。當下一眼睃定了那小鬼頭兒，站在道士背後，只是不走。道士也忘懷了，只顧其前，不顧其後，大家又坐了一回，只見婆子起身道：「蒙賜酒食俱已醉飽，天色晚了，告止罷。」道士覷著媚兒，正在出神；聽說告止，便道：「再請一杯兒。」慌忙取壺斟酒，卻不知酒壺已被瘸子在他手中取去，吃得罄盡了，端的是心無二用。當下娘兒三口，下席稱謝，道士也起身答禮，只見乜道手中捧著一把空壺，兀自呆呆的站著。道士問道：「你幾時來的？」乜道答應道：「我幾曾去的。」道士一肚子氣，又不好發作，只得忍住教他快快收拾，便向婆子說道：「這兩間樓房，是小道春間自家造的，雖說蝸窄，極是幽靜，就是過往客官借宿，也只在前面齋堂兩廂房住下，並不曾到此，因怕小娘子要穩便，特地開來奉借。」婆子道：「多承過愛，我娘兒們無可為報。」道士又道：「這樓上有涼床，這裏又有個小木榻，儘你們隨意自在。」指著天井側裏一個小門說道：「這裏面便是小道的臥室，倘或少東缺西，只煩小哥呼喚一聲就是。」婆子見他十二分殷勤，甚不過意，便道：「法官請自便，來日再容相謝。」道士去不多時，忙忙又取個燈兒，放在桌上，又泡些茶來道：「請三位吃茶安置。」又叫乜道到老道房中，借個淨桶放在樓上，恐怕他娘女兩個夜間要起來解手。原來這道士有個嫡親姑娘年紀有五十餘了，也在涪江渡口淨真庵為尼，去這劍門不遠。這老尼隔幾個月便來看他姪兒，或住一日兩日方去。每遍來時，借慣淨桶用的，所以今日老道更不疑惑。卻說賈清風也防乜道有些饞臉，直等他下樓去了，方才轉身。婆子道：「難得這法官如此用心，處分得恁精細，明日若沒雪時，我們快走罷，顧不得路滑難行了。出家人的東西，一個便是兩個，莫要太蒿惱他不當人事。」瘸子道：「有心打攪他了，便老著臉再住幾日，索性等個晴乾好走，莫待走不動又退轉來，反惹他笑話。你們若執性要去時，我是只在這裏等你。」媚兒笑道：「哥哥吃得快活，不肯去了。」瘸子道：「閒常趕你們腳跟不上，你只是焦急。此去劍門這一路上，好不險峻難走哩。拖泥帶水的，弄甚把戲。我也是從長計較，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你卻說我吃得快活了，不肯走，終不然在此處朝朝寒食，夜夜元宵。這法官今日也只是敬著新客，難道日日如此壞鈔？我吃得快活，偏你不曾動口。」媚兒道：「我是耍子，你便認真起來。」婆子道：「你兩個休對口，到天明我自有個計較。」那瘸子趁著些酒意，便向榻上倒頭而睡。婆子攜著燈，和媚兒上樓去了。道士在房中暗想道：「天生這般好女子，若肯嫁我時，情願還俗。」又想道：「這女子初時害羞，以後卻熟幾分了。老天若肯再降幾日大雪，留得他多住些時，不怕他不上手，明日料行不成，我且再陪些下情，著實鉤他一鉤，人心是肉做的，難道是鐵打的？這老娘又是個貧婆，瘸子只貪些酒食，都不是難處之事。」那賈道士準準的想了一夜，眼縫也不曾合，這還不足為奇，誰知那乜道也自癡心妄想，魂顛夢倒，分明是癩蝦蟆想著天鵝肉吃，怎能彀到口。正是：癡心羽士，專盼著握雨攜雲。老臉香僮，也亂起心猿意馬。劍門不是巫山廟，錯認襄王夢裏人。畢竟這些道家與小狐精弄出什麼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小狐精智賺道士　女魔王夢會聖姑從來色字最迷人，烈火燒身是慾根。慧劍若能揮得斷，不為仙佛亦為神。話說賈道士因看上了胡媚兒，心迷意亂，一夜無眠。不到天明，便起身開了房門，悄悄的踅到樓下打探。只見瘸子在榻上正打齁睡，樓上絕無動靜。回到房中，坐不過，一連出來踅了四五遍，好似螞蟻上了熱鍋蓋，沒跑路投處。跑到廚下，喚起老香公來，教他燒洗臉水，打點早飯。廟中只有一隻報曉公雞，教乜道宰來安排吃罷。乜道已知道士的心事，忙忙的收拾。老香公還在夢裏哩，便道：「阿彌陀佛，留他報曉不好？沒事壞這條性命做甚？」乜道笑道：「師父新學起早，不用報曉了。」且說婆子和媚兒兩個，在樓上商議道：「我們出外的日子多，行走的路程少，都為著這瘸子帶住了腳，不得快走。這個法官甚好意思，不如把瘸子與他做個徒弟，寄住此間，我們自去。倘然訪得明師，有個住腳處，再來喚他不遲。」到天明，先叫瘸子上樓，對他說了。瘸子正怕走路，恰似給了一個免帖，歡喜無量。三個商議已定，只聽得樓下咳嗽響，是賈道士的聲音，說道：「婆婆可曾起身？我叫道人送洗臉水上來。」婆子應道：「起動了，待瘸兒自來擔罷。」瘸子下樓擔水，沒拐得四五層梯了，那乜道早已送到。瘸子接上，約莫梳洗了當。賈道士走上樓來作揖問道：「昨夜好睡？」婆子道：「多謝。」這番看媚兒容貌，又與昨日不同。昨日冒雪而來，還帶些風霜之色，今番卻丰姿倍常，真是桃源洞裏登仙女，兜率宮中稔色人。道士看了，沒搔著癢處，恨不得一口水咽他在肚子裏頭。當下殷殷勤勤的問道：「婆婆高壽了？小娘子青春多少？」婆子道：「老媳婦齊頭六十，小女一十九歲了。」道士道：「是四十二歲上生的？」婆子道：「正是。」道士道：「這小哥幾歲？如何損了一足？」婆子道：「村兒二十三歲了。這隻腳是幼時玩耍跌損的。因是他跑走不動，帶遲我們多少腳步。」道士道：「昨日雪下得大了，要銷溶乾淨，也得四五日後，才好走路哩。既是小哥不方便，多住些時也無妨。」婆子道：「老媳婦正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言語告稟。」道士道：「有話儘說。」婆子道：「老媳婦亡夫，當先原是個火丹道士，與法官同道，只是法術不高。這村兒雖是醜陋，到有些道緣。去年一個全真先生，會麻衣相法，說他是出家之相，要他去做個徒弟，是老媳婦捨不得罷了。今見法官十分憐愛，意欲叫小兒拜在門下，伏侍焚香掃地，不知肯收留否？」道士有心勾搭那小狐精正沒做道理，這一節非親是親，正合其機。便應道：「得小哥在此做個法侶，甚好。只是小道，也有句話，小道從幼父母雙亡，沒個親戚看覷，若蒙不欺，願拜婆婆為乾娘。」婆子道：「老媳婦怎當得起？」兩下謙讓了一回，道士拜了婆子四拜，瘸子也拜了道士四拜，從此瘸子稱道士做師父，道士稱婆子為乾娘。道士又與媚兒重見兩禮道：「今後就是哥妹一家了。」卻說乜道煮熟了雞，切做兩碗，又整幾色素菜，將早飯擺在樓下。道士同婆子娘兒三口下樓，照先坐定。只因瘸子這番做了徒弟，卻讓道士坐於上首。坐定，道士道：「雪天沒處買東西，只宰得個雞兒，望乾娘賢妹隨意用些。」便揀下碗內好的將筋夾幾塊送上去。婆子道：「老身與小女都是奉齋的，只這村兒用葷，不知法官這等費心，不曾說得。」道士道：「奇怪？賢妹小小年紀，如何吃素？」婆子道：「他是個胎裏素。」道士道：「改日嫁到人家去，好不便當。」婆子道：「那裏嫁什麼人家？他是個有髮的尼姑，時常想著出家哩。」道士想道：「這個又是機緣了。」便道：「出家是好事，只怕出不了時，反為不美。孩兒有個嫡姑，現在淨真庵做主持。乾娘、賢妹花肯離塵學道，逕到那裏去修行。這庵離此處止四十多里，小哥又在這廟中，相去不遠，又好照顧，免得兩下牽掛。」婆子道：「如此甚好。只我媚兒許下西嶽華山聖帝的香願，必要去的。老身伴他去進香過了，轉來時，還到廟中商議。」道士道：「這個卻容易。」吃過早飯，婆子見道士好情，已是骨肉一家，也不性急趕路了。道士將自己身上半新不舊的道袍，與瘸子穿了，叫眾人稱他做瘸師，又把自房隔壁一個空屋與瘸子做臥室，喚個木匠收拾，做些窗，卻叫瘸子監工。夜來瘸子也不到樓下來睡了。又整些菜果擺設自家房裏，請乾娘、賢妹，到房中閒坐。說話中間捉個空，就把個眼兒遞與那小狐精。媚兒只是微笑，因此這道士一時越發迷了。有詩為證：一腔媚意三分笑，雙眼迷魂兩朵花。只道武陵花下侶，卻忘身是道人家。道士託熟了兄妹，緊隨著媚兒的腳跟，半步不離，兩個眉來眼去，也覺得情意相通。再過些時，捏手捏腳都來了，只礙著婆子，沒處下手。正是折腳鷺鷥立在沙灘上，眼看鮮魚忍肚飢。一連的過了三日，天已晴得好了，婆子打點作別起身。道士苦留再過一日，婆子被央不過，只得允從。道士回到房中，悶悶而坐，想著只有這一日了，若不用心弄他上手，卻不枉費無益。走來走去，皺眉頭、剔指甲，想了三個時辰，忽然笑將起來道：「有計了。」慌忙在箱籠裏面尋出兩個絕細的綠色梭布，抱到樓下來，對婆子說道：「乾娘、賢妹，這一去不知幾時回轉，揀得兩匹粗布，各做件衫兒穿去，也當個掛念。已喚下裁縫了，明日做完，後日行罷。」婆子道：「重重生受，甚是惶恐。」教媚兒謝了師兄。道士轉身出去，就教乜道村中去喚兩個裁縫，明日侵早要趕件衣服。乜道答應了就去。那乜道一點淫心也不輸與那賈清風，因見那道士手慌腳亂，討不得上手，自己明知不能了，卻也每日留心去覷他的破綻。這番喚裁縫，一定又做什麼把戲，且冷眼看他怎地。話分兩頭，卻說賈道士那日又白想過了一夜。到得天明，又著乜道去催取裁縫，不多時回覆道：「裁縫已喚到齋堂了。」道士慌忙跑到樓上，教婆子將這布出去，道：「不知合長合短，須乾娘自去看裁，就吩咐他如何樣做，我這村裏的裁縫，沒有高手，若隨他弄去，怕不中意。」婆子真個捧著兩匹布，隨著道士出去。一到齋堂，道士忙覆身轉來，跑到樓下，趁著媚兒獨自一個在那裏，便上前抱住，道：「賢妹，我留心多時了，乘此機會，快快救我性命則個。」媚兒道：「青天白日，羞人答答的，這怎使得！我娘就進來了。」道士道：「你娘處分裁縫，還有好一會。一刻千金，望賢妹作成做哥的罷，休要作難。」便偎著臉去做嘴，媚兒也把舌尖兒度去，叫道：「親哥，做妹子的也不是無情，怎奈不得方便，日間斷使不得。今晚下半夜，母親睡著，我悄悄下樓來，在這榻上與你相會，切莫失信。」道士便跪下去磕個頭道：「若得賢妹如此，此恩生死不忘。」說猶未了，只見老香公叫聲：「賈師父！前面老媽媽問你討線哩。」道士慌忙答應，又叮囑媚兒道：「適才所言，賢妹是必休忘。」道士到自房取線去了。不提防乜道正在樓上擔淨桶，聽得賈道士的聲音，悄悄的伏在樓梯邊聽著，雖然兩個說話不甚分明，這個肉麻光景都已瞧在眼裏，料是有個私約了。專等道士出去，便走下樓來將媚兒雙手抱住道；「你與我師父有情我都知道了，不說破你，只要拈個頭兒便罷，井亭上是我起手，少不得謝一謝媒人。」媚兒終是性靈心巧，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道：「你放手，恐怕人來瞧見不好意思，包你有好處。」乜道真個放了手便道：「你怎生發付我去？」媚兒道：「恰才被你家師父纏不過了，教他夜間開著房門，我到半夜到房裏去。你今夜等師父進房去了，悄地先到樓下榻上睡著，我下樓時先與你勾帳，才到他房中去，卻不好。」乜道也磕個頭道：「小娘子果然如此，便是救度生命了。」說罷乜道出去了。媚兒暗笑道：機關泄漏大家不成了，且耍他一耍，教他今夜裏一場沒趣。卻說婆子吩咐裁縫了當，喚瘸子到樓下，囑咐他道：「你在此間須要學好，我與你妹子明早定是行了。若有些好處，便來挈帶來，休只貪圖酒食，討人厭賤，下次做娘的到此處也沒光彩。」當日道士又來陪吃晚飯，兩個裁縫趕完衣服了，送了進來。道士又向婆子道：「乾娘明日准行了，也不須十分早起，用些早飯了去。」婆子道：「多感厚意，來朝總謝。」道士有了媚兒的私約，十分快活，回到房中煖起一壺好酒，自家吃得三分醉意，且坐在醉翁床上打個盹，養些精神到下半夜去行事，卻說乜道收拾完了，捉個空先踅在天井裏芭蕉樹下蹲倒。窺見道士房門已閉，娘女兩個也上樓去了，便悄悄地走在榻下眠著，只等樓上的消息，等了半個時辰不覺睡去。這裏道士打了一回盹，不知早晚，只恐失了期約，急急的將雙手抬著著房門輕輕扯開，做個鶴步空庭，一腳一腳的趕步兒走去。到得榻邊將手向榻上摸時，知有個人在榻上睡倒，心裏想道：「這冤家果然有情，已先在此等了。慌忙脫了鞋兒，倒身做一頭睡去。那乜道被他驚醒，也只想道這小娘子不失信，果然來了。兩個並不說話，抱著先做了個甜嘴，只聽得道士低位問道：「你是那個？」乜道已認得是道士聲音，便應道：「師父是我。」道士也認得是乜道了，他如何也在這裏，一定這賊精曉得了些風聲，在此打斷我的好事。於是各自不好意思起來，各自去睡了。這道士分明做了一個魘夢，自己也不信有這事。那時到放下了心腸，一覺睡去。看看天曉，眾人多起身了，道士看看乜道只管笑，乜道看著道士也只管笑。那小狐精看著道士和乜道也只管笑。正是：今日相逢無一語，想來都是會中人。那道士雖然夜來失望，還想他西嶽進香轉回，尚有相會之日，這個相思擔兒便不肯拋下。當時叫乜道安排酒飯，陪他娘兒吃了。婆子把新做的兩件衫與媚兒各穿了一件，收拾起程。又囑咐瘸子幾句，教他耐心。瘸子答應道：「我都曉得。」道士和瘸子送出廟門，婆子又殷勤稱謝。道士道：「乾娘轉來是必到我廟裏來看看小哥。孩兒明日便寄信到淨真庵姑娘那裏去，倘或發心修行時節，無如那裏清淨。」又對媚兒說道：「賢妹保重，相見有日。」不覺兩眼墮淚，險些兒哭將出來，怕人知覺，便掩著眼急急裏跑進去了。媚兒心裏也自慘然。看官牢記話頭，這左黜自在劍門山下關王廟裏做道士。再說娘兒兩個離了廟中，望劍閣而進。此時沒有瘸子帶腳，行得較快，一路無話，看看永興地方相近，天色已晚，遠遠望見前面有個林子，約去有十里之程。婆子道：「媚兒，趕到這樹林裏面歇宿，此去西嶽不遠了。」娘兒兩個行不多幾步，忽然對面起一陣大黑風刮得人睜眼不開，立腳不住，那風好狠。正是：無影無形寒透骨，忽來忽去冷侵膚。若非地府魔王叫，定是山中鬼怪呼。風頭過去，只見兩個戎裝力士上前躬身道：「天后有旨，教請聖姑相見。」婆子道：「天后何人？」力士道：「唐朝武則天娘娘也。」婆子道：「則天娘娘棄世已久，如何還在？且與老媳婦素不識面，有何事相喚？」力士道：「娘娘現居此地與聖姑有段因緣，數合相會，便請同行。聖姑姑到彼處自知端的。」婆子心下有些害怕，欲持不去，兩個力士左右的夾幫著，不由你不走。才動身時，腳不點地，不一時來到一個所在，古木參天，藤蘿滿徑，陰風慘慘，夜氣昏昏。過了兩重牌坊，現出一座大殿宇來。力士不見了，又見兩個宮妝侍女，提著紫紗燈籠，前來引接，道：「娘娘候之久矣。」婆子進殿看時，中間卻虛設個盤龍香案，並無人坐在上面。侍女道：「聖姑姑在此少待。」去不多時便出來道：「天后有旨，請聖姑姑殿後相見。」婆子際著侍女竟進去，但見珠簾高捲，裏面燈燭輝煌。天后居中坐下，兩旁站著幾個紫衣紗帽的女官，口中喝：「拜！」婆子朝上依喝拜罷，方才平身。天后傳旨賜坐，婆子謙讓道：「天顏之下怎敢大膽。」天后道：「不須過遜，今日之會亦非偶然，朕方欲與卿細論因緣，豈一立談可盡耶。」便叫取錦墩相近，御手相攙而坐。婆子又道：「山野醜陋人所不齒，過蒙娘娘俯召，有何見諭？」天后道：「卿勿以非人自嫌，卿乃孤中之人，朕乃人中之孤，讀駱生檄至今寒心，朕反愧卿耳。」遂吟詩一首，詩曰：朕本百花王，權閨人間帝，應運合龍興，作態非孤媚，國法豈不伸，文人亦可畏，不敢照青銅，對面還知愧。又道：「朕那時甚惜駱賓王之才，獻俘時聞有他首級，不忍視之，誰知首級是個假的，駱賓王逃去為僧。從來做官的欺蔽朝廷，都似此類。外人猶以朕為誅戮太甚，公道何在。」又嘆口氣道：「駱生做了和尚，反得昇天，朕今猶滯於幽冥，不思黃巢之亂，百年朽骨，重被污辱，金玉之類發掘一空，致朕今日環佩凋殘，誠羞見卿之面也。」婆子抬頭看時，果然天后頭上挽個朝天髻，絕無簪珥，身上身袍無帶。婆子道：「黃巢草寇無禮，娘娘神靈何不禁之。」天后道：「凡殺運到時，天遣魔王臨世。朕生在唐初，黃巢生在唐末，男女現身不同，為魔一也。朕當權之時，天下誰能禁朕，朕獨能禁黃巢乎？」婆子道：「聞天后在位日，鑄像造塔，廣作佛事，功德不小，為何尚滯於冥途也？」天后道：「凡人先發清淨心，後獲布施福，朕居心不淨，修成魔道，當時享盡女福，單恨不得為男，佛祈求，無非為此。今因緣將到，已蒙上帝遣作男身矣。」婆子道：「娘娘此番託生富貴，還如舊否？」天后道：「既成魔道，必乘魔運而生，若無權勢，魔力安施？朕前是女身且為帝王，何況男乎？卿女媚兒冥數合為朕妃，即今已託之沖霄處士，卿勿慮也。」婆子道：「娘娘既轉男身，復得稱孤道寡，豈少三宮六院美麗妖嬈，而擇取異類之女乎？」天后道：「卿有所不知。媚兒前身是張六郎，當時稱他貌似蓮花者。朕與六郎恩情不淺，曾私設誓云：生生世世願為夫婦。不幸事與心違，參商至此，今朕為君，彼復得為后，鴛鴦牒已註定，豈可變哉。朕之發跡當在河北，從今二十八年復與卿於貝州相見。卿宜琢磨道術以佐朕命。」婆子道：「吾母子正為求道而來，不知道術在於何處？」天后道：「朕有十六個字，卿可記取，必有應驗，道是：逢楊而止，遇蛋而明，人來尋你，你不尋人。」天后又道：「卿三年之內必有所遇，行住一般不須性急。若得道之後，可往東京度取卿女，雖然改頭換面，卿亦自能認也。天機宜秘，不可輕洩，倘八十翁聞之為禍不小。」婆子問道：「八十翁何人？」天后道：「漢陽王張柬之也。他為五王之首，與朕世世作對，卿宜避之。」說猶未了，只聽得殿前一片聲吶喊。侍女驚惶傳報道：「漢陽王聞娘娘復有圖王之意，統領大軍十萬，殺將來也。」天后嚇得面色如土，起身向座後便跑。婆子道：「娘娘挈領老媳婦，一路躲避則個。」心忙腳亂，把錦墩踢倒，撲地絆了一交，驚出一身冷汗，原來臥在一個大墳墓下，殿宇俱無，身邊已不見了媚兒。四下叫喚，全無跡影，正不知那裏去了。哭了一回，想道：「嚴半仙說我女兒有厄，果然有此不明不白之事。」看看天曉，只見墓前荊棘中橫著一片破石，石上鐫著大唐則天皇后神道字樣。婆子道：原來夢中所遊，乃天后幽宮，他吩咐許多言語，一一記得，此事甚奇，我且看這十六個字有何應驗？雖然如此，想起初離土洞時，母子三口，劍門山留下了黜兒，到此又失去了媚兒，單單一身，好不悽慘！既道是行住一般，不宜性急，且到太華山下尋個僻靜處住下幾時，再作道理。因這一節有分教：老狐精再遇一個異人，重生一段奇事。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畢竟媚兒何處去了，這聖姑姑有甚人來尋他，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楊巡檢迎經逢聖姑　慈長老汲水得異蛋座有閒人堪說鬼，胸無奇字莫吟詩。但將談笑消清晝，閒是閒非總不知。話說聖姑姑似夢非夢，見了武則天娘娘，說起一段因緣。原來媚兒是張昌宗轉生，那一世則天娘娘為男，張昌宗為女相會在貝州，復得配合，稱王稱后。則今媚兒已不見了，又不知與那一個沖霄處士，好生奇怪。既說道行住一般，明明教我歇腳。我如今想來那裏是住處，思量一會，道：「有了，這華山嶽廟的香願，原是媚兒說起，且到西嶽廟聖帝前進炷香，保佑媚兒。就便看那裏有甚僻靜之處，可以棲身，好歹等他三年，再作區處。瘸子既把與道士做徒弟，看這道士十分美意，諒不至於失所，到是放得下的。」當下婆子獨一人自往華陰縣，太華山去進香。怎見得了太華山景致，有「西江月」為證：峭壁聳突如削，危崖仙掌遙擎。蓮花湧地燦明星，屈曲蒼龍臥嶺。太白攜詩欲問，昌黎賈勇先登。不如收拾利和名，睡個希夷不醒。婆子到得山上，向西嶽座前撮土為香，拜了聖帝幾拜，磕了幾個頭，通陳了一回，無非是祈求道緣早遇，母女重逢的說話。下得殿來，觀看景致，訪問陳摶先生。有人指道：「這個希夷峽便是他尸解的去處。」方知陳摶已仙去了。婆子愛這個希夷峽幽靜，夜間就在峽下存身，日裏只借化緣為名，來山前山後行走。看這來往男女雲遊僧道，觀其動靜，若化得幾分錢，換些素酒素食受用，也是常事。一日同著一般樣的貧婆，閒站了半日，不曾撞見個肯布施的香客。看看午牌將過，只見兩乘小轎抬著一個婦人，一個丫鬟，上山燒香。眾貧婆等他出殿燒紙過了，便去上前抄化。婦人道：「今日沒帶得錢來。」婆子聽得他這話便閃開一邊，那些眾貧婆因早起到今不曾討得一文錢，算定這女眷定肯開手的，如何放過，抵死纏住，要他發心善捨。你一句，我一句道：「明中去了暗中來，今生布施來生福，那見海龍王沒寶。」婦人焦燥道：「我又不是楊老佛、楊奶奶，你有本事到他那裏，享用他大請大受，纏我怎的？」分開眾人下了階，上轎抬著飛奔去了。眾貧婆歎聲晦氣，沒興沒致的四散走開。婆子看個老實知事的，便去問他道：「方才說甚麼楊老佛楊奶奶，是甚意思？」貧婆答道：「這裏華陰縣裏有個楊春巡檢，出名叫做楊老佛，乃大富之家。夫妻兩口都好道，各處燒香布施，不拘僧尼道士，但是有本事的與他說得來，講得合，他便整年價供養。這奶奶一年也到這山上兩遍，見了我們，每人整十來個錢這樣捨，又把大食籮抬著火燒饝饝，給散我們吃。今年二月中來過一遍了，到秋間定是又來，你少不得看見的。」婆子聽在肚裏，當晚過了一夜。明日早起，打扮個貧乞老道姑的模樣，下山到華陰縣前，問了楊巡檢家，逕到他家門首去。只見門前貼著「謹慎出入」四字，又有兩行告示上寫道：「一應僧道尼姑，止許於每季首月初一日西園赴齋，本宅門首例不布施。」婆子暗想道：「卻又作怪。」只見鎮門的石獅子上靠著一個老門公，解開布衫在那裏捉虱子，見了婆子進門，慌忙把布衫披上喝道：「快走出去。」婆子上前打個問訊，道：「貧道是西川人氏，發心來朝西嶽，經由貴縣，缺少了回去盤纏，特求布施則個。」這管門的張公道：「老道姑你沒造化，十日前來還沒有這告示，如今不布施了。」婆子道：「久聞巡檢老爺夫婦好道，四方那個不傳說好個楊佛子、楊奶奶，如今怎的就灰了這善心？」張公道：「本宅老爺奶奶，當初果是歡喜施捨，四方僧道若能講經說法的，便把房子與他住下，不論年月供養。臨動身時，又齎助他盤纏、衣服之類。這門首時刻有人募化，不是這般冷靜。只為一月前，南路來一個尼姑，約莫四十多歲，會說些因果。奶奶好聽的是因果話兒，留在宅內住了半個多月。又是十四五個遊方和尚做一班兒念拂抄化，也有頂包的，也有撚指的，也有點肉身燈的，本宅也齋了他一遍，布施他些錢帛。誰知那一班是大夥強盜，這尼姑正是個引頭，暗暗裏漏個消息，夜間裏應外合，明火執杖，打劫了若干東西去。老爺和奶奶還走得快，躲了這性命。他兩個老人家商量，說是前生欠下那和尚尼姑的債，莫去告官帶累地方鄰里了。從今為始也不布施，也不許放進門來相見。只每年正、四、七、十這四個月初一日，在西園設齋一遍。如今四月初一日又過了，老道姑你不如別處去罷。我這縣裏除了本宅，也少個慷慨施主，就化了一兩個錢來，也濟得甚事？」婆子道：「出家人裏面，好歹不同，只為他歹的帶累了好的。」張公道：「正是。」婆子道：「貧道也不指望布施了。只聞得老爺奶奶是兩位現世的菩薩，特求一見，他日西方路上也好做個相識。」說猶未了，只聽得宅裏有人開那第二重門出來。張公道：「老爺出廳了，你快些躲避，莫累我們受氣。」慌忙向自己腰邊一個破纏袋裏頭，拈出個銅錢來放在石獅子頭上，道：「我自把這文錢捨你，去罷。」婆子那裏肯走。只見裏面一個安童，牽一匹高頭白馬到大門前，帶住韁繩站著。隨後楊巡檢出來，頭戴金線忠靖冠，身穿暗花絹道袍，腳踹烏靴，手執一柄川扇。背後一個安童打傘，一個安童抱著交床，一個安童捧個盒子，盒內無非香燭之類，盒上又放個紫檀空盒兒。又有一班家用的吹手，各帶樂器隨著出門。那巡檢老爺，踏著交床，跨上雕鞍，眾人一擁望西而去。張公埋怨道：「你不見老爺出去了？早是他沒看見你，若看見你時，又嗔怪我門上人不遵他的告諭。我捨你這文錢，你不收了，還要怎地？」婆子道：「那要你老人家壞鈔，沒有得布施便罷，這錢貧道決不敢受。」兩下裏正在你推我辭，忽有個慣賣山亭兒的壽哥，挑著擔子，打從門首經過。側首門房裏，跑個四五歲的小廝出來，扯住張公叫道：「老爹爹，我要個山亭兒玩耍。」張公見這婆子不肯收受，便喚住壽哥擔子，在石獅子頭上取下這文錢來買了一個山亭兒，把與小廝道：「好好玩耍，不要弄壞了，再不買與你。」那小廝笑哈哈的跑向門房裏去。壽哥挑著擔也自去了。婆子道：「這小廝是你老人家甚麼人？」張公道：「是老漢第二個孫兒。方才抱交床跟隨老爺的是大孫兒，就是那小廝的親哥。」婆子道：「怪道一般嘴臉，生得伶俐。你老人家好善積下來的。」張公道：「老爺身邊許多安童，只歡喜我的大孫兒。出去不拘遠近，定要他跟隨。」婆子道：「方才老爺往那裏去？卻用用著一班吹手。」張公道：「西門外迎請梵字金經哩。」婆子道：「這經是那裏來的？」張公道：「是個哈密僧帶來的。這哈密僧又啞又聾，在這裏西門外觀音庵內借住。活到九十九歲，無疾而終。身邊別無一物，存留下這部梵字金經。庵裏長老說：有人造個龕子斷送了他，就將這部經把與他去。是我家老爺替他造龕燒化，又請僧眾做些法事與他。今日到那庵內請這部經，供養在西園佛堂裏去。」婆子道：「是甚麼經？」張公道：「知道他是佛經、道經、灶王經？誰識後半個字來？」婆子道：「若是梵書，貧道或者到也辨譯得出。」張公笑將起來，道：「聞得此經，是西域天竺國來的，一片泥金寫就，與世間字體不同。所以叫做梵字金經。先在庵中經過了許多人的眼睛，並無人識。你這老婆子調這樣謊，罪過，罪過。」婆子道：「不瞞你老人家說，貧道曾跟普賢菩薩受過一十六樣天書，所以諸經梵字無有不識。」原來這老狐精，多曾與天狐往還，果然能辨識天書，說普賢菩薩乃是鬼話。張公聽了大驚道：「普賢是觀世音一輩，你如何看見得他？」婆子道：「貧道與這位菩薩有緣，不時相會的。你老爺要瞻禮他也極容易。」張公道：「是真的，還是假？」婆子道：「千真萬真。」張公道：「若果然如此，等老爺回時，老漢即便稟知。只不知女菩薩尊姓，安歇何處？今恐怕老爺回得遲，你等不及去了。倘或要尋你時，那裏相請？」婆子道：「貧道喚做聖姑姑，若老爺有請我時，向東南方叫聖姑姑三聲，貧道即便來也。」這婆子說罷，飛也似的跑去了。常言道一人吃齋，十人念佛，因這楊巡檢夫妻好道，連這老門公也信心的。見婆子說話有些古怪，便認真了。當日，楊巡檢到庵中，拜了佛像，請出了梵字金經來。解去舊繡袱，揭開細看，喝采了一回。重換個大紅蜀錦袱兒包了，放在紫檀匣內。自己捧著，坐在馬上。一班吹手笙簫細樂，迎入西園中佛堂內面供養。在觀音菩薩面前燒香點燭，又拜了四拜，打發吹手先回，自己又在園中遊玩了一番，臨去吩咐園公莫放閒人到佛堂裏去，恐不潔淨。四個安童跟著騎馬而回，有詩為證：笙簫一隊擁雕鞍，手捧金經心裏歡，識得如來真實意，唐書梵字一般般。這裏張公見楊巡檢下馬，便跟進廳來，稟道：「老爺賀喜了。今日請得金經，就有個能識梵字的到此求見。」楊巡檢問道：「是何等樣人？」張公道：「是個女菩薩，法名聖姑姑。他說是普賢菩薩的徒弟，能識一十六樣天書。老爺若要請他相見，只向東南方喚他三聲，他立地便到。」楊巡檢似信不信道：「有這等事？且待明日，看他再到我們首來否？」楊巡檢進了內宅，把這迎取金經和那聖姑姑的這班說話，一一對奶奶說了。奶奶道：「適才有件怪事，正要說知。我到天井中去看石榴花，只見東南方五色祥雲一朵，冉冉而來。雲中現一位菩薩，金珠瓔珞，寶相莊嚴，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我心裏道是普賢菩薩出現，慌忙禮拜下去，抬起頭來就不見了。我只道是假相，這般說起真個是普賢菩薩，同著這聖姑姑來的。這聖姑姑定不是凡人，據這菩薩出現的，是他徒弟也不見得。明日只依他叫喚，他若來時，把這梵字經教他識認。看他怎地？若果是普賢菩薩的徒弟，定不說慌的。」說話的，這雲端裏的菩薩是誰？就是聖姑姑變來的。第二回書上曾說過來，他是多年狐精，變人、變佛，任他妖幻，只沒有甚麼大神通，所以成不得大器。有詩為證：藤蘿牽攣為瓔珞，樹葉披來當道衣。堪笑世人無法眼，認真菩薩便皈依。當夜無語。到來日楊巡檢喚當值的，備下香燭，擺在廳上。自己穿著一身潔淨新衣，走出廳前，對著東南方，志心的叫了三聲聖姑姑。聲猶未絕，管門的張公來稟道：「昨日的老道姑已在門外了。」楊巡檢心中驚異，便道：「請進」。這請進兩字還說不完，只見廳上站一個老道姑，到向下邊打個問，道：「老檀越，貧道稽首了。」楊巡檢已知是聖姑姑，又不見他走進門來，何得就站在廳上？心中又疑又怕，慌忙磕頭下去，道：「我楊春有何能，敢煩聖姑姑下降，有失迎接。」婆子道：「不須老檀越過禮。你夫妻都有佛緣的，貧道承普賢祖師吩咐，特來一見。」楊巡檢看那聖姑姑模樣，雖然髮白面皺，但兩眼如星光，比凡人精神不同。身上襤褸，卻也乾淨。當下楊巡檢分明見了個活佛，歡天喜地，接入後堂，請奶奶出來相見。夫妻兩口拜為師父，整備素齋款待。聖姑姑上坐，他老夫妻坐於兩旁。席間提起金經一事，婆子道：「不是貧道誇口，任你龍章鳳篆，貧道都知。」當下齋罷。楊巡檢叫安童備起轎馬，自己夫妻兩口和那婆子共是兩乘轎，一個馬。少不得男女跟隨，直到西園。這西園雖不比金谷繁華，端的也結構得好。但見：地近西偏，門開南面。行來夾道，兩行宮柳間疏槐。步入迷縱，一帶竹屏盤曲徑。前面設五間飯僧堂，中間造幾處留賓館。樓窺華嶽，那數他纍石成山。水引渭川，不枉了築亭臨沼。迥廊雅致，到書房疑是仙家，淨室幽閑，傍佛堂如遊僧舍。開徑逢人宜置酒，閉門謝客可逃禪。楊巡檢和奶奶讓婆子先下了轎，吩咐園公引路，逕到佛堂，三個同拜了佛像。楊巡檢教安童抬過一張黑漆小桌兒，抹得乾乾淨淨，親手捧那紫檀匣兒，安放桌上。開了匣蓋，將經取出，解開紅錦包袱，請聖姑姑觀看。這婆子合掌念了一聲：阿彌陀佛，便將經文展開，前後看了一遍，說道：「原來是一卷波羅蜜多心經，卻是天竺梵書。又後面脫了菩提薩摩阿五個字，所以世人不能認辨。」楊巡檢不信，教取一卷唐本心經，把與聖姑姑逐字配對分說，果然少了五字。楊巡檢夫婦自此愈加敬重。當下，楊奶奶要請聖姑姑，到家中同房住下早晚講論。這婆子不願，就將佛堂後邊三間淨室打掃潔淨，收拾鋪陳器具，逐日三餐，供養這聖姑姑在內。這婆子只是獨自一個住著，夜間也不要個丫鬟婆娘作伴。又對楊奶奶說：「素齋素酒有便送些來吃，若不便也不消。貧道可以十年不飲不食。」楊奶奶想道：「這飲食可是一日少得？便束緊了肚皮，怎過得十年？我且推個事忙，不送他幾日供給，看如何？」吩咐園公只說有事家來，鎖了園門，一連七日影也沒人走去。第八日，楊奶奶乘個小轎親到西園，開著鎖望他。只見聖姑姑在靜室中，安然不動，坐在蒲團上念佛。楊奶奶道：「聖姑姑可飢麼？」婆子搖首道：「正飽哩。」楊奶奶回宅，對丈夫說道：「聖姑姑七日不吃東西，全不妨事，越有精神，有恁般奇異。」夫妻兩口越發道是活佛了。從此華陰一縣，都傳個遍說楊巡檢家供養個活佛。論起理來若是活佛，他也何求於人，受人供養？到底有見識的少。縣裏若男若女，每日價成群逐隊都到西園去求見，也有願拜他做師父的。過了一兩個月，沸沸揚揚，隔州外縣都知道這話，來的人越發多了。楊巡檢恐怕惹是招非不便，對聖姑姑商議，只說閉關三年，一概不接見外客。把佛堂前門鎖斷，貼下兩層封條。卻在後邊通個私路彎彎曲曲的魆地裏送東送西。楊巡檢又向本縣知縣說知，討一道榜文張掛，禁絕外人混擾。眾人見了縣衙禁約，再也不來纏張。只本宅老夫妻兩口，有時來園中游玩，私到淨室，整日整夜的談論些因果佛法。眾人也不好去管他，自此這老狐精只在華陰縣裏受楊巡檢家供養。他也自家想道：「則天娘娘所言遇楊而止四字，已應驗了，只不知這遇蛋而明這四個字，又是如何？」說話的，忘了一樁緊要關目了，那胡媚兒還不知下落，緣何不見題起？看官且莫心慌。只有一張口，沒有兩副舌頭，怎好那邊說一句，這邊說一句？如今且丟起胡媚兒這段關目，索性把遇蛋而明四個字表白起來。單說泗州城界內有個迎暉山迎暉寺，寺中住持老和尚法名慈雲，只一個房頭大小，到有三四眾徒弟。又有一個老道叫做劉狗兒，這慈長老年近六旬，極是個志誠本分的。一日，州裏有人家請他看經。慈長老想道：「身上衣服有個把月不曾漿洗了，又沒得脫換。且燒鍋熱湯淨一淨也好。」拿個桶，到寺前潭中去汲水。只見圓溜溜的一件東西在水面上半沉半浮，看看嗒到桶邊，乘著慈長老汲水的手勢，撲通的滾到桶裏來。慈長老只道是蛋殼兒，撈起來看到是囫圇蛋兒，像個鵝卵。慈長老道：「這近寺人家沒見養鵝，那裏遺下這個蛋兒？且看他有雄無雄？若沒雄的，把與小沙彌咽飯。若有雄的，東鄰的朱大伯家雞母正在那裏看雞，送與他抱了出來，也是一個生命。佛經上說好吃蛋的死後要墮空城地獄，倘或貪嘴的拾去吃了，卻不是作孽。」把蛋兒向日光下照時，裏面滿滿地是有雄的。忙到朱大伯家教他放在雞窠裏面，若抱出鵝來，便就送你罷。朱大伯應承了。不抱猶可，抱到七日，朱大伯去餵食，只見母雞死在一邊，有六七寸長一個小孩子，撐破了那蛋殼鑽將出來，坐在窠內。別的雞卵都變做空殼，做一堆兒堆著。朱大伯慌了，便去報與住持知道。慈長老聽說吃了一驚，跑去看時，連呼：「作怪！作怪！是老僧連累你。這窠雞卵都沒用了，等明年蕎麥熱時，把幾斗賠你罷。」朱大伯道：「不消得，這也是各人的命運。只怕東鄰西舍傳說開去，鬧動了官府，把小事弄成大事。前村王婆家養一窠小豬，內中有一個豬前面兩雙腳全然像個人手，被保正知道報了州裏，說民間有此怪異。州裏差幾個公人押了保正到了王婆家，要這個豬去審驗。這一夥人到時要酒要飯，又要詐錢，連母豬都賣來送了他，還不夠用。如今老師父快快拿這怪物去撇下了，休得要連累我家。」慈長老聽了這般說話，嘿嘿無言。只得脫下皂衫，連窠兒蓋著帶回寺裏。也不對徒弟們說知，逕到後面菜園中，拿柄鋤兒鋤開牆角頭一搭地，就把雞窠做了小孩子的棺木，深深的埋了。正是：一坏濁土，埋藏不滅的精靈，七日浮生，斷送在無常倏忽。死生二字皆由命，禍福三生總在天。若是蛋中的小孩子死了，到也終了個禍根，不知能遂長老的意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慈長老單求大士籤　蛋和尚一盜袁公法伊尹空桑說可疑，偃王卵育事尤奇。書生語怪偏搖首，不道東鄰有蛋兒。話說慈長老在菜園中埋了小孩子，方欲回身，只見那孩子分開泥土，一個大核桃般的頭兒鑽將出來。慈長老慌了手腳，急將鋤頭打去，用力過了，撲地趺上一交，把鋤頭柄兒也打脫了。爬起來看時，那孩子端端正正坐在雞窠裏面，對著慈長老笑容可掬。慈長老心中不忍，便道：「小廝，你可惜討得個人身，若投在求男求女的富貴人家，夜明珠也賽不過你。如何鑽在蛋殼裏去了？你自走錯了路頭，不干老僧之事。今番聽老僧吩咐別投生路，休得成精作怪，恐嚇老僧。」便把鋤頭柄兒按倒，將雞窠翻上冒，著添些泥土，堆得高高的，又取幾塊亂石壓在上面，料是出不得頭，方才轉身。又想道：「倘或走個狗子進來，爬開石塊，怎麼好？我且把園門關上幾重，這怪物不是悶死也是餓死。」當下帶轉門兒，搭上鐵鈕，回到房中，取一具留橫的新銅鎖鎖上。吩咐眾僧：「直等我來自開。」這長老生性有些固執，眾僧不知他甚麼意思，也不去問他。一連過了十來日，慈長老心下終是掛欠。想道：「眼見得這孩子不活了，我且看他一看，終不然鎖斷了門，拋荒了這片園地，菜也不要吃一根。」當下取鑰匙去開了鎖，曳開園門。走到西邊牆角頭看時，只見亂石四散拋開，雞窠兒也翻在一邊，內中不見了小孩子。慈長老吃一驚，四下尋看，只見那小孩子赤條條地坐在一棵楊柳樹下，身上並無傷損。已變做二尺長了，生得清秀，只是不能言語。見慈長老近前，笑嘻嘻的一手扯住他的布衫角兒。慈長老沒奈何，把他盪開，轉身便跑，再也不敢回頭。離了菜園，心頭還突突的跳。暗地想道：「我恁般埋了他，又是甚麼神鬼弄他出來。終不然，一點點小廝，許大力氣自會掙扎。便泥裏鑽出來時，這些石塊如何運得開去？況且十來日裏頭，就長了一尺多，若過二三十年怕不破天哩！恁般怪事，古今罕有。這禪堂中觀音大士靈籤極準，我且問個吉凶。若是該留下撫養，或者到是個聖僧，不是我們滅得他的。若不該留時，再做商議。」原來禪堂中供養的，是一尊檀香雕就的觀音大士。案前設個籤筒，有人來求籤，吉凶有驗。慈長老那時也是無計可施，只得取了籤筒，在大士臺前磕頭祝告道：「弟子出家多年，小心持戒，不合潭邊汲水，把個蛋兒攜帶送與鄰家老母雞。誰知抱出個小無賴，埋之不死，餓之還在。忽然一尺二尺，恁般易長易大，來歷甚奇，蹤跡可怪，不是妖魔，定是冤債。若還天遣為僧，留下並無災害，乞賜靈籤上吉，使我不疑不駭，特地祈求，誠心再拜。」口疏已畢，將籤筒向上搖了一回，撲地跳出一根籤來，拾起看時是個第十五籤，果然註個上吉二字。那籤訣上寫道：風波門外少人知，留得螟蛉只暫時。來處來時去處去，因緣前定不須疑。慈長老詳看籤中之語，道：「螟蛉乃是養子，我僧家徒弟便是子孫，這籤中明明許我收留，料也沒事。」當下就喚老道劉狗兒來到禪堂，吩咐道：「不知村裏什麼人家養多了兒子，撇下一個在我家菜園裏。方才我到那邊看見他在楊柳樹下，倒好個小廝，可惜他一條性命。我們僧家不便收養，你可領他在身邊撫育，倘或成人長大，便剃髮為僧，你老人家也有個依靠。」原來這劉狗兒是本處一個莊戶，家中也有得過活，因年老無子，老婆又死了，別著一口氣，到賠幾兩銀子，進入本寺做個香火。因自己沒兒，平日間見了人家小孩子，便是他的性命。聽得慈長老這話，一腳跑到菜園楊柳樹下，看時，果然好個清秀孩子。連忙抱在懷中，把布衫角兒兜著，剛轉身到門口，只見慈長老也走將來了。慈長老見老道抱著孩子，心下倒也歡喜，對他道：「你抱進自己房裏去，我就來。」老道忙忙的去了。慈長老拽轉園門，取下這副銅鎖帶回屋中，便向床邊衣架上揀一件舊布衫，一條裙子，拿到老道臥房裏來，把與他包裹孩子。老道道：「舊衣舊裳倒也有幾件在這罷了。還存得幾尺藍布，恰好與與他縫個衫兒穿著。只是沒討乳食處，怕餓壞了。」慈長老道：「乳食那裏便當，早晚只泡些糕湯餵他。若是他該做你兒子，自然有命活得。倘然沒命，也沒奈何，強如撇他在菜園，活活的餓死。舉心動念天地皆知，你老人家肯收養他時，也是一點陰騭，神明也必然護佑。我先前在觀音大士前求下一籤，是個上吉，明日長成喚他叫做吉兒罷。」老道道：「卻喜這小廝歡喜相，只會笑不會哭。從菜園裏抱進來，直到如今也不見則聲。」慈長老道：「是不哭的孩子好養。」兩個正在講話，只見走進個小沙彌來，看見了小廝，便去報與師父師兄知道。三四個和尚都跑將來，把老道半間臥房得滿滿的。眾僧問道：「這小廝那裏來的？」慈長老道：「不知是張家兒李家子，撇在我園裏頭。我見他好個小廝，又可惜他一命，因此教老劉收養做個兒子。」只這幾個和尚中，也有好善的，也有惡的。那好善的便道：「阿彌陀佛，養得活時也是我寺中陰騭。」那惡的便道：「誰家肯把自養的孩兒撇卻，一定是沒丈夫的婦女，做下些不明不白的事，生下這小廝，怕人知道，暗暗地拋棄了。我們惹什麼是非，卻去收他。」好善的又道：「莫說這般罪過的話，知他是那家生的。多有年命刑剋爹娘，不肯留下，或是婢妾所生，大娘子妒忌，將來拋卻也不見得。那小廝額上又沒有姓張姓李字樣，有甚是非？」那惡的又道：「撫養他也罷，只是寺院裏房頭哭出小孩兒聲響，外人聞得，不當雅相。」老道道：「這小廝只有這件好處，再不哭一哭兒。」眾僧便不言語。慈長老道：「我出去讓你們在床舖上坐坐，莫要擠倒了這間房子。」說罷走出房去了。眾僧見慈長老有不悅之意，也各自散訖。有詩為證：收養嬰兒未足奇，半言好事半言非。信心直道行將去，眾口從來不可齊。再說老道自收了這小廝，愛如己子。早晚調些糕湯餵他，因不便當，就把些粥飯放他口裏，這小廝也咽下了，又沒病痛。自此老道每日的省粥省飯，養這孩子。過了三五個月，外人都知道寺裏老和尚在菜園裏拾個小孩兒，交與劉狗兒養著，把做個新聞傳說。東鄰的朱大伯聞著這句話，暗想道：「菜園裏那有什麼孩子拾得？莫不是鵝蛋中抱出來的這個怪物，老和尚沒有安排殺他，撫養在那裏。當時因壞了我一窠雞兒，曾許下賠我幾斗麥，不見把來與我，我如今只說少了麥種，與他借些麥子做種，只當提醒他一般，料他也難回我。順便就去看那孩子是什麼模樣，是那怪物也不是。」當下朱大伯取個叉袋子，拿著走進寺來。正遇見慈長老在廊下門檻上坐著，手中拈個針兒在那裏縫補那破褊衫。朱大伯道：「老師太，多時不見了。」慈長老一見了朱大伯便想起舊話來，慌忙放下褊衫，起身問訊，道：「老僧許你的麥子還不曾相送。」朱大伯道：「怎說這話。老漢不是來與老師太討債的，自家藏下些做種的舊麥子被一起親眷到我家住下了幾日，都吃去了。少了麥種，只得與老師太借些去。待來年種出麥來，做饝饝送老師太吃。」慈長老道：「我許下了少不得送你的，那論你有麥種沒有麥種。你且回去，一時間我叫人送來。」朱大伯道：「不消送得，老漢帶來有叉袋在這裏。若方便時，老漢自家背去罷。」說罷，便把叉袋子提起與慈長老看。慈長老接得在手，便道：「既如此，你且在這廊下暫住。等老僧進去取來與你。」朱大伯道：「老漢還要尋劉狗兒說句閒話。」慈長老恐怕這老兒進去，看見了小孩兒，口嘴不好，講出什麼是非來，便道：「狗兒在園上鋤地哩。待老僧喚他出來罷。」慈長老左手拿著叉袋，右手去檻上檢起這件補不完的破褊衫也放在左臂上，對裏頭便走。朱大伯劈腳也跟隨進來，慈長老著了急，連忙閉門，已被老兒踹進一隻腳來了。慈長老焦廊燥道：「這裏禪堂僧院，你俗人家沒事也進來做甚。祇不過要幾斗麥子，我又不是不捨得與你，教你廊下等一時兒，你卻不依我說。」朱大伯扯開了口，笑嘻嘻的道：「老漢聞得劉狗兒領下個小廝，要去認一認，看他是胎生卵生。」慈長老聽得卵生二字，說著了筋節，面皮通紅，發作道：「你這老兒也好笑，胎生卵生干你屁事。他自在路上拾來一個小廝，初時便有二尺多長了，難道卵生是大鵬裏頭抱出來的？你瞧他怎的。終不然看中了意，認做你家的孫兒去罷。」便把叉袋子撇在地下，又道：「你既要認你孫兒，我也沒氣力與你擔麥子。」朱大伯見慈長老發怒，便道：「不要我看這小廝便罷了，直得恁地變臉。只怕這野種子，做不成你徒子徒孫哩。」拾起叉袋子，抖一抖抱著，轉身便走。慈長老道：「不要麥子也由得你。難道教老僧央你帶去不成。」冷笑一聲，把門閉了。朱大伯走出寺門，口裏喃喃的道：「再沒見這樣個出家人，許多年紀，火性兀自不退。便問得這句胎生卵生，也只當取笑，你便著了忙，發出許多說話，好不扯淡。」眾鄰舍見朱大伯氣憤憤的從寺中出來，便問道：「大伯你討什麼東西不肯，直得如此著惱？」朱大伯道：「告訴你也話長哩。去年冬下，這慈長老拿個鵝蛋，說到我家來趁我母雞抱卵，也放做一窠兒抱著。誰知蛋裏，抱出一個六七寸長的小孩子。」鄰舍道：「有這等事！」朱大伯道：「便是說也不信。抱出小孩子還不打緊，把這母雞也死了。這一窠雞卵也都沒用了。我去叫那長老來看，長老道不要說起，是我連累著你，明年麥熟時把些麥子賠你罷。他便把這小怪物連窠兒掇去。我想道不是拋在水裏便是埋在土裏。後來聽得劉狗兒撫養著一個小廝，我疑心是那話兒。今日拿個叉袋去寺裏借些麥種，順便瞧一瞧那小廝是什麼模樣，便不與我瞧也罷了，恁般發惡道干你屁事，又道認做你家孫兒去罷。常言道樹高千丈葉落歸根，這小廝怕養不大。若還長大了，少不得尋根問蒂，怕不認我做外公麼。」眾鄰舍道：「到底是你老人家口穩，有恁樣異事，再不見你提起。既是這老和尚做張做智，你只看出家人分上，耐了些罷。老人家著什麼急事，討這樣閒氣。再過幾日，我們與這老和尚說討些麥子還你，你莫著惱。」大家三言兩語，勸那朱大伯回家去了。有詩為證：別家閒事切休提，提起之時惹是非，麥子不還翻鬥氣，何如莫問小孩兒。再說慈長老因朱大伯這番嘔氣，吩咐老道再莫抱小廝出來。到了週歲，便替他在佛前祝髮。從此廢了吉兒的小名，合寺都喚他做小和尚。只因朱大伯與這些鄰舍說了鵝蛋中抱出來的，三三兩兩傳揚開去，本寺徒弟們都知道了，慈長老也瞞不過了，因此又都喚他做蛋子和尚。俗語說得好，只愁不養，不愁不長。光陰似箭，這蛋子和尚看看長成一十五歲，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鮮眼濃眉降準，肥軀八尺多長。生成異相貌堂堂，吐語洪鐘響亮。葷素一齊不忌，勇力賽過金剛。天教降下蛋中王，不比尋常和尚。又且資性聰明，諸般經典雖不肯專心誦習，若是教他一遍，流水背誦出來。有人不識起倒，與他賭記，閒時乾自把東道折了。老道將他愛惜自不必說。只這慈長老一條心，也未免偏在他身上。看官，你道為甚的？一來愛他聰明，二來可憐他沒有俗家看覷，三來又一件：這蛋子和尚從幼不忌葷酒，好的是使槍輪棍。雖則寺中沒有這家伙，時常把大門槓子舞上一回，若教他鋤田種地，做一日工抵別人兩日還多。只是性氣不好，觸著他便要廝罵廝打。且喜聽人說話，或是老道和這慈長老隔壁喝一聲時，便氣也不敢呵了。又這幾件上得了住持之心，吃的穿的每加倍的照顧他。那起徒弟徒孫，漸有不平之意，時常合計商量要撚他出去。只是沒個事頭，便有些無禮之處，老道又一口埋怨，下情賠禮。那慈長老又說他是個孤身異種，勸眾僧讓他一分，所以眾僧只得耐他下去。這蛋子和尚聽得人說是蛋殼裏頭出來的，自家也道怪異，必不是個凡人，要在世上尋件驚天動地的事做一做。眾僧背地裏都叫他是畜生種，又叫他是野和尚，雞兒抱的狗兒養的。心中不美，常想走出寺門，雲遊天下，只為慈長老看待得好，又老道又有父子之恩，所以割捨不下。忽一日，老道得了一個危症，在床數日。蛋子和尚衣不解帶，看湯看藥的伏侍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蛋子和尚哭了一場，少不得棺木盛殮。又與慈長老討菜園旁邊一塊空地埋葬。慈長老允了，眾僧都有些不像意，唧唧噥噥的說道：「老師太越沒志氣了，一個香火道人也把塊葬地與他。若是死了個和尚，必須造個大塚，傳下兩三代休想剩半畝菜園。終不然把這寺基廢了，都做坆墓罷。」慈長老只做耳聾，由他們自言自語，只不則聲。不一日，擇吉入土。眾僧們也有推傷風的，也有推肚痛的，都不肯來幫助。只一個老和尚把鐃鈸響著送葬。當晚慈長老就收拾蛋子和尚到自房裏去安歇。到第三日，蛋子和尚要做老道的羹飯，念老老道是奉齋的，特地買一塊豆腐，把碗盛著放在廚下。又去買些紙錢，轉來取豆腐時，不知那一個移在燒火的矮凳上，被狗子吃去了。蛋子和尚明知是眾僧們故意如此，又惱又苦，對著灶下哀哀的啼哭。眾僧出來攬事道：「這廚房須不是劉氏門中祠堂孝堂，只管哭甚鳥。早知這塊豆腐恁地值錢時，老師太也該替你看守好才是，如今也不消啼哭，左右不是張狗兒吃，也是李狗兒吃，與你親爺差不多。」蛋子和尚被眾僧一人一句，數落一場，也不回言。撇卻紙錢，一逕走出寺前，向水潭邊一塊搗衣石上氣忿忿的坐著。想道：「這夥禿驢欺得我也夠了，我如今死了養爹，更沒個親人。老和尚雖好，許多年紀也是風中之燭，朝不保暮。到底是個不好開交，不如半夜三更，放把火燒死了這夥禿驢，方出得這口氣。只長老這條命要留下他的，怎的哄得他出寺門便好。」千思百量，心頭火按納不下。提起拳頭向那搗衣石上只一下，把一邊角兒打個粉碎。此時東鄰的朱大伯也故了，有個兒子叫做丑漢，大伯死後老和尚念其前情，把五斗麥子去助他喪事，又領著蛋子和尚到他靈前磕頭，所以蛋子和尚與丑漢一向相識來往。這日丑漢正在潭邊低著頭洗菜，只聽得石頭碎響，抬起頭來看時，認得蛋子和尚，問道：「蛋師為甚在這裏試力？」蛋子和尚坐著只不做聲。丑漢道：「你與誰鬥寡氣來？出家人戒的是酒、色、財、氣四件，酒是沒要緊，雖說色財二字，那裏便有什麼婆娘與你偷，錢鈔兒與你撇，只這氣，是日日有的，第一要戒的是他。」蛋子和尚聽了這話，十分氣已降下三分了，便道：「老哥好話，我別無他事，只受這一班禿驢欺侮不過。」丑漢道：「我父親在日，常說你是不落血盆的好人，怎的與他們一般見識。自古道欺一壓二，他先進寺門一日大，你又是單身，除非別處去，不住這寺中罷了。若要同鍋吃飯，後日慈長老去世，還要在他們手裏討針線哩。思前算後，總不如耐氣為上。」說罷提著一把菜，向東去了。蛋子和尚因這一席話，把放火燒寺的念頭撇開，決意出外遊方。想著慈長老待我甚好，不對他說一句如何使得，又想道：若對他說，一定不放我去，不如硬著心腸，就今日撇開罷了。依先入寺到廚下去看時，紙錢還在碗櫃上，取來就焚在灶前。走到慈長老房中，魆地裏將隨身衣服被單打個包裹放著。等天晚溜出寺門，趁著月光，拽開腳步便走。有詩為證：不分南北與西東，大步行來去似風，未必前途都稱意，且離此地是非中。不說蛋子和尚去後，且說慈長老當晚不見蛋子和尚進房，問著眾僧，都推不知。過了一夜，明日看他的衣服被單都沒有了。心下疑慮，對眾僧道：「你們那一個與小和尚鬥口來，他衣服被單都收拾去了，也不對我說聲，定是賭氣去的。」眾僧那個肯認，都說：「我等並無口角，他立心要遊方久了，只牽掛著劉狗兒，昨日燒些紙錢，是打算出門的意思。」長老不信，吩咐眾僧四下裏尋訪他回來。眾僧口裏答應，那個去尋，只在寺前寺後閒蕩了個把時辰，來回覆道：「沒處尋，想他去得遠了。」吃了早飯，慈長老又催促眾僧分頭再去，自家拄個竹杖，也去村中走了一回。轉到寺前，見這些徒弟徒孫們在水潭邊一行兒擺著，檢些瓦片兒賭打水鼓耍子。慈長老發個喉急道：「我老人家也自家去奔走一遍，虧你後生們看得過，在這寺裏相處幾時，全沒些情分，就不去訪他個下落。」眾僧見慈長老認真，越發不在意，一個道：「不消尋得他，他想著老師太恁地牽掛，決不去遠的。只兩日三日自然來看你。」又一個道：「老師太你便牽掛他，他到不牽掛你。若是他心地好時，不走去了。就去也得對你說一聲。」又一個道：「他將來是一寺之主，我們都沒用的，怎教老師太不掛牽。」又一個道：「他又沒有俗家，原是個淌來僧，老師太有處尋他來，沒處尋他去。又不是我們作中過繼到寺內的，認得他何州何縣，向海底下撈針去。老師太你必定曉得些蹤跡，對我們說知，待我們寫個長帖請書，請他到來便了。」慈長老被眾僧七嘴八舌，氣得開口不得，回到房中落了幾點眼淚。以後也不教眾僧去尋了。每日鎖了房門，自家各處捱問，每遍回來，眾僧背後做手勢裝鬼臉，慈長老只做不知。過了月餘，毫無音耗。慈長老又在觀音大士前求了好幾遍籤，都是不吉話兒，想著起初求的籤訣上說道「螟蛉只暫時」，又道「來處來時去處去」一定是尋不著了。那籤是第十五籤，剛剛撫養到一十五歲，想是天數已定，無可奈何，嘆口氣也只得罷了。正是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與生離，天下無有不散的筵席。這段話繳過不提。再說蛋子和尚出了寺門，立心要遊各處名山，訪個異人，傳個驚天動地的道法。一路化緣前去，到全州湘山光孝寺中，拜了無量壽佛的真身。又往衡州朝見南嶽衡山，把七十二峰、十洞、十五岩、三十八泉、二十五溪都遊個遍。逢山看山，逢水看水，遇個遊僧道便跟他半月十日，看他沒甚意思，又拋撇了。如此非一。忽一日，同幾個僧家，來這沔陽雲夢山下經過，到個所在，終無人煙，都是亂山。貪著僻靜，只顧走，只見白霧漫漫，前途不辨。心中正在驚疑，內一僧在後面把手招道：「快轉來，走錯路了。」蛋子和尚隨著僧伴轉去，問道：「這是什麼所在？」那僧一頭走，一頭說道：「聞得這裏有個白雲洞，乃白猿神所完。因有天書法術在內，怕人偷去，故興此大霧，以隔終之。」一年之內，只有五月五日午時那一個時辰，猿神上天，霧氣暫時收斂。過了這個時辰，猿神便回，霧氣重遮。內有白玉香爐一座，只香爐中煙起，此乃猿神將歸之驗。曾有個方上道人，趁著這個時辰進去，將到洞口，看見一條石橋甚是危險，情知走不過，只得罷了。這霧氣不知許多里數，若誤走進去，被霧迷了，四面皆無出路，就是走得出時，受了這霧氣在肚裏，不是死也病個夠。這雲夢山共有九百里大，本地還有不曉得白雲洞的。」蛋子和尚聽了，心下想道：「原來真有這個法術在此，我若沒緣時，便與那個有緣。」過了幾日，撇卻了同行僧伴，獨自逕到雲夢山舊路來，旁著近霧之處，折些枯木，摘些松枝，低低的搭起一個草棚。日裏出外投齋化飯，夜間只在棚中歇息，專等端午日，要到白雲洞中盜取白猿神的天書道法。若是一偷就偷看著了，那一個不去走一遭兒，也不見得天書妙處。正是：受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畢竟蛋子和尚怎麼樣去盜法，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冷公子初試魘人符　蛋和尚二盜袁公法道法緣法各一宗，白雲洞裏最神通。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話說蛋子和尚在雲夢山下草棚中棲身，專等五月端午日霧氣開時，便去白雲洞中盜法。此時已是四月初旬，算來端午只有一個月了，心下十分焦燥。雖然求法的念頭甚誠，還在半信半疑，恐怕那僧伴所言，道聽途說，未知是真是假。若是假時，這霧氣那裏來的？時常跑在山嶺上打個探望，只見茫茫蕩蕩的一片白，正不知中間是怎樣光景。一日，吃飽了飯，又買些酒來，吃個半醉，說道：「聞得醉飽之人，霧氣傷他不得。我頭頂著天，腳踏著地，怕什麼袁公袁婆，等什麼端午端六？只管問他要這天書罷了。」乘著酒興，冒霧而行，約進去還沒有一里，那霧氣漸濃，眼也開不得了。只得轉身出來，方知僧言不謬。守到端午日，看看巳牌時分，霧氣漸開。交了午時，天氣清爽。蛋子和尚道：「慚愧！果有此話。今日被我守著了。」腳穿一雙把滑的多耳麻鞋，手提一根檀木棍兒，抖擻精神，飛也似的一般奔去。行過二三里路，高高低低，都是亂山深澤，草木蒙茸，不辨路徑，只中間一線兒，略覺平穩，似曾經走破的。依著這路行去，約莫十里之程，果然有個石橋，跨在澗之上，足有三丈多長，祇一尺多闊，橋下波濤洶湧，亂石縱橫，如刀槍擺列。蛋子和尚初時看見，未免駭然。一念想著，既到此間，如何生退避心，死生有命，怕他怎的。把眼睛只看著前面，大著膽索性走去，不覺竟一溜煙的走過了。那邊便是石洞，洞口上面鐫白雲洞三字。進得洞時，好大一片田地，別是天日。但見：平原坦坦，古木森森。奇花異草，四時不謝長春。珍果名蔬，終歲不栽自足。楚王遊獵，馳騁未經。司馬辭章，形容不到。避秦假使居斯地，縱有漁郎難問津。蛋子和尚觀之不足，玩之有餘，行到前去，見一座大石峰，峰下供著一個白玉爐，瑩潔可愛。蛋子和尚道：「且莫論天書法術，只這般景致，這般寶貝，都是世人夢想不到的。今日到此，也是宿緣有幸。」爬上峰頭，正待飽玩，忽聞得香氣撲鼻，剛說得一聲奇怪，早見爐中一縷香煙，已裊裊而起。蛋子和尚大驚道：「莫非午時過了，白猿神歸來也！」撲地的跳下峰頭，也不回顧。一心照著來路狠跑，連這根檀木棍兒忘失了。到得石橋邊，只見霏霏霺霺，霧氣漸生。這和尚著了忙，在橋上打個腳絆，險些兒落在下面去。且喜過了石橋，膽便壯了。放開腳步，十來里路須臾走到。方才回頭看時，一天濃霧，把洞門依舊遮藏。回到草棚中坐了一個多時辰，喘息方定，心中納悶道：「特地這遍辛苦，只看些景致，討不得一點兒消息，還不知這天書真個有也沒有。正是貪看天上中秋月，失卻盤中照夜珠。到那一個端午，整整的還有三百六十日，怎生樣捱得過？」又思想了一回道：「一遍生，再遍熟，再等一年，我也不看什麼景致了。一口氣跑到那白猿神的臥室，隨他藏得天書多多少少，滿擔的挑他出來，任我揀擇取用，卻不好。」從此，息心息意，做個長久之計。把這草棚兒，權當個家業。整月整日的四處去閒遊募化。一日，行到一個地方處，名曰永州。其地有個石燕山，有個浯溪，都有些奇處。怎見得？其山堆滿的零星碎石，狀如燕子。若風雨時節遠遠望去，就像飛燕一般。人若走近，也撲在身上來，及拿到手中看時，卻還是一塊石頭。風息雨止，便不飛了。那浯溪石崖上，天然嵌下一塊鏡石，高一尺五寸，闊三尺，厚三尺，其色如漆，明澈異常。雖比不得秦時照膽鏡，把五臟六腑都照出來，卻也一根根鬚眉，朗然可數。蛋子和尚因愛這兩處古跡，在永州多住些時。一日，又到石崖邊去看時，卻不見了石鏡，單單留下個窟窿。正當驚訝之際，只聽得山坡下鑾鈴聲響，一群人眾飛奔前來。蛋子和尚伏在一株大松樹旁，偷眼覷時，為首馬上的，是一位年少郎君，生得脣紅齒白，頭戴唐進士巾，身穿吳綾道袍，騎下一匹瓜黃馬兒，後面跟著十來個家人。那郎君下了馬，步到崖邊。看看這個窟窿，指天畫地，不知與家人說些甚麼。隨後四個莊戶，牽繩帶索的扛著一塊黑色大石頭來。蛋子和尚心下想道：「一定是這郎君取了那石鏡去了，把石頭照樣做一塊來嵌著哄人。」只見莊戶抬到崖邊，眾家人道：「趁這繩索方便，不要歇手。」眾人一齊上前助力。也有在上面牽的，也有在下面推的，也有將槓子幫襯的。不一時，將那塊石頭，弄到窟窿跟前，相著體勢，安頓停當。慢慢的扯起繩索，那石頭恰好嵌下。眾人發起一聲喊來。原來那塊黑色石頭，就是石鏡。這郎君姓冷，是木處冷學士的公子，雖然生得標致，為人刻薄。渾名叫做冷剝皮。有個田莊，只在這五里之內，叫做冷家莊。這冷公子一心愛那石鏡，驀地教人偷回莊上去。誰知此鏡有神，離了石崖，就如黑炭一般，全無半毫光彩。方才送還舊處，剛剛嵌入，明朗如故。蛋子和尚聽得眾人發喊，伸出頭來看時，冷公子早已看見。喝道：「兀那和尚！獨自一個在此探頭探腦，莫非是剪徑的毛賊麼？」蛋子和尚只得出身向前，打個問訊道：「貧僧稽首了，貧僧是泗州城人氏，發心要朝各郡名山。經遊貴地，不知貴人到來，失於迴避。」眾家人道：「這行腳僧無禮，見了大爺，頭也不磕個兒！」蛋子和尚卻待回言，到是冷公子說道：「出家人不須行禮，動問長老尊姓何名？到敝地幾時了？掛搭在於何處？」蛋子和尚道：「貧僧在迎暉山迎暉寺出家，叫做蛋子和尚。到貴地雖然將及一月，並不曾落個寺院，只是風餐露宿。」冷公子便道：「難得有緣相遇。敝莊不遠，欲屈長老到彼素齋，是必勿拒。」蛋子和尚道：「多承大檀越厚意。」當下冷公子上馬先行。吩咐兩個家人，跟隨長老，隨後慢來。卻說兩個家人在路上對長老說道：「我大爺好的是道家，不信佛法。從不曾齋一個僧，布施一文錢的。今日見了長老，便請莊上赴齋，是十分敬重，破格相待了。」蛋子和尚道：「你家大爺姓甚？」家人道：「姓冷，百家姓上冷訾辛闞的冷字。家老爺在朝，官拜翰林院學士。止生下這一位公子，留在家中讀書。新近娶了個小主母在莊上，以此這幾日只在這莊上住。」說話之間，已到莊前。蛋子和尚看時，果然好個冷家莊。但見：門迎黃道，山接青龍，路列著幾樹槐陰，面對著一泓塘水，打麥場，平平石碾，正好蹴球。放牛坡，密密草鋪，又堪馳馬。層層精舍，似齊孟嘗養客之居。處處花臺，疑石太尉娛賓之館。定是宦家良別業，非同村戶小莊園。蛋子和尚到得堂中，冷公子出來重新講禮看坐。問道：「長老出家幾年了？青春多少？不像有年紀的。」蛋子和尚道：「貧僧虛度一十九個臘了。從幼出家的。」原來僧家不序齒，只序臘。冷公子道：「俗家端的姓甚？難道真個姓蛋不成？」蛋子和尚道：「貧僧在佛門長大，並沒有個俗家相認。只這蛋子二字，姓也是他，名也是他。」冷公子道：「聞得命犯華蓋的，定要為僧為道，長老從小入空門，是十二分的硬命了。今年十九歲，是那月日生？」蛋子和尚道：「貧僧是月內領進寺門的，說起來像是十一月的光景。日子時辰，都不曉得。」說罷只見一個家人出來問道：「素齋已完，擺設何處？」冷公子沉吟了一會，答應道：「擺在採蓮舫裏罷。」冷公子先起身道：「請長老到後園赴齋。」蛋子和尚道：「多謝了。」冷公子道：「方才失問了，敢也用些葷酒麼。」蛋子和尚道：「葷酒到不曾戒得。」冷公子笑道：「怪道長老這般雄壯，恁地時，小莊到也便當。」吩咐家人把些現成魚肉之類，煖一大壺好酒，一同素齋送去。又道：「在下有些俗事，不得相陪了。」蛋子和尚道：「不消費心，少停拜謝。」當下別了冷公子，隨著家人彎彎曲曲走到後園。這園中有個魚池，約莫數畝之大，正中三間小小亭子，仿著江南船樣，一順兒造進去的。亭子四圍，種些蓮花。此時是深秋天氣，雖沒花了，還有些敗葉橫斜水面。亭上有個匾額，寫「採蓮舫」三字，旁注探花馮拯題。池邊三間大敞廳，兩旁都是茂竹。廳前大石頭砌就一個玩月臺，臺下繫一隻渡船。家人請長老下了渡船，家人解了纜，把個單槳兒撶著。頃刻便到亭子邊，送和尚進那採蓮舫內，依先撶著渡船去了。蛋子和尚看時，果然與船舫無異，一間間都有照壁隔斷，都是開關得的。第一層是個小坐起；第二層又進深些，擺有桌椅等件，旁邊都是朱紅欄杆，掛下斑竹簾兒；第三層四圍暖窗中設小榻，分明是個臥室。蛋子和尚心裏暗想道：「要請我吃齋，到處吃得，如何送我在水池中間，敢是怕我走了去不領他的盛意麼？終不然，難道他不信佛法？怪我們僧家，哄我到這絕路餓死不成？」正在徬徨之際，只見兩個家人，抬著食盒，撶了渡船，送到亭子中間，桌上擺著是一碗臘鵝，一碗臘肉，一碗豬膀蹄兒，一碗鮮魚，一碗筍乾，和那香蕈煮的一碗油炒豆腐，一碗青菜，一碗豆角，見是四葷四素。一大壺酒、一錫掇子白米飯。蛋子和尚叫聲起動，也不謙讓，恣意飲啖。眾人等他吃完，收拾過了，抹淨了桌子，卻待轉身。蛋子和尚問道：「你家大爺在那裏？貧僧作別了好去。」眾人道：「大爺還沒有主意，想是要留長老過夜哩。」說罷，眾人下船，又撶去了。蛋子和尚道：「留我過夜是甚麼意思？我且耐性住著，看恁地？」看看天晚，又是兩個家人，一個抱著一副鋪陳，一個拿些茶食點心之類，下了渡船到亭子上。一面擺著茶食，請師父用茶；一面擺設臥具，叫聲安置，他兩個又下船去了。蛋子和尚道：「且快樂睡他一夜，明日卻再理會。」當夜無話，到得天明，兩個家人又來送湯送水，擺設早飯。整整齊齊的兩葷兩素。蛋子和尚吃罷，便道：「貧僧無功食祿，今日是必要去了。」家人道：「大爺還要與長老面會講些什麼說話，這幾日不得工夫，只叫我們好生款待長老，莫要怠慢，你且寬心住下幾時，怕他怎的。」蛋子和尚道：「你大爺有甚話說，索性說個明白，我住在此也安穩。」家人道：「大爺肚裏的事，我們手下人怎曉得。長老莫非夜間怕冷靜，要個人作伴麼？若是要時，莫說別的，就要個婆娘也是容易。去年大爺養個全真道人，也在這個亭子上，講甚麼採陰補陽的法兒，每夜少不得婆娘相伴。大爺曾喚過了三四個娼妓陪伴他來，作成我們也鬼混了一個多月，如今往洛陽去了。約道今年又到，還不見來。」蛋子和尚道：「貧僧從不曾破色戒，也不怕冷靜。只是一件，既承你大爺美意相留，就放我在這園中閒走閒走，散澹一時也好。」家人指著南邊敞廳道：「這廳後一帶樓房，就是娶的新姨住下，常有丫鬟們下樓採花，恐怕外人行走不便。」蛋子和尚聽得這話，便不開口。話分兩頭，卻說冷公子生長富貴之家，迷花戀酒之事，到也不在其內。只有一件不老成，好的是師巫邪術，四方薦來術士，無有不納。恰好這幾日前，鄰縣王樞密的公子薦一個人來，叫做酆淨眼。自言眼睛能見神鬼，更有魘人之術，且是厲害。漢時有那巫蠱之事，刻成木人，手持木棍，埋於地下，夜間祀鬼咒詛，使木人往擊其人。唐時呂用之在高駢門下用事，專權亂政，將銅鑄就高駢一個小小身軀，眼耳俱用物蒙著，藏於篋中，埋於自己臥床之下，使他耳目昏亂，惟我所制。則今酆淨眼之術，又自不同。要魘那人時，在僻靜處設立祭壇，供養神將，壇前畫一大圈，圈內放一個磁罈將那人姓名、籍貫、生年、生月、生日、生時，寫置放罈內，他在壇前書符念咒，攝其生魂。三日攝不來，到五日；五日攝不來，到七日。生魂來時，祇長一尺二寸，面貌與其人無異。若走進圈內，把令牌下攝入罈中，書符固封，埋之坎方，其人立死。有詩為證：當年老耄說高駢，太子曾含巫蠱冤，若使咒人人便死，誰人不握死生權。這四句詩言人死生有命，就是魘魅之術弄得死時，也是本人命盡祿絕。俗語道得好，棺材頭邊，那有咒死鬼。然雖如此，又有一句話道：寧有屈死沒有冤生。若是那人福祿正旺，便遺個天雷也打不死他。若是庸常之輩，一般也有屈夭的，終不然陰間設立枉死城，為著甚麼。閒話休提。且說冷公子聞酆淨眼有這家法術，急欲學他，但未曾試得真假何如。見這蛋子和尚是個遊僧，又不曾落個寺院，一心哄他到家裏，要將他試法。已問得他名字、籍貫了，只這生辰就單有年月卻沒有日時。便著人到酆淨眼下處，請他到來商議此事。酆淨眼道：「若沒有生辰，須得本人貼身衣服一件，及頭髮或爪甲也是一般。」冷公子道：「這卻容易。」便吩咐家人取匹新布做成衫兒送與那和尚，說道大爺恐怕長老身上不潔淨，教送這件布衫，換下舊的來漿洗。又喚個待詔與他淨頭，吩咐暗地收拾他剃下的頭髮來回話，莫拋失了。那和尚只認作好意，那知就裏。便家人也不曉得主人之意。當下家人哄得他脫下貼身布衫一件，又收拾得剃下一頭短髮獻與冷公子。冷公子不勝之喜，就同酆淨眼到東邊一個收米的倉廳上，來如法擺設壇場，辦下些紙馬香燭之類。只留兩個極小的家人答應。將門扇兒下鎖，每日辦下三餐，家人們都在門口聲喚，安童開鎖接進，並不許進來窺看，真個雞犬不聞，甚是祕密。卻說酆淨眼巴不得魘死那和尚，顯他法師有靈，傳授與冷公子，得他一注大財，無不用心。當下取一幅黃紙，寫下奉法追取生魂一名蛋子和尚，泗州城人氏，迎暉山迎暉寺出家，今遊方到本處緣由。將他頭髮裹做一個包兒，又將他貼肉布衫書下許多追魂符在上面，總做一束放於淨罈之內。壇前將石灰畫個大圈，圈下安著淨罈一個。酆淨眼一日行香三遍，夜間在壇前書符念咒，步罡踏斗，每夜弄到二三更。到第三日這裏全無影響，那邊蛋子和尚已覺有些頭痛身熱。到第五日，看看病倒，臥身不起。酆淨眼見圈子外微有黑氣往來，已知是遊魂蕩漾。次日叫冷公子問取和尚消息，得知臥病不起，越加用心，做張做智的施設。到第七日黃昏以後，那團黑氣往來甚頻，不住的在圈邊打旋。交至三更，果然聚成一尺二寸一個小和尚之形，或進或退，徘徊圈外。被酆淨眼圓睜怪眼把令牌向案桌上狠擊一下，喝道：「值日天將，城隍土地！這時候不奉吾法旨，更待何時！」說猶未絕，那小和尚一滾滾進圈來，對著罈中便鑽下去。不鑽時猶可，一鑽下時，忽壇前起陣怪風，空中如霹靂之聲，罈兒迸開了七八塊。那酆淨眼口吐鮮血，死於壇前。可憐做了一世的術士，到此未能害人，先害自己。有詩為證：邪術有驗害他人，無驗之時損自身。圈外遊魂仍不滅，壇前淨眼總非真。法隨鐔破兒童笑，咒與人空公子嗔。萬事勸人休計較，舉頭三尺有神明。後人又有詩云：毀人還自毀，咒人還自咒。譬如逆風火，放著我先受。咒詛神如靈，祈禱福且厚。冥冥司命者，大權寧倒授。願發平等心，相安庶無咎。冷公子驚倒在地，半晌方才甦醒。兩個十來歲的安童，嚇得啼哭不止。當下冷公子慌忙自去開鎖，喚起家人收拾壇場尸首。到來朝買下棺木盛殮。一面寫書與王樞密公子，只說中惡身死。一面叫人打聽蛋子和尚，那和尚出了一身冷汗，病已好了。冷公子十分沒趣，雖然機關不曾漏洩，卻也無顏見他之面。封下二兩銀子，叫原服侍他的兩個家人打發他起身去。自己只推遠出不與相見。蛋子和尚只道見他有病不留他居住，卻不知借他試法，險些兒送了殘生。當下蛋子和尚接了銀子，千恩萬謝道：「多承布施了。」他剃著光光潔潔的頭兒，貼肉又換了一件新布衫，歡歡喜喜離了冷家莊而行，依先四處遊方去了。卻說王樞密公子接得冷家書信，打發回書，也免不得報與酆家家小知道。他家也有妻兒、女兒、親兒、眷兒聞得此信，即趕上一大隊過這冷家莊來，守著棺木哭哭啼啼。沒奈何他，自知事不正經，央個主文先生出來，處些殯葬之費與他，又把些盤纏銀兩送與眾人。內中有個出尖的奸猾老兒，與主文先生私講，得了些偏手於中，一力擔當攛掇，抬回棺木方才清淨，也費過百十兩銀子。冷公子一生刻薄，慣要算計別人，不道這一番做了折本的買賣。地方鄰里見是宦家，又是有名的剝皮公子，誰敢出頭開口，只是背地裏暗笑。正是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不在話下。再說蛋子和尚閒遊度日，光陰易過，不覺又是一個年頭。閒話休敘，看看自春而夏，又逢端陽，已是五月節氣。蛋子和尚一月前又轉到雲夢山下，將那草棚添蓋完好，依舊住下。預先備些素糧，自初一日起便不出去化緣，只在棚中打坐，養定精神。等到端午，早起扎縛停當，一條搭膊，將布衫兒緊緊束著，穿一雙多耳麻鞋。約莫午時將到，冒著霧氣就走。走到洞邊，剛剛霧氣斂盡，蛋子和尚喜不自勝。這是第二回了，越發膽大，信步行去，早過了那三丈長一尺闊的不測橋梁。進得洞門，無心觀看景致，望著那座供白玉爐的大石峰一直走去。原來石峰對處是個天生石屋，約有民房五六間之大，中間空空洞洞，並無鋪設。穿過石屋後面，又是個小小石洞。蛋子和尚進這洞內，想必是白猿神藏書之所矣，低著頭鑽進洞去。正是：不思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只因這一番，竟把個蛋子和尚空費一番精神，重受一年辛苦。不知幾時才盜得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石頭陀夜鬧羅家畈　蛋和尚三盜袁公法休將懶惰負光陰，鐵杵勤磨變繡針。盜法三番終到手，世間萬事怕堅心。話說蛋子和尚暗想道：這小洞內必是袁公藏書之所。低著頭鑽進去時，只見裏面彎彎曲曲，或明或暗，或寬或窄，有好幾處像屋的所在。內有石床、石、石椅、石桌之類，亦有石筆、石硯、石碗、石甕、諸般家伙，俱生成形像，拿不起的，並不見有甚麼書籍。再進去時，洞漸小了，地下低窪約有一二尺深的水，料是盡頭處了。覆身轉來再看一回，已知天書不在其內，鑽出洞來到前面石屋內，周圍細看，叫一聲：「阿也！」遠不遠千里，近只在目前，這兩邊石壁上鐫滿許多文字，不是天書，又是何物？只是一件，天生石壁掇又掇不去，要抄錄時，紙墨筆硯又不曾帶來，如何是好？且憑著自己記性背他幾條下肚，也不枉辛苦走這兩番。方才站定腳頭，抹一抹眼角，仔細從頭辨認那字腳，忽聞得一陣香氣撲鼻，走出屋外瞧時，白玉爐中早已煙起。慌得蛋子和尚不敢回頭，拽開兩腿，腳不點地一口氣直跑過了石橋。到了松棚裏面，打坐良久，喘息方定。自古道痛定還思痛，想著兩遍到白雲洞中，擔了多少驚怕，受了多少辛苦，不曾掏摸一些子在肚裏，不覺的放聲大哭。一連哭了三日三夜，兀自哀哀不止。只聽得外面大聲問道：「棚中何人，如此悲切？」蛋子和尚聽得人聲，抹乾眼淚，鑽出棚外。看時，卻是個白髮老者。怎生模樣？但見：眉端抹雪，頦下垂絲。聲似洪鐘，形如瘦鶴。頭裹著一幅青絹巾，腦後橫披大片。身穿著四鑲黃布襖，腰間緊束細。腳踹方舄，飄飄真欲凌雲。手執籐杖，步步真堪扶老。若非海底老龍，定是天邊太白。蛋子和尚見他形容古怪，連忙向前打個問訊。那老者又道：「長老不多年紀，緣何獨自一個住在這荒山之中，有甚苦情，啼啼哭哭？試向老夫訴說則個。」蛋子和尚道：「好教長者得知，小僧從幼出家，並無親屬，只因一心好道，要學個驚天動地之術。聞知此山有個白雲洞，內藏著天書道法，因此不辭辛苦，欲求一見。誰知兩遍端午到得洞中，全沒用處。」便把第一遍尋不見天書，第二次見了又不能抄寫，備細說了一遍，說罷又哭起來。老者勸道：「長老不須過哀，聽老夫一言。這白雲洞，老夫少年也曾到過。」蛋子和尚轉悲為喜，忙問道：「長者既曾到過，必見天書，不知抄錄得多少？」老者道：「雖則看見，無計傳取，後來遇著方上一個全真道人，對老漢說此天庭秘法不比凡書可以抄寫。要傳法時，也不用筆臨，也不用墨刷，只用潔白淨紙，帶去到那白玉香爐前，誠心禱告，發個誓願替天行道，不敢為非。祈禱過了，便將素紙向石壁有字處摹去，若是道法有緣的，就摹得字來，若無緣時，一個字也沒有。」蛋子和尚道：「長者可曾摹得？」老者道：「老漢精力已衰，就摹得來也做不及了，故此不曾。」蛋子和尚道：「長者高居何處，若小僧摹得來時，好來請教。」老者道：「老漢離此不遠，閒時又來相探。」說罷策著一根籐杖，望東路一直去了。蛋子和尚似信不信的道：「一不做，二不休。拼得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再守他一年十二個月，好歹要掏摸些兒本事到手。終不然這秘法不許人傳，又鐫他在石壁上怎的？」從此息了念頭，又做著下年的指望。一連四五日內留心訪那老者住處，並無蹤跡，心腸又放慢了。這松棚中怎過得一年四季，少不得打疊個衣包，提一根防身短棍，仍向外方遊行化齋。不一日來到辰州地方。是甚麼去處？複嶺重岡，控溪扼洞。山有二酉五城之雄，水有黔江武溪之勝。羅公隱處，鳥鳴占雨無差。辛女化來，石立與人不異。明月洞，泉澄岩上。桃花山，春滿峰頭。齊天秀色每連雲，龍澗腥風常帶雨。蛋子和尚在辰州往來遊食，非止一日，無事不題。卻說這日偶行至黔陽縣界上，到一個曠野所在高低不等，四望都是亂塚。此時八月下旬天氣，草深過膝，甚是荒涼。走了多時，沒處化一口齋飯吃，看看日色墜西，肚中飢餓。正沒擺佈處，忽見高岡上四五個樵夫挑著柴擔，忙忙而走。蛋子和尚趕上一步，扯住個老成的問道：「貧僧要到黔陽縣中，那一條路去近些？」樵夫指道：「向南只管走下了這岡子，便是羅家畈大路。那裏有幾家莊戶，你再問便了。天色已晚，咱們還要趕過界口去，沒工夫與你細講。」說罷，招呼一聲前面夥計慢走，挑著擔飛也似去了。蛋子和尚不好阻擋，遙問一句道：「這裏喚做甚麼地名？」聽得那邊答個「亂葬崗」三字。蛋子和尚點頭道：「怪得丘塚纍纍，原來是土人埋骨之所。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不學些本事，做些功業，揚名於萬代之下，似此一坏黃土，誰別賢愚。」歎了一口氣，向南而行。又去了好多路，地勢漸平，見有幾處田畦禾黍，想是羅家畈了。只不見個居人，也有幾間零星草房，都封鎖著門，沒人住下。只得忍餓又走，看看日落天昏，望見隔溪一林樹木那裏，像有個人家。欲待渡溪而去，不知深淺，走近灘邊，把這防身短棍豎起，向水中一按，打個探子，誰知水深丈餘，那棍直到水底跳將起來，便半橫半豎的向下流溜去了。蛋子和尚打撈不著，只得捨了這棍。沿溪走去看時，約莫又是一箭之地，溪面稍狹，有兩根雜木將草繩捆著，橫倒水面做個浮橋。蛋子和尚性急，便把雙腳踹上，不提防草繩日久朽爛，這邊身勢去得太重，把兩根木頭一腳蹬開。好個莽和尚，收腳不迭，蹋地躺將下去。喜得是個淺處，剛剛淹到乳旁，並不曾吃半口水兒，只將衣包都打濕了。左腳陷在深沙裏面，掙得脫時，一隻麻鞋已失了。當時無可奈何，不管三七二十一，拖泥帶水走過那一岸去。將濕布衫和那裙兒褲兒脫下，絞乾了水，依舊穿上。把右腳麻鞋一發脫了拋去。赤了雙腳，提了濕衣包，遙望著樹林而走。約莫離那林子還有半里之遠，早見有數間茅舍。近前看時，卻也閉著門在那裏。門外茅簷邊側鋪著一窩亂草，一個頭陀盤著雙膝在上打坐，面前擺一卷經典，左首安放包裹，倚著一根兩頭鐵裹的齊眉短棒兒。蛋子和尚去向前叫聲：「老師父，貧僧是失水逃命的，求慈悲救護則個。」那頭陀垂著眼皮，全然不睬。蛋子和尚又叫道：「貧僧飢餓了，老師父帶得有乾糧，望布施些兒，見在功德。」那頭陀只是不睬。蛋子和尚道：「啐！是木的還是石的，只不開口。莫待纏他，我且去敲門，敲得開時，化碗熱湯來吃也好。」又猛然想道：「這屋內不知有人住沒人住，那頭陀同是佛門中出身，尚然如此，黑夜敲門打戶，知道人心喜怒如何。打煞也只一夜，且喜不是個寒天，這濕衣裳在身上暖過一夜，好歹也乾了，衣包便慢慢的整理也不打緊。」把搭膊將腰束緊，也來簷下向頭陀對面打坐。那頭陀見這裏和尚坐下去時，便罵道：「死禿驢，這簷下是老爺要伸腰躺腳的，恁般不達時務，不管濕衣裳胡亂擠來，叫老爺怎得安穩。」蛋子和尚想道：「那裏有這樣的出家人，開口便罵，恁地粗莽。」沒奈何耐了氣，又對他說道：「貧僧走錯了路頭，一日沒討得口齋飯，又失腳落在溪中，渾身打濕了。夜晚沒處去，權借這簷下歇過一宵，明早就行，與老師父沒甚妨礙。望乞相容則個。」那頭陀愈加發狠罵道：「死禿驢你不認得老爺麼，老爺叫做石頭陀，異名石羅漢的便是。一生遊方，行也是獨行，臥也是獨臥，不慣與人合夥。你這禿驢知是好人歹人，來此混帳，走便走，不走時一棍就結果了你性命。」說罷，便站起身來，將手去摸那棍棒。蛋子和尚又餓又冷，身邊又沒有器械，只怕那頭陀了得，敵他不過，慌忙立起道：「老師父息怒，貧僧迴避便了。」那頭陀又罵道：「死禿驢，怕你不迴避，須是遠遠的與我閃開，若近在側時，老爺一眼瞧見休想恕饒。」蛋子和尚連聲道：「不敢，不敢。」便提著衣包望屋後便走。黑暗中正不知那裏去好，信步走去到得樹林中間，只見一株大松亭亭直上約有百尺之高。心下想道：「這樹上到好棲身，只是怎得上去？」心生一計，將搭膊解下連衣包拴在腰裏，向那松樹旁一根小樹跨上去，一手攬著松枝，將身就勢越過那樹，又盤上幾層，揀個大大的丫杈中，似鳥鵲般做一堆兒蹭坐著。方才安身得牢，忽聽得下面聲響。蛋子和尚眼快，在星光下仔細一看，只見那頭陀提著齊眉短棍在樹林左右行來步去，東張西望，口裏哼道：「死禿驢真個那裏去了。」穿過林子又去一段路才轉來，倒拖著棍棒，向舊路徐徐而去。蛋子和尚看了叫聲慚愧，且喜不遭他毒手。只是一件：那頭陀獨自一個坐在人家門首，好不冷淡，得個人作伴也好，為何抵死不容。比及讓了他罷了，又來東尋西覓，只恐還在左近，放心不下。其中必有緣故。終不然要做打家劫舍的勾當，怕我礙眼。這個荒村草舍將有甚大財鄉，動了他火，好生難解。且莫管他，自己安息一時再處。方欲閉眼，不覺肚中餓得疼痛，腸鳴起來。蛋子和尚道：「這一夜好難過，就熬過今夜來朝怎得氣力跳下樹去？便跳下時跑走不動，倘遇了那賊頭陀，乾折個性命與他。聞得仙人餐松茹柏，我且學他一學。把松枝上嫩毛摘來試嘗，雖不可口，卻也清香。吃了些兒，引得性起，不論老的嫩的滿把的放在口中去，只管亂嚼嚥下了許多，也覺得腹中充實了些。忽然一陣風，遠遠的聞得號呼哭泣之聲。蛋子和尚道：「奇怪，這裏又不是鬧熱村坊，此聲從何而來？」側耳再聽時，其聲哀急，又像婦女聲音，分明在前面茅屋那一搭兒。蛋子和尚猛省道：「是了，一定是那賊頭陀幹了不公不法的事出來。」欲待不理，心頭氣忿忿的怎忍得住！我且悄悄地去探個下落，也得放懷。當時解下腰間衣包，縛在樹上，重把搭膊拴緊了腰，分開松枝，望下踴身一跳。兩腳點地，毫無傷損。將身抖一抖，走出林子，照前路一步一步的捱去。約莫茅屋相近，悄悄地舒頭去望那茅簷下，略無動靜。再走幾步，向前看時，已不見了頭陀。走上簷頭左右細看，端的不見了。側耳聽時，裏面哭聲也住了。蛋子和尚心下疑惑，輕輕的推那門兒，原來是兩扇舊白板門。這石頭陀在裏面用棍撐著，撐得不牢，初時推不開，以後用力一扌雙，撲的一聲棍兒倒地，左一扇門兒早開。這茅房原來是小小三間開闊，兩進一披頭。一進兩邊安放些做屋的土磚木料，更有幾處粗重家伙，中間空個走路。第二進做個內室，左首披屋裏面安排鍋灶。石頭陀脫得上身赤膊，正在灶下燒火煮飯吃，聽得開門響，慌忙起身來看。說時遲，那時快，蛋子和尚一腳踹進門來，正踹著棍兒，便曲腰下去綽棍在手。知道裏面有人出來，急向木料堆裏一閃，閃過。石頭陀黑暗裏急切不辨，見大門開著，便鑽出外去探望。蛋子和尚乘著披屋下有些燈光透出，到對著裏面天井一溜進去。這邊進去的還不曉得裏面詳細。那裏面暗處，有個老婆婆先已瞧見和尚，叫聲：「啊呀！又是一位羅漢來到，死也，死也！」蛋子和尚聽得聲音，情知有些蹊蹺，卻待進步盤問，只聽大門右扇開的一響，是那石頭陀作勢推開。蛋子和尚慌忙退出，仍伏在木料堆邊。只見那石頭陀踏進門內時，覆身向外，發狠的鬼叫道：「有誰大膽的，敢進來麼？」喊了一聲便坐身下去摸那地下的棍兒，誰知這棍落在蛋子和尚之手。和尚有了器械，早壯了三分膽氣，那時看得仔細，就他蹲下去時，做個水面撈衣勢，將棍可對著他屁股竭力向上一挑。那頭陀出其不意，精頭皮倒垂磕下，橫身臥地。蛋子和尚怕不了事，舉棍又打下去。那邊把右手來擋，正迎著棍兒去得重，只一聲響，打折了兩個指頭，連皮兒掛著。石頭陀負痛便叫：「好漢饒命！」蛋子和尚已知得了便宜，左手持棍，右手揸開五指，一把抓去，連腰胯連肚皮做一堆兒提起，到天井裏面高高的向下一擲，那頭陀殺豬也似叫喊。蛋子和尚向前一步，將右腳劈胸踹定，捻起升籮般大的拳頭在他臉上晃一晃，喝道：「賊頭陀，你要死要活？」那頭陀方才認得就是落水的和尚，只叫：「師兄，是俺得罪了，饒命罷。」蛋子和尚罵道：「賊頭陀，我只道你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漢，少林寺出尖的打手，原來恁般沒用的蠢東西。叫甚麼石羅漢，你便是鐵羅漢，我也會銷鎔你起來。迎暉寺前偌大一塊大搗衣石，我也只一拳打個粉碎。先前我再三讓你，是我出家人本等。你又到林子裏面來尋趁我，你實說在此做甚勾當，惹得他家啼啼哭哭。快快說來還有個商量，若半句含糊，我也不用棍打，只教把你做個搗衣石兒，試我拳頭一試。」說罷，便把棍兒撇下，右手捻起拳頭待打。那頭陀心慌，又被蹬緊了胸脯好不自在，儘力叫道：「佛爺爺佛祖師，放俺起來，待俺細說。」蛋子和尚道：「賊頭陀，便放你起來，料你也不敢走。」卻待鬆腳放他，只聽得屋裏黑暗中有人叫道：「師父與我家伸冤則個！莫放鬆他。」蛋子和尚認得就是先前一般的聲音，定了腳看時，只見個白髮老婆婆，腰馱背曲，半蹲半走的摸將出來。到天井中，朝著蛋子和尚，連連的磕頭，只叫伸冤。蛋子和尚道：「老人家不要多禮，你有甚冤情，快說來，我與你做主。」老婆婆道：「這天殺的，壞了我家媳婦母子兩口的性命。」只這一句引得蛋子和尚心頭火起，將腳跟向那頭陀的心坎裏狠力的蹬上一下，那頭陀大叫一聲，口中鮮血直噴出來。有詩為證：僧家淨業樂非常，何事芒鞋走十方。做賊行淫遭惡報，分明好肉自剜瘡。蛋子和尚方纔收起了腳，扯起老婆婆，問其緣由。老婆婆啼哭起來，指著披屋裏面，說道：「師父去看便知。」蛋子和尚還怕那頭陀奸詐，再要加他上幾拳，只見他直挺挺的不動，踢他一腳也不做聲了，方才放心。走到披屋裏去，把壁上的掛燈兒剔明，那鍋中兀自熱騰騰的氣出，揭開鍋蓋看時，噴香的一鍋熱飯，是那頭陀才煮下的。蛋子和尚正在要緊之中，便道：「我且吃他兩碗，卻又理會。」向灶前揀起一把茅柴點著，去找個碗兒來用，剛剛的在破廚櫃內取得一隻磁碗、一雙柳木筋兒，猛看見牆角頭又是一個人睡著，倒吃了一嚇。仔細打一照，原來是個婦人剝得赤條條的，死在血泊裏面。卻好老婆婆帶著哭也摸進來了。蛋子和尚問道：「這婦人是你甚麼人？為何而死？」老婆婆道：「一言難盡。」拖著凳子頭兒教師父請坐，「等老身慢慢的告訴。」蛋子和尚道：「你莫管我，儘你說，我都聽得。」便盛著飯一頭吃，一頭聽那老婆婆的說話。老婆婆坐在門檻上，從頭至尾告訴道：「老身家姓邢，這死的是老身的媳婦。我的兒子叫做邢孝，在這羅家畈種田為生，因本縣縣令老爺貪財，責取里正要百來擔好丹砂。這丹砂雖說出在辰州，卻不是黔陽縣土產，卻在沅州老鴉井內，這井好不寬大，四圍生成的青石壁，須要積下乾柴放起火來，燒得那石壁迸開，方才有砂現出。這裏羅家畈莊戶種田空閒時，都慣做這行生意。里正科斂百姓的銀子，顧人去到那邊納了地頭錢，取丹砂奉承縣令。這畈裏幾家莊戶都接受得工錢，但是有老婆的都寄在親眷人家去了。只我家媳婦有了五個月身孕，出門不得，又是老身七十多歲兩口兒做伴，在這房子內看守。一月前邢孝還在家的時節，媳婦患個肚痛的症，急切沒個醫人。剛遇這頭陀上門化齋，兒子回他道：「現有病人在家，沒心緒齋得你。」他問是甚麼病，兒子不合回他說道：「媳婦有五個月身孕了，現今患肚痛，只怕小產。」那頭陀道：「我叫做石頭陀，石羅漢。不但會看經，也曉得些醫理。有個草頭方兒，依我吃了肚痛便止。又能安胎。」兒子也是沒奈何，只得憑他解開包裹，把幾味草頭藥煮來灌下，果然肚痛止了。當日請他一頓飽齋，又不要錢，竟自去了。只道他是好人。昨日又到這裏化齋，媳婦回他道：「男子漢不在家，改日來罷。」他不肯去，就把言語調戲我媳婦起來。媳婦閉了門進來了，不理他。他坐在門首唸經，只是不去。到深夜時分，老身睡了，媳婦還在中間績麻，那頭陀曉得家裏沒人，悄悄地把門弄開，竟走了進來。將媳婦抱住，恐嚇他道若聲喚就殺了你。當下被他強姦了，這還是小事。又教媳婦去燒下一鍋滾湯，我要洗個澡。媳婦只得與他燒水，又教傾\ 一半在桶裏，那天殺的原來不要洗澡，把包裹打開取一丸白藥教媳婦吃了，後來易產。吃下便覺有些肚痛。他又解出兩隻新草鞋來浸在鍋內，對媳婦說道：「我要與你借件東西，合個長生不死之藥。藥成時送些與你吃了，大家升仙。」媳婦道：「借甚麼東西？」他道：「要你五個月的血胎。」媳婦慌急了，哭拜告饒。那天殺的雙手抱定，剝個寸絲不掛，將他綁住手腳，按在桶上，把熱湯揉他的肚皮，媳婦痛極了，再三哀告，只是不允。又將鍋內兩隻熱草鞋輪番在肚皮上揉擦，可憐血胎墜下，我媳婦當時血崩而死。老身嚇壞了伏在後面，不敢則聲。只聽那天殺的說道：「到是個男胎。」他又在布袋內取米造飯，只待吃了便走。不期遇著師父到來，奈何了他，正是天理昭彰，惡人自有惡人收。」蛋子和尚問道：「他取下血胎在那裏？」老婆婆道：「想收拾在包裹裏面了。」因這老婆婆話長，蛋子和尚也不知吃了幾碗飯，把鍋內吃個罄盡，只剩個鍋底。和尚放下碗筷，向廚櫃上層尋著他的包裹，就在鍋蓋上打開看時，裏面又有小布包兒，解開來是一條布裙子，正裹著血團團的小廝和那胎衣在內。又是一包十多兩散碎銀子。又有一疋細白布包著一件裂火袈裟，也有件直裰子，及零星衣服。另有個布囊盛下二三升雜米。蛋子和尚觀看血胎，心下想道：「不知他那長生不死的方兒是真是假，配甚藥物，怎麼取用。可惜造下這罪孽，棄之無用了。」念聲阿彌陀佛，將血胎連布裙子遞與老婆婆。老婆婆看見了，重新哭起肉來。蛋子和尚開了銀包，揀幾塊大的，約莫倒有五六兩，把與老婆婆道：「這銀子你將去，斷送了媳婦。」其餘自家收拾起了。此時天已漸明，走出天井，看那頭陀面皮發黃，已自沒氣。腳下穿的到好一雙青布僧鞋，蛋子和尚剝來穿下。將這根齊眉鐵包頭的棍兒挑了包裹，叫聲：「老人家，那賊頭陀已死了，太平無事，我去了也。」老婆婆道：「師父你去不得。」蛋子和尚真個住了腳，問道：「為何去不得？」老婆婆道：「你雖然替我除了這害，撇下了兩個死屍，教我如何擺布？」蛋子和尚道：「也說得是。我且把賊頭陀的屍首拋在荒郊，再作計較。」放下棍棒包裹，一手抓著那死頭陀的腰褲，恰似小雞兒一般提起屍首，出了門，直到林子裏面去。此時天已大明，認得夜來這株大松樹，正待撇下屍首，踛上去取那衣包。只聽得遠遠的有人喝道：「清平世界，那裏和尚殺了人，撇在這個地方。」蛋子和尚定睛看時，林子後面有七八個莊家，一個個背著包裹、跨口腰刀、提口朴刀，飛也似奔將來。蛋子和尚不慌不忙撇屍在地，早踛上樹去了，取得衣包在手。眾莊家把這株大松樹團團圍定，蛋子和尚在樹上叫道：「貧僧不是殺人的，是殺那殺人賊的。列位閃開，待貧僧下來相見。」說罷，便撲地一跳，跳出眾人圈外。眾莊家又把和尚圍住，盤詰來由。蛋子和尚道：「列位且說從那裏來？」眾莊家道：「我們奉縣令老爺差委，往沅州採取丹砂。昨晚到縣和里正交納，今早起個五更走到這裏。」蛋子和尚道：「列位中可有邢孝麼？貧僧要報個信兒與他。」眾人裏面走出個矮黑漢子，上前道：「在下便是邢孝。」蛋子和尚指著這死屍道：「這個賊頭陀便是你七世的對頭。」邢孝聽罷這句話，好似一千個榔槌在他心上亂敲，面色都變了，一把扯住和尚道：「對我說個明白。」蛋子和尚道：「如今我說了，你也不信。貴居去此不遠，列位休散了，大家去做個證見。」眾人道：「邢大哥莫慌。既然同到宅上，自然有個分曉。」當時眾人隨著和尚一路走，雖然腳尖兒同向前，腳跟兒同向後，卻有三種情況不同。蛋子和尚的心下欣欣喜喜，好像撐船的逆風收港，有個結束了；眾莊家心下疑疑惑惑，好像看把戲的，不知搬出甚故事來；只邢孝的心下驚驚恐恐，好像解察院的訪犯一般，有罰無賞。正是背人偷酒吃，冷暖自家知。卻說老婆婆見和尚去了，心中害怕起來。勉強去舖上拽一條被單，將婦人的屍首就地蓋了。摸到門前，兩頭看著，又不知那一條是來路，東一張西一望，只等和尚到來區畫這事，夢裏也想不到兒子回來。這裏老眼模糊還未分明，邢孝先走一步，早已看見，叫道：「老娘，你緣何獨自一個在門外看誰？媳婦在那裏，不陪伴你？」老婆婆一見兒子，便扯住放聲大哭道：「我兒你早歸一日，也不見得好端端的媳婦被甚麼石頭陀石羅漢弄死了。」邢孝道：「怎麼說？」老婆婆哭道：「他死得好苦！」邢孝搶進門來看時，眾人隨後都到了，一擁上前，到把那老婆婆擠在後面。只見邢孝連被單抱起媳婦，放在後屋中間，對著搥胸大哭。眾莊家人人悽慘，問蛋子和尚道：「這事怎的樣？」蛋子和尚道：「等邢大哥哭過了，再問老娘便知。」邢孝道：「我娘年老之人，須是長老與我剖個明白。」蛋子和尚便把自家落水借宿直到打死了頭陀，後面你家老娘與我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備細述了一遍。邢孝止不住腮邊落淚。眾人無不咬牙切齒。老婆婆埋怨兒子道：「都是你聽信了那天殺的鬼話，吃什麼草頭方安胎藥，引得那賊頭陀上門上戶，弄出這事來。如今一命便是兩命，卻不是你自家害了妻兒一般？」眾莊家勸道：「老娘如今說也是無益了。且喜得遇著這位長老，報了冤仇，死者也得瞑目。只是如今林子裏躺著一個，家裏躺著一個，不是個道理，也該作速計較。家裏有米麼，可煮些飯來吃了，相煩長老同到縣令相公處首明。等他差官相驗，順便就帶口棺木下來盛殮，省得過些時被做公的看見林子內屍首，又造謠生事，在地方上做一場生意。」蛋子和尚道：「聞得縣令是個贓官，告許他怎的，要埋時，自家埋下便罷了。」邢孝道：「卻使不得。」當下敲火煮飯，眾人各剝得有些乾菜，都將出來，等飯熟大家吃飽。老婆婆把銀子遞與邢孝，說其緣由，邢孝又向和尚叩謝。眾人道：「也要老娘去走一遭。」邢孝安排個羊頭小車，教老娘坐上，鎖了門，央一個相厚的莊戶同推著車兒。蛋子和尚提了棍，把兩個包裹打併做一個背著，眾人一擁到黔陽縣來，等不多時候，縣令正升晚堂，眾人將血胎一包當堂呈上，首告地方人命事。縣令把一干人逐一審過，錄了口詞，當交縣尉一員下鄉相驗。到次日晚堂回話無異，官批：石頭陀係無籍遊僧，所犯雖重，已死不究其屍。責令地方埋訖。沈氏著邢孝自行殯葬，蛋子和尚因義忿殺傷免罪。餘人都發回家去。單留蛋子和尚在縣有話吩咐。退堂之後，縣令喚和尚到了後堂書房中，屏去左右，誇獎了他幾句，次說道：「我有封緊要書信禮物，要寄到慶元府親戚那邊，路程遙遠，沒個可託之人。適才聞得你恁般義氣，又且英雄了得，肯與我幹這件功勞，回來之日重重酬謝。」蛋子和尚道：「貧僧遊方之人，那一處不去，既然相公尊委不敢有負。」縣令大喜，喚心腹吳孔目送長老到城隍廟居住，庫上支兩貫足錢發與道士，著他供給等候修書完日，標撥起身。不題縣令進衙收拾金珠銀兩，打箱籠之事。卻說蛋子和尚和吳孔目到城隍廟中，先有官身報知道士，迎進客堂坐下。蛋子和尚看見廟宇傾頹，房屋敝壞，道士也衣衫襤褸，因問道：「這神廟香火可盛麼？」道士道：「神道極靈，香火也不絕的。」蛋子和尚默然無語。茶罷，吳孔目將兩貫錢交付與道士，便起身吩咐好生管待。道士就把三百文錢送與吳孔目，折個東道，送他出門去了。道士問了蛋子和尚吃葷用酒，忙忙的吩咐廟祝買東買西，安排停當，擺設在臥房裏面，請他來坐。又把自己鋪蓋搬了出來，讓這房與和尚安歇。蛋子和尚飲酒中間，問起道：「既然神道又靈，香火又盛，為甚廟宇恁般狼狽？」道士嘆口氣道：「雖然如此，在小道卻有損無益。」蛋子和尚低聲問道：「莫非縣令難為你們？」道士紅了臉，不敢答應。蛋子和尚又道：「貧僧與這縣令素不相識，只今日要貧僧到慶元府走一番相留在此，貧僧一時應承了，不知是甚麼書信。聞得縣令是個貪官，刻剝百姓，足下必知其詳，你休疑慮著我，但說不妨。我們出家人，難道到與贓狗做一路不成？」道士見他言語出得至誠，便把兩指做個錢圈兒，說道：「縣令老爺愛的是那個東西。莫說別件，只這城隍廟裏，不論月大月小，要納還他香火錢十貫。不足數時，小道還要賠補，若布施得些米料在這裏，縣中便來取用去了。所以門內廊廡都無力修整。他戴了幞頭，神道也是勢利他的。雖說威靈顯赫，只在小百姓上做工夫，撞著做官的全無報應。」蛋子和尚道：「他是那裏人氏，有甚親戚在慶元府，便一封書信打甚麼緊，何必用著貧僧。」道士道：「他正是慶元府慈谿人氏，姓侯雙名明宰，在此做過四年官了。每年積下若干贓物運至家中。恐有虞，定要個有本事的護送將去。去年用人不當，到洞庭湖中被劫去了，聞得今番要走旱路，他留著禪師一定為此。他原是窮儒出身，只這任官，家中解庫也開過好幾個了，貪心兀自不止，禪師你道狠也不狠。」蛋子和尚道：「原來恁地。」道士道：「適才禪師盤問，小道多口了，路途中在他們管家或公差面前，是必休題。」蛋子和尚道：「不消吩咐。」當晚酒飯已罷，道士別去了。蛋子和尚在房中思想道：「這些詐人的錢財，到叫我替他送了去。這事不成，不成。」睡到五更，只推解手，取了包裹棍棒出了廟門，一溜煙走了。明日道士不見了和尚，慌了手腳，稟知縣令。縣令道：「早是不曾託他幹事，這遊方和尚全無信行。」也不責備道士，只追他這兩貫錢完庫，道士只得又去生錢借債，補完這項，倒折了三百文錢，一頓酒飯。後來侯縣令多用賄賂，得陞京職，自家建個生祠在縣中，去任後被眾百姓夜半時抬那祠中的土偶，折了腳，撇在糞坑裏面了。縣令在中途被馬驚墮地，折足而死。可見天道不爽，此是後話。有詩為證：儘人吃著亦無多，苦苦貪求卻為何。試看墨吏終當敗，縱免人誅有鬼訶。卻說蛋子和尚那日出了黔陽縣，離了辰州，又往湖北荊南一路遊去。逢山看山，逢水看水，留連光景，不覺又過了一年。看看李白桃紅，又早梅黃杏紫，蛋子和尚切記著本等前程，預先買就一百張潔淨純綿大紙，帶歸雲夢山下草棚中來。將紙預先編個一二三四的號數，把石頭陀這疋細白布縫個袱包兒包著，又去清水潭中洗個淨浴。到端午日，早起在地灶中煨飯吃飽，正待扎縛停當，只見雲暗山頭，下著一陣大雨。蛋子和尚道：「卻不是晦氣！這雨日日不下，偏是今日與我送行起來。」只得在松棚內望空磕頭禱告道：「某今日有緣得見天書之面，望乞斂雲收雨，速現紅輪。」看看捱到巳牌時分，雨已停止。和尚喜不自勝，取了綿紙，提了齊眉棍棒便走。此是第三遍了，路徑已熟。只山地濕，高下崎嶇，況且冒霧而行，只恐遲誤。忙忙的向前，比及霧氣將散，石橋也到了。蛋子和尚舉目看時，吃了一驚。原來這橋是天生成一條青石，經雨後，其滑如油。隨你節節小心，如何把得腳住。有人問道：「那三百六十日的濃霧，難道石橋沒些濕氣，直等這番大雨？」看官有所不知。但是尋常的霧，都是地氣上升，天氣不應，其氣氤氳迷亂而成，所以沾衣而濕，觸石則潤，久而不解。這白雲洞的霧，是霧幕中噴出來的，只是乾霧。分明是蜃樓海市，望之有形，就之無。所以前兩遍石橋全無濕氣，今番雨後難行也。若是三尺四尺，不多步兒也還好處，這三丈多長哩！下面不測深淵，可是取笑得的。正是：除非插翅飛將去，動腳之時必墮傾。是這般說時，第三番又去空了。卻不道風急雨至，人急智生。畢竟用著甚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得道法蛋僧訪師　　遇天書聖姑認弟跳丸雙轉疾如梭，瞥眼年華又早過。有事做時須急做，誰人挽得魯陽戈。話說蛋子和尚第三遍端午，遇了天雨之後，石橋濕滑，行走不得，心生一計。放下齊眉短棍，將這棉紙包袱，緊緊的縛在背上，倒身下去，將雙手抱定石橋。那石橋的兩旁底下，未免有些稜角，不比橋面光滑，兩腳可以做力，逐步挺去，霎時間過了。蛋子和尚爬起身來，合著掌叫聲：「謝天謝地！」便急急的進了白雲仙洞。來到白玉爐前，雙腳跪下，磕頭通陳道：「貧僧到此第三番了，望乞神靈可憐，傳取道法。情願替天行道，倘作惡為非，天誅地滅。」發罷願，走到石屋中，解下包袱，取出紙，就地展開，逐張檢起，照一號二號順去。先從左壁上起，將手捻定，通前至後，凡有字處，次第拂過，共一十三張。每張摘去紙角，記認了。轉向右邊，逐一按摹。右邊字又密又長，摹到二十四張，覺得香氣來了。後邊還有一段，摹不及了。忙將摹過的三十七張，亂亂的捲做一束，用包袱裹了提著。餘紙棄下，不及收取。急走出得石屋，白玉爐內煙氣大發。慌忙跑出洞來，將包袱照前縛在背上。仍用腳手做力，像猢猻踛樹一般，踛過了那三丈長、一尺闊、光如鏡、滑如油的一條石橋。大凡走路的，去時覺遲，轉時覺快。蛋子和尚喜得這番到手，又且險處已過。檢起地下棍棒，拽開腳步，沒多時，走到草棚之中。不等喘息定，便解下紙束，展開來看。原來在洞中時，手忙腳亂，心神恍惚，只像黑隱隱的有些字跡一般。如今看時，原是一張素紙，何曾有一點一畫？每張檢看，都是如此。弄得蛋子和尚目瞪口呆，手癱足軟。這場沒興，不可形容。想著見神見鬼，這許多時，都是瞎帳。受了三番辛苦，險些兒誤了性命，竟恁無緣，一兩行兒也僥倖不得。前兩番雖是空行，還是個不了之局，今番望絕，再沒個題目做了。發個惱，把這紙張撇做一地，轉思轉苦，心下酸痛起來，淚如珠湧，不覺放聲大哭起來。哭了一場，要往潭邊尋個自盡。出得草棚，行不多步，剛遇見去年的白鬚老者，迎著問道：「長老求道辛苦。」蛋子和尚滿臉羞慚答道：「不好向長者告訴。命裏無緣，一束紙白去白來，全沒半字在上。似此薄命不如死休。」說罷，淚下如雨。老者道：「長老且莫悲傷，有緣無緣也未可定。這天書既不由筆臨墨刷，字跡從何而來？」蛋子和尚大驚道：「去歲長老吩咐不用筆墨，如何又恁般說話？」老者道：「天書不比凡，況明授者屬陽，私竊者屬陰。日光下之陰氣伏藏，自然不見，此陰陽相剋之理也。要辨得有緣無緣，須於戍亥子三個時辰，擇個月盈之夜，在曠野無人處，將紙向月照之，隱隱有綠字現出，這便是機緣已到。若沒字時，便是無緣了。」蛋子和尚如夢方醒，如死忽生，道：「多承長老指教，只今晚不知有月否。」老者道：「初旬月光未足，直待至十一至十五這五日內，月漸盈滿，如法照之，若見字，便將筆墨依樣描出。老漢臨期又來相會。」蛋子和尚稱謝不盡。老者別了和尚，轉彎去了。蛋子和尚不勝歡喜，轉到草棚中，把地下紙張重復拾起。依照東西暗記，各順號數，做兩束兒卷著，藏於布包之中好生安放。依了老者的吩咐，直到十一日，預先磨下一甌墨汁，黃昏時分帶到一個最高的山頭上面，揀個平穩處，將布包打開舖在地上。先將左壁上摹過的紙，一張張對月照看，依舊一字俱無。蛋子和尚這一慌非小，定了心想，又將右壁上摹過的紙月中照看，果然隱隱現出綠色字樣，細字有銅錢大，粗字有手掌大，但多是雷文雲篆，半點不識。且喜有了字傳下時，再作計較。當下將筆和墨就原紙上照樣描寫，到下半夜來月色倒西，便不甚分明了。收拾回去，次晚又來，一連五日天氣晴明，也是數合如此，到十五日二十四張紙都已描完，收放布包裏面。到草棚中一夜不睡，想著：「這天書文字不知何人識得？老者約我臨期相會，又不見來，好生悶人。」到五更時才合眼去。只聽得草棚外，似老者聲音說道：「欲辨天書，須尋聖姑。」蛋子和尚夢中跳將起來，便問：「聖姑是何人？」此時天已黎明，趨出棚外看時，並無人影。蛋子和尚道：「奇怪，明明有人說話，如何不見了。」想了一會道：「是了。這白髮老者一定就是白猿神化身，因我求道心誠，感動了他，兩番到此指迷。今夕在夢中喊我，果然如此，定是有一個聖姑，能辨天書的在那裏。只不知住居何處，天涯海角怎得相逢，不免四處去尋訪他，在此守株待兔，料是無益。這草棚也用不著了。」當下將天書布包一并打在衣包之內。煨飯吃了，取了衣包棍棒，將地灶中火炊起，用松毛引在草棚上燒著，只看棚倒在那一方便向這方走路，是他心無主意，把這草棚只當聽憑天數一般。有詩為證：三番求真吃盡苦，到頭不辨一身事。這回只得走天涯，識字之人在何所。這一日是東北風，火勢被風刮起，必必剝剝把草棚上蓋都燒完了。一聲響亮，那幾根柱子向北帶西而倒。蛋子和尚道：「風頭向南，那棚柱反倒北去，也好古怪哩。北方帶西，正是關中地面，那裏是帝王建都之地，多有異人，或者聖姑在彼未可知也。」便遙對白雲洞去處，磕了一個頭，謝別了白猿神，大踏步望北行去。後人有古風一篇，單表蛋子和尚三番求道之事，詩云。洞天深處濃雲鎖，玉鑪香繞千年火。中有袁公飽素書，石壁鐫傳分右左。梵僧原是蛋中兒，忽發驚天動地思。掉臂出門不返顧，天涯遊遍求明師。迷津偶爾來雲夢，行人指示神仙洞。年年端午去朝天，香沉霧捲些時空。奇書靈神魂騫，餐風宿雨何精虔。絕壑千尋甘越海，危梁三尺輕登天。貪看景物鑪煙起，一番辛苦成流水。再來繞洞覓天書，覓得天書無筆紀。天書不用兔毫傳，空摹石壁愁無緣。堪憐血淚神翁導，千驚萬恐剛三年。三年驚恐幾損命，空山獨守心堅定。分明綠色現雷文，夜半峰頭月如鏡。欲辨雷文有聖姑，愁懷誰向夢中呼。一別山靈作行腳，孤征遙望長安途。長安自古繁華府，名山長駐神仙侶。此去逢師萬法通，不負三年立志苦。話說蛋子和尚行至宛丘內鄉縣，此時五月中旬，天氣炎熱。想著得把扇兒用用才好，走不多步恰好見個扇鋪。那時摺疊扇還未興，鋪中賣的是五般扇子。那五般？是：紙絹團扇、黑白羽扇、細篾兜扇、蒲扇、蕉扇。蛋子和尚道羽扇倒好，只是寫不得字，團扇又不像出家人手中執的，買柄細篾兜扇，寫個訪聖姑三字在上，倘或路途之間遇個曉得來歷的，也好指引。走上街頭，叫聲店倌取兜扇來看，揀選一柄中意的，講就五分銀子買了。原來這店面後半間設個小座三啟，排下一張桌兒。幾把椅兒。靠桌處是個半窗，窗外小小天井，種幾竿瘦竹。桌上擺得有筆硯之類，蛋子和尚一眼瞧見了，便道：「有心辱惱寶店，告借筆硯一用。」店倌道：「主人不在，外面但用不妨。」慌忙取出放在店櫃上，蛋子和尚才磨下墨，還未曾動筆，只聽得裏面一聲：「誰取了筆硯去？」店倌答應道：「有個長老在此，借來寫個字，就拿來了。」便對和尚道：「快寫罷，主人出來了。」說聲未絕，只見裏面走出個人來，頭裹萬字頭巾，身穿單褂兒。看見和尚扇上寫著「訪聖姑」三字，拱一拱手便問：「長老那裏來，要訪聖姑怎的？」蛋子和尚道：「貧僧是泗州城迎暉寺來的，聞得聖姑廣有道行，特地訪他。」那人道：「泗州城是嶺南地方，這般遠處也曉得聖姑哩。」蛋子和尚暗暗裏驚呀道：「果然有個聖姑了。」便問：「施主會過聖姑麼？」那人道：「曾會過來。」蛋子和尚：「現今在何處？有煩施主指引。」那人道：「且請到裏面坐下，容某細講。」蛋子和尚走進坐啟，那人又道：「熱天恕無禮了，請坐，某去潑杯茶與長老吃。」那人進去了。蛋子和尚見桌有幾冊雜書，內一本是破損不完的，偶然取看其書名「抱朴子」，內一條云：丹水出丹魚，先夏至十日夜伺之，魚皆浮水，赤光如火。取其血塗足，可步行水上不溺。蛋子和尚道：「這內鄉縣有個菊潭，又有個丹水。只聞得菊潭兩岸都是天生甘菊，飲此水者多壽。卻不知丹水又產此異物，早得此法，怎要遭羅家畈落水之苦。」正思想間，只見那人自家拿個托盤，盤中放著兩碗泡茶，放在桌上道：「長老請茶。」蛋子和尚道：「相擾不當。」兩下坐了吃茶。那人開口道：「在下姓秦，單諱個恆字。去年往華陰縣西嶽華山進香，聞得街坊上人多說道：「本縣楊巡檢家，供養著活佛。在那裏，叫做聖姑姑。」我問他：「他怎見得是活佛？」他說：「楊巡檢家請得焚字金經，無別人識得，只有聖姑姑能說。楊巡檢敬之如神，供養在西園。」合縣的人多多少少去拜他為師，在下也去隨喜了兩番。後來因四處聞名，人越去得多了，便閉關不接外人。如今聞得還在那邊，算來住個一年有餘了。」蛋子和尚道：「他單識得梵字，還別有甚麼道法麼？」秦恆道：「聞得也有些異處，能整月不食，也不飢餓。又時常與菩薩們往來，我們卻不曾試他。」蛋子和尚道：「施主親見過聖姑，是甚麼模樣？」秦恆道：「也只是個老婆婆。但神氣不同，像有些仙風道骨。長老此去，只怕還未出關，不能相見。倘相見時，乞道賤諱，說不日又來參謁。」蛋子和尚道：「當得，當得。」謝了擾茶，當下問了華陰縣路徑作別去了。尋至菊潭邊，果然一潭清水。蛋子和尚道：「雖不是菊花時候，不可當面錯過。」將手捧水來吃了幾口，脫得赤膊，又洗了個浴，穿了衣服，問路到丹水那邊去。這一年是閏七月，該六月初二日夏至，此時五月二十一日了。蛋子和尚記得分明，坐在近處草宿一晚。到二十二日恰好是夏至前十日了，蛋子和尚來到水邊，見是一條大河，問著土人方知原是個通渠，只這二三里河面內所出之魚都帶紅色，更不雜亂，所以喚做丹水，可見水族也有個界限，此乃造化之奇也。因這丹魚又少又小，又不中吃，所以丹水中絕沒個打魚的船兒。蛋子和尚特地往下流頭，雇個小小漁船，移來住下。多買些酒食和漁翁同吃，對他說道：「今夜要煩你下個網，取得幾個丹魚時，我教你個戲法作耍。」漁翁道：「甚麼樣戲法？」蛋子和尚道：「取這丹魚的血塗在腳底上，念個咒語，呵口氣往水面上行走，如履陸地。」漁翁道：「此法惟我漁家切用，千萬傳這口訣與我。」蛋子和尚道：「若有了魚，傳你卻容易。」漁翁乘著酒興，忙去艄頭取網。漁婆見他醉了，不肯與他，兩人廝鬧了一場，奪得網來，整理停當，便要撒將下去，蛋子和尚道：「且住。我還有個咒語，停一會兒等魚自浮水，方可取之。」兩個人且在船上敘些閒話，漁翁帶醉不覺睡去了。蛋子和尚眼睜睜看著水面，亦聞得游泳唼哺之聲，並不見有赤光。候至夜深，月從東起，照見水面果然魚皆浮起，那丹魚映著月光，其色如火。蛋子和尚急急的喚醒了漁翁，那漁翁醉還未醒，呼么喝六的望空打下一網，拿不多幾個小魚兒。再下網時，魚多驚散了。共取得十來尾，殺起來血又不多。蛋子和尚心下想道：「有心使這遍乖了，且把漁翁來試一試。若有驗，下年來多取些備用也未遲。」教漁翁舒過雙腳來，把些魚血塗在那腳心裏，口中假做念咒，呵口氣喝聲：「疾！」叫漁翁下水快走。那漁翁老實，真個望水面雙腳跳下，撲通的一聲沒頭沉下。漁婆在艄頭看見，叫起屈來。蛋子和尚也著忙了，把船上木板竹篙亂撇下水去。喜得漁翁識水性的，在船頭下水，卻在船艄上爬起。老夫妻兩口纏住蛋子和尚，絮聒個不了不休。蛋子和尚無言回答，只得招個不是，情願賠禮。到次日天明包裹中取出一墜銀子，約有二錢重，與他買酒吃壓驚，方才罷手放和尚起岸，那漁船自去了。蛋子和尚歎口氣道：「古人云：『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世上傳留法術都只捕風捉影，有假無真，即是白雲洞天書，雖是三番親到，方信其為真，然未曾辨識試驗，尚不知其何如也。」只因蛋子和尚好奇太過，求真太急，偶見「抱朴子」書上有這一段話便要試他，及至不驗，連白雲洞天書都疑心起來了。有詩為證：世間戲法本無真，載籍傳來也哄人。何事癡僧偏易信，漁翁落得壓驚銀。又有人駁這首詩道古人之言定然有據，人自不得其傳，不可直謂其妄也。詩曰：世間變幻儘多奇，抱朴傳來未必虛。自是奉行無祕訣，見今丹水出丹魚。蛋子和尚見天氣炎熱，因過秋林見其泉石秀麗，心下喜歡道：「據秦恆所言，聖姑閉關，未必便能相見，莫等到那邊時進退兩難，我且住過六月，等秋涼走路未遲。」這山寺中和尚們見他扇上訪聖姑三字，也有不曉得的，絮絮叨叨的盤問他，也有曉得的道便是華陰縣那個老婆子。蛋子和尚聽見僧眾聞名，一發放意了。話分兩頭。再提那聖姑姑在楊巡檢西園住起，是去年五月中。今年又是七月，一載有餘了。他猛然想起：「媚兒不知下落，天后說道自有人來尋你，也不知該在何年何日，在此內外不通，便有呂純陽張道陵出世，那個半夜敲門三更打戶，把這仙機妙法特地尋你則甚。還是與外人相接，庶幾便於尋訪。聞楊奶奶冒了風寒有十分沉重，諸醫不效。楊巡檢正在著急，乘此機會，勸他起個無遮大會保禳奶奶安康，那時僧道畢集，必有所聞矣。」當晚送供給的家童來，便將建會保禳的話對他說了。又道：「若是老爺肯發心時，貧道只今晚便求普賢菩薩的聖水，來救取奶奶，管情沒事。」家童回去述與楊巡檢聽了，楊巡檢頓足道：「正忘了聖姑姑，有這個良醫何不去求他。」便教掌房的老嬤嬤，快到西園求他聖水，所言保禳道場，但憑開規起建。老嬤嬤到西園見了聖姑姑，把楊巡檢吩咐的話一一說了。那老狐精那裏有甚麼聖水，魆地裏到臥室中把個磁碗撒一潑尿，做張做智的擎出房來，交與老嬤嬤。老嬤嬤接在手中，分明捧了玉杯甘露，戰兢兢只怕損了一滴，討個盒兒盛了拿回，獻與楊巡檢。楊春平信奉到此，豈疑其詐。真個認做仙丹妙藥，叫丫頭扶起奶奶的頭，親手把這碗狐尿灌在他口裏去。原來藥性本草上有一款狐尿，主治寒熱瘟瘧，偶然暗合了。楊奶奶到半夜來頓覺清爽，討湯水吃。楊春喜從天降，稱贊聖姑姑不絕。那時就有個親知灼見的，對他說是老牝狐撒的臊溺，他家如何肯信。這也是狐精的法緣將到，自然有這般造化，世間萬事皆如此也。有詩為證：運未至時真成假，時若通時假亦真。莫向人前誇本事，還愁造化不如人。次早楊春巡檢親到西園，從後邊私路進去見了聖姑姑，再三稱謝，就問他保禳道場如何規則。婆子道：「這個道場名為無遮大會，或是講經，明心見性。或是念佛，專修西方。世人根器，鈍多利少。如今還是說些因果，以勸化世人念佛。不論善男信女，在家出家，願來者聽。本宅施主，備齋款待。別個有頭髮的吃去不算，只光光和尚要齋滿一萬之數。數滿之日，做個迴向功德，其福無量。不但老檀越夫妻長壽，還要觀音菩薩送子，文昌帝君填祿，世世富貴，才表貧道的一點報效之意。」原來楊巡檢夫妻兩口，極過得好，真個是如魚似水，百從千隨，雖然偏房有子卻不喜歡。只要奶奶有個親生，方才心滿意足。聞了此言，如何不喜。當下取曆日看了，擇於八月初三啟請聖姑出關，十一日道場起首。先去稟過了縣尹，自己寫個告示，張掛西園門首，寫道：本宅因家眷不安，發心啟建無遮大會。以八月十一日為始，一連七日。四方善男信女、僧尼道眾真心願來念佛者，本宅例有齋襯，如有棍徒乘機囉唣，擾亂佛場，定行送官懲治不恕。特示天禧二年七月　　　　　日卻說楊奶奶自服過聖水之後，病勢漸退，雖然精神未復，且喜沒事了。感聖姑姑活命之恩，做下青紵絲道兜一個、紫花細布道衣一件將白綾做了夾裏、梅綠暗花錦裙一條、雲頭道鞋一雙，至初二差兩個丫鬟跟著老嬤嬤從西園後邊私路進去，送與聖姑姑說：「奶奶多多上覆，感謝聖姑姑救命之恩。明日出關恐不得自來參見，特具拜佛新衣一套，幸勿棄嫌。」聖姑姑道：「逐日擾宅上，如何又要奶奶費心。」就辭不過，只得收了。便道：「回去時致意奶奶，耐心保重。十一日道場起手，奶奶那時也康健了，請早過拈香。功德滿日，還保扶奶奶添個公子哩。」老嬤嬤道：「奶奶諸般稱意了，只少一件兒，男男女女也生過五胎，只是不育。」聖姑姑道：「奶奶今年幾歲了？」丫鬟道：「老爺四十一歲，奶奶小二歲，今年三十九歲了。」聖姑姑道：「這場病症也是明九年分的晦氣，應過便沒事了。看奶奶不是孤相，命中定有好子，只是招得遲些。」說了好一會，你謝我我謝你的辭別去了。到初三日，楊巡檢自去西園揭封皮，開鎖。一面著人打掃飯僧堂，便叫修理鍋灶。一面請出聖姑姑到佛堂中，商量安排道場，合用家伙。除卻菜蔬、茶水臨期每日備辦，其他米麥、豆粉、油、鹽、醬、醋，及桌凳、碗碟件件預先運到。此時哄動了華陰縣裏，那個不傳說楊老佛家齋僧。有等無籍的化了、串街的婆娘，平昔不曾吃一日素念一聲佛的，也學裹頂唐巾，戴個道兜，整備起齋之日來道場中趁口和哄。到了十一日，天色方明，便有人一出一進的觀看。但見：園門洞啟，佛堂弘開。琉璃燈下，燭台上油燭成行。獅子爐前，香案間牙香滿盒。念佛台，高裝法座起號，專待供佛陀，飯僧堂，雜擺春臺放缽，只延僧侶。劈柴煮飯，火夫亂叫斧頭來。洗菜熬油，廚子只嫌幫手少。可惜富家齋一日，堪充貧戶費終年。少停，楊巡檢帶了一班家樂，到西園前後左右點檢了一回。這些僧徒道友，男男女女，源源而來。又有一等閒漢兒童，雖不念佛投齋，都來趁鬧觀看。此等最多，越顯得人山人海。只聽得淨室中，共是三遍鐘鳴。第一遍：聖姑姑起身梳洗。第二遍：聖姑姑早齋更衣。第三遍：樂人一齊吹出。但見堂中畫燭齊明，香煙繚繞。好幾個丫鬟養娘簇擁著聖姑姑，齊齊整整，穿著一身新衣搖擺出來，向佛前拈香膜拜。楊巡檢隨後也拜了。一班吹手迎出前堂，那婆子全不謙讓，逕往高座上坐了。楊巡檢口稱師父，倒身下拜。眾人中也有去年拜過他的，也有新來的，不分男女，但是佛會中，一齊隨著磕頭，那婆子端然不動。原來這念佛會中，為首的謂之佛頭，他若開談，眾都靜聽，他若念佛，眾都齊和。其人妄自尊大，旁若無人，從來有這個規矩，這婆子也只蹈襲而已。拜罷，聖姑姑吩咐男左女右分班而坐。楊巡檢看見人眾嘈雜，避在旁邊一個書房中，坐了一會先回去了。這夥老少婆娘，張姨李媽，你扯我拽的，各尋伴侶向右首坐下。但是僧流居士俱在左邊。也有說是女僧，捱向右邊坐的，急忙裏辨不出真假。亦有捱擠不下，只在兩旁站立的。其他投齋行腳都在外邊四散，或坐或立。聖姑姑將界方在案上猛擊三下，吩咐眾善友不許揚聲，各宜靜聽，無常迅速，時至不留，要免輪迴，作速念佛，偈曰：西方有路好修行，阿彌陀佛。勸你登程不肯登，南無阿彌陀佛。你若登程吾助你，阿彌陀佛。只須念佛百千聲，南無阿彌陀佛。每稱揚佛號，眾人齊聲附和畢，聖姑姑道：「貧道從西川到此，感承本宅官府相留，一年有餘。今日出關啟請這個道場，一來要保國治年豐，民安道泰；二來要保本宅官府人口平安，福祿遠；三來要保十方大眾道心開發，早辨前程。貧道今日也不講甚經說甚法，且把諸佛菩薩的出身，敘與大眾聽著。」你道觀音菩薩是甚樣出身？偈曰：觀音古佛本男人，阿彌陀佛。要度天下裙釵化女身，南無阿彌陀佛。做了妙莊皇帝三公子，阿彌陀佛。不享榮華受辛苦，南無阿彌陀佛。那婆子將觀音菩薩九苦八難，棄家修行的事，敷演說來。說一回，頌一回，弄得這些愚夫愚婦眼紅鼻塞，不住的拭淚。到午齋時分，聖姑姑收了科下坐赴齋。眾人也有住下吃齋的，也有竟自回去的。只飯僧堂僧眾，齊齊的坐下，每人一大碗飯，碗上頂著一簇乾菜、兩片大豆腐、兩個大饝饝、一索長壽綿線，線上穿三十文襯錢，做七八路的隨頭派去。這是第一日，來的還少，只有二百餘眾，管家登記明白了。剩下的飯，大籮裝著憑這起黃胖道人、癩皮化子隨意大碗價吃飽，到明日又是如此。來的人一日多似一日，供給的支持不來了，稟過楊巡檢，又出個曉示，但是遊方僧眾，俱於各處庵堂寺院支領齋襯，本宅預先派開錢糧，差人分頭主管登記。其飯僧堂，專待四方道友。又吩咐各庵院主細心察訪，僧道中果有德行超群，法術驚眾者，即時稟知本宅，另行優待。這是聖姑姑的主意。話休絮煩。再說蛋子和尚在秋林山住了兩個月，見天氣已涼了，收拾包裹望永興一路進發。免不得日閒化齋，夜間投宿，路上便有人傳說華陰縣宦家啟建無遮大會，勸人念佛。蛋子和尚猜道：一定是聖姑倡首，便趲行前去。不一日，到了華陰，正是八月十七，這裏是第七日道場了。婆子逐日的將文殊普賢諸佛化身，他演說那個親眼看見的，敢與隨他質證道個不字。蛋子和尚到時已知備細，他一心要見聖姑，誰耐煩到庵院中支領常例齋襯。待到西園又怕門上拒阻，沉吟半晌，便逕到楊巡檢宅門首去，在石獅子邊盤膝坐著念佛。管門的張公道：「你那長老想是沒耳朵的，本宅現今齋僧，卻不到庵院中去領受，在此閒坐則甚？」蛋子和尚舉扇道：「貧僧沒耳朵，老菩薩是有眼睛的。怎不看扇上寫的字樣？貧僧是求見聖姑的，不是討齋襯的。」言之未已，只見宅門裏面走出兩個有年紀的婦人來，背後安童捧雙幢的食盒兒跟著。你道那婦人是誰？一個是掌房的老嬤嬤，一個是女陪堂。如何叫做女陪堂？比如男子家讀書的有個伴讀，頑耍的有個幫閒，至於那女眷們廝伴的就叫做陪堂。也不是女教學，又不是針線娘，逐日只清話閒耍，或是吃茶飲酒下棋投壺，遇著好佛的就陪著燒香供佛，大人家往往有之。張公指著道：「長老你要見聖姑時，只央這兩個老人家引進，便得相見。」蛋子和尚慌忙起身，打個問訊道：「女菩薩，貧僧稽首了。貧僧要見聖姑，相煩引進則個。」老嬤嬤先立住腳，那女陪堂和安童也住了。老嬤嬤問道：「長老那裏來的？要見聖姑則甚？」蛋子和尚道：「貧僧泗州城人迎暉寺出身，去年得了個不起之疾，夢中虧著那聖姑姑救我，特地相訪，不期在此。聞知貴府告示，凡遠來行腳逕赴各庵院支領齋襯，並不許到佛堂纏擾，莫非會中多是女菩薩麼？佛門廣大，如能挈帶貧僧也去磕一個頭，也是一場緣法。」老嬤嬤道：「一般也有男人在彼，起初長老們也都在一處散齋，後來人眾，所以派開了。如今只一位去時，卻也不妨。」女陪堂便道：「喜得奶奶不在那邊，沒甚妨礙。」老嬤嬤道：「奶奶近日有病，也虧著聖姑姑救好的。這個道場也為保禳啟建，因奶奶身子還不健旺去不得，不然也在彼拈香拜佛了。這食盒內的點心茶果，奶奶著老身送與聖姑姑用的。」蛋子和尚見那婆子又和氣又健談，便問道：「聞得聖姑識字最深，曾在貴府辨認過什麼梵字金經，果有此事麼？」老嬤嬤道：「千真萬真的，這本經經過許多名僧都不曉得，偏有他婦道家字字能識。老爺為此上敬重他起。」口裏自說，腳下自走，不覺到了西園。只見門內門外，鬧哄哄的往來，何止千人，都道在佛地上走一遍，過世人身不絕。有這般邪說，所以佛會聚人極易。老嬤嬤道：「長老且在飯僧堂暫住，待老身稟過聖姑，方來喚你相見。」走了幾步，又縮轉來說道：「不曾問得長老甚麼法名？老身好去說話。」蛋子和尚道：「貧尚沒姓沒名，從小只叫做蛋子和尚。」老嬤嬤道：「到是個光頭渾名。」帶笑的走進去了。這一日，聖姑姑正說的是羅卜救母的因果，說了又念佛，念了佛又說。到午牌時分完了，老嬤嬤將送來茶果放在淨室中，無非是白糕、油餅、蒸酥麻團及榛、松、棗、栗之類。等候聖姑姑進來，女陪堂迎著相見，便道：「連日辛苦，奶奶十分掛欠。特地備下些粗點心，請老菩薩用些。」聖姑姑稱謝過了。女陪堂推聖姑姑坐了客席，自家坐了主席，也去扯老嬤嬤同坐。老嬤嬤再三不肯，聖姑姑道：「佛門中，更無大小，只管坐著不妨。」老嬤嬤方才取個小杌兒放在旁邊，叫聲大膽坐了下去。殷殷勤勤的送茶送果，說話中間，提起了奶奶求子之事，女陪堂問道：「老菩薩，你當初曾有兒沒有？」聖姑姑道：「貧道有個兒子，在遠方出家做道士。」女陪堂問道：「緣何不做和尚，卻做道士，不是女菩薩的本等。」聖姑姑道：「萬法初無二理，三教本是一宗，就是老身佛法也講，道法也講。」老嬤嬤就插嘴道：「老菩薩你醫法也講，不然如何能救人的病症。」聖姑姑笑道：「奶奶貴恙是虧了聖水。」老嬤嬤道：「你又會夢中去救人，有恁般事麼？」聖姑姑道：「沒有。」老嬤嬤道：「方才有個長老是泗州城人，他道你夢中去救了他病，特地尋訪，他手中拿一把細篾兜扇，上寫訪聖姑三字。他名字又叫得奇怪，叫什麼團子和尚。」女陪堂道：「差了，是叫做蛋子和尚。」只這個蛋子，直觸在聖姑姑心裏，那老狐精最有急智，便忙扯個謊道：「這和尚是我前世的兄弟，平生最是孝順我，曾有病他割下腿上一片精肉煎湯我吃，我就好了。今世我合去救他，正是恩恩相報，如今他在那裏，便引來見我則個。」老嬤嬤應承去了。卻說管西園齋飯的，本是不打發遊僧，因見是掌房老嬤嬤與女陪堂同引來的，一般有齋有襯。蛋子和尚吃了齋，正靠在門上閉看，只聽得叫聲：「蛋長老，是你前世姊兒喚你。」蛋子和尚回頭見是老嬤嬤，問道：「誰是貧僧的姊兒？」老嬤嬤便把聖姑姑說的話，述了一遍，如今喚你相見。蛋子和尚明曉得是科諢，只得將錯就錯，把直裰整一整，隨著老嬤嬤直至淨室中。聖姑姑先起身招架，蛋子和尚一見便放下棍棒、衣包，磕頭稱謝。聖姑姑慌忙扶起，認做兄弟。再取個杌子，就叫他隨著老嬤嬤坐了。兩下裏並沒半點相干，未免敘幾句鬼話。只因這番相會，有分教：盜法的黠僧兼辨天文蝌蚪，坐關的妖嫗頓成地煞神通。破楊巡檢幾分的家私，費趙管家一番的心計。正是：一莖儘有千尋勢，尺水能興萬丈波。要見分明，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老狐精挑燈論法　癡道士感月傷懷千般算計心如渴，不是姻緣總迂闊。無心栽柳柳成蔭，著意栽花花不活。話說蛋子和尚與聖姑姑認做前世的骨肉，何等荒唐！老嬤嬤與女陪堂偏認做真事，回去報與楊春夫妻知道。他夫婦也只說奇異而已，並不疑其妄也。向來聖姑姑在淨室中，原是一個獨住。因這幾日啟建道場，楊奶奶撥幾個丫鬟養娘，到彼答應。蛋子和尚見左右有人，不敢細談，只問：「那梵字金經是甚樣體製，聖姑如何識得？」婆子自誇曾遇異人，受過一十六樣天書。龍章鳳篆，無有不識。那梵書出自天竺，是佛門中之一體。當先大藏真經都是梵書，陳玄奘與鳩摩羅什等譯過，換了唐字唐音，方有今本。至今名山古剎，還有梵本留傳得在。蛋子和尚道：「劣弟也遇個異人，傳與二十四紙異樣文書。把與人看，一字不識。今帶得一紙在此，請聖姑姑看是甚樣說話？」婆子道：「願借一觀。」蛋子和尚預先抽出一幅另放著，當下在包裹中取出，展開放在桌上。婆子一見了大驚，假說道：「這又是海外異國字體，我也不識。」一眼矁著蛋子和尚。和尚會意，連忙收摺，依舊包過。晚齋後，只見園公引著院子到來，氈包內取出新布直裰一件，新布夾被一條，道：「老爺聞得菩薩遇了前世的兄弟，也是奇緣。這兩件粗物，送與長老，權表薄意。明早自來相見。」婆子與和尚同聲稱謝。院子又吩咐園公教打掃前堂耳房內，與這長老做臥房。和尚將所送直裰、夾被和包裹，上一手抱著，取了棍棒，也隨著院子出來，就在耳房中安歇。心下想道：「那婆子矁我一眼，必有緣故。欲待等個更深，再闖入淨室去問他，又恐被服侍的人看見，不是個理。」左思右想，懷疑不決。看看黃昏以後，聽得遠遠石磬三聲，料是淨室中安置的常規了。步出耳房，悄悄的直到佛堂之中。只見冷冷清清一盞琉璃燈火，半明不滅。佛堂後一帶就是淨室，兩扇門兒緊緊閉著。側耳聽時，裏面並沒聲響，放心不下，徘徊了半個時辰，才轉步出來。只見佛堂中燈火，暗而復明，聖姑姑倒在外面走動，叫聲：「賢弟那裏去來？」蛋子和尚吃了一驚，想著這婆子果非常人。拱手答應道：「正來尋聖姑姑請教。」婆子道：「方才所言二十四紙，都借一觀。」蛋子和尚不敢隱瞞：「其實都在此。」婆子道：「此乃九天秘法，雷文雲篆，賢弟從那裏得來？」蛋子和尚見他說著了，便將白雲洞三番求道之事，及夢中神語的事敘過。婆子又將夢會則天皇后一段說話述了。合掌曰：「謝天謝地！遇蛋而明，今日方得明白也，此書非賢弟不能取，非我不能識。彼此各無隱蔽，同修至道，以應奇徵。」當時取下琉璃燈火放在地上。蛋子和尚在耳房中，抱進包裹，就蒲團上打開，取出天書二十四紙，遞與婆子。兩個席地而坐，婆子從頭至尾，揭了一遍，道：「此書名如意寶冊，乃七十二地煞變法。還有三十六天罡變，如何不取將來？」蛋子和尚道：「兩壁都曾摹過，只左壁一十三張紙，半字全無。」婆子嘆道：「緣也！命也！」蛋子和尚道：「天罡與地煞，有何分別﹖」婆子道：「天陽，地陰；天虛，地實；天尊，地卑；天簡，地煩。地煞法成，但能役使一切有情有形之物，只儘著人世間的變化，終未免為天數所囿。若天罡法成，神遊天府，名壓仙班，雖上帝亦不得而制之矣！」蛋子和尚道：「一般能驅神役鬼麼？」婆子道：「神鬼亦有情之物，如何不能！」蛋子和尚道：「天罡想亦只如此。聖姑既未經目，何以知其勝於地煞也？」婆子道：「天能包地，地不能包天。據今第十六條為壺天法，壺中之天，非天上之天，此不過遁甲縮地之意。第七十二條為地仙法，不曰天仙，而曰地仙，以此度之，其不如天罡明矣。雖如此說，神通亦非小可。你我今日得遇，乃非常之福！」蛋子和尚道：「地煞變化，這二十四紙已完全否？」婆子道：「完全了。」蛋子和尚道：「後面尚有一段字，未曾摹得，又不知何法？」婆子道：「正語已完，餘亦不必問之矣。」蛋子和尚道：「前面有許多大字，何也﹖」婆子道：「此乃七十二法作用之符，非字也。」蛋子和尚道：「符前先有數十行字，又不在七十二條數內，何也？」婆子道：「凡修鍊此法，必先立壇召將，此乃總要之語。」蛋子和尚自來做夢，到此方才大醒。不覺下跪磕頭道：「劣弟若不遇聖姑指教，枉費三番辛苦，如璞不知雕，蚌不知剖。何所用之哉？今日千萬挈帶同行修鍊則個。」婆子雙手扶起道：「此自然之理，何用叮嚀！但修鍊之事，說時只一句，做時不容易。第一要擇地。地須極寬敞，又極幽僻，雞犬不聞，人跡罕到，方能秘密。使神鬼往來而無礙。第二要聚財。如修鍊之時，經年累月，供給須是完備。這還是小可，其合用東西，如五金百貨，諸品藥料，各項家伙，必須無物不備，臨時便於取用也。費得若干錢物，非千金不可。第三要齊心。假如兩人同去學道，其心不齊，一人中道而廢，那一人也做不得事了。」蛋子和尚聽說，流淚起來道：「我千般辛苦，弄得天書到手，萬分僥倖。求得聖姑見面，不指望做天仙，便做一日地仙，死也晦目。據聖姑說起，第三件齊心，不難。第一件擇地，或入深山窮谷，還有幽僻之所。則這第二件聚財，不做官、不做盜，這千金從何而來？多管又是個畫餅充飢，望梅止渴了！」婆子道：「且莫慌，俗語云：一客不煩二主。等這裏做過圓滿功德，少不得這個東道，仍要在楊巡檢身上設處。」蛋子和尚合掌禮道：「全仗聖姑提挈！」直起腰來，早已不見了那婆子。蛋子和尚把眼睛一擦，四圍價看道：「莫不做夢麼？」又到淨室門首看時，寂然如故。想起許多說話，一句句有條有理，方省得婆子原有術法。他要攝去這二十四張天書，獨擅其美，亦有何難，明明收放我處，所以安我之心，聖姑真異人，不可及也。當下將天書收拾，依舊包好，仍入包裹。就把琉璃燈就扯起高掛，提了包裹，復身往耳房內安歇去訖。有詩為證：琉璃一盞光不滅，蒲團細論神仙訣。千金仍欲費東家，法成不把東家挈。到天明，楊巡檢親到西園，請蛋子和尚相見。問其來歷，稱讚了幾句。便同他到淨室中；見了聖姑姑，謝他七日說法念佛之勞。因說各處齋僧，總來尚不滿四千之數，不知何日圓滿？婆子道：「老檀越發心之頃，便是圓滿。只將萬僧齋貝親之費，派在各庵院去，便了卻老檀越的心願。明日修齋吉日，這裏只管做回向功德。」楊巡檢道：「如此甚好。一應齋醮文疏，已曾吩咐觀音庵中預備。令弟長老，必然道行清高，就相煩主行則個。」蛋子和尚道：「小僧年幼，只可隨班效勞而已。」婆子道：「貧道受貴府之恩，無可報答。到明日還要請普賢祖師降臨道場，與老檀越夫婦祈福。」卻說楊巡檢自初見聖姑姑時，聞得奶奶說了普賢菩薩出現，便想慕一見。也曾幾次對聖姑姑說，只是口中答應，不能如意。今番聽說降臨賜福，喜自天來。便道：「我楊春若得瞻禮菩薩寶相，足滿平生矣！」當時忙差隨身的家人，到西門外觀音庵中吩咐來日回向，只請六眾長老。楊巡檢起身去後，當晚觀音庵裏，將辦下文疏、樂器、家伙預先教道人送至。其佛像園中自有，不消請得。聖姑姑只說要室中清淨，方好屈菩薩來會，將幾個服侍的丫鬟養娘，都打發回去了。來日黎明時分，觀音庵中請到六眾長老與蛋子和尚相見，共是七眾。一齊擊鼓鳴鐃，誦經宣號，一依功德常規，不必細說。楊巡檢也早到，穿起大衣服拜佛。楊奶奶病體新愈，聞說菩薩降臨，也要瞻禮。勉強乘個小轎，親到園中來拈香。看見淨室緊閉，已知就裏，不去纏擾。楊巡檢便叫老嬤嬤等送奶奶往書房中靜坐，自己往來觀看。眼巴巴的只等普賢菩薩下降，便請奶奶一同瞻禮。眾僧們共行了三次香，赴過兩遍齋，看看日光西墜，燭燼香灰，並不見一毫消息。瞧那淨室卻緊緊的閉著雙門，聽裏面時，絕無動靜。楊奶奶等得不耐煩，只雖是好佛，捱了一日，自覺身上困倦，只得先回。楊春吩咐添香換燭，重復穿著了幞頭圓領，向佛前再三叩首，通陳哀懇。眾僧見主家如此，一個也無敢懈怠。直亂到三更，連楊巡檢也道是不能夠了，便教將文疏紙札燒化，打點辭佛散場。眾人正在庭中化紙，只見一陣風來，將火來將紙帶火捲入空中。楊巡檢和眾人抬頭觀看，火光散去，化為五色祥雲，雲上現出一位菩薩，金珠纓絡，寶相莊嚴，端坐在一個白象身上。楊巡檢倒吃了一驚，一字也通陳不出，忙忙的倒身下拜。蛋子和尚也認做真了，隨著眾僧磕頭不已。其餘走使答應之人，無一個敢不跪拜的。那菩薩也不開口，冉冉而行，逕到淨室中墜下而去。此時是八月十九日，月光尚盛，看見分明。楊巡檢想道：「菩薩今夜必然與聖姑姑敘話，我等凡人，決不敢亂入淨室中求見，只這雲端出現，也是非常之喜。」眾僧都道：「全是老爺貴府平昔好善，所以感動了世尊，挈帶小僧們也得瞻仰一番，實乃三生有幸。」楊巡檢謙遜一回，又在佛前叩首作謝，別眾人上馬先回。眾僧到前堂吃齋，方散了香火，便收拾家伙回庵去訖。蛋子和尚依舊在耳房安歇。第二日侵早，蛋子和尚答拜楊巡檢，楊巡檢留坐吃茶，稱謝昨日有勞，就提起菩薩現身之事，道：「下官回家與拙荊說了，拙荊自恨無緣，身子不健，不能久待。」蛋子和尚道：「今早蒙聖姑吩咐，要得煩奶奶到園中一會，有話商議。」楊巡檢道：「下官正要來見聖姑，問其夜來菩薩相會之事。既如此，下官不去了。長老到在寒舍素齋，等拙荊去聖姑處領教，卻不好？且屈長老東廳寬坐一時，下官就來相陪。」說罷，起身入內，對奶奶說知了。奶奶欣然收拾，丫鬟伏侍上轎而去。蛋子和尚本不戒葷酒，因見連日楊巡檢一門奉齋，只得假說吃素。這日在東廳，楊巡檢陪著素飯，不在話下。且說楊奶奶來到西園，逕入淨室。算來與聖姑姑有兩個月不曾會面了，這番相見，加倍歡喜。寒溫也敘了好多時。楊奶奶道：「夜來蒙聖姑請到菩薩真身。弟子無緣，不得參謁，深為懊悔！」婆子道：「普賢祖師說奶奶已曾會過了一次。」楊奶奶道：「是去年五月中，未曾會聖姑的時節。」婆子道：「祖師說你夫妻兩口，原是金童玉女降生。只因佛會上，兩個把幡幢相擊戲耍，謫下塵寰，配合為夫婦。因是好處出身，所以今生好道。若功行完滿，仍得超昇。貧道欲就本處，建個普賢佛院，鑄成金身供養，貧道常住看經念佛，保佑你夫妻拔宅飛昇，不知意下如何？」楊奶奶道：「多感聖姑美意。寒舍東莊倒有塊空閒山地，約有四五十畝。舊時原有尼庵，多年廢了。只是興工鑄像，要費許多錢糧，寒家就竭力布施，恐不夠用。」聖姑姑道：「不費貴府一分錢鈔。貧道有個兒子，叫做左黜，現在劍門山關王廟中出家做道士。他從幼傳得丹法，善能點白為黃。只不曾遇著個有福之人，所以不敢輕試。這個福，不是尋常之福，乃是仙福。假如點就黃金，上等者，將來打做飲食的器用，令人顏色不老，百病消除，頭頂上有靈光發現，久之便能升舉。下等者，將來倒換與人，還有利十倍。貴府只出些本錢，待貧道母子點化黃金來用，興造贏餘，還要添些利錢納還。若多點得些，把來布施貧人也好。昨貧道已將此事過問祖師，祖師連稱善哉！善哉！無量功德。你若無此仙福，祖師亦必不輕許。但此事全秘密，倘或洩漏，事既難成，反為不美。」楊奶奶道：「容弟子與拙夫商議奉復。」楊奶奶歸家對丈夫說了。楊巡檢五臟六腑，向來已被聖姑姑攪渾，見了這假菩薩，一發死心塌地。便要他割下頭來，哄他說不痛的，他也就割一刀了。況且點化乃仙家常事，豈有不信！當時出廳，在蛋子和尚面前應承過了，教他先去回話。自己乘馬到東莊去看了一回。逕往西園見聖姑姑，問其點金建院之事。婆子道：「別的不難。只要一所淨房，在曠野去處，雞犬不聞，人跡罕至的，在內作用方妙。」楊巡檢道：「弟子適到敝莊看了，地面儘寬，足可啟建道院。如今緊要一所淨室，除非就在敝莊住下。這莊房去處，相傳原是唐朝郭令公的別業，還存得有幾根古柏，房子也有三十四間，儘著聖姑揀中意的幾間，關斷了就是。莊僕們自在外邊一帶，與裏頭絕不相干。吩咐了他，自然不放人來混擾。」婆子道：「待等小兒左黜到日，同往擇便而用就是。」楊巡檢道：「令郎在何處？星夜差人接取。」婆子道：「我兒子一隻腿有病，諱名叫瘸兒。在劍門山，離此頗遠。他行走不便，須要個腳力。還有一件，那關王廟中，全靠小兒一個有些道術，撐持房頭。若聽說貴府接他到此，眾道士決意不肯放的。只老身親筆寫個字去，吩咐管家如此如此，小兒脫身方快。」楊巡檢大喜道：「有煩聖姑姑快寫書信，只明早便差人送去。一路腳力不打緊，有錢可以僱得。」兩下別了。聖姑姑慌忙寫書封固，叫蛋子和尚送到楊巡檢處。楊巡檢喚個慣打差的楊興到來，將聖姑姑這封家書細細吩咐了他的說話。限他明日便要起身。與他二十多兩銀子作盤纏，叫他一路僱馬與左法師乘坐，小心服侍，早去早回。楊興領了家主之命，連夜收拾。老婆見了一大包銀子，抵死纏住，要他做件新布衫，買支翠花。楊興被纏不過，只得拈一二塊與他，約有五六錢重。到明早往解庫中贖取自己衣服被窩等件。人都知道他匆匆遠行，又聞得盤纏付得有餘，有些零星欠帳，都來取付。也只得還他，又去了幾兩銀子。只恐使用不來，路上咬薑呷醋，件件省縮。一去一回，還想落得些兒，拐在腰裏做私房。這也是人之常情，不在話下。有詩為證：燒丹情願費資財，只等功成脫九陔。遙望天涯左瘸子，不知何日拐將來。話說關王廟道士賈清風，自從去年二月中與媚兒分別之後，眠思夢想，如醉如呆。每日向瘸子討信，問道幾時轉回。瘸子只有應他道：「進過香便回。」以後只管多問，一日常兩三度。瘸子也不耐煩了，發個喉急道：「師父你也好笑！我與你同在這裏，那個是順風耳，千里眼，曉得他方外郡的事。兩隻腳生在他們肚子底下，要緊要慢由得他，終不然，我把個細麻繩兒牽得他來的。道他是乾娘乾妹，偏我嫡親的心上不牽掛。就是你朝暮問他，他那裏也不知道，可不枉了！」賈道士心緒不樂，又被他數落一場，又沒得回答他。念他是媚兒的瓜葛，又不敢十分衝撞，只得忍耐。過了幾日，三不知又問起來，瘸子竟不答應，好生沒趣。看看半年十個月，毫無音信，賈道士心中委決不下。待說來時，去了許多時，也該轉了。待說不來，他一親兒在此，難道老婆子的肚裏也全不掛念。私下各處去問卜打卦，也有說來的，也有說不來的，也有說行人遲慢的，也有說得快，約時約日的。說得賈道士心上喜一回、愁一回、望一回、想一回、猜一回、恨一回。有一班輕薄子弟聞得這樁故事，製就幾篇小詞兒，唱得有趣：去年瞥見多嬌面，勾去魂靈呀，勾去魂靈。覷定花容不轉睛，喜殺人，愛殺人。忙獻慇懃呀，忙獻慇懃。新樓不許凡人寓，特借多情呀，特借多情。朝暮饔咱管承，放寬心，慢登程。且待天睛呀，且待天睛。乾娘認了為兄妹，添分親情呀，添分親情。日漸相知事可成。他有心，咱有心，不用冰人呀，不用冰人。瘸兒使去監工了，一半功程呀，一半功程。只惱虔婆礙眼睛，眼中釘，厭殺人，不肯開身呀，不肯開身。油綠梭布縫衣服，聊表微誠呀，聊表微誠。只怕裁縫不稱心，哄娘親，自監臨。私下偷情呀，私下偷情。忙來樓上把多嬌抱，一刻千金呀，一刻千金。肯作成時快作成，且稍停，到黃昏。捉空應承呀，捉空應承。隔牆有耳機關破，拆散張鶯呀，拆散張鶯。明日多嬌又遠行，送出門，痛難禁。珠淚偷零呀，珠淚偷零。燒香約定重來至，專盼回程呀，專盼回程。等待來時續舊盟，感恩情，叫一聲，救苦天尊呀，救苦天尊。清明別去重陽到，辜負光陰呀，辜負光陰。燒香願了應轉程，小妖精，為何因，全沒風聲呀，全沒風聲。此情難與別人道，只自酸辛呀，只自酸辛。索性回咱個決絕音，罵一聲，放開心，也倒懽忻呀，也倒懽忻。關王不管私情事，也去通陳呀！也去通陳。暮想朝思為此人，說無憑，話無憑，全仗神靈呀，全仗神靈。道人害了相思病，天下奇聞呀，天下奇聞。妄想癡心欠婦人，沒正經，老腳根，難見天尊呀，難見天尊。大凡不上手的私情有二等：一等郎才女貌，你貪我愛，傳書遞柬，千期萬約，中間有人隔礙，不能成就，花前互想，月下同憐，這謂之相思。一等或男欠著女，那一邊全不掛在心上；或女欠著男，這一邊男全不放在肚裏，一般情牽意亂，短歎長吁，卻是乾折了便宜，這謂之單思。今日媚兒的精靈，不知那裏去了。賈清風還眼盼盼的指望他來，重訂鴛鴦之約，滿詣雲雨之歡。卻不是個單思！這癡道士自犯了單思的病，百事無心。坐如睡，眠如醉，也不誦經，也不打醮。連每月初一、十五，關帝前香燭都不去看了。家中食用，到只憑乜道胡亂扯拽。乜道支持了幾日，做起喬家公來，與瘸子漸漸有些口面不和。這癡道士也管不得了。一年之外，漸覺身痛、骨熱、肌瘦、面黃，弄成一個勞怯症候。原來這種症候不痛不癢，不死不生，最難過日子的。涪江渡口有個淨真庵，那老尼是賈道士的親姑娘，聞知姪兒有病，特地來廟中看他，帶一個極醜的女香童來服侍。賈道士慾心如熾，又與他調戲，不幾日就括上了。姑娘知道大怒，罵了姪兒一頓。臨去時說，誓再不到廟中來了。莫說癡道士害病，單表瘸子。初時，道士奉承他好酒好食，吃得歡喜，以後漸漸懶散了。到得道士害了癆怯，一發沒人照應他。有些飲食時，先儘乜道背地裏受用。便有得到口，也是殘盤剩水，著實不敷。況且少一缺二，連瘸子的衣服，也把幾件解了錢米，那個取贖。瘸子見光景不好，也未免想起娘來。道：「娘阿！三口兒出門，只為我腳腿不便，權留在此。說過一有安身之處，便寄信來喚我。如今一年半了，不成你還在中途飄蕩？我這裏茶不茶、飯不飯，沒人疼痛，你那知道！我若是手腳便當的，跑出廟門，做個雲遊道士，也度了這張嘴。怎見得不上不下，進退兩難。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又道人心若比初相識，到底終無怨恨心。」莫說瘸子抱怨，再說楊興奉了主命，在路打扮做個官差下書的承局，夜宿曉行，不一日來到劍門山。取路竟投關王廟來，只推口渴，問廟裏討湯水吃。乜道先看見是個公差，怠慢不得的。賈道士又病倒了，慌忙舀了一碗米湯，將托盤盛了，叫小鬎鬁捧著，唆瘸子出去陪侍。世間只有瘸子最好記認，楊興一見便曉得了。瘸子作過揖便問：「尊官何來？」楊興道：「是華州奉差來的。」瘸子將米湯送上道：「荒山乏茶，怕不中吃。」楊興道：「救渴可矣！」小鬎鬁取碗進去。楊興便起身，瘸子送出廟門。楊興道：「法師可姓左麼？」瘸子道：「正是！」楊興道：「借一步說話。」瘸子跟他立了廟門，約有百步之遠。楊興道：「小人是華州華陰縣楊巡檢老爺家差來。有令堂聖姑姑家書在此，叫法師星夜與小人同行，不可遲滯。」瘸子接書拆開看時，原來又有四句詩。詩曰：我在華陰楊府住，主人賢達真難遇。要汝同修大道丹，火速登程莫回顧。瘸子認得婆子筆跡，喜出望外，卻待轉身收拾包裹。楊興道：「不消得！少甚東西，只問小人就是。就是便路上不甚整齊，到家中自有。」瘸子道：「華州許多路，我行走不便。趕你不上，如何是好？」楊興道：「捱到劍門山，一路自有騾馬僱得，不煩尊步。」那瘸子想起廟中，乜道可惡，賈清風又病倒了，也沒甚情意牽掛。若論初相會時，母子三人受他恩惠，今日母親書到，合該說知。只是一紙空書，又不曾寄得一物謝他，怎好提起，到不如不見為高。就有幾件冬夏衣服，只揀好的又在解庫中去了。那漢子口稱小人，一定家主吩咐他來應承我去，我又遲慢怎的。歎了口氣，便道：「既是母親教我火速登程，只今便走。恐家師們知道時，卻又誤。」當下楊興扶著瘸子飛奔劍門山。一路或騾或馬，僱來與瘸子乘坐。楊興是慣走路的，急行急隨，緩行緩隨。望華州道路而進。話分兩頭。再說乜道，這一日不見瘸子進來吃飯，心裏怪異。等到晚間，也不見歸來，只得報與賈道士知道。賈道士問道：「幾時去的？」乜道道：「早間有簡尺的到來討湯水吃，他送出門，就不曾見他回轉來。」賈道士道：「那承局，是那裏來的？」小鬎鬁在旁答應道：「是我將盤托子送米湯出來，聽得說一句，像是華州來的。」賈道士聽得華州二字，癡心復起，便道：「華陰正是西嶽華山所在。乾娘和妹子正在那裏進香，如何不對我說，問個信兒！」乜道笑道：「華州是大州大府，須不是三家村、獨腳鎮。兩個婦人去朝山進香，那承局那裏便睬他來！」賈道士病中容易焦躁，便罵道：「狗弟子孩兒！你曉得什麼。常言道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他母女現在華陰縣進香，你道承局不能會面，這瘸子在劍門山僻去處，如何卻與承局相會了？現今這瘸子跟著承局一路去，必是有甚信音到來，或是他母子在這裏近去喚他，或是另在一所反來接那瘸子去，都不見得。你自不用心盤問，到說這沒氣力的話，卻不是放屁！」慌得小鬎鬁先跑出房去了。乜道見他發惡，故意道：「師父說的是，待明日去尋那承局質問他便知。」賈道士道：「上門時閉著鳥嘴不問，如今去了，又那裏尋他？」乜道道：「師父說的人生何處不相逢。」賈道士見他還話，氣得面皮紫漲，在床上豎起頭來，要扯乜道來打，忽然發個頭暈，依舊跌倒。乜道口中唧唧嘈嘈的，走了出去，倒在外邊罵小鬎鬁多嘴饒舌，打了他幾個栗暴。小鬎鬁勞勞叨叨哭一個不住。賈道士聽得十分惱怒，只恨頭昏體弱，爬走不動。到黃昏時，燈火也不點來了。其時九月十八日，月起得快，賈道士含著一口氣，吟清清的躺在床上，看見月上窗櫺，萬種思量，千般傷感。不知此一時，媚兒妹子在于何處，只有這輪明月照見他亮亮的在那裏，怎的嫦娥方便寄我個信兒。正在胡思亂想，忽見小鬎鬁跑來報道：「瘸師回來了，和乾娘三口兒在門外。」賈道士聽得這句，把勃勃的氣變作一天歡喜，忙教請進。自己要掙扎下床，終覺頭重腳輕，又復睡下。只聽得叿叿的說話響，三口兒走進房來，婆子問起了病起的緣由，安慰了幾句言語，忙忙的出外道：「待老身收拾行李停當，再來敘話。」瘸子也跑出去了。只留胡媚兒笑嘻嘻的坐在床沿上來，說道：「哥哥別來多時，不道有此貴恙。」賈道士見四下無人，訴出衷腸道：「這病是因賢妹而起，今得見賢妹，死亦無恨。」便把手去勾那媚兒的頸，媚兒低頭下去，做了個嘴。賈道士已醒，原來是個夢。張開眼看，寂寂空房，惟有半窗月魄，涼氣襲人。賈道士滿目凄涼，嘆了一口氣，不覺淚如雨下。正是：尋常一樣窗前月，偏照愁人愁轉添。不知賈道士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閉東莊楊春點金　築法壇聖姑煉法古洞天書不記年，誰將半壁向人傳。一從辨出雷文字，修鍊成時擬上仙。話說賈道士留著瘸子，指望掛住那老婆子一條心腸，是與媚兒重會的大關目。不知什麼緣故忽然而去，心下又惱又疼，神魂散亂，就做出這個癡夢來。醒後短歎長吁，酸楚了一夜。次日問起瘸子衣服被窩都在，還道他不曾遠去，叫人四下訪問。有人說他在劍門山下雇了牲口，一個遠方漢子，隨著他去了。從此又著了一急，病勢轉添，夜夜夢見這小妖精來纏他。泄了幾遍，成了滑精的病。日裏三不知忽然火動，下邊就流出來了。以後合著眼便看見媚兒，看看骨瘦如柴，自知不濟，歎道：「媚兒，我與你呵！今生不作吹簫伴，後世當為結髮親。」對了乜道和小鬎鬁說的，都是永訣的凄涼話兒。老道士從來不出房的，也來看了他幾次。病勢已是九分九釐的地位，少不得預辦後事。延至交春，油乾火盡，嗚呼哀哉，剛剛二十七歲，正是貪花不滿三十。昔人有闕小詞，名「清江引」，說得正好：百般病兒都可解，切莫把相思害。驀地痛鑽心，整日魂不在，到鳴呼才省得冤孽債。這癡道士臨死，還一心牢掛著小妖精，為此一片精靈不散。那一世媚兒託生胡家，叫做永兒，道士託生焦家，叫做憨哥。雖然不得到老齊眉，也算做少年結髮，在姻緣簿上，勾除宿賬。此是後話不提。再說瘸子和楊興趕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一日來到華陰縣裏。先在楊巡檢門首經過，楊興與瘸子進宅報與家主知道，楊春慌忙出來相見。敘寒溫中，也說幾句爐火的話兒探他。不料瘸子全然不曉，只把雙眼來睜，一言不答。楊春只疑他不肯輕易講論，也不窮究。獻茶後，就叫楊興送瘸子到西園與聖姑姑相會。瘸子進得園門，先會見了蛋子和尚，心下想道：「我母親好沒正經，如何招個野僧同住。難道許多年紀，到要和尚起來？」一到淨室見了婆子，便問道：「妹子媚兒怎麼不在一處住？前邊那野和尚又是何人？」婆子道：「一言難盡！」先說林中躲風，夢見則天娘娘，如此如此，醒來就失了媚兒。後來遇著蛋子和尚，正應了夢中遇蛋而明之語。「他帶得有天書，只我識得，乃是九天秘法。若修鍊時，須得千金之費。我只推要建普賢祖師佛院，小兒左黜能點化黃白。借這話兒，誘出他些財物來，就乘機接你到此，同行修鍊。卻不是好！」瘸子笑道：「怪得楊巡檢一見面，便說什麼爐火，好是我不答應，不然，卻不露出馬腳來麼！」正說閒話間，楊巡檢來拜瘸師。送上新衣一套，舖蓋一副。就約母子二人，明日同往東莊看屋看地。婆子道：「要買辦些藥料及出入奔走，少不得託我家蛋子兄弟。若用別個，恐怕口嘴不穩。明日也要他走一遭。」楊春答應去了。不多時，眾人送晚飯來，擺下一桌素菜。瘸子私對婆子說道：「娘，怎的弄得些葷酒兒來吃便好。」婆子道：「有名的楊老佛家，葷酒不聞的。你休得慣了嘴，到明日修鍊時，整年的不許動葷哩！」瘸子呆了，把舌頭一伸。當夜無話。次日早飯後，楊巡檢吩咐差一乘小轎、兩匹馬，去西園迎接他三位。自己先到東莊相候。婆子乘轎在前，一僧一道騎馬在後。管家引著，飛奔東莊上來。一路看時，果然好個去處。但見：田連阡陌，樹滿邱陵。田連阡陌，零星住下莊家。樹滿邱陵，整隊行來樵子。山坳中，寬寬一片空閒田地，曾為比丘尼道場。高阜處，大大一圈精緻莊屋，已非郭令公故業。倘建佛庵道院，儘叫千門萬戶，怕做不下鳥革翬飛。若作鬼窟神壇，便住半載一年，真個不聞雞鳴犬吠。最喜主人能好客，深林飛鳥任安棲。婆子見楊巡檢先忙謝道：「老檀越如此信心，都是夙因所致。」楊春道：「來路上曾看這一片當地麼？」婆子道：「已看見過，十分稱意了。這貴莊外面，也好個形勢。只不知裏面房屋何如？」楊春道：「就同往一看！」便引著眾人，彎彎曲曲，各處走了一遍。原來雖說莊房，卻造得甚有體製。牆門裏面一片大空場，是堆積柴穀之所。兩旁設下倉庫，中間三間大敞廳，左右幫幾間雜屋。那左屋就是管莊的居住，廳後開個大大的魚池，以防火燭。右邊望去，都是亭臺花木之類。三株古柏橫斜半朽，用個朱紅木架兒扶著。左邊一帶迴廊，迴廊盡處，另有個角門。進了角門，又是三間半屋。裏頭書室樓房，藥爐茶，無不具備。楊巡檢每年收租算賬，也到此十日半月價住。所以收拾得整齊。若閉上角門時，分明別是一座宅院。楊春道：「這幾間敝房，可將就作寓否？」婆子道：「何消這般精室，罪過罪過！」又道：「只今晚就在此住下罷！一動不如一靜。只是所借母銀，望乞作速留意。」楊春道：「三日內便湊集送到。三位日用供給，就在這小莊支用。只怕炊爨時，還要用個小廝。」婆子道：「更不消得！」楊巡檢臨別，喚管莊的老王來吩咐：一應供給，要你支持，須是周備，每月只開賬來看便了。又教將敞廳後面兩壁關斷，貼下封皮。若送供給時，就從老王家裏穿出迴廊去，不許別人走動。又將角門裏面鎖鑰付與聖姑，任意開關。於是帶了幾個莊客，去西園取三位的行李。婆子住下這房子，稱心滿意了。少停，園公同幾個莊客，將行李送到。蛋子和尚的包裹有天書在內，行坐不離，已帶在身邊。只有鋪陳棍棒，在耳房中，也一齊取來了。日沒時，婆子叫蛋子和尚將側門鎖斷，三口兒做一處商議。蛋子和尚遊方熟脫，一應買辦合用東西，俱是他奔走。左黜腿不方便，專管看守法壇，燒香點燭，及煨煮三餐茶飯。婆子專主教導他們畫符念咒，按時修鍊。預充分派已完。其柴米之類，老王處每月總支，免得日日纏擾。第二日清早，楊奶奶差掌房的老嬤嬤抬個小轎兒到東莊特看聖姑姑，敲門進來道：「奶奶聞知法眷同住，怕不方便，不好自來看。叫老身多多致意！」婆子道：「足感奶奶掛念！」老嬤嬤看著瘸子笑道：「此位便是令郎瘸法師麼？聖姑姑與普賢菩薩恁般識熟，何不央菩薩吩咐天醫醫好了這隻腿？」婆子道：「一人一相，不可更改。譬如觀世音千手千眼，何曾嫌多減卻幾個。彌勒祖師一個大肚子，垂到膝下，何曾道不方便吃藥消他。」老嬤嬤：「聖姑姑說的是。」又道：「轎子裏有隻小官箱，相煩蛋師去取。」蛋子和尚取進來，放在桌上。是個描金箱兒，鎖上一把白銅小鎖。老嬤嬤張神捉鬼的道：「老身有句私房話兒，叫兩位師父權且閃開！」袖裏摸出條豬肝紅的舊汗巾來，角上縛個小鑰匙兒，將鎖開了。箱內取出幾包東西，做一堆兒放著。道：「這銀子共是二百兩。是奶奶的私房，叫老身送與聖姑姑聊助雜費。別的面前莫說。」婆子稱謝，收在一個抽屜桌兒裏頭。老嬤嬤又叮嚀道：「放在謹慎去處才好！」婆子道：「不妨事。」老嬤嬤道：「老身是恁般小心的，莫怪多講。」又道：「今後聖姑姑見普賢菩薩時，也替老身寄個名兒。老身是孫氏，奉過二十多年齋了！」婆子道：「當得！當得！」老嬤嬤道：「老身只為死了老公，兒女又不孝順，所以孤身傍在奶奶身邊度日。那一世只求個好兒好女足矣！」說罷，依舊將空箱鎖上。婆子喚瘸兒拿著送他出門，上轎去了。瘸子鎖了角門進來，已自曉得奶奶送得有銀子，便熱鬧鬧的要買東買西。婆子道：「奶奶瞞著人送來的，且慢些動彈。等楊巡檢送到，看多看少，再作區處。」有詩為證：陰性從來吝嗇多，百般好事被蹉跎。偏於佛面貪資福，肯把私財施道婆。話說蛋子和尚見事湊巧，心中歡喜。便要將二十四紙天書，求聖姑譯出講釋。婆子道：「今番我三人有一處修鍊，你瞞不得我，我瞞不得你。這大紙上，看字不甚方便。可將素紙釘成手掌大小本，貧道將唐音譯出，賢弟細細謄寫。庶幾作用時，便於翻閱。」蛋子和尚道：「如此甚妙。且說紙墨筆硯，合用多少，一起買下，這小事今日先做下不妨。」婆子道：「每人好紙四十九張。要筆十枝，墨五錠，小硯二個，硃砂三兩。三個人便要三倍。如今謄寫小本，費紙也不多，再加紙五張，筆一枝，墨一錠，足以夠用。」婆子在西園時，原有人送下些錢鈔，便把來叫蛋子和尚製辦這事。因是先前派定，瘸子也不敢攙越。須臾之間，蛋子和尚將文房四寶買齊。婆子取餘紙五張裁破，每張裁做二十餘頁。除符形照樣描寫，其他文字俱將唐音譯過，寫成蠅頭細字。蛋子和尚寫一行，明白一行，快活一行。正是雖然未得神通使，不作三心兩意人。一日一夜，都寫完了。婆子對閱一過，一字無差。第三日天明，將原來二十四紙，用火燒化。因這天書秘本，可一不可二。亦恐留下人間，或致褻瀆，罪有所歸也。早飯後，楊巡檢來到東莊。抬著一皮箱銀子。足千金之數，交與婆子收了。道：「點出黃金時，倒換銀子再點，便有無窮了！」婆子道：「正是如此！」楊春又道：「今番別了聖姑，不敢請見了！但不知丹成大約在於何日？」婆子道「也看緣法遲早。多則一年，少則半載，那時定有好音奉復。倘或遲慢，也莫性急。」楊巡檢別去。婆子教蛋子和尚，先取五方之土，就本莊權算中央，餘者東南西北，俱在十里外取用。各將布囊盛下。其他世間動用之物：貴的如金珠、賤的如木石、吃的如豆麥、燒的如煤炭、粗的如缸甕、細的如針線、清的如茶酒、雜的如藥材，色色都要買得完備。一面蛋子和尚製辦東西，一面婆子打掃樓下設壇。先期齋戒沐浴，擇六甲日吉時，將土布囊定五方之位，相去各尺許。周圍將新壘起，約高一尺五寸，空處用五穀填滿。上設明燈三盞，晝夜不絕。外用黃布製成神帳一頂罩下。前面設香案一座，供養著甲馬雲鶴，每日設茶酒果三品。早起念淨口咒一遍，淨身咒一遍，淨法界咒一遍，安土地咒一遍，安魂咒三遍，然後依法作用。此是常規，不必細述。且說安壇次日，先將各人合用紙墨筆硯等，排於六甲壇下。婆子起首，腳踏魁罡二字，左手雷印，右手劍訣。取東方生氣一口，念通靈咒一遍，焚符一道。蛋子和尚和左黜都依著婆子行事。雖然一般念咒、燒符，這符形都是婆子動筆畫的。如此七七四十九日，紙、墨、筆、硯俱靈，然後商議召將。蛋子和尚要得自家書符，婆子道：「書符最是難事。須要以氣攝形，以形攝氣。假如此符是何作用，便要作此觀想。如要興雲，便想得一個陰氣，起自丹田，漸覺滿身都是雲氣充塞，從七竅中噴薄出來，瀰漫乾坤。如要起雷，便想得一點陽氣，起自丹田，漸覺一身都是雷火運旋，從七竅中搏擊出來，震動天地。想就時，急將此氣落墨，一筆而成。所謂以神合神，以氣合氣。正要把我的神氣，與天地貫通，這符方有靈驗。初時尚費收攝，到工夫練熟，閉眼神便聚，書空符亦靈。此通天徹地之妙訣也。若只照著符形描畫，自己的神氣先自散亂，如何感動得神鬼？俗語云：書符不效，卻被鬼笑；寫符不靈，倒被神驚。我今先寫與你們看：從何起手，從何結構，如何凝神運氣。你們看得爛熟，然後動筆。一法通，萬法通，一法不通，萬法都不通了。切不可粗心浮氣，自誤其機。」蛋子和尚和瘸子，喏喏連聲，不約而同的問道：「書符之法，已領教誨。今欲召將，不知將便能來否？若來時，如何相待？」婆子道：「正要與你細講。有內將，方可召外將。鄧、辛、張、陶、苟、畢、馬、趙、溫、關，此外之十將也。眼、耳、鼻、舌、意、心、肝、肺、脾、腎，此內之十將也。先鍊就自己十將，統一不亂，存神定，儼如外將森列在前。然後呼之即應，役之即從。初時或先現半身，後現全身。若見神貌兇惡，不可畏懼；如其醜陋，不可嘻笑。須要敬之如父母，親之如朋友，役之如奴僕。苟或不然，必取神怒。又凡欲召將，必先預定所行之事，所問之語。若召至無用，其將不為准信，次後雖召亦不來矣。」兩個和尚道士，未曾見將，先聽了這段說話，分明像小學生初進學堂，還不知先生什麼規矩，一肚子戰戰兢兢，毛骨俱悚，各自去虔心靜坐，凝神養氣。婆子到書符時，先叫他兩個看樣。蛋子和尚到底聰明，看了一遍就會了。瘸子也時刻把手向空中描畫。也是緣法已至，他從來懶惰的，到此也精勤起來。因他用心不過，畢竟也被他趕上。大家步罡踏斗，念咒焚符。鍊了一七、二七、到三七，微有影響。或聞劍佩之聲，或露衣袍之色。著來此尚非真將，乃將手下之人，所遣來閱壇者也。四七、五七，始現真形。或半身，或全身，或獨行，或聯騎跟隨人眾。或多，或少，只是竟往竟來，不向庭中停駐。說話的，卻是為何？原來這將的英靈，無處不在。只為常人精氣，與他不相感通，所以俗眼不能看見。今日為符咒所拘，遊行時，未免從法壇經過。又撞著至心至意的目光凝聚，豈有不見之理！其竟往竟來，還是作用未滿，法力不到之處。到七七四十九天，眾將站立庭中，拱手受令。四圍簇擁，如有千軍萬馬之勢，全不覺庭中狹窄。婆子在前，和尚道士在後，肅容端立。婆子開口吩咐道：「吾等三人，乃上帝眷屬。奉九天玄女娘娘法旨，得九天如意寶冊，天文符籙。闡宏道法，特召汝等前來輔助，聽吾差遣。功成之日，奏聞上帝，紀錄超昇。」諸將鞠躬稱喏而退了。一霎時，庭中寂然。有詩為證：盡道有錢堪使鬼，也知無術不通神。試看神將庭中列，只為天書咒語真。話說蛋子和尚見神將來往，初時不免矜持，到後漸漸也習慣了。只是每遍是婆子當前，兩個隨著腳跟做事。雖則一般，偏有婆子。蛋子和尚性急，信心不過，欲得自試一番。便悄悄的起個五更，步入壇前，如法捻訣念咒。只聽得響亮一聲，庭中降下一員天將，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眼似銅鈴般大，面如紫蟹鬚鋼。幞頭金色放毫光，繡襖團龍花樣。手執皂旗一面，招風喚雨行藏。英雄猛烈誰敢當，使者姓張天將。張使者鞠躬而前，道：「吾師召見，有何法旨？」倒慌得蛋子和尚面紅心跳，急急按定神魂，答道：「這裏樓後北窗，少幾株大樹遮陰。只有西園上四株梨樹絕大，可速移來植於此地。」神將應聲去了。須臾，只聽得一陣大風，飛沙舞瓦，耳邊如軍馬離沓之聲。到天明風息，蛋子和尚往後樓看時，四株大梨樹做一行兒的種下了。乃張使者差神兵所為也。婆子知道是蛋子和尚幹出這事，便著實發作了一場，說：「這天將非凡人之比，不該把沒要緊事輕易差遣。況今道法未成，又沒什本事在身，倘觸其怒，性命難保。」蛋子和尚道：「偶爾試驗一次，今後再不敢矣。」卻說西園上園公，因這番大風後，失去了四株大梨樹，慌忙去報與楊巡檢知道。楊春正在驚訝，只見東莊老王也來報道：「今早五更風起，聖姑姑住下樓房後邊，添下幾株大樹。」楊春道：「角門鎖斷，你如何看見？」老王道：「這樹高出雲端，小人從外面望見。卻是自來沒有的，所以報知。」楊春情知又是聖姑姑的神通，暗暗稱奇，便道：「我曉得了，你們不得在外人面前傳播。」各賞了酒飯，打發回去不提。卻說婆子和二人商議道：「如今將已鍊就，可將七十二位地煞變化，次第修鍊。每鍊一法，必要經歷四十九日。其中有簡便的，只管并日做去。大約三年之內，務期完畢。」二人見說得快當，歡喜無限，從此加倍用心。步罡踏斗，畫符念咒，時刻不虛。鍊過一個七七，先能暗中搬運柴米之類，不去與老王支取。老王道：「他不來支，一定不是缺乏，老漢且落得些受用。」去查那柴米數時，依然按月減少。老王大驚，又去報與楊春，楊春只教莫說看他怎麼。光陰似箭，看看三年將滿。婆子等三個，把七十二般道法，俱已鍊成。且說神通變化，大略如何？但見：上可梯雲，下能縮地。手指處，山開壁裂；氣呵時，石走沙飛。匿形換貌，儘叫當面糊塗；攝鬼招魂，任意虛空役使。豆人草馬，戰陣下添來八面威風。紙虎帶蛇，患難時弄出一樁靈怪。風雲雷雨隨時用，水火刀槍不敢傷。開山仙姥神通大，混世魔王法術高。原來這白雲洞法，上等不比諸佛菩薩，累修來，證入虛空三昧，自在神通。中等不比蓬萊三十六洞真仙，費幾十年抽添水火，換髓移筋，方得超形度世，游戲造化。他不過憑著符咒，襲取一時，盜竊天地之精英，假借鬼神之運用。在佛家謂之金剛禪邪法，在仙家謂之幻術。所以玉帝慎重，不許私啟天封，留傳人世也。雖然如此，高明之人，借資法術，全身遠害，做個仙家的津梁。入山採藥，不怕虎狼，千里尋師，不費車馬，也到是個捷徑。為此白雲洞留下這一脈，以待有緣之人。洞主白猿神又添一筆在後，要他每年向斗設誓：若生事害民，雷神不宥。只為玉香爐煙起早了些，蛋子和尚少摹了後面七十六個字，所以不曾看著這一條利害的話。今日修鍊成功，便認做驚天動地的學問，長生不老的法門。到後來，果然生事害民，動起河北一帶數載的干戈，使人罵妖名，千秋不滅。此是後話。且說聖姑姑這番修鍊，只用得楊巡檢的銀子。其楊奶奶二百金，原封不動，遣個靈鬼送還他去了。想起雁門山下初離土洞之時，母子共是三口。如今雖添了個蛋子和尚，畢竟少了個胡媚兒，是個缺典，少不得要尋取將來，傳授與他，這是婆子心上第一件事了。那起庵鑄像的說話，原非本心，不須提起。只是還有一件：我等三人，受了楊巡檢夫婦多時供養，又得他金銀相助之力，一旦不辭而去，覺得恝然。每人宜顯神通，留一個憶念與他。瘸子跳起來道：「我送個虎與他看莊。」婆子道：「我原許他點化黃金，今將樓前這塊太湖石，點成與他做個鎮家之寶。」瘸子道：「正好！我的虎就著他看守金子，使盜賊不敢動念。」蛋子和尚道：「劣弟不才，意欲召個上好塑手，將我等三人形像，塑此樓下。使他家子子孫孫，朝夕瞻禮。」瘸子道：「不好，不好，塑出我瘸腿來，你卻笑他。」蛋子和尚笑道：「恁地時，只塑個坐像罷了！」當下婆子口中念念有詞，望石上只一噴，沫涎如細霧散落，急把手掌擦之，凡掌所到處，皆成紫金之色。不一時，整千斤一塊太湖石，明晃晃變化金山一座。瘸子剪個紙虎，口中有詞，順風吹去。喝聲：「疾！」只見這紙虎撲地跳兩跳，便成個黃斑老虎。猛烈咆哮，與真虎無異。瘸子吩咐道：「老虎，老虎，聽我法語：鎮守金山，不許攜取，有人攜取，老虎逐去。」說罷，把袖一拂，依然是個紙虎。瘸子看金山座下有個空處，便放那紙虎在內。蛋子和尚攝了個巧匠的生魂，閉於樓下，一夜塑成三個渾身，極其相似。聖姑姑居中，蛋子和尚居左，左黜居右。蛋子和尚一見，不勝之喜。便道：「是我塑下的像，我先磕個頭兒起首。」瘸子道：「野和尚磕頭，誰來答禮？」蛋子和尚道：「若起身答禮時，只怕腿不方便的，被人看破。」瘸子也笑起來。婆子道：「休得閒講，想起今日得道緣由，遇楊而止，遇蛋而明，都是天后夢中指點。他說二十八年後，當在河北興旺，約我去到貝州相助。此是天數。我等一來不可逆天，二來不可忘了指點之恩。自今為始，各人隨意逍遙，念想動時，立刻相見。若運數到日，切莫異心，以違天道。」說罷，婆子騰空而起，在空中把手招他兩個。蛋子和尚把齊眉短棒拋向空中，化成萬丈金橋，大踏步上去了。瘸子道：「我且向壺天頑耍則個。」便向牆角頭揀個空酒瓶兒，放穩在地。叫一聲：「我下來也！」雙腳望瓶嘴中一跳，不知那裏去了。正是：從來只有神仙樂，法術高時不讓他。畢竟他三人相會何處，胡媚兒又在何處翻騰出什麼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聖姑宮紙虎守金山　淑景園張鸞逢媚兒仁慈勝似看經典，節儉何須點化金。跨鶴腰纏無此理，堪嗟愚輩枉勞心。話說聖姑姑初到東莊，原約楊巡檢一年半載，便有回復。誰知一口大話，就閉了三年的角門。楊巡檢已自十分信服的，又見移樹運米，如此神通，少不得有個妙用。為此只吩咐管莊的老王，暗地打聽消耗，自己再不敢來敲門打戶，討消問息。忽一日，楊奶奶開一隻衣箱，只見箱內堆著多了東西。取來看時，原來就是三年前叫老嬤嬤送與聖姑姑這二百私房銀子，原封不動在內。奶奶吃了一驚，忙喚老嬤嬤來認時，果然不差。這分明是靈鬼所為，就是搬柴運米的一個法兒。他們那知就裏，只管胡思亂猜，道：「這衣箱多時鎖下不開，為何銀子倒在裏面？又是幾時送來的？」不免叫老嬤嬤到東莊上打探一遭。老嬤嬤坐乘小轎，到東莊老王家來，問其動靜。老王道：「以前半夜三更，常聽得院裏大驚小怪，叫喚呼喝之聲。如今好幾日不聞聲響，不知何故？」老嬤嬤道：「你且討個梯兒，待我爬上屋去，偷望一望，看是怎的！」老王見是掌房的嬤嬤，自然要奉承一分，又且奶奶差來，如何違拗。慌忙在敞廳上去掇個長梯子，弄了半響，弄進屋來，靠在迴廊屋簷上。老嬤嬤先爬上屋去，望了一望，就下了梯，說道：「院裏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我腳軟站不住，還讓你老人家來！」老王真個上梯去，舒頭而望，並無一人。自爬上屋脊，仔細前後觀看，忽然見了明晃晃黃燦燦這座金山。心下又驚又喜，下得梯來，心生一計，瞞著老嬤嬤，只說：「不見什的，想是從後門走了！」老嬤嬤轉身去後，老王一腳箭跑到城中。報與家主楊巡檢知道：「如此這般。想來是老爺洪福，特來報喜。」楊巡檢喝道：「誰教你去望來？」老王道：「是奶奶差老嬤嬤來，叫小人去看，不關小人之事。因是好幾日院裏不聞聲響，想不在了，所以小人大膽。不然，也不敢。」楊春心下沉吟，便叫家童備馬，親往東莊。把敞廳後壁封條揭了，開進去看時，裏面沒人來往。亂草縱橫，迴廊下小角門依然緊閉。楊巡檢自去敲了幾下，不見答應。叫安童拾起磚塊去打，打了一個時辰，只如不打一般。楊巡檢發個性急，叫莊戶轎夫，隨從人等一齊用力把門撞開。楊巡檢吩咐眾人退後，只帶四個安童跟隨，不往書房廳屋住所，一逕串出後樓去看。只見樓下豎著這座太湖石，已變成一大塊紫金。楊春暗想道：「聖姑姑神通果然非小！」掉轉頭來，猛見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端端正正坐於樓下。楊春大驚，慌忙下階拜倒，稟道：「弟子久失侍教，聞師父點化已成，特來拜謁！」安童道：「老爺莫拜，上面坐的是個死的。不然，怎不回禮？」楊春起身上前看時，原來都是塑的。渾身儼如生相，稱讚不已。看四下雜屋中，堆積百般貨物器用，尚值得四五百金。三個的衣服行李，都不見了。後邊四株大梨樹，果然西園移來的，種得整齊。只不知甚麼緣故，不別而行。想是普賢祖師不願造個行宮在此，聖姑不好回話，竟自去了。楊春歎息了一回，便叫安童去迎接奶奶到來。不多時，楊奶奶接到。楊春領他見了渾身，說：「是聖姑姑自塑下的。」奶奶拜了四拜，轉身見了這座金山，誇道：「人間金子，怎的有恁般赤色！只可惜點化得忒大了，叫人不便移動。」楊春道：「多著些人來搬他家去，做個鎮家之寶。」看見香案邊帷下黃布帳子一頂，自去取來，罩在金山上面。叫安童一面喚莊戶轎夫、隨從人等，討了扛棒繩索，一齊進來，何止三四十人。這班人聞安童呼喚，問其緣故，已自曉得。一見帳子裹著，都去偷揭來看，那一個不驚喜。夥裏自相議論，也有個說眼見稀奇物，壽增一紀。也有個說，畢竟做官宦的福分大，財神跟著他走。也有個說，皇天心也不平，有這些金子，不派點屑粒與我們貧漢，又與那財主做甚。有幾個有氣力，常出尖的人，將繩索向前要去綑縛那金山。不動手時猶可，才動手時，忽然金山下面，起陣狂風，見一隻黃斑老虎，撲地跳將出來。嚇得眾人叫聲：「呵呀！」四散奔走逃命。楊巡檢拖著奶奶一隻臂膊，跑上樓去，將門窗都閉了。過了一時，不聽見樓下動靜，在窗子眼內偷看時，老虎已不見了。楊巡檢推開樓窗叫人，一個也不答應。只得大著膽走下樓來。只見這些丫鬟養娘，兀自在神像案桌下躲著，也有跑出去的，和安童在門口探頭探腦望著裏面消息。楊巡檢喝道：「虎在那裏？兀自見神見鬼的做甚張智！」安童和養娘們方才放心進來。楊巡檢叫安童一面備馬，一面喚齊轎夫，送奶奶回宅。到家後，夫妻兩口說道：「這聖姑有靈。既然塑下渾身，必然要那金山供養，不許人移動，所以顯個老虎出來嚇人。如今不去動他，自然沒有事。」商議定了，把存下貨物器用，一應搬回。這三間樓下叫作聖姑堂。每年正、四、七、十這四個月的初一日，西園設齋，楊巡檢燒香點燭一遍，便封鎖了，也不容外人進去瞧看。其餘月份，連本宅人都不許進去。又吩咐安童莊客等，不許向外人面前多嘴饒舌。常言道：拿得住的是手，掩不住的是口。家主恁般吩咐了，一般又有忍嘴不牢的，做新聞異事，說將出去。滿縣人都亂哄道：「楊巡檢莊上出了一座金山，又有個黃斑老虎。」也有同輩親友，特為此事來問楊春，楊春只推沒有。後來這個聖姑宮直待貝州反後，樞密院行下文書，各處搜查妖人，蛋子和尚、左黜等餘黨。此時楊巡檢已故了，奶奶老病在床。管家稟知小主人，私下喚莊戶連夜毀了這三個土偶。看那金山時，仍是一墜太湖石。老虎是紙剪的，已朽壞了。此是後話。正所謂：時來鐵也生光，運退黃金失色。有詩為證：堪笑楊春識見莽，狐精錯認真仙長。黃金不作鎮家山，險使兒孫作妖黨。楊巡檢一段話，表過不提。看官們，如今要曉得媚兒的下落，少不得打個大寬轉，又起一宗話頭了。話中單表一人姓張名大鵬，西安府人氏。從小讀書，十二歲上沒了爹娘，跟隨個全真先生，出去遊蕩。在燕都大房山偶染疫病，那全真棄之而去。幸遇外國異人，救好了他。見他手骨不凡，傳授他一家法術：能呼風喚雨，役鬼驅神。若與白雲洞法術比較，也是半斤八兩，差不多兒。他平生與東京一個人交厚，結為兄弟，常寓在他家。那人姓朱名能，有一手好武藝。提起那話，還是祥符元年的時節，真宗皇帝惱那契丹韃子欺慢中國，有佞臣王欽若奏道：「從來若非真命天子，上不得泰山。所以秦始皇恁般英雄，也被風雨打將下來。我皇若要鎮服四海，誇示外夷，須邀福天瑞，東封泰山，方可稱一朝聖主。」真宗問道：「泰山曾封過幾遍了？」王欽若奏道：「七十二遍了。」真宗准奏。就在王欽若身上，要他三日之內，報過七十二般祥瑞，事事須要有據。王欽若退朝，面帶憂容。一時間多了這嘴，三日裏面，那有七十二般祥瑞，便說靈芝、甘露、麒麟、鳳凰，見今世上都生得有，三日內也取不將來。那朱能正在王欽若門下做個館賓，曉得他有這件事在心，便道：「此事不難，依朱能說，只用一般祥瑞，便可抵擋得那七十二般了。」王欽若欣然問計，朱能道：「草木鳥獸之瑞，都是後來，不為希罕。只有上古伏羲時，河中龍馬負圖而出，天示陰陽卦象，謂之天書。此為祥瑞之祖。如今若得天書下降，把來宣布中外，泰山就封得成了。」王欽若道：「天書怎得降來？」朱能道：「不消相公費心，朱能自有妙策。來朝容稟！」當晚朱能回家，與張大鵬商議。張大鵬道：「不是劣弟誇口，仗平生學的道法，只今夜送個天書信息到皇帝老兒宮裏去！」朱能道：「愚兄此番，便是出身之階了，全仗賢弟幫襯這個！」當下張大鵬行個嫁夢的法子。真宗皇帝睡在宮中，夢見紅光曜室，一個神人，頭戴七星冠，身穿絳衣，手捧文書一本，告道：「上帝有命，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陛下宜虔誠受之，聖祚萬載！」正待舒手去接那文書，卻猛然驚覺。五更鐘動，真宗皇帝上殿。正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纔臨仙掌動，香煙欲傍袞龍浮。百官早朝已畢。便召宰相王欽若面對，把夜來之夢，與他說了。王欽若奏道：「此乃我皇志一氣動，與天心相通，方有此夢兆。這天書自伏羲時龍馬負圖，直至如今，不曾再見。若果然降下，便是國家之上瑞，休言七十二般禎祥，便千萬般，也賽不過矣。乞我皇速出聖旨一道，九門傳諭四下訪察天書消息。」真宗皇帝准奏。當下取龍鳳花牋，就御案上拂開，提起玉管兔毫筆，御手親寫道：朕在深宮，恭默思道。夢有神人，星冠絳衣，傳說帝命，當降天書大中祥符三篇。如有人先得者，不拘軍民人等，詣闕速獻，即時擢用。如係職官，加秩進祿，欽哉無忽。景德五年正月　　　日　　　御筆王欽若捧了這道聖旨，辭朝而去，便仰文書房一樣抄了九張，差人向九門張掛，把御筆收藏，奉為至寶。左右報朱能進見，王欽若忙教請進。相見已畢，朱能道：「相公正要啟奏天書，恰好有這道聖旨，可謂湊巧之極矣！」王欽若道：「據聖上此夢，敢是真有天書下降麼？」朱能道：「莫管真不真，只在朱能身上，包有天書還相公就是。但得權充巡官之職，庶幾便於察訪。」王欽若道：「只恐卑職不稱大才，有何難哉！煩足下用心，成事之日，必當保奏重用。」當下便差人拿名帖到樞密院去，將朱能充作皇城司巡官之職。朱能就在相府掛了牙牌出來。對張大鵬說道：「皇上果有異夢，此乃賢弟之神力。只是大中祥符三篇，那裏求取？」張大鵬道：「天書左右是個名色。劣弟已摹倣老子道德經之意，胡謅三篇，不知可用得否？」便在袖裏摸出草稿，送與朱能看。朱能原不甚通文理，卻滿口稱妙，便道：「就煩賢弟一寫。用甚紙張？我去取來。」張大鵬道：「劣弟前年在高麗國去帶得些皮紙，還剩得有。每篇寫做一卷，用黃帛包裹。明日五鼓，仁兄逕去擊登聞鼓，報承天門鴟尾上降得有天書，只依我說就是。」朱能道：「朝廷不是取笑的，倘或駕到承天門，沒有天書，獲罪不小。」張大鵬道：「劣弟必不違誤仁兄之事。」次日五鼓，朱能先去敲張大鵬的房門，又去叮囑這事。張大鵬在床上答應道：「已停妥了！」朱能曉得張大鵬的手段，便不疑惑。一口氣跑到登聞院，將鼓鼕鼕的亂搥。有值日鼓吏報與本院，院使審問來歷，帶去朝房，先見了宰相王欽若。王欽若聞說有了天書，不勝之喜。須臾，淨鞭三響，宮裏升殿受朝。王欽若引著登聞院院使奏道：「天書下降承天門，見有皇城巡官朱能來報，在朝門外候旨。」真宗聞奏，便教宣朱能上殿。朱能拜舞已畢，真宗問道：「天書在何處？卿又何以知之？」朱能奏道：「臣自從前日見了九門聖旨，晝不敢寧，夜不敢睡。想得帝命天言，必降於高嵬之處。又天機秘密，必不是白日降下。今早臣從承天門下巡視，望見鴟尾上有黃帛曳出，料想必是天書，不敢不奏。」真宗天顏大喜，趨下帝座，龍行虎步，直到承天門下。驚得滿朝文武，顧不得鴛班鷺序，紛紛的下殿隨行。朱能指點鴟尾與真宗看了，真宗便遣兩個內侍取梯升屋。原來小小一個黃袱包兒，兩條帶子纏在鴟尾之上。解將下來，王欽若接得在手，跪奏真宗。有詩為證：星冠鴟尾總玄虛，聲臭俱無豈有書。君相一時俱似夢，天言口代竟誰欺。真宗對天再拜，御手捧著步行到殿，把與翰林學士陳堯叟，啟封宣讀，乃是大中祥符上、中、下三篇，篇中都是道家之語。讀罷，百官皆呼萬歲。真宗命內侍取金匱來盛了，權送在景靈宮聖祖案前供養。待興造玉清昭應宮專奉天書。就命陳堯叟草詔，宣播天下，改今年為大中祥符元年。擇日起駕，親往泰山行禮。加封王欽若為兗國公，朱能為荊南巡檢。三年之內，直陞到節度使之職。情知這番富貴，都是張大鵬作成的，相見之間，生怕他提起前因，便頗有疏慢之意。張大鵬猜著這個意思，也不說破他，只不來往便了。於此可見朱能薄德處。後來十五路軍州表章，都奏得有天書，天子不知那一個是真是假，到疑心起來。有參知政事丁謂，也為著諂佞得寵，與王欽若兩個爭權。訪出了朱能挾詐欺君，密地奏聞真宗。真宗就將丁謂替了王欽若之職，差使臣去拿那朱能問罪。朱能自恃武藝，把使臣殺了，統率手下兵眾反將起來。戰敗被擒，到招得有張大鵬名字。聖旨將朱能碎剮，又行海捕文書，各眾弋獲奸人張大鵬。因此張大鵬又向江南飄蕩，改名張鸞，自號沖霄處士。他有了一身法術，那一處不去了。常言道：官無三日緊。過了幾年之後，這事便懶散了。張鸞在江湖上打聽得真宗所生皇子，今已長成，那皇子乃是赤腳大仙轉生。怎見得？原來真宗二十一歲上登基，宮中尚無皇嗣。乃御製祝文，頒行天下，令各處名山宮院，修齋設醮，祈求上帝。時玉帝正與群仙會聚，問誰人肯往，群仙都不答應。只有赤腳大仙笑了一笑，玉帝道：「笑者未免有情。」即命降生宮中，與李宸妃為子。生後，晝夜啼哭不止。便御榜招醫，有個道人向內侍說：「貧道能止兒啼。」真宗召入宮中，抱出皇子，叫他診視。道人向皇子耳邊說道：「莫叫，莫叫，何似當初莫笑！」皇子便不哭了。真宗大喜，間其緣故，道人說此情由已罷，出得宮門，化陣清風而去。這皇子是誰？便是四十二年太平有道的仁宗皇帝。他在宮中，只好赤腳，再不愛穿鞋襪，此其驗也。真宗因感齋醮靈應，愈加信奉，各處修復道家廟宇。張鸞聞得此信，又且皇子是大仙轉生，以為必然與道流有緣。先在東京時，曾與太監雷允恭相識，甚蒙敬重。那雷允恭寵幸用事，官拜宣政使之職，與丞相丁謂又是內外交結的。張鸞為此再到東京，見了雷太監，告訴他前事冤枉。就便託他打丁丞相的關節，希圖興隆道教，自己討個賜號。大抵術士輩，任你神欽鬼服，總要借重皇帝的敕封，方免得天庭責罰。雷允恭道：「遠年舊事，不須掛念。先生只在家下淑景園中作寓。目今皇太子選妃，蒙皇太后懿旨吩咐，正在忙冗之際。待稍空閒，同去見了丁丞相，再有商議。」張鸞謝了。手下官身引至淑景園中書房內寓下。按宋史所載，真宗皇帝共改了五個年號：咸平六年，景德四年，祥符九年，天禧五年，乾興一年。此時是祥符九年二月中旬。張鸞一夜間，見月明如晝，在園中閒步。忽然黑雲掩月，一陣怪風，從西而來。張鸞道：「奇哉！又是甚麼神道過往？」捻下定風訣，定睛而看。須臾，風頭過處，雲開月朗。只聽得一聲響亮，半空裏墜下一個女子。有詩為證：情知天上無人住，那得佳人墜九霄。陣陣晴風迷道眼，若非月怪即花妖。那女子非別，正是胡媚兒這小妖精。這回書直接上第六回的情節。他與聖姑姑離了劍門山，一路同行，到永興地方，因天色已晚，要趕到樹林中歇宿。正行走間，對面起陣黑風，刮得人立腳不住。那婆子是武則天娘娘請去，幽宮中相會。這小妖精被風刮起半空，飄飄蕩蕩，直吹到東京雷太監園中墜下。天后所說託與沖霄處士，便是這話了。張鸞見這女子來歷蹊蹺，近前看時，已被冷風吹得半僵了。即便扶進書房，把熱湯灌醒，問其名姓。答道：「賤妾安德州人，姓胡，小名媚兒。同母親往西嶽華山進香，不期中途遇了一陣怪風，把賤妾吹向空中。那時昏迷不醒，耳中只聞得神語云：『胡家女兒王家后，送與沖霄處士受。』須臾，如捲殘雲，似飄落葉，正不知去了多少里數，墜於此地。望恩官救取則個！」張鸞細看那女子，妖麗非常。況且應對之間，有枝有葉，不慌不忙，情知不是人類。又聽說神語奇怪，暗暗的想道：「莫非這妮子到有妃后之數麼？則今雷中貴挑選宮人，似恁般美貌，料也難得，正所謂奇貨可居也！」便道：「要問沖霄處士，只貧道便是。小娘子須認做貧道姪女，貧道方可相留。」媚兒忙下拜道：「蒙活命之恩，便伏侍，尚且甘心。況為叔姪，敢不從命！」張鸞扶起，安放他在後面小房中歇了。次早去見雷允恭，說道：「貧道有個姪女，小名媚兒，頗有姿色。近因父母雙亡，無倚無靠，今已取到寓所。太尉若看得中意時，也報他一個名兒。萬一有幸，作成貧道做個外戚。」雷允恭大喜，便同張鸞到淑景園來。正是：得他心會日，便是運通時。畢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雷太監饞眼娶乾妻　胡媚兒癡心遊內苑才子佳人兩下貪，姻緣錯配總難堪。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話說雷太監來到叔景園中，張鸞引出胡媚兒來拜見了。雷太監看見生得十分妖麗，滿面都堆上笑來問道：「青春幾歲了？」媚兒道：「年方一十六歲。」雷太監雙睛覷定，沈吟了一回，連讚了幾聲好，上馬而去。少停，便差個官身，請張鸞到府敘話。雷允恭在廳上相候，報道張鸞到了，慌忙下階迎接。張鸞是個鑒貌辨色的，心下想道：「他今日意思比平日倍加殷勤，必有好處。」上廳坐定，便問：「恩官呼喚，有何臺旨？」雷允恭道：「適纔見令姪女甚好才貌，只是皇子年方十四歲，令姪女的年庚反長，恐難充妃嬪之選。若只做宮人，可不骯髒了。鄙意倒有一說，要與煉師做個親家，不知意下何如？」張鸞道：「對親的是令弟，還是令姪？」雷太監笑道：「並非弟姪，就是下官本身。」張鸞道：「恩官是穿官近臣，休得取笑。」雷允恭道：「鍊師有所不知，我們雖然淨過身的，七情六欲卻與常人一般。夜間冷靜不過，常想要個對頭同睡。每當寒天冷月，教個小廝抱背抱腳，沒甚意思。也有結識個娼家外宅，時時作伴，到底不是常法。縱好而不妙。不如娶下一房，長久相處，豈不美哉！」張鸞道：「這事可做得麼？」允恭道：「內宮娶妻，前朝都有故事。漢朝石顯有妻有子，唐朝高力士娶妻呂氏，李輔國娶妻元氏，見於史冊可據，煉師休得推辭。下官看過曆日，明日是個結婚之日，上午納些薄聘，晚間便來親迎。有煩煉師做主，先與令姪女說知，過門之後，只圖個富貴受用罷了。」張鸞見他十分執意，心雖不樂，口中只得應允。別了雷太監，回到淑景園中，將此話對媚兒說了。媚兒道：「叔叔將奴嫁個太監，有甚出息？」張鸞道：「我也是這般想來，只是他現在有權有勢，違拗不得。你但放心去時，我自有道理。」當日無話。到次日，雷太監家早上便掛起紅綵，大吹大擂，准備做親筵席。上午先去行聘，聘禮是：金鳳珠冠一頂，大紅紵絲蟒衣一襲，小團花碧玉帶一條，金釵二對，金釧二對，其餘隨身一應新衣，件件成雙，花紅羊酒，不必細細說了。把張鸞寓中擺得甚是錦片一般。有詩為證：花紅羊酒儘鋪陳，太監今宵喜結親。有勢有財胡亂做，世間多少獨眠人。至晚，雷太監蟒衣玉帶，乘匹紫騮馬，押著五綵花輿，笙簫鼓樂，往園中來親迎。那時，張鸞將新汗衫一件，捻訣書符，口中念了些咒語，教媚兒穿了。就把這口訣傳與了媚兒，但是要穿時，念個鎖身咒；若要解時，念個脫衣咒。媚兒都會了。當下裝扮得天人相似，上了花輿隨雷太監去了。張鸞送出園門自回。卻說雷太監同媚兒交拜成親，也沒個丫頭老嬤服侍，只是些小內侍們，攜了燭花，雙雙引入洞房，交杯飲酒。此時天氣尚寒，雷太監房中鋪下紅氍毹地衣，張著貂鼠帳幔，錦衾繡褥，百事奢華。上床時節，一般的也會說幾句勾搭話兒。只有一件奇事：媚兒卸了花冠繡襖，解到貼肉汗衫，再解不開。分明是生成的皮膚一般，連下截小衣都被衫兒裹定。便是雷太監自來動手，也只看得。便只得和衣睡了。討不得粘皮貼肉，親近一番。此是張鸞的法術。次日侵早，合府的官身、私身、閒漢，都來磕頭，要參見夫人，雷太監都辭了。吩咐小內侍們且稱他是新娘，莫叫破夫人，惹人笑話。少停，張鸞也上門賀喜。雷太監請入書房坐下，告訴出這段怪事來。張鸞道：「此是緣法不到，或者恩官尊造第七宮中，別有良姻，舍姪女沒福服侍。」雷太監道：「且看今夜如何。」當下留張鸞一席酒飯而去。到晚臨睡時，媚兒脫衣，依舊如此。原來雷太監最好受用，他在錦繡叢中滾出來的線結兒，也捱不得一個在身上，捱著時，便是個大疙瘩。只為愛那媚兒的容貌，陪他和衣睡過一夜，分明受了一夜苦楚。第二晚再成不得了，只得各被各頭。到第三晚另收拾個房戶，送媚兒自睡。張鸞也知道相處不來，必然退出。誰想他心下雖不喜歡，卻又捨不得打發回去。張鸞心下躊躇道：「這事我又不好開口，怎麼處？如今我且傳下媚兒一個真容，以後覷個方便，設個法兒，就勸他獻與主上。倘得召幸，或者博個封號。強如無名無目，做太監的乾老婆。」當晚行個請仙傳真法。看官，你道怎樣法兒？如要傳某人真容，打掃一間潔淨房子，桌上預備紙、筆，及各樣顏色，安設酒果供養。寫一道細細的情節疏頭，和請仙符、攝魂符焚了，念請仙咒、攝魂咒各一遍，將房門鎖閉。其人不拘遠近，能攝其生魂到來，畫畢方去。生者當時，只如啽囈一般。便是遠年死鬼，亦能攝其遊魂，與生時不異。所以形容態度，傳得逼真。畫仙一到，便聽得筆墨亂動，到放筆聲響，此仙已去。徐徐開門進去，真已傳就。大抵請詩仙者，來的多分是能詩之鬼。請畫仙者，來的是能畫之鬼。若偶然遇得真仙下降，詩必入妙，畫必通靈。那晚張鸞就在媚兒臥房之中，如法請下畫仙。到夜半，聞得放筆之聲。張鸞開了鎖，進去看時，畫得雙頰如花，秋波欲溜，猶如活的一般。上面草書僧繇筆三字，乃知是晉時張僧繇下降。所謂僧繇畫龍不點睛，點睛龍飛飛上天，便是此人，真仙筆也。張鸞歡喜，次日用絹紙裱個小小軸兒，懸掛內室。只等雷太監再相會時，討他聲口，便進說詞去說他了。卻說媚兒在雷太監家沒瞅沒倸。從這一夜打個囈，掙到朝來覺得昏昏悶悶，自覺精神減少，便問小內侍道：「這裏可有會說平話麼？」小內侍道：「有個瞿瞎子最說得好，聲音響亮，情節分明。他就在本府簷頭居住。」媚兒道：「你與我喚來消閒則個！」小內侍稟知了雷太監，將瞿瞎子喚到，扶入中堂，免他行禮。把一張小桌兒，一個小杌兒，教他坐於檻外，媚兒坐於中間，垂簾而聽。吩咐不用命題，只揀好聽的便說。瞿瞎子當下打掃喉嚨，將氣拍向桌上一拍，念了四句悟頭詩句，說入正傳。原來說的是紂王妲己的故事。說起來妲己是紂王聘來的一個美人。迎至中途，一陣狂風，天昏地暗，從人都驚倒了。風過處，掙扎起來看時，只有妲己端坐不動。紂王道他有福分，立為正妃，十分寵幸。卻不知那妲己已不是真的，是個多年玉面狐狸精，起這陣怪風，攝了美人開去，自己卻變做他的模樣。百般妖媚，哄弄紂王。紂王只為寵了這個妃子，為長夜之飲，以酒為池，以肉為林。誅殺諫臣，肆行無道。其時萬民嗟怨，惹起周武王興師伐罪，破紂王於牧野，殺妲己於宮中。就說了一番，又念四句詩。詩曰：盡道商王寵幸殊，豈知妲己是妖狐。假饒狐智能賢達，還勝人間呂武無。媚兒聽了，歎口氣道：「古人云：人生不得逞胸臆，雖生百歲猶為夭。若得意一日，死而無怨。」便教取一貫錢賞了瞿瞎子去了。心下想道：「同一般狐媚，他能攘妲己之位，取君王之寵。我之靈幻，豈不如他乎？」其夜獨宿房中。他夢見自家選入皇宮，蒙朝廷十分寵愛，冊為皇后，宮娥簇擁，富貴非常。母親聖姑姑封為國太。哥哥左黜，亦拜大官。一門貴戚榮盛無比。猛然覺來，乃是南柯一夢。紗窗上日色通紅了。只見小內侍捧著一個洗臉銀盆，放在朱紅面架上。稟道：「今日是第三遍大選皇妃，老公公侵早便往禮部去了。請新娘起來梳洗早膳，小的們服侍過，也要給個假去看一看！」媚兒道：「我身子困倦，且不梳洗。你們要去看時自去！」這班小廝們得了這句話，分明村裏先生放學，一夥子都跑了。媚兒道：「既是第三遍大選，合城美色，都聚在一處。我也去看看，是怎麼樣兒。」起來梳洗，對著明鏡道：「似我這般顏色，便人類中也稀少。卻困守此地，可不枉了我心靈性巧！」將一幅青布齊眉裹頭，裝做村姑模樣。把房門拴了。使出舊時狐精伎倆，從房後踰牆而出。開了後門，一溜煙走去。直到禮部門首，也擠在人叢中來。只見衙門大開，遠遠的望見雷太監和禮部官員，都坐在堂上。一班官媒婆引著各良家女子過堂，上面照冊點名。從東角門進，西角門出。也有貧戶愛女的父母，自家跟隨，在門外伺候。也有官家小姐，整隊家人養娘跟著來。總數何止百人！都是十三四歲的。其間眉清目秀，紅唇齒白的也儘多。只沒有個超群的嬌姿，出尖的美色。媚兒一一看了，道：「古來說：佳人難得。一個花錦東京，人才也只如此矣！」眾人捱捱擠擠，下午方散。媚兒躲在土地堂中，至晚竟不回家。發個癡念頭，要往朝廷大內，遍看三宮六院如何富貴。你道他為何發這癡念頭？一來被仙筆傳下他的真魂，因此精神顛倒；二來有王家后三字在肚內打攪。聽了妲己的故事，越發心中發癢，按捺不住，乘夜溜入皇城。雖然妖狐幻惑，來不知跡，去不知蹤。但那皇城裏面，比民間不同，不是頑處。他見前門侍衛嚴緊，也未免心懷恐懼，不敢闖入。轉到後宰門，原來一夥子匠人修葺御花園，恰好做工完了。太監在那裏審問工頭什麼說話，打著兩盞紗燈，兩個火把，照得白日一般。媚兒乘鬧中溜進，逕入御花園。行了多時，猛見宮中牆垣高峻，難以踰越。又打個寒噤，且坐下躊躇則箇。忽然想起，皇太子獨居東宮，血氣未定。倘然討得相見，必有憐愛之意。聞得他又是赤腳大仙轉生，骨氣非凡，若取得他一點真元，又落得一節便宜了。轉步向東，迤邐而進。過了金水橋，想要在御溝中鑽進，一來怕他水深，二來有銅柱隔絕不便，只得又向前行。聽宮漏正打夜更，月尚未起，只見遠遠的數點火光，急跑上前去望時，卻是四五個小太監，提著紅紗燈兒，做夥出來出恭。媚兒道：「他既有門而出，我不怕無門而入。」趁火光悄地看時，果然有個角門開著。媚兒捱身進去，觀個便處，爬上屋簷，過了幾層院子。只聽得下面讀書之聲，媚兒且不下來，在屋上揭去幾片琉璃瓦，挖開望板，向下張看。原來這去處叫做資善堂，是皇太子讀書之所。這皇太子生性聰明好學，雖然夜深，兀自秉燭而坐。幾個內侍們，四下倚檯靠壁，東倒西歪，都在打瞌睡。媚兒道：「此機失了，更待何時？」便從窟隆中飛身而下。瞧見後堂幾個老宮人守著茶爐，在那裏煎茶。桌上擺著剔漆茶盤，及銀碗金匙之類。媚兒去了兜頭布兒，把嘴臉一抹，變做年輕美貌一個絕色的宮娥。忽地偷得來一個盤茶，一個銀碗，吐些涎沫在內。口吹氣，變成香噴噴的熱茶。原來狐涎是個媚人之藥，人若吃下，便心迷意惑。不拘男女，一著了他道兒，任你魯男子，難說坐懷不亂，便露筋祠中的貞女，也鑽入帳子裏來了。媚兒捧了茶盤，妖妖嬈嬈的走出後堂，恰待向前獻與皇太子，忽見皇太子背後閃出一尊神道。怎生模樣的？有「臨江仙」為證：眉似臥蠶丹鳳眼，面如重棗通紅。鋼刀偃月舞青龍，戰袍穿綠錦，美號是髯公。一片丹心懸日月，扶劉佐漢成功。神靈千古播英風，馘魔稱上將，護國顯神通。這尊神正是義勇武安王馘魔上將關聖。從來聖天子百神呵護，這日正輪著關聖虛空護駕。見媚兒施妖逞幻，看看上交了，聖心大怒，便顯出神威，將青龍偃月刀，從頭劈下。媚兒大叫一聲，撇了茶盤，望後便倒。皇太子聽得狐，吃了一驚。內侍們都驚醒了，攜著畫燈四處照看。只得一個牝狐，頭腦迸裂，死於地下。衣服如蟬蛻一般，褪在一邊。亂起眾人打著行燈火把，只怕還有狐黨在內，前後都照一遍，絕沒影響，正不知那裏來的。當夜將狐尸抬出後面。明早，太子入宮奏過聖上。命司天監占其吉凶，司天監奏道：「狐妖冒人衣服，時常有之。但皇宮內地，何從竊入？此非常之妖也！昨日是尾火狐值日，適有狐怪，宮中宜慎防火災。然狐死似有鬼神擊之，此乃皇太子千秋之福，亦不為大咎矣。」後來火災不驗，天子亦不追究。後人有詩云：浪說司天據理真，其中裨是何人。只將泛語尋常應，宣室何曾問鬼神。話分兩頭，再說雷太監這晚從禮部回來，教請新娘陪伴飲酒。小內侍稟道：「新娘從早閉著房門，至今未開。叫喚亦不答應，不知何故？」雷太監自去敲了幾下，又喚了幾聲，裏面寂然。發起性來，叫把房門打開。床上床下都看到，何曾有半個人影？心下想道：「他見我待得不甚親密，或者逃走去了，只是女兒家弓鞋襪小，這般牆垣又沒個梯子，如何去得？」躊躇了一回，又道：「他便去也只在他叔叔那邊，教人去看就知端的。」便差個官身連夜往淑景園張鸞寓所，看新娘在否。張鸞見官身到來，道其來意。張鸞大驚道：「你家老公公差矣！我姪女既嫁了他，生死是他家的人了。女孩兒家往那裏去，少不得只在老公公家裏。終不然不見了一個，又要我賠一個不成？」官身領著言語，自回復去訖。張鸞當晚心下懷疑，把門閉了，即便書符念咒，要攝媚兒的靈魂到來審問。平昔間符到魂來，這番偏不應驗。張鸞叫聲：「怪事！」便向媚兒真容前，重復凝神注想了一會，再焚一道追魂符。只見一陣冷風過處，畫中嚶嚶的似有哭聲，忽地走將下來，正是媚兒的妖魂，扯住張鸞大慟。張鸞勸止了他，問其緣故。媚兒告訴道：「妾今不敢隱蔽，實乃雁門山下狐精也。隨母親聖姑姑雲遊求道，中途遇風變，刮來此地。蒙仙官收養，視同骨肉，感恩非淺。不意為雷家強娶，耽誤終身。前宵啽囈一番，自覺精神耗散。昨聞禮部選妃，偷身去看。自念紅顏不落人後，便潛入皇宮，希圖蠱惑。不意陰中觸了關聖之怒，攖其刀鋒，即將妾魂牒送酆都問罪。妾再四苦求，蒙關聖稽查簿籍，道妾冥數合得人身，他日發跡貝州，有中宮皇后之分。即今月內該往本地胡員外家託生。正待釋放，恰遇仙符幾番見召，遂至於此，方知妾之魂已在圖畫之中。今三魂再得團聚，仗仙官之力，將畫送入胡員外家，便是妾之生地矣！他日貝州之事，仙官亦是有名人數，倘遇我母親聖姑姑，幸寄一信。」說罷依然走在畫上去了。張鸞因想起媚兒被風刮來之時，他曾聞空中神語兩句道：「胡家女兒王家后，送與沖霄處士受。」我只道他本是姓胡，原來還有胡員外家託生一節。據那王家后三字，已不是趙家媳婦。不知貝州之事，又是如何？我在江湖上，也聞得有個聖姑姑神通廣大，此時正不知在那裏？若會了聖姑姑，這話自然明白了。那晚想了一夜。次日侵早，雷太監親到園中，只怕張鸞尋他要人，便自己先來與他陪話。張鸞不對他說明，只將套話兒支吾答應，求他用心尋訪。少停，滿京中傳遍說，昨夜有個牝狐死在東宮資善堂，今早畚出後宰門去了。張鸞肚裏已自了了，暗暗的稱奇。那雷太監如何想得到媚兒身上，只吩咐官身、私身、閒漢等，四下尋訪，出一千貫文充賞。這些眾人當一場生意，見神見鬼，東捱西問，那有消息。正是：水中撈月何曾有，海底尋針畢竟無。不在話下。再說張鸞早飯後，打扮得齊齊整整。頭戴鐵道冠，魚尾模樣，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將媚兒真容捲起，放在一個荊筐籃中。左手提著籃兒，右手拿著殼扇。聞知胡員外住在平安街上，逕奔這條路來。正是：白雲本是無心物，卻被清風引出來。畢竟張鸞怎生把這畫送入胡員外家，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胡員外喜逢仙畫　張院君怒產妖胎君今不識永兒誰，便是當年胡媚兒。一自妖胎成結果，凶家害國總由斯。話說大宋盛時，東京開封府汴州花錦似城池，城外有三十六里的城，二十八座城門，有三十六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絃樓。若還有搭閒田地，莫不是栽花蹴氣球。那東京城內勢要官宦，且不說他，只這財主員外，也不知多少。有染坊王員外，珠子李員外，泛海張員外，綵帛焦員外，說不盡許多員外。其中有一員外，家中巨富，真個是錢過北斗，米爛陳倉。家中開三個解庫：左邊這個解庫，專在外當綾羅緞疋；右邊這個解庫，專當金銀珠翠；中間這個解庫，專當琴棋書畫古玩之物。每個解庫內，用一個掌事，三個主管。這個員外姓胡，名浩，字大洪。祇有院君媽媽張氏。因這員外平昔間人，正是眼睛有一對，兒女無一人。因這員外平昔間，一心只對著做人家，盤本算利。得一盤十，得十盤百，全不想到兒女頭上。那院君又有一件毛病，專一吃醋撚酸，不容員外娶妾置婢。還是十年前員外偷了個丫鬟，院君知道，登時把丫鬟打個半死，發與主管，教他召人賣了。又和員外鬧吵，拌唇舌，做面嘴，整整的有個把月不得太平。所以員外也不做這個指望，總日只在錢鈔中滾過日子。有詩為證：世間只有婦人癡，吃醋撚酸無了時。不想歡娛容易散，百年香火是孩兒。光陰似箭，胡員外不覺行年五十。本家解庫中三個掌事的，一夥兒商量打出錢來，備下一副羊酒公禮，侵早進去捧觴稱壽。那九個主管另做一起，其餘家人安童們，又做一起，都來磕頭。城中一般的員外，及相識人家，也有親來捧觴的，也有差人送禮的。免不得吩咐當值的備下筵席，寫個顏色帖兒，請人吃麵飲酒。中間只聽得賓朋裏面，你親家我親家的交杯酬酢，都說些家常兒女的說話。員外轉想著自家無男無女，心中默然不樂。到筵席散了，眾賓作別而去。院君在房中另整個攢盒，請員外飲三杯賀喜。員外覷著院君，驀然思想起來，兩眼托地淚下。媽媽見了，起身向員外道：「員外，家中吃不少，穿不少，百事豐餘，彀你受用。雖不比為卿為相的富貴榮華，也是千人欣萬人羨的一個財主，況且今日壽誕，又是個好日，緣何恁般煩惱？」胡員外道：「我不為吃著受用，家私雖是有些，奈我和你無男無女，日後靠誰結果？則今日酒席上，個個有親戚扳談的，都是男女面上來的，偏我孤身獨自。常言道：養兒待老，積穀防饑。明年就是五十一歲，望著六十年頭了。生育之事，漸漸稀少，因此心中傷感。」媽媽道：「東村有個王老娘，四十八歲養頭生。我今年纔四十七歲，還不算老，終不然就養不出了？或是命裏招得遲，也未見得，我若也到五十歲沒有生育，那時少不得娶個通房與你。還有一說，聞得當今皇太子也是皇帝拜求來的，偏我庶民之家，拜求不得？如今城中寶籙宮裏，北極佑聖真君，甚是靈驗。不若我與你揀個吉日良時，多將香燭紙馬拜告真君，祈求子嗣。不問是男是女，也作墳前拜掃之人。」便叫養娘們安排熱酒，我與員外解悶則箇。夫妻二人吃了數杯，收拾了家伙歇息了。又過數日，恰遇吉日良時，叫當值的買辦香紙，安排轎馬停當。丫鬟跟隨了，逕到寶籙宮門首下轎。走入宮裏，來到正殿上燒了香，少不得各處兩廊都燒遍了。來到真武殿上，胡員外虔誠禱祝生年月日，拜求一男半女，也作胡氏門中後代。員外堆金山，倒玉柱，叩齒磕頭，媽媽亦然插燭也似拜了幾拜。祝罷化紙，出宮回家，不在話下。自此之後，每月逢初一、十五，便去燒香求子，已得半年光景。忽一日，時值十二月間，解庫中正當算賬的日子。又且逼著殘冬，當的要當，贖的要贖，那掌事的和主管又要應接主顧，又要打點清理賬目交割，好不忙哩。只有中間那個解庫，當古玩的，到底比那邊清閒一分。主管正在解庫中把一年中當過贖過的本利賬目結算，托地布簾起處，走將一個先生入來。那先生頭戴魚尾鐵道冠，身穿皂沿邊烈火緋袍，左手提著荊筐籃，右手拿著殼扇，行纏絞腳多耳麻鞋，有飄飄出世之姿，分明是神仙模樣。原來神仙有四等：走如風　立如松　臥如弓　聲如鐘只見那先生揭起布簾入來，看著主管。主管見他道貌非俗，急起身迎入解庫，與先生施禮畢，凳上分賓主坐了。主管道：「我師有何見諭？」那先生道：「告主管，此間這個典庫，是專當琴棋書畫的麼？」主管道：「然也！」先生道：「貧道有一幅小畫，要當些銀兩，日後原來取贖。」主管道：「可借來觀一觀，看值多少？」主管只道有人跟隨他來拿著畫，只見那先生去荊筐籃內，探手取出一幅畫來，沒一尺闊，遞與主管。主管接在手裏，口中不說，心下思量，莫不是先生作耍笑，這畫兒值得多少，不免將畫叉將起來看時，長不長五尺。把眼一觀，原來光光的一幅美人圖，上面寫僧繇筆三字。畫倒也畫得好，只是小了些，不值什麼錢。主管放了畫叉，回身問道：「我師要解多少？」先生道：「這畫非同小可，要解一百兩銀子。」主管道：「我師休得取笑，若論這一幅小畫兒，值也不過值五六百錢。要當百兩銀子，差了幾多倍數，如何解得！」先生道：「這是晉朝張僧繇畫的，世間罕有之物。」主管道。「張僧繇到今五百多年了，這幅美人圖，還是簇簇新的。如今世上假畫也多，忒說的沒分寸了。」先生道：「足下既認不真，只當五十兩去罷！」主管道：「便五兩也當不得！」先生定要當，主管只是不肯當，回他去又不肯去。兩個說假誇真，嫌多道寡。正在爭論之間，只聽得鞋履響，腳步鳴，中間布幕起處，員外踱將出來。問主管：「燒午香也未？」主管道：「告員外，燒過午香了！」那先生看著員外道：「員外，稽首！」員外道：「我師請坐，拜茶！」員外只道他是抄化的。只見主管把畫幅叉起，呈上員外道：「此位師父有這幅小畫，定要當五十兩銀子，小人不敢主張。」員外把眼一覷，笑道：「我師這畫雖好，不值許多，如何當得五十兩！」那先生道：「員外，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幅畫兒雖小，卻有一件奇妙處。」員外道：「願聞其詳。」先生道：「此非說話處，請借一步，方好細言。」員外與先生將著手逕走進書院內，四顧無人。員外道：「這畫有何奇妙？」先生道：「這畫不比世上丹青，乃是神仙之筆。於夜靜更深之時，不教一人看見，將畫在密室掛起，燒一爐好香，點兩支燭，咳嗽一聲，在桌子上彈三彈，請仙女下降吃茶。一陣風過處，這畫上仙女便下來。」那員外聽得，思量道：「恁地時，果是仙畫了。只怕未必如此！」先生見他沈吟，便道：「員外如若不信，且留畫在此。今夜試看，明日來領當價。」員外道：「我師恁地說，必非謬言。敢問我師尊姓？」先生道：「貧道姓張，名鸞，別號沖霄處士。」員外點著頭，即同先生出來，教主管：「當與這張先生去罷。」主管道：「日後不來贖時，卻不干小人事。」員外道：「不要你管。只去簿子上註下一筆，說我自當的便了。」員外一面請先生吃齋，就將畫收在袖子裏，卻與先生同入後堂裏坐定吃齋罷。員外送先生出來，主管兌足了五十兩白銀交付先生，先生作別自去。不在話下。員外在家受了媽媽的束縛，等閒女子，也不得近身。況且說是個仙女，妖嬈美貌，是生平不曾見面的，如何不魂搖洛浦，神蕩陽臺。當日巴不能夠一拳把白日打落，譙樓上立地催他起鼓。正是：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未到天晚，先教當值的打掃書院，安排香爐、燭臺、茶架、湯罐之類，預思量定下一個計策，向媽媽說道：「我有些賬目不曾明白，今夜要到書院中細去算清，快催晚飯來吃。」媽媽信之不疑，真個的早早收拾晚飯，兩口兒吃罷。員外道：「媽媽你先請歇息，我去去便來。」不覺樓頭鼓響，寺內鐘鳴，已是初更時分。但見：十字街，漸收人影。九霄雲，暗鎖山光。八方行旅，向東家各隊分棲。七點明星，看北斗高垂半側。六博喧呼月下，無非狎客酒人。五經勤誦燈前，盡是才人學士。四面鼓聲催夜色，三分寒氣透重幃。兩支畫燭香閨靜，一點禪燈佛院清。胡員外逕到書院，推開風窗，走進書院裏面。吩咐當值的道：「你們出去外面伺候。」回身把風窗門關上，點得燈明了，壁爐上湯罐內沸沸的滾了。員外打些上號龍團餅兒，放在罐內。燒一爐香，點起兩支燭來。取過畫叉，把畫掛起，真是個摘得落的妖嬈美人。員外咳嗽一聲，就桌子上彈三彈，只見就桌子邊，微微起一陣風。這一陣風。真個是：善聚庭前草，能開水上萍。動簾深有意，滅燭太無情。古寺傳鐘響，高樓送鼓聲。惟聞千樹吼，不見半分形。風過處，只見那畫上美人，歷歷的一跳，跳在桌子上。一跳，跳在地上。這女子從頭到腳，五尺三寸身材，生得如花似玉，美不可言。正是：添一指太長，減一指太短。施朱太紅，傅粉太白。不施脂粉天然態，縱有丹青畫不成。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只見那女子覷著員外，深深的道個萬福。那員外急忙回了禮。去壁爐上湯罐內，傾一盞茶遞與那女子，自又傾一盞奉陪吃。茶罷，盞托歸台，不曾道甚麼。那女子一陣風過，依然又在畫上去了。員外不勝之喜，道：「這畫果然有靈。如今初次，只莫纏他。等待第二遍，細細與他扳話不遲。」當時把畫軸自家捲起，叫當值的來收拾了家伙，員外自回寢室歇息。不在話下。到第二日，又說要去算帳，忙忙的催取晚飯吃了，又到書房中來。卻說張院君私想道：「員外昨夜管帳，今夜又算帳，我不信有許多賬算。既然有賬算時，日裏工夫丟向那裏去？卻到夜間恁般忙迫！」事有可疑，不免叫丫鬟提個行燈在前，媽媽在後逕到書院邊。近風窗聽得一似有婦人女子聲音在內。媽媽輕輕的走到風窗邊，將小拇指頭蘸些口唾，去紙窗上輕輕的印一個眼兒。偷眼一觀，見一個女子與員外對坐面說話。這媽媽兩條忿氣從腳板底直貫頭頂門上，心中一把無名火，高了三千丈，按捺不下，便舒著手，推開風窗門，打入書院裏來。員外吃了一驚，起身道：「媽媽做什麼？」那媽媽氣做一團，道：「做什麼，老乞丐，老無知，做得好事！你這老沒廉恥，連連兩夜，只推算賬，卻在這裏做不仁不義之勾當。這沒來歷的歪行貨，那個勾引來的，你快快說！」正鬧裏，那女子一陣風過處已自上畫去了。那媽媽氣忿忿的喚：「梅香，來，與我尋將出來！教你不要慌。」員外口中不言，心下思量道：「你便把這書院顛倒翻將轉來，也沒尋處。」那媽媽尋不見這個女子，氣做一堆。猛抬頭一看，看見壁上掛著幅美女，媽媽用手一扯扯將下來，便去燈上一燒，燒著丟在地上。員外見媽媽盛怒之下，不敢來奪。那畫烘烘地燒著，紙灰起地上團團的轉，看看旋到媽媽腳邊來。媽媽怕燒了衣服，退後兩步，只見那紙灰看著媽媽口裏只一湧出來，那媽媽大叫一聲，驀然倒地。有詩為證：傳神偶入風流譜，帶焰還歸離恨天。只為妖消不盡，重來火宅作姻緣。胡員外慌了手腳，便教丫鬟相幫扶起來，坐在地上，去湯罐內傾些湯，將媽媽灌醒。扶將起來，交椅上坐定。媽媽又罵道：「老無知，做得好事！喚養娘扶我去臥房中將息。」媽媽睡到半夜光景，自覺身子有些不快，自此之後，只見媽媽眉低眼慢，乳脹腹高，身中有孕。胡員外甚是歡喜，卻有兩件事，心中不樂。一來可惜這軸仙畫，被媽媽燒了，再不得會仙女之面。一來恐日後那先生來取贖，怎得這畫還他。不在話下。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經一年光景，媽媽將及分娩。員外去家堂面前燒香許願。只聽得門首有人熱鬧，當值的報員外道：「前番當畫的先生在門前。」胡員外聽了，吃了一個蹬心拳，只得出來迎接道：「我師，又得一年光景不會，不敢告訴，今日我房下正在坐草之際，有緣得我師到來。」只見那先生呵呵大笑道：「媽媽今日有難，貧道有些藥在此。」就於荊筐籃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傾出一丸紅藥，遞與員外，教將去用淨水吞下，即時就得分娩。員外收了藥，留先生吃齋。先生道：「今日宅內忙迫，不敢相煩。改日卻來拜賀擾齋！」說罷，作別而去，亦不提起贖畫之事。且不說先生，卻說員外將藥與媽媽吃了，無移時，生下一個女兒來，員外甚是歡喜。老穩婆收了，不免做三朝湯同百歲，一週取個小名因是紙灰湧起，腹懷有孕，因此取名叫做湧兒。後來又嫌湧字不好，改做永字。時光迅速，不覺永兒長成七歲。生得十分清秀，素臉黑髮，明眸皓齒，如觀音座龍女一般。他夫妻兩口兒，愛惜他如掌中之珠，櫝中之玉。員外請下一個教授在家，教永兒讀書。這教授姓陳名善，為人忠厚老成，是個積年句讀之師。員外請得到家，夫妻兩口兒，好生敬重。正是：雖說慈親護嬌女，喜逢賢主對佳賓。這段話且擱過一邊。再說雷太監自那日不見了新娘，差人四下尋訪，並無蹤跡。只恐張鸞發惡，著實賠禮奉承。張鸞已知不干雷家之事，樂得受他恭敬。只為丁丞相諂佞，與皇太子不甚投機。真宗皇帝晚年，又得了個風疾，不能視朝。所以雷太監雖十分有心要引薦張鸞，無處用力。張鸞又聽了小妖魂一番鬼話，況且胡員外家見在投胎生女，眼見得有幾分靈驗，把自己進身一節，也不甚要緊。只將淑景園做個下處，在東京城內城外散淡遨遊。一來要尋訪聖姑姑相會，二來要看取胡員外女兒下落。光陰似箭，不覺到了景德元年。真宗皇帝晏駕，皇太子登基，是為仁宗皇希。因委雷允恭管造山陵，誤移皇堂於絕地，被學士王曾劾奏，並發丁丞相內外交結許多惡跡。仁宗龍顏大怒，將丁謂貶去遠州司戶參軍。雷允恭即時處斬，抄沒家私，連淑景園都沒入做了官產。張鸞因在這園中住久，怕有是非干涉，預先脫身遠去，浪江湖。忽一日，遊至山東濮州地方。其時四月節氣，正值亢旱。各縣都出榜廣召法師祈禱，無驗。聞得有個女道姑，在博平縣揭榜建壇，刻期禱雨。張鸞心下思想道：「這一定是聖姑姑了，我且去看個動靜！」拽開腳步，逕投博平縣來。正是：久旱管教逢甘雨，慢云他鄉遇故知。畢竟張鸞這一去，就遇著聖姑姑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博平縣張鸞祈雨　五龍壇左黜鬥法春三夏四好栽秧，萬目懸懸盼雨暘。但願天下賢宰相，用心燮理免災殃。話說張鸞聞得博平縣有個老道姑登壇祈雨，心疑是聖姑姑在彼，一溜煙跑來。進得博平縣城門，只見門內懸掛著一道榜文。榜文旁邊小凳兒上一個老者呆呆的坐著。雖然往來人眾，站住腳頭看榜的卻少。張鸞走上一步，從頭念去道：博平縣縣令淳于厚，為祈雨事。本縣久旱，田業拋荒，祈雨無應。如有四方過往，不拘何等之人，能說法降雨，救濟生民者，揭榜前來，本縣待以師禮。降雨之日，本縣見斂就一千貫文在庫，即時酬謝，決不輕慢。須至示者。天聖三年四月日　　示。張鸞看罷，向老者拱手道：「貴縣幾時沒雨了？」老者見他道貌不俗，忙起身答應道：「自去年十一月起，到今並無滴水。將有六個月亢旱了！」張鸞道：「聞得有個遠方道姑，揭榜祈雨，這信可真麼？如今在那裏？」老者把雙手一攤，撇著嘴說道：「在那裏一萬個也走了！」張鸞笑道：「卻是為何？」老者道：「這道姑姓奚，自號女神仙，有五十多歲了。跟隨的徒弟，男男女女，共有十來個。女的叫做仙姑，男的叫做仙官。據他說是大萬谷樂總管府來的，善能呼風喚雨。初時揭了榜文，縣主相公好不敬重。他要離北門十里之外，擇高阜處，建立雩壇，名為五龍壇。裝成青、紅、赤、白、黑五色龍形，按方擺設。又逼縣主相公要地方上一千貫文酬謝，斂足了錢貯庫，方始登壇。縣主一一聽允。他行的是什麼月孛之法。他要各坊、各里，呈報懷孕婦人的年庚。憑他輪算一個指稱魃母，說腹中懷有旱魃，不由分說，教縣裏拿到壇前。這道姑上面坐著，指揮徒弟們鳴鑼擊鼓，噴水念咒。弄得這婦人昏迷，便將他剝得赤條條的，躺在一扇板門上，雙腳、雙手、和頭髮，共用五個水盆滿滿盛水浸著。一個仙官對了北方披髮仗劍，用右腳踏在他肚子上，口中不知念些什麼言語。其餘男女徒弟，也有搖旗的，也有打瓦的，紛紛嚷嚷。亂了一日，這懷孕婦人晦氣弄得七死八活，天上絕無雲影。日色沒了，只得散場。託言龍王今日不在家，明日管教有雨。教縣主出三貫遮羞錢與那孕婦的丈夫，責領回去。到了第二日，又輪一個魃母，要拿到壇前行事。眾百姓憤氣不平，登時聚集起三四百人，丟磚頭、擲瓦片，喊聲如雷，要打死他師徒們。這奚道姑慌了，和他一夥改換衣服，從壇後逃走了去。縣主也不追究，另出這道榜文，各門張掛。老漢是本地方里正，怕有揭榜的來到，只得在此看守。」張鸞呵呵大笑道：「原來如此！貧道拚著一刻工夫，與你們祈一壇甘雨耍子則個。」說罷，將榜文一手揭了。老者上前扯住道：「你大膽揭榜，敢是真正有些本事麼？休得耍大話小結果，只有頭兒，沒有尾兒。學那女神仙壇前上去，壇後逃走。」張鸞道：「你們要多少雨？恁般大驚小怪？」老者道：「只要三尺甘雨，高低俱足了。」張鸞笑道：「我只道倒翻江底，掠盡海涯，這還費貧道幾個時辰的躊躇。只這點點雨水，有何難哉？」當下老者將杌子寄放人家，就引張鸞從縣前一路而行。百姓們看見里正引個道人進城，想情定是揭榜祈雨的，大家歡喜，都跟來看。原來博平縣將有六個月不雨，亢旱非常。但見：河底生塵，田中坼縫。樹作枯焦之色，井存泥濘之漿。炎炎白日，天如怒目生威。滾滾黃埃，草欲垂頭而臥。擔錢換水，幾家買奪爭先。迎客款茶，多半空呼不出。渾如漢詔乾封日，卻似商牲未禱時，途中行客渴如焚，井底潛龍眠不起。本縣也有幾個寺觀，僧道們各依本教科儀，設醮修齋，念經祈禱。縣令淳于厚，每日早上往城隍廟行香一次，全無應驗。百姓起個口號道：朝拜暮拜，拜得日頭乾晒。朝求暮求，求得滴水不流。縣令沒個主意了，只得由他。這日行香過了，早堂方畢。退在私衙安息，只聽得堂上一片聲喧嚷，將堂鼓亂撾。慌得縣令冠帶不迭，便服跑出後堂來。門子稟道：「今日有個遠方道人，揭了祈雨榜文，百姓簇擁前來。」縣令吩咐里正率領百姓們在門外伺候，單請道人後堂相見。張鸞左手提著荊筐籃兒，右手持殼扇子，飄然而進。見了縣令，放下籃兒，道個稽首。縣令慌忙回禮，問道：「先生高姓，尊號？從何處來？」張鸞道：「貧道姓張，名鸞，別號沖霄處士。從海上到此。適見榜文祈雨，特來效勞。」縣令道：「先生行的不是月孛法麼？」張鸞道：「不是月孛法，是日黑法。不弄黑了日頭，怎得下雨！」縣令也笑起來。又問道：「北門外見築有雩壇，不知可用得否？」張鸞道：「既有現成雩壇，便用他罷。」縣令道：「約莫幾日之內，可以致雨？」張鸞道：「早上壇，早有雨；晚上壇，晚有雨。」縣令因奚道姑出醜一遍，不甚准信，便道：「先生誇得好大口。只不知還用著甚法物？好預先準備。」張鸞道：「並不用法物，只教本縣各寺觀祈雨的僧道，先去掃壇伺候。」縣令道：「這卻容易！下官今晚吩咐停當，先生暫在城隍廟中一宿，明早登壇便了。」張鸞道：「但憑尊命。只是一件，隨分空閒公館，貧道暫歇一宵。若到城隍廟去，恐煩神道接見，彼此不安。」縣令道：「公館儘有。」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張鸞早已知覺，故意道：「貧道今早枵腹而來，求些現成酒食。」縣令道：「要酒儘有，只是素齋。」張鸞道：「貧道慣嗄酒的是鮮肉，卻不用素。」縣令道：「不瞞先生說，只為祈雨一事，有三個多月禁屠。下官只是蔬食，要鮮肉卻不方便。」張鸞笑道：「官府斷屠，從來虛套。常言道：官禁私不禁，只好作成公差和里正。尊官若不信時，縣東第十三家，呂屠家裏今早殺下七十斤大豬。間壁孫孔目為兒子週歲請客，買下十五斤兒，今煮熟在鍋裏。又縣西顧酒店，夜來殺羊賣，還剩得一隻熟羊蹄，將蒲草蓋在小竹蘿裏，放在床前米桶上。可依我言語問他，說官府不計較你，平價買他的，必然肯與。」縣令道：「不信有此事！」當喚值日買辦的，依著先生言語，問那兩家要購買豬肉五斤，羊蹄一隻。當值去不多時，把豬肉羊蹄都取得來，回話道：「那兩家初時抵賴不承，被小的如言語破，他便心慌，即便將肉送出，連價也不敢取。」縣令道：「先生是什麼數學？恁般靈驗！」張鸞道：「偶中而已！」縣令方纔曉得先生不比常人，刮目相敬。少停，當值的煖到一大鏇酒約有六七斤，二十來個大饝饝，和豬肉羊蹄，一行兒擺在桌上。張鸞拱手道：「貧道不為禮了！」大碗大塊只顧吃，霎時間，吃個風捲殘雲，只剩三個空盤子，一把壺兒。口裏說道：「蒙賜已點過心了。」到廟中卻又吃飯，當下眾人都嚇騃了道：「沒見這樣會吃的，好副大腸肚！」縣令背後立個俊俏小廝，便接口說道：「不是大腸肚，怎配得這張大口？」張鸞聽見，便把這小廝一指，說道：「你的口也不小。」只見這小廝的面點朱唇，一時不由自己作主，直張開到耳根邊，圓圓的好似一隻朱紅漆碗，開了再合不下，又說不得話，只是墮淚。原來這小廝纔一十五歲，髮方覆眉，生得清俊，是縣令相公頂寵愛的一個親隨。縣令見他作怪，已知衝撞了先生之故，慌忙作揖謝罪道：「先生可憐他年幼不知事，看下官薄面，饒恕他罷！」張鸞道：「貧道並不曾難為他。」縣令道：「這小廝原好副嘴臉！」張鸞指道：「如今原好副嘴臉！」縣令回頭看時，小廝的嘴照舊好了。一個押司在旁低低的說道：「這是障眼法兒。」張鸞已經聽得了，卻不說破。問縣令道：「這押司何姓？」縣令道：「姓陸，名茂。」張鸞道：「好個陸押司！」慌得陸押司躲在一邊去了。縣令差人送張鸞到公館安歇，早晚酒食，自有本館人供應。張鸞臨別約縣令早起，同到雩壇行香。縣令道：「這是下官本等，自當陪侍！」當日晚堂，縣令吩咐各寺觀僧人道眾，將五龍壇打掃潔淨，鋪設齊整。明日五鼓卻要先在壇上伺候，迎接法師。又吩咐本縣吏役侵晨取齊，又標撥官馬一匹，到公館去伺候法師起身。當晚鬨動了博平縣。次日東方發亮，縣令出堂，方欲上轎，只見張鸞右手持殼扇，左手提荊筐籃，搖擺進來。縣令相見了，問道：「先生何又賜顧。」張鸞道：「昨日有約，特來奉邀同步。」縣令道：「此去有十里之遙，已曾撥馬奉候，可曾到否？」張鸞道：「馬兒現在。只是貧道會走，用不著他。」縣令道：「用過早飯了麼？」張鸞道：「用過了。」縣令道：「既如此，請先行一步。下官隨後便來。」張鸞道：「貧道不認得雩壇，有煩陸押司作伴。」縣令吩咐陸茂，好生替先生引路。陸押司領了縣主相公之命，緊緊幫著同走。一個眼錯，忽然不見了先生，慌得他手足無措。料他不是落後，趕上一步看時，那先生前去約有二三十步之遠。押司道：「在這裏還好。倘然遊方道人，一時口出大言，不能取驗，臨時溜去了，教我如何回話。又或者真個不認得路，走錯了，縣主先到雩壇，也顯得我的不能幹事。」發狠的趲步上去，要趕那先生。只見先生在前緩緩而行，這裏盡力只趕不上。不論緊走慢走，只差二三十步兒。押司走得氣喘，只喊叫道：「先生慢一步，小人跟隨不上哩！」張鸞在前呵呵大笑道：「貧道走不慣慢走，你若不上前引路時，我走向天上去，也不與你祈雨了！」急得押司捨命又跑，眼盼盼看住在前，再趕不著腳跟。有詩為證：遁甲之中縮地高，雖然緩步去程遙。押司饒舌今勞步，耍得渾身汗似澆。押司汗如雨下，喘做一團，只得高聲叫道：「小人已知先生神術了，饒過小人罷！」張鸞道：「貧道是障眼法兒，有什麼神術！」押司方纔曉得是因昨日失言之過，便磕頭謝罪。張鸞把手一招，分明似磁石引鐵一般，不覺立在先生背後了。押司一把扯住先生，死也不放。不彀幾步，到了五龍壇上。那夥和尚道士已先在了。聞得新法師到來，分作兩班下壇迎接。張鸞看這雩壇，甚是高爽，四圍樹木成林。那奚道姑擺設下的五龍尚在，都是竹胎紙糊的，塗抹著五色鱗文。中間大大架起個油布幔兒，設得有桌椅之類。少停，只見城內城外百姓們紛紛而至，何止千數。還不見縣令到來，張鸞想道：「這縣令不肯陪我同行，卻做張做智，叫我先走，自己要打轎來。你為百姓祈雨，便步行了這一遍兒，也不見失了體面，直恁做作！我今番且耍他一耍。」便對著一個年少的道士說：「縣主未到，煩你前往一催！」扯他左手過來，自己捻個劍訣，在他手心中又虛畫個符形，急教捻緊拳頭，吩咐道：「你見了縣主，便傳吾言，請縣主快來迎雨，如遲疑，開掌為信。不可私自中途開看。」又脫下他兩隻鞋兒，也畫個符在鞋底上，教他穿了快走，如要住腳，高聲喝咄退二字。小道士剛把鞋穿上兩足猶如有人搬運一般，不由自己如風而去。約有四五里之程，遇了縣主相公頭踏到來，喝一聲：「咄退！」腳便輕鬆，由他收住了。只見縣主相公坐下朱青紗幔的涼轎，四抬四扶，打著青羅傘行來。小道士到轎前跪著稟道：「法師教請相公快來迎雨。」縣令道：「這般烈日，雨在那裏？」小道士捻起拳頭對縣令道：「恐相公遲疑，命小道開掌為信。」說罷，把拳頭放開，忽然一聲霹靂，從掌中發起，轎槓震得平斷。嚇得縣令掩耳不迭，面如土色，直跌出轎來，眾人七顛八倒，連小道士也驚呆了。停了一會，縣令正待差人四下左近人家，或騾或馬借來乘坐。只見一班和尚們，又引著許多百姓到來，催取縣主上壇行香。縣令已吃了這一番驚恐，不敢遲慢，此時只得教左右扶擁而行到壇。一面差人回縣取轎馬，到雩壇伺候轉身。張鸞見縣令到來，迎接上廳，問道：「相公何不乘轎來？」縣令將雷震轎槓之事說了，道：「先生原來有此神通法術，今日祈雨不難，乃萬民之有幸也！」張鸞道：「不是貧道誇口，風、雷、雲、雨，是貧道腰囊內的東西。且試個戲術，與相公看。乞借大傘一用。」縣令教將三簷青絹傘遞與先生，先生接傘在手，旋了兩旋，驀地望上一扌雙，喝聲：「起！」吹口氣把這傘兒漸漸升上，到最高處，變化一朵烏雲，將日色罩定，紅光盡斂。眾人都仰面而看，張鸞把手一招，這朵烏雲托地墮下，仍是一柄青絹傘，便透出一輪烈日。縣令心中又喜又怕，便請先生上坐，要下拜相求，速賜甘雨，以救一方之困。張鸞道：「不須過禮。貧道十日前，從南岷山經過，遇著大雨。貧道把這些雨雲收得在此，今日捨與貴縣結緣罷！」便向荊筐籃中，取出小小一個葫蘆，擺在壇前，教縣令焚香拜禱。張鸞捻訣念咒，作用已畢，將葫蘆塞口拔去，輕輕用殼扇一連幾扇。只見壇前起陣大風，一股黑氣從葫蘆中出，直透九霄中，成一天濃雲。張鸞將葫蘆收了，走到那竹胎紙糊的黑龍旁邊，吩咐道：「黑龍，黑龍，助我神通。乘雲宜速，行雨須洪。甘霖三尺，慰彼三農。順我者吉，逆我者凶。」只見那黑龍鱗鬚俱動，忽然騰空而去。須臾之間，閃電亂發，雷聲激烈，拳頭般雨點將下來。嚇得百姓們四散都走了。縣令也要下壇，縣中取轎未到，只得同吏役及僧道們，在布幔中躲著。頃刻，大雨如注，幸得布幔是熟油漬透的，又架在高柱上，才免得上漏下溼。四旁卻沒有遮蔽，眾人將桌椅都側下遮雨。也有帶得遮陽傘兒的，迎著風兒張開。正在忙亂之際，只見金蛇亂掣，霹靂連聲，不離雩壇，左右旋轉。縣令道：「敢問先生，今日雷神為何發怒？」張鸞道：「想是看中意了幾個歹人哩！」當下張鸞高聲道：「雷部聽吾法旨，如有真正貪官污吏，破戒和尚，穢行道士，方許下擊。如無此等，速宜退避。」那時霹靂愈加連聲不絕，慌得縣令先倒身下拜，自陳悔過。以下吏役及僧道們那一個說得嘴響的，都著了忙，團團的拜做一堆。笑得張鸞眼花沒縫。約莫一個時辰，雨聲方歇，雷電亦止。眾人方纔放心，爬將起來，向壇下一望，落得山鳴川響，池滿溝盈，足足有三尺甘雨。縣令剛在那裏稱讚先生之功，只聽得壇下有人厲聲喝道：「何處初學，敢在此施逞伎倆，恐嚇眾人。莫非要詐這一千貫錢麼？」張鸞看時，卻是一個瘸足道者。生得身材矮小，衣服腌臢，提著一根青藜杖，從大雨中一步步枴上壇來，渾身無一絲沾濡。到壇上，放下藜杖，拱著手與縣令稽首。縣令和眾人俱各駭然。張鸞道：「貧道捨一壇甘雨，救濟生靈，你這乞道到此溷擾，敢與貧道鬥法麼？」瘸子笑道：「諒你有何法，敢與師父賭鬥！」張鸞大怒，便把殼扇子一丟，喝道：「快去打那乞道！」只見那把扇子冉冉而行，逕奔那瘸子頭皮上來。瘸子呵呵大笑，把頭一扌雙，這頂破頭巾望上趫兩趫，撲的脫了頭，去迎那扇兒。分明兩隻老鷹相撲，一上一下。瘸子喝聲：「枴兒何在？」只見地上橫著這根青藜杖忽然躍起，一步步跳起打那張鸞。張鸞把袖一拂，身邊這隻荊筐籃兒，離地相迎。如籐牌架棍，一來一往。眾人都嚇得躲在一邊，連縣令也不敢上前了。兩下賭鬥，各無勝負，都收了法術。張鸞大怒，抖擻精神，口中念念有詞，舉手向北方一招，大呼：「黑龍快來！」那瘸子聽得，便在在壇上黃龍的頭上打將一下。只見先前飛去行雨的那條黑龍，半雲半霧飛向壇來。這裏黃龍，鼓鬣張麟，就地騰起，迎住黑龍在空中相鬥。自古道：土能剋水，黑龍敵不過黃龍。張鸞又叫：「青龍快去相助。」瘸子又把白龍一掌，那青龍纔飛起去，白龍又去迎住。惱得張鸞咬牙切齒，急喚赤龍幫助。五條龍向空中亂舞，正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互生互剋，攪做一團。狂風大起，布幔架子都吹倒了。眾人正立腳不住，忽然走出一個和尚，耳墜金環，身披烈火架裟，手中托一個水晶盂。這和尚正不知那裏來的，喝道：「二位同道，休得自傷和氣，待貧僧與你勸解則個。」將手中水晶盂猛力往空中一拋，變成一顆五彩明珠，那五條龍都來戲這顆珠，成圍作陣而去。瘸子已認得是蛋子和尚，暗暗喜歡，彼此俱不說破。只見和尚擊手道：「二位賭法，沒有勝負。那一個取得水晶盂還了貧僧，就斷他是師兄。」張鸞和瘸子齊聲應道：「有何難哉！」兩個暗念咒語，都收了法術，那竹胎紙糊的龍形，依然復還舊處，恰似不曾移動一般，又不見他那裏飛回的。只見張鸞袖中取出一個水晶盂，送還和尚。瘸子道：「他是假的，真的在我處。」果然向腰胯間也取出一個來，大小一般無二。那和尚都不接受，卻在自家袖中摸出盂來。笑道：「貧僧的現在，二位休得相戲！」原來張鸞的盂，是袖中葫蘆變的。瘸子的盂，是腰間柳瓢變的。這時真盂出來，二物都還本相。各各大笑，都取去了。張鸞心下也自駭然，想道：「這乞道的本事，不若於我。又不知那裏走出這莽和尚來，更是利害。」有詩為證：孫龐鬥智非為敵，楚漢爭鋒未足誇。爭似雩壇齊鬥法，大家看得眼睛花。只聽得壇下人語嘈雜，百姓們絡繹不終，人人執香來迎法師進縣，縣中轎馬也都到了。縣今方敢出頭問道：「適纔下官見三位師父手段俱有驚天動地之術，不相上下。依下官說，三教同源，休爭客氣，都請到敝縣，下官一同尊禮。備得有馬匹在此，各請乘坐，幸勿推卻。」瘸子見有馬匹在壇下，便要去乘。張鸞終有些不平之意，明欺他是瘸腳，便一把抓住道：「我們不許乘騎，大家步行，賭個遲快。」瘸子道：「足下莫非是騃子！」張鸞道：「如何是騃子？」瘸子道：「不是騃子，怎的放了馬步行！」眾人都笑起來。縣令道：「既三位不肯乘馬，下官禮當陪步。」蛋子和尚道：「地下泥濘，官府們不可失了禮瞻。貧僧同二位道友，先到貴縣相候。」說罷，牽了兩個道人的手，步下壇來。百姓們起初只認得祈雨的一位師父，如今忽然又添了一僧一道，正不知那裏來的，好生怪異，紛紛的分開兩邊，讓一條路與他們先行。蛋子和尚在前，張鸞居中，瘸子在後。走不多幾步，瘸子故意柺著道：「二位慢行，地下好不難走哩！」張鸞正中其意，扯著蛋子和尚，越走得快了。只聽的後面叫聲：「呵呀！」回頭看時，路旁有個小小水潭，瘸子右腳陷入，提得起時，左腳把滑不住，撲通的倒撞下水了。張鸞口稱：「慚愧！」蛋子和尚道：「莫管他，且到縣裏等他便了。」比及兩人進得縣門，只見縣堂上一個人柱著青藜杖，柺將下來，口中叫道：「二位如何來遲？」張鸞大驚，那人非別，正是瘸子。方知撞下水潭，乃是水遁之法。張鸞到此，心下纔服，到縣堂上重新講禮，方才動問名號。瘸子道：「貧道姓左名黜，因為左腿損傷，改名左瘸，法侶中都稱貧道瘸師。這位就是貧道師兄，號叫蛋師，幻名蛋子和尚便是。」張鸞道：「二位莫非是在楊巡檢家與聖姑姑修道的？」瘸子道：「足下何以知之？」張鸞道：「貧道曾到永興地方，多曾聽得人說起大名，只是無緣會面。今幸相逢，多有沖撞！」說罷，便拜下地去，蛋師和瘸子兩個慌忙答禮。問道：「師兄是誰？」張鸞道了名號。蛋子和尚道：「原來就是沖霄處士，聖姑姑甚想相會。」張鸞正待叩問，報道縣令回來。那縣令已知眾師父先到，便下了轎，步入縣門。這班和尚道士百姓們，都隨進來。縣令教鋪下紅，先請張鸞拜謝，張鸞不肯。縣令道：「下官為萬民屈膝，禮之當然！」兩下再三謙讓，纔拜了兩拜。次請那兩位相見，那兩個教收起紅，賓主作揖。階下這班僧道及百姓們，一齊拜倒，歡聲如雷。張鸞安慰了幾句言語，教縣主發放回去。和尚自去做回向功德，道士自去殺雞謝將，其餘百姓，各自散歸。縣令預先吩咐備有筵席，擺在後堂，款待三位。縣令尚不知蛋子和尚及左瘸師名號，到後堂一一動問，都是張鸞代答。縣令道：「先生如何曉得？」張鸞道：「原來平日最相慕的，恰纔說起方知。」縣令笑道：「下官勸三位休爭客氣，正為此也。既然三位都是神交，今日之坐，下官不敢僭序，請三位自定位次。」蛋子和尚道：「張先生是今日有功之人，自宜首席。」縣令也是此意。張鸞謙不過，只得允了。瘸子讓蛋師坐了第二位，自家坐了第三位，縣令下面陪席。縣令道：「蛋師莫不奉齋麼？」蛋子和尚道：「葷素不拘。」縣令暗想道：「不曾見這一般和尚道士。」當下酒過三巡，食供兩套。縣令起身把盞，又教取一千貫文支帖，親手遞與張鸞道：「此乃地方薄酬，休嫌輕褻。鶴駕行時，但憑支取，庫上即當賚送。」宋朝那時一貫錢值一兩銀子，一千貫便值千兩，就是千兩銀子，一個人還帶不得，況且千貫銅錢，如何領得。縣令也是有言在先了，盡做人情，算定那先生必然推辭的，就受也受不得許多。誰知張鸞正待推辭，瘸子向耳邊說道：「這銀錢他日正有用處，可以受之。」張鸞點頭，便討紙筆過來，寫著：「暫寄博平縣城隍收庫。」就央本縣庫吏，將這紙燒在廟中香爐之內，這一千貫錢，就抬至神座下放著。縣令默然半晌，只得教庫吏來吩咐。庫吏答應出來，心中想道：「那見城隍替人掌財，就是送去，也乾被人取用了。趁此黑夜抬回家中，看他怎的？」又想道：「這一千貫文非同小可，掩得誰人耳目！況且官府事情，倘在城隍廟中查問，卻不穩便。我且抬到廟中，與道士共同商議，大家八刀。若官府問時，只說城隍爺收去了，那裏查帳？好計，好計！」當夜喚起齊人夫，大槓小槓，抬那一千貫錢到城隍廟正殿中間。先對道士說知，把法師親筆焚過，然後將一千貫錢，堆在香爐兩邊，如兩個土墩相似。庫吏私與道士約定黃昏後，大家計較八刀。庫吏回復去了。道士也動了欺心，想道：「常言見物不取，反受其咎。現送在我廟中的錢財，如何卻與別人分用！廟後有個大魚池，不免喚徒弟們相幫，陸續運去，拋向池中，總算城隍爺收去，無形又無跡，豈不乾淨？等待久後，從容取出受用。」連忙關了廟門，喚齊了徒弟，收拾家伙，准備扛抬。道士才拿得一貫錢在手，覺得手中蠕蠕而動。提起看時，卻是一條赤練蛇，慌忙撒手。當下徒弟們發叫喊來，只見兩堆錢亂動，都變做了蛇，成團絞塊，滾向神櫥中去了。此時五月十四日，雨霽後，月色倍明。只聽得敲門響，開來看時，正是庫吏。道士便將變蛇之事告訴了。庫吏那裏肯信，取火把向神櫥照看，並不見一條蛇影。庫吏認定道士將錢藏過，各處搜索無獲，心甚不平。遂將此事詣告縣令，縣令大怒，將庫吏責打二十板革出，道士逐出廟門，不許容留。這是後話。有詩為證：庫吏心貪道士乖，欲圖千貫作私財。八刀無成才丁有，不是天災是自災。再說張鸞等三人直吃到月明時候，起身謝了縣令，作別要行。縣令道：「三位既蒙降臨，屈在公館同宿一宵，來日還要請教。」蛋子和尚道：「貧僧有個茅庵，敢屈尊官同往，隨喜一回。」縣令道：「琳宮何處？」蛋子和尚道：「離此不遠。」縣令送出前堂，蛋子和尚道：「告求淨水一碗。」小廝取水到來。蛋子和尚接得在手，口中念咒，含水向下一噴，只見階前一片水響，變化江湖，波濤洶湧，印月如銀。左黜向腰間解下柳瓢撇下，變化一葉小舟。只因這番有分教：左道成群，敘出生死公案。冤家相遇，翻成貧富波瀾。不知三人乘舟往何處去，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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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張處士乘舟會聖姑　胡員外冒雪尋相識五行生剋本窅然，一氣靈通萬法圓。噴水成江瓢可渡，更於何處覓神仙。話說蛋子和尚噴水成江，瘸師將柳瓢擲下，化成一葉扁舟，要請縣令同登。縣令看這船時，從頭至尾，沒八九尺長，如何容得多人，再三推辭不肯，蛋子和尚讓張鸞先下，坐在中間，蛋子和尚在船頭，瘸子在船尾。三人向縣令拱手稱謝。張鸞豎起殼扇，如風帆一般，長嘯一聲，如飛而去。眨眼之間，船與水都不見了，依舊堂下階前甬道塞門光景。驚得縣令目瞪口呆，恰似做了一個怪夢。雖然求了一壇甘雨，救濟萬民，自卻擔下無限的小心驚恐。不知是仙術，還是妖術，好難判斷。怕他們又來纏擾，便吩咐將五龍壇廢了。三日之後，各縣傳聞博平縣有個遊方道士，立刻致雨，他們也都在亢旱之際，都紛紛的備禮來迎。濮州知州也有文書下縣。縣令淳于厚瞞不過了，只得含糊將不識姓名僧道三人，前後祈雨鬥法，及登舟而去，許多奇異事跡，備細申文回復。知州見請不來，甚不歡喜。各縣自去求雨不應，見博平縣雨足，都懷忌，又來知州面前，大家亂嚷道：「據文書所說，分明一夥妖人。縣官不該與他接洽，誠恐情熟生變，有累地方。」知州聽了，反將博平縣嚴飭，著他體訪妖人姓名窟宅，一面將事情申報樞密院去。樞密院奏過朝廷，東京地方廣闊，恐有妖黨潛住為禍。出榜曉諭，遇有蹤跡詭異者，即便報官，不許隱蔽。從此東京傳遍，遊方僧道，不敢入城。後人有詩歎淳于厚之枉，詩云陰謀忌嫉起同寮，祈雨無功反坐妖。只為畏途公道少，高人直欲老漁樵。話分兩頭。再說張鸞三人乘坐著小船，御風而行，霎時到岸。蛋子和尚引著張鸞先走，瘸師後隨。不多步，到了一個所在，茂林修竹，鶴鹿成群，中間閃出一座精緻茅庵來。張鸞問道：「此是蛋師習禪之所？」蛋子和尚道：「平生不習禪，亦無常所，閒雲去住，偶然而已。」張鸞歎服。蛋子和尚向瘸師道：「張先生在此，何不請聖姑姑相會！」瘸子仰面對月，連叫三聲聖姑姑，只見月中飛出一道金光，忽地墜下，變成一個老婆子。那婆子生得蒼形古貌，雪髩龐眉，頭戴星冠，身穿鶴氅，真個有飄然絕塵之姿。張鸞已知是聖姑姑，便上前道名稽首，聖姑姑口稱先生慌忙答禮，兩下各敘相慕之意。聖姑姑看那張鸞身長八尺，偉幹修髯，面如噴血，目若朗星，丰神與凡人不同，暗暗稱奇。當夜月白如晝，四人都進庵坐定，上邊聖姑姑居首，張鸞居次，瘸子旁坐，蛋子和尚在下相陪。聖姑姑問道：「小女媚兒，何處與先生相會？」張鸞便把十三年前淑景園中風吹媚兒下來，直到胡員外投胎養育，備細敘了一遍。聖姑姑稱謝道：「若非先生始終用情，吾女永絕人身矣！」又對瘸兒道：「可記得嚴三點之言乎？真神醫也！」張鸞道：「莫非益州嚴半仙麼？」聖姑姑道：「先生也曾會來？」張鸞道：「貧道曾在東京一個宦家竊得一丸催生藥，送與胡員外家媽媽，度其產厄，曉得是半仙堂嚴太醫家來的，但聞其名，實未會面。」瘸師道：「你們丟了正務不說，卻講閒話。」張鸞方才問起貝州之事，聖姑姑也把夢中遇見了武則天娘娘一段說話敘過，又道：「此乃天數，不可強也。」張鸞又提起胡家女兒王家后之語，道：「今在胡員外家託生，上半句已應了，只不知王家后是如何？」聖姑姑道：「他日到貝州，自有分曉。」張鸞道：「此事何時起手？」聖姑姑屈指道：「從此去一十五年，真人方出。先生乃第一起手之人，幫助的尚該有幾位。且看緣分如何，大家去用心招引，以成其功。」說話良久，蛋子和尚喚小沙彌看茶。裏面走出一個清瘦小沙彌，捧朱紅托子，托出杏子一盤，比梨還大，比橘還黃。蛋子和尚道：「此臨淄所出金杏，漢武帝最愛之，至今士人稱為漢帝果。聊當一茶之敬。」恰好是八枚金杏，四人各取二枚食之。只見小沙彌在旁看見眾人吃杏，口內流涎，把朱紅托子失手墮地打得粉碎。蛋子和尚大怒，一手提起小沙彌，步出中庭，拋向半天裏去，在空中打滾。張鸞方欲上前勸解，只見那小沙彌從空中墜下，一聲響亮，直挺挺的跌在地下不動。張鸞看時，卻是一根齊眉短棒，再看那朱紅托子，乃是石榴花一簇。聖姑姑喝道：「大匠面前，何須弄斧！」這句話分明是說張鸞同是法師，不可相戲。張鸞道：「蛋師神通廣大，非某所及也。」此時月色西沉，東方將亮。聖姑姑起身道：「老拙今往東京看女了，不時相喚，便得聚會。」說罷騰空而去。張鸞等三人也一時俱散，不知所之。有詩為證：茅庵夜月清如水，偏稱幽人促滕談。自去自來真自在，如斯妙法幾人探。再說東京胡員外請個學究先生在家，教永兒讀書。這永兒聰明敏慧，勝於男子，讀過的便會，講過的便知。看看長成一十三歲，生得一貌如花，又且寫算皆通，伶俐無比。多少一般樣的員外人家，慕他才貌，央人說合，欲聘他為媳婦。胡員外愛惜過了，揀來揀去，只是不就。正是婚姻前註定，遲早不由人。不在話下。且說聖姑姑自到東京，在胡員外家前前後後串了好幾遍，因是來無跡，去無蹤，他家那裏知道。已自看見永兒長大聰明，心中歡喜，意把法術教導他。想他處這般富貴，好道了深閨繡閣，如何相見。便相見時，他如何肯信心學！不如使個神通，把他家萬貫家財攝去，弄得流離顛沛，那女兒到十分窮困苦之際，然後設法誘之，無有不從。不提聖姑姑。再說胡員外家每年八月中秋，整備酒席，請陳學究玩月飲酒。其年因永兒年長，陳學究辭去了，沒有外客，吩咐備酒在後花園中八角亭子上，至親三口兒賞玩。那一夜天色晴明，東方月色如一個玉盤堆起。但見：桂華離海嶠，雲葉散天衢。彩霞照萬里如銀，玉兔映千山似水。一輪皎潔，能分宇宙澄清。四海團圓，解使乾坤明白。影搖曠野，驚獨宿之棲鴉。光射幽窗，照孤眠之怨女。冰輪碾破三千界，玉魄橫吞萬里秋。胡員外早早打發解庫掌事的及主管各人，回家賞中秋，吩咐院子俱各牢拴門戶，仔細火燭。自己同媽媽永兒到後花園中八角亭上來坐下飲酒，只用嬭子侍婢伏事，並無三尺之童。看看坐到一更天氣，只見門公慌慌忙忙來報道：「員外禍事！」員外道：「禍從何來，事在那裏？」門公道：「外面中間這個解庫裏火起！」員外和媽媽永兒吃那一驚不小，都立下亭子來看時，果然好大火。怎見得這火大？初如螢火，次若燈光。千條蠟燭勢難當，萬個水盆敵不住。驪山頂上，料應褒姒逞英雄。揚子江頭，不若周郎施妙計。氤氳紫霧騰天起，閃爍紅霞貫地來。樓房好似破燈籠，土庫渾如鐵砲杖。這火從解庫中起，延入中堂內室。若有一層層次第燒將入來，還好做准備，這火是聖姑姑使神通降來的天火，能穿牆透壁，倒柱崩樑。就是砲杖上的藥線，也沒這樣傳遞得快。更兼刮起大風，風隨火勢，火趁風威，必必剝剝只顧燒著。員外跌腳叫苦，呼神道，喚祖宗。一面教嬭子侍婢，開了後門，喚院子傳話云，願出重償，倩人救火。一面教家中男女到內室裏面，搶些細軟家私，緊要箱籠。那夥地方鄰里，初時也有許多人掮撓鉤、擔水桶，似蟻螞一般，緣梯上屋，那裏救得滅！一時間，火頭透起，如天摧地裂之聲，眾人發聲喊都走了。前後一週圍房子，頃刻之間，變做個煙團火塊，男女們一個也進步不得。媽媽和永兒抱頭而哭，員外見他母子悲切，倒去安慰道：「你兩個且不要慌，便燒盡了，也窮我們下半世不得！」那時只見火燄騰騰，越冒越熾，整整的燒了一夜。三口兒只得在八角亭子上權歇。等天曉起來，叫人去爬火地盤。眾人去爬開看，開了口合不得，睜了眼閉不得。常言道：人雖有千算，天只有一算。天若容人算，世上無窮漢。胡員外不想被這場天火燒得寸草皆無，前廳、後樓、通路、當房、側屋都燒盡了。只指望金銀器皿銅錫動用什物，雖然燒烊了，也還在地下，收拾攏來還有個小小家私。教人爬看時，不料都被聖姑姑攝去，上半世有福受用，如今福退了，滿地盤爬看，並沒尋一絲兒處。真個是百萬豪家一燄窮。胡員外三口兒就在亭子上住下，那夥掌事主管，都辭去了。家中男女們沒屋住、沒飯吃，只得都打發出去。存幾個丫頭養娘，不免轉賣與人。因媽媽平昔吃醋撚酸，使用的都是些下等花面丫頭，就賣與人家也不值大錢。況且財主的性兒還在，受不得十分清淡，除了煤炭之外，其餘那一樣不要買的。不多時，手中用得罄盡了。看看早晚三餐，都不接濟。親鄰朋友好意的，送了一兩遍，也索罷休。又不免去借些米柴，也只好一遭兩次，一日三，三日九，半年週歲，口內吃的，身上穿的，件件皆無。央人作中，情願將空地賤價賣與左右兩鄰。卻又道：「天火燒過地，十年沒生氣。地經天火燒，十年害枯焦。」有這些俗忌，那個要他。看看窮得襤褸，走去求告舊時相識，在家裏的，只說不在。平常裏認得的，只做不認得。街上撞著他，把扇兒遮臉，只當不看見。自古道：貧居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又道是：行得春風，便有夏雨。胡員外平日問得一盤十，得十盤百，原是刻苦做家的人。說起窮似他的，一輩子不曾受過他一分恩惠。若與他一般樣的財主，常時你知我忌，到今日還有喜談樂道的，誰肯道個可憐二字。就是說舊時相識，總為他有錢有鈔，才相扳來往的，那裏有個管鮑心腹之交。所以有行止的窮漢，反有人持扶他起來，沒下梢的富家，往往一敗塗地。那胡員外住在亭子上，四下又無牆壁。遇著晴天還好，倘然風雨雪落，怎地安身。不免搬去不廝求院裏住，就似如今孤老院一般。時逢仲冬，彤雲密布，朔風凜冽，紛紛洋洋下天好大雪。怎見得這雪大？但見：紛紛柳絮，片片鵝毛。空中白鷺群飛，江上素鷗翻覆。千山玉砌，能令樵子迷蹤。萬戶銀裝，多少行人腸斷。畏寒貧士，祝天公少下三分。玩景王孫，願滕六平添幾尺。正是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愛雪的是高樓公子，嫌雪的是陋巷貧民。在東京城都這個才落魄的胡員外，原是大財主，只因天火燒得落難，蕩盡了家私，搬在不廝求院裏住。正逢冬天雪下，三口兒廝守著火爐子坐地，日中兀自沒早飯得吃。媽媽將指頭向員外頭上指一指，胡員外抬起頭來看見，道：「媽媽，沒甚事！」媽媽道：「大雪下，屋裏沒有飯米。我共你曾豐衣足食，享用過來，便今日忍飢受餓，也是合當。」指著永兒：「他今年只得一十四歲，曾見什麼風光來，叫我兒吃恁般苦楚，做爹媽的又於心何忍！」胡員外道：「沒奈何，教我怎生是好？」媽媽道：「你是養家的人，外面卻才雪下，若一朝半日凍住了，急切出去不得，終不成我三口兒直等餓死！你趁如今出去，見一兩個相識告得三四百文錢歸來，也過得幾日。」員外道：「近來世情，你可也知道的。今番我出去，見兀誰是得？」媽媽道：「雖然如此，一日不識羞，三日吃飽飯，你不出去，終不成我出去。」胡員外吃媽媽逼不過，起身道：「且把腰繫緊些個，不知是一日半日的事。即今的世界，只有錦上添花，那肯雪中送炭。卻不是徒手擒虎易，開口告人難。你們且耐心著，莫要看得十分便易。」說罷，含著一包眼淚，開了門出來。走得兩步，倒退了三步。口裏說道：「好冷！」劈面寒風似箭，侵人冷氣如刀。被西北風吹得倒退幾步，欲待回身轉來，媽媽早把門來關上了。沒計奈何，只得盪風冒雪而行。走出不廝求院來告人，不在話下。有詩為證：彤雲密布雪紛紛，滿地瓊瑤路不分。欲乞青蚨贍妻子，眼前誰是孟嘗君。胡員外要尋相識，顧不得羞，只得在舊宅左近街坊串走。這市上人多有認得的，見他來時，點點搠搠道：「這便是財主的下場頭了。」也有那輕薄的，卻低低唱道：「胡員外，天降災，好日去了，惡日來。」又有曾在解庫內吃過虧的，便道：「出戥輕，入戥重，假紋出，真紋入，世間只有開典當的欺心。只願一個個像胡家老兒，現世受報。」員外低著頭只顧走，劈面撞著一個人，手裏拿柄小傘，叫一聲：「員外，這雪天那裏去？」員外看時，卻是舊時請在家內教永兒經書的陳學究先生陳善。胡員外滿面羞慚，作了個揖，道：「不瞞學究，家中實是艱難，只得出來尋個相識則個。」陳善既道：「既是窘乏時，如何不去投奔四牌坊下那一個人來？」胡員外問道：「是那個？」學究向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胡員外大喜，拱手道：「全仗學究扶持攛掇。」陳善道：「當得當得。」就把胡員外扯向小傘底下，一同遮蓋了。胡員外趁著傘，復身從舊路轉南向四牌坊門樓下投那個人。原來那人姓糜名必達，東京人氏。原是個閒漢出身，得了樞密院一個官員的心，就扶持他做個提轄。三年前要謀陞遷，缺少些使用。因陳善是他的故友，曉得他在胡員外家教書，託他去借了三百兩銀子，湊辦衙門管幹，得陞冀州都監之職。做了二年有餘，因與同寮不睦，改調青州赴任，順路帶家小上任。看看回家，才得兩日。當初借契上曾有保人陳學究花押，今日胡員外雖然燒沒了文契，且喜保人見在。況且是恩債，萬無不還之理。今日陳學究正去拜望。有他引進，卻不兩便。所以胡員外欣然而去，到得門首，多少官身私身一出一入，好不熱鬧。也有管門的門公一見員外衣衫襤褸，分明像個乞丐模樣，咄喝起來，誰肯放他進去。陳教授分說，也不作准，只得把小傘與他，教他權且站在街頭，等我進去見了都監，必然相請。眾人又道，街頭上站立一個叫化模樣的人，壞他官府體面，直趕得他在對門簷頭下去了。卻說陳學究進廳去和糜都監相見，敘了寒溫賀喜的話頭，茶罷。糜都監請陳學究到書房中寬坐。陳善道：「還有個朋友在外面，特來奉拜。」糜都監道：「是甚人？」陳善道：「原與都監有往來的，叫做胡大洪。」糜都監道：「莫不是平安街上開解庫的胡員外麼？」陳善道：「然也。」糜都監道：「快教請進。」家童即忙傳話出去，請胡員外進來相見。門公道：「從不見有什麼胡員外到來。」胡員外在對門簷頭下聽得了，便走過來說道：「只我便是胡員外。」眾人笑道：「走盡了四百軍州，也沒見你這個員外。你這副嘴臉也叫員外時，像我們都該叫尚書了。」門公把他攔住，不放進去。胡員外便高聲叫起陳學究來。只見宅裏走出一個老漢，姓留名義，是糜家的老蒼頭，為人老實忠厚，向來跟在任上，近日方回。當初糜必達在胡員外家借銀，是他經手擔回，也往來了好幾遍。今日員外雖然改樣，面龐兀自認得。他便喝住門公，上前迎住員外。胡員外便將遇難的大略，並今日來意對他說了。留義道：「家主相請，必有好情。」便引著員外到廳上來，陳學究望見慌忙起身，那糜都監看見是個襤褸窮漢，便有欺他之意，竟自坐定。胡員外走近椅子邊，恭恭敬敬的作揖道：「尊官，久違了。」糜都監在椅上把手淺淺的一兜，又依舊坐下，問陳學究道：「此位何人？」陳善道：「便是胡大洪員外。」糜必達故意斜著眼睛，覷了一覷，便道：「一別三年，竟不相認了。」也不另作個揖，叫聲請坐，又不看椅。倒是陳學究半主半賓的，拖把椅子在上面同坐了。胡員外見糜都監不言不語，只得先開口道：「在下有句不識進退的話奉告。」糜必達只做不知，問道：「有何見教？」胡員外道：「當初三年之前，在下還開解庫，家事頗裕，尊官曾立個券約，與在下取銀三百兩，契上加二起利。尊官榮任冀州時，在下並不敢啟齒。近因在下命運窮困，招了一場天火，燒得罄盡，寸草不留，食缺衣單，實難度日。幸遇尊官高轉回府，特來叩謁。利錢已不敢計較，只望見賜本銀，與在下為營生之資，恰似尊官見惠一般。」糜必達道：「下官初任提轄時，曾借過百金使用，也沒借許多。到冀州一年，本利都寄還了。那裏又欠什麼銀兩。」胡員外道：「貴人多忘事，實是三百金，並不曾見還。」糜都監道：「既是未還，必有借券，取出來看便知。」員外道：「借券也被火燒了，」指陳學究道：「見有保人在此為證。」陳善道：「是學生經手的，果係未還。想都監錯記了。」糜必達變了臉道：「閒說常言道，有文便不鬥口。既無原券，有何憑據，你兩人口裏說三百，就是三百，若說三千，就是三千麼？」陳善還只道他偶然忘記了，便道：「都監休要執意，天理良心，有則有，無則無，請自慢慢思量。」胡員外陪著笑說道：「如今在下也不敢說三百二百，但憑尊官齋發些便了。」糜必達大怒，立起身來說道：「你兩個一吹一唱，同謀同夥，硬要人的錢鈔，好沒來由。你若有原契時，三千兩也還你。沒有原契，休想半文破錢到手。」說罷，一直走進內宅去了。老家人留義先前見家主口氣不好，只恐問他一句時，有無難好答應，預先躲過，倒是有些良心的。卻在大門口相等，只見胡員外和陳學究氣忿忿的走將出來，留義道：「員外休要著急，容小人從容向家主再稟，定有處置。來了這半日，想飢餓了，若不嫌小人下賤，請到店上吃三杯，便屈教授同去一遭，何如？」陳善一肚子氣，那裏要吃留義的東西。見胡員外面有飢色，只恐自己辭了，連累他也沒得吃。只得倒扯胡員外，勸他同走。留義便引著胡員外、陳學究，到左近處一個僻靜酒店內來，胡員外這番真個是絕處逢生，死中得救。正是：飽食三餐非足貴，飢時一口果然難。畢竟胡員外怎地回家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陳善留義雙贈錢　聖姑永兒私傳法近日廚中乏短供，嬰兒啼哭飯籮空。母因附耳和兒語，爹有新詩謁相公。話說糜都監倚富欺貧，見胡員外窮形窘狀，負債不還。胡員外冒雪而往，落得一場怠慢，肚裏又氣又苦。倒是糜家老院子留義見飢寒之色，看他不過，拉他到僻靜之處，一個小酒店內，揀副乾淨座頭，請員外上座，陳學究下面陪席。喚酒保吩咐：「打兩角酒，要煖得滾熱，卻不用小杯。有上好嗄飯，只顧搬來。」酒保道：「只有新出籠的黃牛肉，別沒甚賣。」留義道：「有壯雞宰一個卻不好。」胡員外道：「一味足矣，何勞過費。」留義道：「簡褻休笑。」留義親到甕邊把酒嘗得好了，方教酒保去煖。酒保滿滿的切一大盤牛肉，連小菜鹽醋碟，一齊擺下。放著三個大甌子，正待斟酒。留義奪了他酒壺道：「待我們自便，你自去宰雞，快快煮來。」胡員外對留義道：「你老人家也請坐下。」留義道：「員外和教授在上，小人如何敢坐。」陳學究道：「你不坐時，連我與員外坐下的都不安了。」留義道：「既恁地吩咐時，小人旁坐斟酒，大膽休怪。」把大甌子滿斟兩杯送與員外和學究吃。胡員外還是空心出門的，吃了兩甌熱酒，便覺面紅心跳，道：「在下不能飲了，有飯求一碗罷。」留義怕他肚飢，也不苦勸。便吩咐酒保道：「等雞熟了，先拿一位的飯來，我陪教授還吃壺酒。」酒保煮熟了雞，也剁做一盤，連酒送到。才去取碗盛飯，將一吃一添捧來問道：「那一位用飯？」留義叫送在胡員外面前，叫一聲「請！」員外擎著飯碗在手，剛咽到一口，想著家中妻女，眼睜睜在指望，如今卻空手而回，我便有這碗飯吃了，他們的飯，還不知在那裏，幾時到口。不覺弔下兩行珠淚。陳學究已知其意，乃道：「當初是我多嘴的不是，帶累員外將財買氣，也料不到糜家是這樣人。」又對著留義道：「你家家主公，少年與我相交，如一個人。百事與我商量，有仁有義。今日紗帽上了頭，叫聲老爺，就似閻羅王面前重換個人身一般，連肚裏心肝五臟都變過了。」留義道：「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員外暫時落寞，終有好日。且請吃個飽，卻又理會。若是我家主到底不認時，在小人身上會也打一個來與員外經紀過活。」胡員外道：「如此多謝了。」吃了兩碗飯，便放下筷。留義道：「再請些。」胡員外道：「多了些酒，實吃不得了。」留義看著陳善道：「既不用飯，還勸杯酒麼？」陳善道：「員外從來節飲。」胡員外道：「自從患難之後，一發來不得。真個是酒落愁腸，今日領二位高情，已為過分了。」陳善與留義兩個也吃完了酒飯。陳善便立起身來，在袖裏摸出三百文銅錢，把與員外道：「這一串錢，胡亂拿回家去，買頓點心，只恨窮教讀，不能十分加厚。」留義喚酒保會過了鈔，還剩得一百多錢，也送與胡員外，說道：「小人卻輕褻了，聊當一茶之敬。」胡員外想著家中苦楚，又見他兩個都出於至誠，只得受了，作揖稱謝。正是：有意種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陰。有詩為證：欺心官長輸窮漢，有意家奴勝主人。善惡俱由心上發，由來不在富和貧。從來施不在多，要於當厄。東京城內有名堆金積玉的胡員外，今日患難中見了三百多銅錢，便十分歡喜，百分感激。可見好人原是容易做的，越顯得糜都監的人品，反不如陳學究與留義了。話分兩頭，且說張院君共女兒冷冷清清坐著。永兒道：「爹爹出去告人，未知如何？」媽媽道：「世情看冷暖，人面遂高低，爹爹沒奈何擔著臉皮去告人，知道如何。」永兒又道：「媽媽！雪又下得大，風又冷，爹爹去告誰？」媽媽道：「我兒！家中又沒錢，不叫爹爹出去，終不成飢得過日了。我兒！你且去床頭邊尋幾文銅錢，出巷去買些點心來吃，待你爹爹回來，卻又作道理。」當時永兒去床頭翻來倒去，止尋得八文銅錢。媽媽道：「我兒！都拿去買幾個炊餅來，你且胡亂吃幾個充飢。」永兒拖著一隻破鞋，將衣襟兜著頭，踏著雪走出不廝求院子來。那街市上不比深山曠野，這裏往來人眾，地下積雪不起，都踐做爛泥，十分難走。永兒才轉個灣，一腳踏個高低，跌上一交，手中銅錢，撒做一地，衣服都泥污了。永兒爬將起來，顧不得衣服，在爛泥中檢起銅錢，只有七文，那一文不知拋向那裏去了。尋了一會不見，只得罷了。行到大街賣炊餅處，永兒便與店小二道個萬福，道：「叔叔，買七文錢炊餅。」小二哥接錢在手看時，有一文錢是破的，揀出不用。永兒把來繫在衣帶上，道：「只買六文錢罷！」小二哥把一生荷葉，包了六個炊餅，遞與永兒。永兒接了，取舊路回來，已是未牌時分。永兒沿著屋簷正走之間，到一個空處，只見一個婆婆拄著一條竹杖，肐膊上掛著一個籃兒，從背後趕上前來。那婆婆怎生模樣的，但見：腰跎背曲，面瘦皮寬。眉分兩道雲，髻挽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髮似楚山雲淡。形如三月盡頭花，命似九秋霜後菊。卻原來是個叫化婆子，看著永兒道個萬福。永兒還了禮。婆婆道：「你買什麼來？」永兒道：「家中母親教奴家買炊餅來。」那婆婆道：「我兒！好教你知道，我昨日沒晚飯。你肯請我吃個炊餅麼？」永兒口中不語，心下思量，我媽媽也昨日沒晚飯，今日沒早飯，這婆婆許多年紀，好不忍見，便解開荷葉包來，把一個炊餅遞與婆婆。婆婆接得在手，看了炊餅道：「好卻好了，這一個如何吃得我飽，何不都與了我？」永兒道：「告婆婆，奴家心不是都把與你，家中三口兒兩日沒得飯吃。媽媽叫爹爹出去告人，祇留八文銅錢，教奴家出來買炊餅。中途跌了一文，又退了一文破錢，只買得六個炊餅。媽媽吃兩個，奴家吃兩個，還留兩個等爹爹回來。只怕他沒吃什麼東西，要把與他救飢。因是婆婆年高，奴家不忍，只得讓一個與婆婆吃。」婆婆道：「你媽媽問炊餅如何買得少了，你卻說甚的？」永兒道：「媽媽問時，只說奴家肚飢，就路上先吃了一個就是。」婆婆道：「既然炊餅要將回去，把這文破錢捨我罷！」永兒全無難色，真個就在衣帶上解下這文錢，遞與婆婆。婆婆道：「倘你媽媽問起錢來，又是怎的回答？」永兒道：「只說街上泥濘，跌失了兩文錢就是。」婆婆道：「難得我兒心好，且自聰明，實對你說，我不肚飢，不要吃這炊餅，還了你去。」永兒道：「我與婆婆吃，如何又還了奴？」婆婆道：「我試探你則個，難得你這片慈悲孝順的心。我撩撥你耍了！」將這文破錢在手心中顛一顛，呵一口氣，便變成周周正正的一文好錢，遞在永兒手裏。問道：「這法兒好麼？」永兒道：「什麼樣法兒！婆婆教會奴家則個。」婆婆道：「這小法不為希罕，你肯學時，還有許多好耍子的，一發教你，你識字麼？」永兒道：「奴家識得幾個字。」婆婆道：「我兒！恁地卻有緣法。」伸手去籃兒內取出一個紫羅袋兒來。外面細細一條麻索兒纏緊，看著永兒道：「你可收了。」永兒接了袋兒，道：「婆婆這是什麼物事？」婆婆道：「這個喚做如意寶冊，許多好耍子法兒，都在上面，你可牢收了。若有急難時，可解開冊子來看便有解法。倘不省得處，只暗暗的喚聖姑姑，我便來教你，切勿令他人知道。」永兒把冊兒揣在懷內。把這文變的好錢，直穿在裏頭裙帶上。謝了婆婆先走，不上幾步，回頭看時，那婆婆忽然不見。有詩為證：一枚炊餅見人心，羅袋天書報德深。識得好心還好報，施恩何必吝千金。永兒捧著炊餅還家。媽媽道：「我兒如何歸來得恁遲，衣服都泥污了，敢是跌了一交麼？」永兒道：「媽媽！街上雪滑難行，又跌失了兩文錢，只買得六個炊餅。」媽媽嘆口氣道：「我兒！命苦的只是苦，多兩個錢的炊餅，也飽不得我們一世，只索罷了。這泥污處莫動彈他，等待乾時，擦去了就是。」娘兒兩個把炊餅各吃了兩個。那兩個仍把荷葉包了，放在一邊。不多時，員外歸來，媽媽見他臉紅，問道：「你去這半日，見甚人來，那裏得酒吃？」員外把中途遇了陳學究同到糜都監家這段話述了一遍，又道：「喜得天無絕人之路，虧了他家老院子留義，一片好心，請我到店中吃了酒飯，又與陳教授湊出三百多錢相助。」媽媽歡喜，教員外去糴些米，買些柴炭，且過三五日，又作區處。娘兒兩個把剩下的炊餅又分吃了。等待米來，免不得做些飯吃。到晚去睡，永兒卻睡不著，思想：「日間那婆婆與我冊兒時說道，有急難，便可解開來看。今是爹爹雖糴得些米，彀得幾日之用，少不得又是飢餓，也算做急難了。我且去開開看，有救餓的法兒沒有。」永兒款款的起來，輕輕的穿了衣裳，走出房門。原來胡員外住下房屋，是一間一披。無非是些籬簽土砌，那側邊披屋又破了，只好將就做個炊爨之所。把那一間屋隔斷，做下兩個臥房。前半段逼近了外街，自己老夫妻住著，後半段便把與女兒做房。卻又在左邊抽出一條走路，通著廚下天井裏去。當夜永兒開門出去，雖不經由爹媽床邊，卻在緊貼壁，如何不驚覺了！媽媽問道：「我兒那裏去？」永兒道：「我肚痛，起來有事。」媽媽道：「我兒想是受寒了，你起身時，仔細避風，多穿件衣服，莫要重重做病。」永兒道：「不妨事。」下床夾著了鞋兒，到側邊破屋內，只見雪光照耀，如同白日。廚下土灶沙鍋面桶之類，無物不見，永兒去懷中取出紫羅袋兒來，解開細麻索兒，打一抖，抖出這個冊兒來看時，只因胡永兒看了這個冊兒，有分教：少年閨女，變成作怪妖精；倒運乞兒，仍作多錢員外，正是直教：三十六州年號改，五六七載戰塵飛。永兒怎麼樣變化成就，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胡浩怒燒如意冊　永兒夜赴相國寺九天秘冊好驚人，但恐於中傳不真。若得善傳並善用，等閒疑鬼復疑神。當夜胡永兒解開紫羅袋外邊纏的麻索，抖出那本冊兒來，走出披屋外。仔細看時，上面題道：「如意寶冊」。揭開第一板看時，第一行就寫道：變錢法　將一條索子穿著一文銅錢，打個肐，放在地上，用物掩蓋。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念七遍，含口水望下一噴，喝聲「疾！」揭起蓋時，就變成一貫銅錢。永兒道：「原來如此方法！」就把解下來的這條麻索子，將日間婆婆變的一文好銅錢解下裙帶來，穿在索子上，打了肐，放在地下。將面桶來蓋了。去水缸內舀一碗水在手，依咒語念了七遍。含口水望下只一噴，喝聲「疾！」放下水碗，揭起面桶，打一看時，青蛇也似一堆銅錢！永兒到吃了一驚，沒做理會處。思量道：「若把去與爹爹媽媽，必問是那裏來的。如何回答？」永兒就心生一計，輕輕的開了後門，一撇撇在自家籬笆內雪地上。只說別人暗地裏濟我貧戶的。然後把後門關上，入房裏來，把冊兒藏了。媽媽道：「女兒肚裏痛也不？」永兒道：「不痛了。」依然上床再睡。到天曉，三口兒起來，燒湯洗了面。媽媽開後門潑那殘湯。忽見雪地上有一貫錢，吃了一驚，慌忙提起把與員外道：「不知誰人撇這貫錢在後面雪地上，我拾得在此。」胡員外道：「媽媽寧可清貧，不可濁富，我的女兒長成，恐有不三不四的後生來撩撥他，把這銅錢來調戲。我今又是沒運氣的時節，一時間取用了，引得後生們到家囉唣，沒法擺布。」媽媽道：「你好沒見識，東京城內有多少財主做好事，濟貧拔苦，見老大雪，可憐這院子裏有許多沒飯吃的。夜間撇在人家屋裏來捨貧也不見得。」員外只搖手道：「難說！難說！我也做過財主的，幾曾有此事麼？」媽媽焦燥起來，罵道：「老無知！真個是人貧智短了。自古道，賢愚不等，也有捨得的，也有不捨得的。那裏都要與你一樣，你被天火燒了，怎的別個財主，天火又不燒他們？行好事的到底好。自家女兒，你卻三心四意去疑他。我女兒又不曾出去一遍兩遍，認得什麼人來，你卻這般胡說！」罵得員外頓口無言點頭道：「也說得是，我昨日出去求人三二百錢，兀自不能夠得。如今有這一貫錢，且糴五百錢米，買三百錢柴，把二百錢來買些鹽醬菜蔬下飯，且不煩惱雪下。」三口兒歡歡喜喜過了一日。到晚去睡到二更前後，永兒自思：昨夜變得一貫錢也好，今夜再去安排看。日裏便有這心，預先尋得一條索子，藏在身邊了，永兒款款的起來，著了衣服。媽媽問道：「我兒做什麼？」永兒道：「肚裏又痛，要去大解則個！」媽媽道：「苦呀！我兒先前那幾日，有一頓無一頓，這兩日有些柴米，不知飢餓，只顧吃滯了。明日叫爹爹出去贖帖藥吃。」永兒下床，來到破披屋下，一如昨夜安排。如法用索穿錢，將面桶蓋了，唸了咒，噴一口水。揭起桶來看時，和夜來一般，又有一貫錢。永兒開後門把這錢又拋在雪地上，關了後門，入房裏睡。到天曉，媽媽起來燒湯洗面，開後門潑湯，又看見一貫錢，好不歡喜，拿了回來。胡員外道：「好蹊蹺，這錢來得不明。」媽媽說：「莫胡說，我不怕！這是當方神道不忍見我們三口兒受苦，救濟我們。又把這一貫錢安在我家。」員外見媽媽昨日焦燥。今番再不敢說，只得含糊答應道：「媽媽說得是，安在家中，慢慢用度。」過了三五日後，雪卻消了，天晴得好。媽媽對員外道：「趁家中還有幾日糧食，你出去外面走一遭。倘撞見熟人，賺得一二百錢也好。」員外聽得說，只得走出去。媽媽心寬無事，便到鄰舍家吃茶閒話。永兒見媽媽出去，屋裏沒人。關了前門，取出冊兒，揭開第二板看時，上首寫著變米法。永兒道：「謝天地！既是變得成米，憂他什麼沒飯吃！」媽媽床頭原有一隻米桶，一隻米缸。永兒去看時，都盛得有米。想了一回，便把桶裏的米併在那缸內。剩下的把被單舖在地下，都傾出了，祇存十數粒米在空桶內。提在披屋內來，把件衣服蓋了，念了咒，噴一口水，喝聲道：「疾！」只見米從桶裏湧將出來，永兒心慌，不曾念得解咒。米突突地起來。桶箍長久，卻是爛的。忽然一聲響，斷了桶箍，撒一地米。後人聽說變錢變米之事，因戲作詩云：錢滿索時米滿屋，何物咒語能神速。有人肯把咒傳吾，生願事他死當哭。永兒見了，失聲叫苦！媽媽在隔壁，聽見女兒叫苦，慌忙走過來看。米被生人一衝，便不長了。只見披屋內一地都是米。媽媽吃了一驚，道：「如何有這許多米？」永兒生一個急計，喚做脫空計道：「好教媽媽得知，一個大漢馱一布袋米，把後門挨開來，傾下在此便去了。吃他一驚，因此叫起來。」媽媽看見桶箍散了，問道：「這米桶是我房裏的，拿出來做甚，這桶裏米那裏去了？」永兒道：「是我傾在房裏，要用這空桶，盛這披屋下的米。不想箍桶年久斷了。」媽媽道：「那大漢卻是何人，是何意故？」正在絮叨，卻被隔壁張大嫂聽了，不知高低，敲著壁兒叫道：「胡媽媽！你直恁地不曉得，是那有錢的員外財主，見雨雪下了多日。情知院子裏有萬千沒飯吃的，做這樣好事，不叫人知道。撇錢撇米在人家裏，這是陰騭。若明明的捨，怕人囉唣。這個何足為道。」媽媽因張大嫂聽見了，便不言語。叫女兒作急收拾，自己也來相幫。兩個兀自收拾未了，員外恰好歸來，見娘兒兩個在地下掃米，便焦燥起來道：「那見你娘兒兩個的做作，才有一兩頓飯米，便要作塌了。」媽媽道：「我如何肯作塌，叫你看！甕裏、缸裏、桶裏、盆裏，都盛得滿了。這裏還有許多兀自沒家伙盛得哩！」員外看了吃驚道：「這米卻從那裏得來？」媽媽道：「你出去了，我在隔壁吃茶，只聽得女兒叫起苦來。我連忙趕將回來時，只見披屋內一地上都是米。」員外道：「卻是作怪，這米從何而來的？」媽媽道：「永兒說他見一個大漢，馱著一袋米，挨開後門，傾下米在家裏便去了。」那胡員外是個曉事的人，開了後門看時，籬笆內外都沒有人來往的腳跡，心下疑惑，把後門關了，入來尋條棒在手裏，連叫「永兒！」永兒見勢頭不好，躲在自家房裏，不敢出來，員外把他扯將過來。媽媽道：「沒甚事打孩兒做什麼？」員外道：「且閉了口，這件事卻是利害。前日兩貫錢來得蹊蹺，今日米又來得不明。叫這妮子實對我說，我便不打他，若一句不實，我一頓打殺他。我問他，因何有這兩貫錢的雪地上，因何有這米在屋裏，這大漢的是何人。便做道是財主家行好事的，難道偏照顧我家。其中必有緣故？」永兒初時抵賴，後來吃打不過，又逼他招稱那大漢的來歷。這天大冤枉，承當不起，只得實說道：「不瞞爹爹！媽媽！說那一日初下雪時，爹爹出去。媽媽叫我出去買炊餅，回來在路上撞見一個婆婆，看著我說肚飢，問我討炊餅吃。是奴不忍，把一個炊餅與那婆婆。他道，我不要吃你的，試探你則個，便還了我。道是難得你慈悲孝順好心。便把我一個紫羅袋兒，內有個冊兒，說道：你若要錢和米，照這冊兒上的咒語，都變得出來。我初時不信，便一連兩夜依那冊兒上咒語，都變得有錢。今日媽媽在隔壁人家去了，我把變米的法兒試用，果然又變得米來。」胡員外聽得說，跌腳叫苦道：「如今官司張掛榜文，要捉妖人，吃你連累我，我打殺這妮子，也免我本身之罪。」拿起棒來便打。永兒叫「救人！」隔壁張大嫂聽得打永兒，走過來勸時，卻關著門。大嫂在門外叫道：「員外饒了孩兒則個，閑常時不曾這般焦燥，為甚事打他。媽媽！怎也不勸勸？」員外含著一口氣答道：「大嫂可奈這妮子藏著一本冊兒，」說了半句，就住了口。大嫂道：「冊兒上寫著些什麼？」員外道：「都是些閒言閒語。」大嫂認錯了，只道是什麼私情本兒，便叫道：「你女兒年紀小，又不理會得。須是街坊上浮蕩子弟們，撩撥他論口辨舌。若不中看的，你只把這冊兒來燒了，戒他下次便是。何須動氣，把孩兒恁般狠打。」員外倒被他提醒了，應道：「大嫂說得是。」看著永兒道：「你把冊兒來我看。」永兒便向懷中取出冊兒來，遞與爹爹。員外接了道：「你記得上面的言語也不？」永兒道：「告爹爹，記不得。若看上看時，便讀得出。」員外叫媽媽點點一把柴火來，連紫羅袋兒一包的燒了。看著永兒道：「今日看間壁乾娘面皮，饒你這一遭，後番苦再恁地，活打殺你！」永兒道：「告爹爹！再不敢了。」員外對媽媽道：「又是我夫妻福神重，只是自家得知。若還外人傳聞時，卻是老大利害。」媽媽被員外亂了一場，不知高低，只索由他。有詩為證：昔年媽媽焚仙畫，員外今將寶冊燒。似此火攻能調慣，爭教天火肯相饒。說話的，有一句來問：你這書第十三回上，說聖姑姑和蛋子和尚左黜三人鍊法，三年方就，何等煩難，今日胡永兒變錢變米，卻恁地容易，可不前後相背了？看官有所不知，當初鍊神鍊鬼，都是生手做事。今日是聖姑姑設法來度他女兒，在空中暗暗佐助。若初次見得煩難時，永兒又不肯學了。你看這冊兒第一頁便是變錢法，第二頁便是變米法。也只揀永兒家中缺少的打動他心。這都是聖姑姑引誘入門處。閒話休題，且說胡永兒被父親打了一頓，逼取冊兒燒了。好不氣悶，自去流淚。媽媽看見，勸住了。過了一夜，到次日，員外又出去了。媽媽仍到間壁張大嫂家閒話。永兒把前後門都閉了，悶悶的坐在房中思量：這本冊兒，千金難換。那婆婆一團美意，把來與我。就是變些錢米來度日，也免得求人。卻被爹爹燒了，可惜後面都沒看得，不知是什麼耍法。那婆婆吩咐不省得時，叫聖姑姑，他便來教導我。我今日雖沒了冊兒，且喚一聲，看他來也不來。若肯來時，或者他還存留得有，再與他取討一本。只怕那婆婆來時，驚動了媽媽，卻不穩，便走到天井中去，仰面看著天，低低喚一聲：「聖姑姑！」只見那婆子手攜竹杖，從屋簷而下，逕入披屋，悄然無聲。永兒跟進屋去，道了萬福。便把父親火燒冊兒之事，告訴過了。婆子道：「冊子不曾燒，原是我取得在此！」便在袖裏摸出冊兒，依然紫羅袋兒包著，毫無損傷。永兒吃驚，連忙下拜相求。婆子扶起永兒道：「我兒！我原是你前世的親娘！今番憐你受苦，特來度你。你要這冊兒，家中不能施展，也是無用。可依我言語，日裏睡眠，養息精神。夜間莫脫衣服，待黃昏人定後，但聞鶴唳之聲，便是我差來迎你的。你便悄悄出房，跨鶴而來，我與你相會，五鼓仍回。這冊兒上的術法，我一一傳授與你。得道之日，神通廣大，逍遙快樂，不可盡說也。」永兒道：「如此甚好，只是怕爹媽夜間覺察，尋覓起來，不見了奴，奴早晨回去，如何抵賴？」婆子道：「這個容易！」把手中竹杖遞與永兒，吩咐道：「我兒把這杖兒藏好，如到夜間動身時，放在臥處，將被蓋著。你爹媽若來時，便如你睡著一般。此乃仙家替身之法。」永兒接了竹杖在手。那婆婆飛上屋簷，忽地又不見了。永兒方才歡喜，把杖兒藏在蓆子底下，依著婆婆言語，不脫衣服。到黃昏時候，果然聽得一聲鶴唳，永兒便在裏床蓆子下取出杖兒覆於被內，悄悄步出庭中。只見一隻仙鶴，舒頸迎接。永兒跨上鶴背，望空飛去，須臾到一個所在歇腳。只見婆婆先在，又不是先前打扮了，頭戴星冠，身披鶴氅，甚是齊整。那婆婆把手一招，那鶴便鑽進他衣袖中去，取出看時，卻是一個紙剪的仙鶴，慌得永兒又拜下去。婆婆扶起道：「我兒休得驚恐。」永兒覺得站身之地，甚是高峻。問道：「此處是那裏？」婆婆道：「這是大相國寺中浮圖第一層，人跡不到，正好教導你。先教你個藏形法，可以穿窗入隙，出入不用開門。次教你個飛行法，跨在個板上，念個咒語。這凳隨意變化，騰空而起。你每夜自來自去，何等方便！」永兒會了這法，自此暮去晨回，把這如意寶冊次第領會。一來永兒聰明靈性，書符念咒，一教便會。二來多分是聖姑姑見鍊成就的法兒，交付與他，只須指點運用，甚是省力。不提永兒學法，再說胡員外燒冊的時節，米桶裏有米吃，床頭邊有錢用。古人原說：坐吃山空，立吃地陷。一日三、三日九，那裏過得半月十日，桶裏吃的漸漸淺了，床頭錢漸漸短了。再過幾時，米盡錢空，依然有一頓，沒一頓。求告人，又沒求告處，依先沒飯得吃。媽媽重復思量起永兒變錢變米，冷痛熱疼埋怨老公道：「你卻把永兒來打，又燒了他的冊兒。今日你合該餓死，連累我和女兒受苦。你如何做這般人，靠米缸餓死，叫我娘兒兩個忍飢受餓！」員外道：「事到如今，也沒奈何。你只顧埋怨我怎的？」媽媽道：「才有些飯吃，便生出許多事來。你既然大膽打他，須有用處置錢米。如今窮性命尚在，那冊兒卻把來燒了。」員外道：「是我一時沒思算，千不合萬不合燒了。早知留了那冊兒也好。」媽媽道：「你省得時卻遲了。」員外道：「沒奈何，我陪些下情央我女兒，想他還記得，再變得些錢和米，搭救我們則個。你且去問他看。」媽媽道：「女兒自從吃你打了，再不到爹媽身邊來，日裏只在自房裏，悶悶昏昏打瞌睡。夜裏上床，便如一塊木頭相似，昏迷不醒。我前晚半夜裏起來解手，見後房門關得不緊，被風刮開了。我怕女兒傷了風，打得燈火看時，他緊緊擁著被兒睡倒，隨你左搖右搖，只是不醒。好端端一個聰明孩兒，被你一頓拳頭打呆了。還記得什麼冊兒不冊兒。要問他時，你自進他房去問，我沒這副嘴臉。」員外真個走進房裏，陪著笑道：「我兒！爹爹問你則個，冊兒上變錢米的法你記得也不記得？」永兒道：「告爹爹！不記得了。」員外道：「我兒！救了爹娘，又不搭救了別人，休得使性，是做爹的不是了。」永兒只不開口，媽媽跨進房門，把員外一扌雙，罵道：「死漢走開！」娘的向前道：「我兒！莫看爹面看娘面，好歹記得些法兒，便救娘的性命則個。」員外道：「今後再不打你了。」永兒道：「前番因爹爹打了，都忘記了，暗暗記得些兒，不知用得也不。爹爹！你去取凳子坐定。我叫你看。」員外依了女兒在板凳上坐了，只見女兒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那凳子從空便起。嚇得媽媽呆了。員外頭頂著屋梁，叫：「救人！」下又下不來，若沒這屋，直起在半天裏去了。正是：不曾施展神通手，先把親爹耍一場。未知胡員外如何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平安街員外重興　胡永兒豆人紙馬五雷正法少人知，左道流傳世亦奇。不作欺心負天地，神通游戲機仙根。話說胡永兒耍著員外，坐在板凳上，凳便飛起，直頂屋梁。那時員外好慌，看著女兒道：「這個是什麼法兒，且教我下來。」永兒道：「告爹爹知道！變錢米法兒都忘了。只記得這個法兒，救不得飢，又濟不得急。」員外道：「好怕人吓，且放我下來則個。」永兒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凳子便下來了。員外道：「好險！幾乎跌下來，便不死，也少不得青腫了幾處哩。」永兒道：「爹爹！你真個要錢也否？」員外道：「我兒！你說癡話，爹媽兩三日沒有飽飯吃了。不要錢也罷，難道不要性命的？」永兒道：「既是爹爹要錢時，去尋兩條索子來，且變一兩貫錢使用。」員外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有心央女兒不著，一客不煩兩主。趁他心肯時節，多尋些索子。要他變幾百貫錢，教我快活則個。事發到官，卻又理會。」到床頭處看時，只剩得三條索子，員外心上嫌少，一逕走出巷來，到大街相識的鄒大郎離貨鋪內問道：「大郎！細麻索要大些一捆。」鄒大郎道：「什麼用的？」員外是老實人，便道：「穿錢用的。」鄒大郎笑道：「員外又發財了，有許多錢穿哩。索子儘有，數錢來便了。」員外道：「在下身邊不帶錢。」便將身上舊布氅衣，脫下權時為當。鄒大郎想道：「他買索子的錢也沒有，那裏有錢要穿，眼見是虛話。他恁般貧困，口食不周，知道將麻索子去做什麼把戲。明日弄出一場是非，連累著我。」便道：「小店本少利微，現錢便賣。這衣服休要脫下。」員外道：「寄下一時，少停便來取贖。」鄒大郎那裏肯依。員外只得下了階頭。想著：相熟的如此，別家定然也是不肯的，足見我命薄。且把三條索兒，先變三貫錢再處。急急跑回院子裏來，鑽進房裏，在床頭忙忙檢看，不見了索子。媽媽和永兒看了，忍不住笑。媽媽道：「老無知！你忙著什麼？」員外道：「我檢出三條索子在此，如何不見了？」媽媽道：「我把與女兒變得三貫錢在此，你又跑到那裏去來？」員外道：「我想著有心央女兒一遭，多尋百十條索兒，變些錢來，長遠受用。叵耐開離貨鋪的鄒大郎，定要現錢才賣。我脫這氅衣與他為當，他再三不肯。」媽媽道：「你莫要利心忒重，每日不脫一二貫錢在家，也夠你下半世不求人了。」員外問：「錢在那裏？」媽媽道：「在被裏頭蓋著。」員外不勝歡喜，便取赤狸果買柴。明日又同媽媽去求永兒變錢。自從這日為始，永兒不時變些錢來，缸裏米也常常有。員外自己身邊，也常有錢買酒食吃，衣服逐件置辦，身上也比前光鮮了。一日，員外出去買東西歸來。永兒道：「爹爹！我教你看件東西。」去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來。員外接在手裏顛一顛，看約有二十四五兩重。員外道：「這錠銀子那裏來的？」永兒道：「早起門前看見賣香紙老兒過車兒上，有紙糊的金銀錠，被我把一文錢買他一錠，將來變成真的。」員外道「變成百十貫錢，值得什麼，若還變得金銀時，我三口兒依然富貴。」走到紙首鋪裏，買了三弔金銀錠歸來，看著女兒道：「若還變得一錠半錠，也不濟事。索性變得三二十錠，也快活下半世。」永兒接那金銀錠，安在地上。腰裏解下裙子來蓋了。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道：「疾！」揭開裙子看時，只見一堆金一堆銀在地上。胡員外看見，歡喜自不必說了，都是得女兒的氣力變得許多金銀。員外看著媽媽和永兒，商議道：「如今有了金銀，富貴了，終不成只在不廝求院裏住。我意思想在熱鬧處去尋間房屋，來開個綵帛鋪。你們道是何如？」媽媽道：「我們一冬沒飯得吃，終日裏去求人。如今猛可地去開個綵帛鋪，只怕被人猜疑。」員外道：「不妨，有一般一輩的相識們，我去和他們說道：近日有個官人照顧我，借得些本錢來。問牙人買一半，賒一半。便不猜疑了。」媽媽道：「也說得是。」當日，胡員外打扮得身上乾淨，出去見幾個相識說道：「我如今承一官人照顧，借得些本錢，要開個小鋪兒。你們眾位相識的，肯扶助我麼？只是要賒一半買一半，望作成小子則個！」眾人道：「不妨！不妨！都在我們身上。」眾相識一時說了，便去那當坊市井賃得一所屋子，置些櫥櫃傢伙物件，揀個吉日開張鋪面。雖說賒一半，買一半，其實只做個媒兒，能收得許多貨物？都虧得永兒在鋪中聽了要長要短，便到裏面去變將出來。因不費本錢，所以但是一貫貨物，只賣別人九百文，加一相饒。人都是要討便宜的，見買得賤，貨物又比別家的好，人便都來買。鋪裏貨物，件件賣得，員外不勝歡喜。家緣漸漸的長，鋪裏用一個主管，兩個當值，兩個養娘。沒二三年，一個家計甚是富足。次第把平安街火發場空地依先造起屋來。雖比不得舊時齊整，一般有廳堂房室，後園種植些花草。正是：頓開新氣象，重整舊門風。那時東鄰西舍，都來作賀。幾年斷絕來往的人家，到此仍舊送盤送盒，做相識來往。胡員外住在八角亭上和那不廝求院裏，將及二年，賃房子開鋪，又是三年，共是五年。還歸故里，依然是個胡員外。這纔是：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意時。有詩為證：貧富升沈總運該，家資攝去又還來。憑誰寄語糜都監，財主於今復有財。別家店裏見他有人來買，便疑道：「蹺蹊作怪，一應貨物主人都從裏面取出來。」主管們又疑道：「貨物如何不安在櫃裏，卻去裏面取出來？」胡員外便理會得他們疑忌的意兒，自忖道：「我家又不曾買，卻是女兒變將出來的。如今吃別人疑忌，如何是好？」過了一日，到晚收拾了鋪，便進裏面教安排晚飯來吃，養娘們搬來，三口兒吃酒之間，員外吩咐養娘道：「你們自去歇息，我們要商量些家務事。」養娘聽了言語，各自去了，不在話下。員外與永兒說道：「孩兒！一個家緣家計，皆出於你。有的是金銀緞疋，不計其數，外面有當值的，裏面有養娘，鋪裏有主管人，來買的緞疋，生疑道只見賣出去，不曾見上行。從今以後，你休在門前來。聽了賣得百十貫錢，值得些什麼。若是露出斧鑿痕跡來，吃人識破，倒是大利害，會把家計都撇了。今後也休變出來了。」永兒道：「告爹爹，奴家自在裏面，只不出來，門前聽做買賣便了。」員外道：「若恁地，甚好！」叫將飯來，吃罷，女兒自往房裏去了。自從當晚吩咐女兒以後，鋪中有的緞疋便賣，沒的便交去別家買，先前沒的便變出來。如今女孩兒也不出鋪中來聽了。胡員外甚是放心。隔過一月有餘，胡員外猛省起來：「這幾日只管得門前買賣，不曾管得家中女兒。若納得住定盤星好，倘是胡做胡為，教養娘得知，卻是利害！」當日胡員外起這念頭來看女兒，來到中堂，尋女兒不見，房裏又尋不見。走到後花園中，也尋不見。往從柴房門前過，見柴房門開著，員外道：「莫不在這裏面麼？」移身挺腳，入得柴房門，只見永兒在那空闊地上坐著一條小凳兒，面前放著一隻水碗兒，手裏拿個朱紅葫蘆兒。員外自道：「一地裏沒尋他處，卻在此做什麼？」又不敢驚動他，立住了腳且看他如何。只見永兒把那朱紅葫蘆兒拔去了塞口打一傾，傾出二百來顆赤豆，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含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紅盔，紅甲，紅袍，紅纓，紅旗，紅號；赤馬在地上團團的轉，擺一個陣勢。員外自道：「那個月的初十邊，被我叮嚀得緊，不敢變物事，卻在這裏舞弄法術。且看他怎地計較？」只見永兒又把一個白葫蘆兒拔去了塞口的打一傾，傾出二百來顆白豆，並寸寸剪的稻草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含口水一噴，喝聲道：「疾！」都變做三尺長的人馬，都是白盔，白袍，白甲，白纓，白旗，白號。白馬一似銅牆壁一般，也擺一個陣勢。這柴房能有許多寬轉？卻容了四百多人馬，排下兩個陣勢還空得有戰場，並不覺一分兒狹窄。看得員外眼花撩亂，如在夢中光景。只見永兒頭上拔下一條金篦兒來，喝聲「變！」手中篦兒變成一把寶劍，指著兩邊軍馬，喝聲道：「交戰！」只見兩邊軍馬合將來，喊殺連天。驚得胡員外木呆了，道：「早是我見，若是別人見時，卻是老大的事，終久被這妮子連累。要無事時，不如早下手，顧不得父女之情。」員外看了十分焦燥，走出柴房門，去廚下尋了一把砍骨的蠻刀，復轉身來。卻說胡永兒執著劍，喝人馬左右旋合，龍門交戰。只見左右混戰，不分勝負。良久，陣勢走開，赤白人馬分做兩下。永兒把劍一揮，喝聲「收！」只見赤白人馬，依先變成赤豆，白豆，寸草。永兒收拾紅白葫蘆兒內了。胡員外在背後，提起刀，看得永兒分明，只一刀，頭隨刀來，尸首在地面上時，有詩為證：父子天性豈忍戕，只妨妖法惹災殃。可憐兩隊如雲騎，不救將軍一命亡。員外看了永兒身首異處，心中又好苦，又好悶，又好慌。便把刀丟在一邊，拖那尸首僻靜處蓋了，出那柴房門把鎖來鎖了。沒精沒彩走出綵帛鋪裏來坐地，心中思忖道：「罪過！我女兒措辦許多家緣家計，適來一時之間，我見他做作不好，把他來壞了，也怪不得我。若顧了他時，我須有分吃官司。寧可把他來壞了，我夫妻兩口兒，倒得安全。他的娘若知時，如何不氣。終不成一日不見，到晚如何不問著什麼道理殺了他？」胡員外坐立不安，走出走入有百十遭。到晚，收了鋪，主管都去，吩咐養娘：「安排酒來，我與媽媽對飲三杯。」員外與媽媽都不提起女兒，兩個吃了五七杯酒，只見員外嘆了一口氣，簌簌地兩行淚下。媽媽道：「沒甚事，如何這等哭？」員外道：「我有一件事，又是我的不是處。你我夫妻兩個方得快活，我看女兒做作不好，一時間見不到，把他來壞了。恐怕你怪，你不要煩惱。」媽媽道：「員外怎的說這話，孩兒又做什麼蹊蹺的事？」員外把永兒變人馬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媽媽聽得說，搥胸攧足，哭將起來道：「你忘了三年前在不廝求院子裏住時，忍飢受凍，不是我女兒，如何有今日。你便下得手，把我孩兒來壞了！」員外道：「單是我一時間焦燥，卻也是為著身家所繫，萬不得已。你休怨我，且看日常夫妻之面。」媽媽道：「你殺了我女兒，我如何不煩惱！」媽媽又疑道：「適纔我見女兒好好地在房裏，如何說是壞了？」乃問道：「你是幾時殺的？」員外道：「是日間殺的。」媽媽道：「既是日間殺，我教你看一個人。」媽媽入去不多時，膊臂肐膊拖將出來。員外仔細看時，吃了一驚道：「正是我女兒！日間我一刀剁了，如何卻活在這裏？」嚇得員外肚裏慌張，想道：終久被這作怪的妮子連累。不免略施小計，保我夫妻二人的性命。只因員外動了這念頭，有分教：永兒弄得一段奇異姻緣，鬧遍了開封一府。正是：一味平安方是福，萬般怪異總非祥。畢竟員外施出什麼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胡員外尋媒議親　蠢憨哥洞房花燭多言人惡少言癡，惡有憎嫌善又欺。富遭嫉貧遭辱，思量那件合天機。話說媽媽一隻手牽著永兒臂膊出來。永兒見了爹爹，背轉了臉道個萬福，對娘道：「爹爹沒甚事，叫孩兒出來做甚？」說罷，依舊進房去了。胡員外親眼見了女兒好生生在那裏，到是滿面羞慚，開了口合不得。又被媽媽搶白了一場，員外只得含糊過了一夜。次日早起，走去開柴房門看時，嚇得員外獃了。只見刀在一邊，剁的尸首，卻是一把株笤帚砍做兩截。員外道：「昨日明明是我下手的，如何卻是笤帚？似此成妖作怪，決留他不得了。只教他離了我家便了。」員外躊躇一日，到晚來與媽媽夜飯，便商議道：「常言道男大當婚，女大須嫁。如今永兒年已長成，只管留他在家，不是長久之計。他的終身，也是不了。」媽媽道：「今日家計都是女兒掙的，何忍推他出去！況且你我膝下並無第二個人，還是贅一個女婿在門幫家過活，你我也得個半子倚靠。」員外道：「媽媽！我初意亦是如此。只是女兒從幼嬌養慣了，好的是頑耍。」便趕開養娘，把柴房中豆人草馬爭戰之事，述與媽媽聽了，「似此弄手弄腳，倘然落在別人眼裏，說將出來，可不斷送了你我的性命！不如擇個良姻緣，嫁出去，在公婆身邊，到底不比自家爹媽，少不得收斂些。過了三年五載，待他年長老成，連女婿收拾回來，可不兩得其便？」只這一席話，哄過了媽媽，便應道：「員外見得也是。」次日天明，便叫當值的去前街後巷叫得兩個媒人來。當值的去不多時，叫得兩個媒婆兒，有一首小詞名「駐雲飛」，單道做媒婆的行徑：堪嘆媒婆，兩腳搬來疾似梭。八字全憑做，年紀傳來錯。喳！舌上弄風波，將貧作富，撮合成交，那管終身誤。只要男家財禮多，只望花紅謝禮多。那兩個媒婆，一個喚做快嘴張三嫂，一個喚做老實李四嫂。兩個來到堂前，叫了員外媽媽萬福。媽媽叫坐了，請茶。茶罷，安排酒來相款。張三嫂起身來告媽媽和員外道：「叫媳婦們來，不知有何使令？」員外道：「且坐！你二人曾見我女兒麼？」張三嫂道：「前次曾見小娘子來，好個小娘子！」員外道：「我家只養得這個女兒，年方一十九歲，要與他說親。特請你二人來商議則個。」張三嫂道：「謝員外媽媽，照顧媳婦。既是小娘子要說親事，不知如今要入贅，卻是嫁出去？」胡員外道：「我只是嫁出去。」李四嫂道：「若要嫁出去時，這親事卻有。」員外取出二兩銀子來，道：「權與你二人做腳步錢。若親事成時，自當重重相謝。」兩個道：「媳婦們不曾出得分毫之力，如何先蒙厚賜，受之不當。」口裏雖恁般說，兩個都伸手去接那銀子。是張三嫂先接到手，作謝出來，到綵帛鋪裏，借戥子夾剪把銀子平分了。兩個於路上商量道：「那裏有門廝當戶廝對的好人家，趁熱就去說便好。」李四嫂道：「急切難得，只看我們造化。」張三嫂道：「今日講過了，你也不要瞞我，我也不要瞞你。大家分頭去尋訪，訪得一頭來，我兩個有話同說，有錢同共，有酒同吃。」李四嫂道：「說得是，我尋得來也對你說，你尋得來也對我說。」兩個約定了分路而去。張三嫂想道：「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單生一個兒子，年方一十七歲，只要說一個好媳婦，我且去走一遭。只怕他嫌胡家年長，成不成吃三瓶，且去哄杯酒吃也好。」當下張三嫂逕到張員外家。張員外見個媒婆入來，問道：「有何事到我家？」張三嫂道：「有一門好親，特地來說。」員外道：「多少媒人來說過，都不成得。如今不知是誰家女兒？」張三嫂道：「是開綵帛鋪胡員外的女兒，生得花枝般好。」張員外道：「我曾在金明池上見來，真個生得好。只不知多少年庚？」張三嫂道：「一十九歲，獨養女兒。」張員外道：「長兩歲也不妨，只怕他不願嫁出。我只有這個兒子，我卻不肯入贅。」張三嫂道：「胡員外也情願嫁出來。」張員外見說，十分歡喜。教安排酒來與張三嫂吃三杯。取出一兩銀子相送，說道：「若親事成時，別有重謝。」張三嫂收了銀子，作謝出門。吃了兩家的酒，醺醺的自言自語道：「今日是好日，都順溜。這頭親事，管情要成。過了今夜明日起個黑早，到胡家去說，莫要通知李老實。」卻說老實李四嫂，這日因在金沙唐員外家門首經過，想著：「他有個兒子，年方二十一歲，向來定下徐大戶家的女兒。因此女害了癆怯，未曾完娶。二月間女兒已死，那唐小官人是要緊做親的。若說胡員外宅裏女兒，必然樂從。」走到唐家門首，卻好唐員外在門前閒坐，看見李四嫂前來，原來相熟的，便道：「四嫂那裏來？」李四嫂道：「有句話特來到宅。」唐員外道：「既有話，請到裏面講。」李四嫂跟員外進去，坐了，問道：「小官人在宅麼？」唐員外道：「出外去收些小貨未回。」李四嫂道：「徐家小娘子沒了，另扳得有好親麼？」唐員外道：「還不曾，你看見有好頭腦作成則個。」李四嫂道：「有一頭在此，說來必定中意。」唐員外道：「是那一家？」李四嫂道：「是開綵帛鋪的胡員外的女兒，年方一十九歲。」唐員外聽得說，笑道：「我知胡員外的女兒，且是生得好個聰明伶俐。當初胡家開典鋪的時節，我家便央人去說，胡員外要招贅在家。搖得頭落不肯，因此扳了徐家這頭親事。只不知胡員外有口風沒有，你卻如何來說？」李四嫂道：「昨日胡員外叫將我去，與我一兩銀子，又與了三杯酒吃，要說門當戶對的親，情願嫁出。故此媳婦特來宅上說。」唐員外見說，十分歡喜，即時叫安排酒來，叫李四嫂吃了，也把一兩銀子相送，道：「若親事成時，另有重謝，有煩用心著力則個。」李四嫂謝了唐員外出來，一路上歡歡喜喜，也打帳瞞過了快嘴張三嫂，明日獨自個去做這頭媒人。卻說次日胡員外家開了大門，是張三嫂先到，剛要進門，遠遠地望見東邊來的，好似李四嫂模樣，張三嫂道：「這婆子清早起那裏去，我且躲在一邊看他。」只見李四嫂到了胡家門首，兩頭打一看，逕鑽進門內來了，正與張三嫂打個照面。正是：夜眠清早起，更有不眠人。兩下都吃了一驚，好生沒趣。張三嫂道：「你來有甚話說？」李四嫂道：「看見你在此，特地進來陪你。」張三嫂道：「我也想到你決然到這裏的。所以先來等候。」兩個笑了一場。李四嫂道：「阿姆！你實說，尋得頭好主兒麼？」張三嫂道：「不瞞你說，有一個上好頭腦，管取十說九成。」李四嫂問：「那家？」張三嫂道：「是大鋪張員外家一十七歲花枝般的小官人。」李四嫂道：「阿姆莫怪！我說男大女小團圓到老，到是雌的大了兩歲，恐怕不中本宅的意。」張三嫂道：「你快閉了口，常言道：妻大一，有飯吃；妻大二，多利市；妻大三，屋角攤。如今剛大兩歲，正是利市，發財旺夫。如何不好！你嫌我這主兒不好，有甚別個主兒勝得這一頭的？」李四嫂道：「我這家卻勝得多哩。是金沙唐員外家兒子，長房長媳。目下說成，就行聘就做親的。」張三嫂道：「便是那望門寡的硬東西麼？誰家女兒是銅盆，肯去對那鐵掃帚！恁般頭腦，不講得也罷，也省些後來抱怨。」李四嫂道：「我與你打個掌，偏要員外成我這頭親事。」張三嫂道：「不須賭得。從今說過了，成了你的，我也不來爭。成了我的，你也休指望八刀。只吃杯喜酒便了。」鋪裏主管聽得了，便插口道：「這句話說是！各人船底下有水，各人自行。拌乾了涎唾兒，也是沒用。正不知我家員外喜那一頭哩。姻緣是五百年前結下的，勉強不得。」兩個方纔住了口，雙雙的走進客房座裏來，有詩為證：媒婆兩腳似船形，有水河中各自行；空自相瞞爭起早，誰知員外不應承。卻說胡員外正走出客座來，兩個媒婆相見了。員外叫坐道：「難得你們用心，昨日說了今日便有。」張三嫂不等四嫂開言，便搶著應道：「有一頭好親事，是小媳婦尋來的。西街上大鋪張員外家單生一子年方十七，人才出眾。真個十分俐伶，一手寫，一手算。」胡員外聽說了道：「且放過這頭親事！」李四嫂道：「我說的又是一個主兒，是金沙唐員外家。好個小官人，年二十一歲了，百伶百俐，寫算俱精。五六年前，曾在宅上求過親的，不曾成得，今番又來相求。」胡員外搖著頭道：「這頭親也且放過一邊。別有親時，再煩你二人來說。」兩個媒人都道：「恁地好親事，如何教放過了？員外且與院君商議則個。」胡員外道：「我心裏便是有些不在意，院君也十分做不得主。」便去衣袖裏摸出一兩銀子來，送與二位，道：「天早不敢相留，權當一茶。有煩用心體訪一頭誠實小官人。待我心裏像意方好。」兩個媒人受了銀子，只得起身出來，說道：「雖然親事說不成，也不白折了這個早起。想起來，這頭媒人不是獨做得的。今後須是你吹我唱，大家攛掇慫恿，不怕他不聽。」兩個又把一兩銀子分了，各自去訖。從此兩個媒婆真個和同水蜜，一條跳板上走路。話休絮煩，但有好親去說，聽得說兒郎聰明伶俐，便教放過了。如此也不知幾次。又隔了數日，兩個媒人商量道：「難得胡員外，去時便是酒和銀子，不曾空過，我兩個有七八頭好親事去說，只是不肯，不知是甚意故？」李四嫂道：「我說要尋個小官人，莫非到嫌忒聰俊了麼？」張三嫂道：「今日我們兩個沒處去了，我和你去胡員外宅裏騙他幾杯酒吃。又騙得他兩把銀子，大家取一回笑耍。」李四嫂道：「你有甚親事去說？」張三嫂道：「你休管，只顧同我來，叫你吃酒便了。」兩個來到胡員外家，卻好員外正在鋪內。兩個坐定吃茶。員外問道：「有甚親事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今有和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焦員外，他有個兒子甚是誠實，只怕太過分了些。」員外問道：「他兒子幾歲，諸事如何？」張三嫂道：「焦員外的兒子雖則也是一十九歲了，還是奶子替他著衣服，三頓喂他茶飯，口邊涎瀝瀝，他不十分曉人事，滿門都稱他是憨哥。」胡員外聽了道：「這頭親事倒稱我意，煩你二位用心說則個。院君面前莫說實話，只是褒獎罷了。」兩個媒婆聽得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千頭萬頭好親，花枝相似兒郎，都放過了。卻將這個好女兒，嫁這個瘋子。兩個又吃了數杯酒，每人又得了二兩銀子，謝了員外出來。對門是個茶坊，兩個人去吃了茶。李四嫂道：「你沒來由，教我忍不住笑，捏出兩把汗。只怕胡員外焦燥起來，帶累我，什麼意思。」張三嫂道：「我和你說這許多頭親事，都教放過了。我且閒耍著他，若胡員外焦燥時，我只說取笑。誰想到成了事。」李四嫂道：「想是中意了。若不中意時，今日如何把四兩銀子與我們，比往常更是加厚。」兩個廝趕著，一頭走，一頭笑。逕投國子門來見焦員外。焦員外叫請坐吃茶。員外道：「你兩個上門是喜蟲兒，有什好話來說？」張三嫂道：「告員外，我兩個特來討酒吃，與小員外說親。」焦員外道：「我的兒子是個獃子，不曉人事的。誰家女兒肯把來嫁他？」李四嫂道：「與員外一般開綵帛鋪的胡員外宅裏，花枝也似的一個小娘子。年方一十九歲，多少人家去說親的，都不肯。方才媳婦們說起宅上來了，胡員外便肯應承，特教我兩個來說。」焦員外心中好生歡喜，道：「你兩個若說得成時，重重的相謝。」兩個吃了數杯酒，每人送了二兩銀子，出得焦員外家，逕來見胡員外。李四嫂道：「焦員外見說宅上小娘子，十分歡喜，教來稟復，要員外揀個吉日良辰，下財納禮。要甚安排，都依宅上吩咐。」胡員外聽說，不勝之喜，自叫媒人去對張院君說。院君細問時，只說小官人生得豐厚，是個有造化的。只是從小嬌養慣了，穿衣服還要別人服侍。生在這般的富貴人家，好不受用。院君也允了。媒人去焦家回復。話休絮煩，回家少不得使媒人下財納禮，奠雁傳書。焦員外因是自家兒子不濟事，每事從厚。不只一日，揀了吉日良辰，成那親事。卻說焦員外和媽媽叫嬭子來吩咐道：「小官人成親，房中的事，皆在你身上。若使夫妻和順，我卻重重賞你。」嬭子道：「多謝員外媽媽，嬭子自有道理。」媽媽道：「恁地時，你慢慢教他好。」嬭子與媽媽入房裏來看憨哥道：「憨哥！明日與你娶老婆也。」憨哥也道：「明日與你娶老婆也。」嬭子又道：「且喜也！」憨哥道：「且喜也！」嬭子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們員外好不曉事！這樣一個瘋子，卻討媳婦與他做什麼。苦害人家的女兒！那胡員外也沒分曉。聽得人說，這個女子十分生得標致，又聰明智慧，寫算皆能。卻把來嫁這個瘋子，不知是何意故。當夜過了，至次日焦家打點迎娶，不在話下。晚間，胡媽媽送新人入門。少不得要拜神講禮，參筵拂座。嬭子扶那憨哥出來，胡媽媽一時就看見，吃了一驚。但見：面皮垢積，口角涎流。帽兒光歪罩雙丫，衫子新橫牽遍體。帚眉縮頰，反耳斜睛。靴穿歪，腳步踉蹌，六七人攙。涕掛掀，嘴脣腌臢，一雙袖抹。瞪目視人無一語，渾如扶出猙獰。短毛連鬢有千根，好似招來鬼魅。蠢驅難自立，窮崖怪樹搖風，陋臉對神前，深谷妖狐拜月。但見花燈，那解今宵合巹。雖逢鴛侶，不知此夜成親。送客驚翻，滿堂笑倒。洞房花燭，分明織女遇那羅。簾幙搖紅，宛似觀音逢八戒。便教嫫姆也嫌憎，縱是無鹽羞配合。當晚嬭子扶著憨哥行禮，揖不成揖，拜不成拜。平昔間慣隨人口裏說話，到此沒隨一頭處，口中只是亂哼。胡媽媽看見新女婿這般模樣，不覺簌簌的淚下，暗地裏叫苦道：「老無知！卻將我這塊肉，斷送與這樣人。我女兒的終身，如何是了！」要叫兩個媒人來發作時，那李老實已躲過一邊去了。張快嘴看見辭色不善，先把說話來迎住道：「老院君！這頭親事，媳婦們也不敢斗膽，都依著老員外吩咐下來。老院君回去問老員外時，自然明白。今日大喜之日，列位高親在此，望院君凡百包涵，隱惡而揚善則個。」只這幾句話，張院君到不好開得口了。正是啞子慢嘗黃連味，難將苦口對人言。沒奈何與許多親眷，勸酬了一夜。．　．　．　．　．　．　．　．　．　．　．　．　．　．　．　．　．　．次早，只得撇了女兒，別了諸親回家。一見了員外，不覺怒氣沖天，掇了髻兒，撞一個滿懷，便叫天叫地價哭將起來。員外說道：「好時好日，沒事為著甚的？」媽媽道：「只想你是一家之主，百事憑你。誰知你是個老禽獸，沒人心的！我這一個成家立業的好女兒，千百頭親事來說，只是不允。偏揀這個瘋子嫁他，是何道理？」胡員外道：「我女兒留在家中，久後必然累及我家。便是嫁出別人家裏去，嫁了個聰明伶俐的老公，壓不住定盤星，露出些斧鑿痕來，又是苦我。如今將他嫁個木畜不曉人事的老公，便是有些泄漏，他也不理會得。」媽媽道：「這等一個好女兒，嫁恁地一個瘋獃子。豈不誤了我女兒一生？」員外道：「他離了我家，是天與之幸。你管他則甚！」媽媽只是哭親肉，罵一回，哭一回，整整的廝鬧了一夜，不在話下。卻說胡永兒見媽媽去了，眼淚不從一路落，苦不可言。陸續相送諸親出門，晚飯已畢，謝了婆婆，道了安置，隨了嬭子入房裏來。見憨哥坐在床上，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憨哥道：「你和小娘睡。」嬭子道：「你和小娘子睡休！」憨哥道：「你和小娘睡休！」嬭子心裏想：只管隨我說時，幾時是了。不若我自安排小娘子睡便了。嬭子先替憨哥脫了衣服，扶他上床睡倒，蓋了被。然後看著永兒道：「請小娘子寬衣睡了罷。」永兒見嬭子請睡，含著兩行珠淚思量：「爹爹！媽媽！我有甚虧負你處，你卻把我嫁個瘋子。你都忘了在不廝求院裏受苦，到如今富貴，不知虧了誰人，休！休！我理會得爹爹意了，教我嫁一個聰明丈夫，怕我教他些什麼。因此先識破了，卻把我嫁這個瘋子。」抹著眼淚，叫了嬭子安置。脫了外面衣裳，與憨哥同睡。嬭子自歸房裏去了。永兒上得床把被緊緊的捲在身上，自在一邊睡，不與憨哥合被。心裏思道：「我久有跟隨聖姑姑出門之意。只為爹媽難忘，一時撇他不下。他又無第二個男女靠著，何忍將奴嫁出，又配著這個歪貨。不知聖姑姑那邊知道也不知道。」嘆了一回，不覺睡去了，夢見聖姑姑乘鶴而來。只因這一來，有分教：永兒安心息念，又過幾時。正是：夫妻本是前生定，莫怨東風枉自嗟。畢竟聖姑姑說出什麼話來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蠢憨哥誤上城樓脊　費將仕撲碎遊仙枕駿馬慣馱村漢走，巧妻專伴拙夫眠。姻緣都是前生債，莫向東風怨老天。話說胡永兒夢見聖姑姑騎鶴而至，叫聲：「我兒！聞得你嫁了新郎，特來看你。」永兒便把心中苦楚告訴了一遍。聖姑姑道：「你終身結果，自在貝州。這裏原非你安身之所。」永兒道：「奴家只今日便跟了娘娘去罷！」聖姑姑道：「宿債未畢，還不是脫身的時候。」永兒道：「奴家與那瘋子有甚宿債？」聖姑姑道：「你前生做我的女兒時節，我同你到劍門山關王廟中避雪。有個年少的道士名喚賈清風，與你眉來眼去。雖則未曾成就，你卻也不曾決終得他。那道士為思憶你，一病而亡。只為他情癡忒重，所以今生投胎，變成癡子。但他的情根，卻也種得深了。少不得今世要開花結果，今日與你做一場夫妻，也是還債。到緣分了時，自有個散場。你也須索忍耐，休得搬弄神通，惹人猜忌。若有急難，可到鄭州來尋我。」說罷，依舊乘鶴風去了。永兒醒來，一句句都記得在心裏，曉得前緣宿業，倒也心定了。張院君回家到第二日，一心只牽挂女兒，不知這一夜女兒如何過了。眼兒也一定哭得紅腫了。差兩個養娘去看，回來說道：「歡歡喜喜在那裏。」媽媽不信，連看了幾次，回報都是一般話兒。媽媽嘆口氣，也放下了心，從此不和員外爭嚷。那焦員外夫妻兩口兒，也只怕新婦心中不樂。見他兩個孝順，十分歡喜，自不必說。焦員外又自到胡親家處來稱謝，從此兩家無話。再說永兒與憨哥雖為夫婦，實則同床千里，憨哥從來不省人事，不來纏老婆。永兒也落得推開，閒常倒懷個可憐之意，冷冷熱熱常照顧他，恰像添了個奶子一般。有時節閉上房門，演弄法術兒頑耍，憨哥獃獃的看著，只不則聲，所以一向相安無事。荏苒光陰，不覺過了三載。時遇六月間，這一年天氣倍加炎熱。永兒到晚，來堂前叫了安置，與憨哥來天井內乘涼。永兒道：「憨哥！我們好熱麼？」憨哥道：「我們好熱麼？」永兒道：「我和你往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憨哥道：「我和你一處乘涼，你不要怕。」永兒見憨哥七顛八倒，心中好悶。當夜永兒和憨哥合坐著一條凳子。永兒念念有詞，那凳子變做一隻吊睛白額大蟲，背上載著永兒和憨哥從空便起，直到一座城樓上。這座城樓叫做安上大門樓。永兒喝聲：「住！」大蟲在屋脊上便住了。永兒與憨哥道：「這裏好涼麼！」憨哥道：「這裏好涼麼！」兩個乘涼到四更。永兒道：「我們歸去休！」憨哥道：「我們歸去休！」永兒念念有詞，只見大蟲從空而起，直到家中天井裏落下，依舊變做子。永兒道：「憨哥，我們去睡休！」憨哥道：「我們去睡休！」自此夜為始，永兒和憨哥兩個夜夜騎虎直到安上大門樓屋脊上乘涼，到四更便歸。有詩為證：白雲洞法大神通，木凳能令變大蟲。不信試從吳地看，西山跳虎是遺蹤。忽一日，永兒道：「我們好去乘涼也。」憨哥道：「我們好去乘涼也。」永兒念念有詞，凳子變做大蟲，從空便起，直到安上大門樓乘涼。當夜卻沒有風，永兒道：「今日好熱。」拿著一把月樣白紙扇兒在手裏，不住的搖，此時月亮卻有些朦朧。有兩個上宿軍人出來巡城，少不得是張千，李萬。兩個巡了一遍，回到城門樓下。張千猛抬起頭來看月，吃了一驚道：「李萬！你見麼，門樓屋脊上坐著兩個人？」李萬道：「若是人，如何上得去？」張千定睛一看，道：「真是兩個人。」李萬道：「據我看時，只是兩個老鴉。」當夜兩個在屋脊上不住手的把扇搖。李萬道：「若不是老鴉，如何在高處展翅？」張千眼快道：「據我看，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如今我也不管他是人是鴉，教他吃我一箭！」去那袋內拈弓取箭。搭上箭，拽滿弓，看清只一箭射去，不偏不歪，不歪不正射著憨哥大腿。憨哥大叫一聲，從屋脊上骨碌碌滾將下來，跌得就似爛冬一般。張千、李萬，上前看時，卻是個漢子。幸得不曾跌死，將他縛了。再看上面時，不見了那一個。至次日早間，解到開封府來。知府陞廳，張千李萬押著憨哥跪下，稟道：「小人兩個是夜巡軍人。昨夜三更時分，巡到安上大門，猛地抬起頭來，見兩個人坐在城樓屋脊上，搖著白紙扇子。彼時月色不甚明亮，約莫一個像男子，一個像婦人。小人等計算，這等高樓，又不見有梯子，如何上得去，必是飛簷走壁的歹人。隨即取弓箭射得這個男子下來，再抬頭看時，那個婦人的卻不見了。今解這個男子在臺下，請相公臺旨。」知府聽罷，對著憨哥問道：「你是什麼樣人？」憨哥也道：「你是什麼樣人？」知府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吃苦。」憨哥也道：「你從實說來，免得吃苦。」知府大怒，罵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憨哥也瞪著眼道：「這廝可惡，敢是假與我撒瘋！」滿堂簇擁的人都忍不住笑。知府無可奈何，叫眾人都來廝認，看是那裏地方的人。眾人齊上認了一會，都道：「小人們並不曾認得這個人。」知府存想道：「安上大門城樓壁斗樣高，這兩個人如何上得去。就是上得去，那個像婦人的，如何不見下來，卻暗暗地走了。一定那個像婦人的，是個妖精鬼怪，迷著這個男子，到那樓屋上，不提防這廝們射了下來，他自一逕去了。如今看這個人胡言胡語，兀自未醒。但不知這個人姓名家鄉，如何就罷了這頭公事。」尋思了一會，喝道：「且把這個人枷號在通衢十字路口。」看著張千、李萬道：「就著你兩個看守，如有人來與他廝問的，即便拿來見我。」不多時，獄卒取面枷將憨哥枷了。張千、李萬攙扶到十字街口時，鬨動了大街小巷的人，捱肩背，爭著來看。卻說那焦員外家嬭子和丫頭，侵晨送洗臉湯進房裏去，不見憨哥、永兒，吃了一驚，慌忙報與員外媽媽知道。員外媽媽都驚獃了，道：「門不開，戶不開，走那裏去了？」焦員外走出走入，沒做理會處。忽聽得街上的人，三三兩兩說道：「昨夜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有兩個人坐在上面，被巡軍射了一個下來，一個走了。」又有的說道：「如今不見枷在十字路口？」焦員外聽得說，卻似有人推他出門一般，逕走到十字路口，分開眾人，挨上前來看時，卻是自家兒子。便放聲大哭起來，問道：「你怎的走城樓上去，你的娘子在那裏？」張千、李萬見焦員外來問，不由分說，將他橫拖倒扯捉進府門。知府問道：「你姓甚名誰？那枷的是你什麼人？如何直上禁城樓上坐地，意欲幹何歹事，與那逃走婦人有甚緣故，你實實說來，我便恕你。」焦員外躬身跪著道：「小人姓焦名玉，本府人氏。這個枷的是小人的兒子。枉自活了二十多年紀，一毫人事也不曉得。便是穿衣吃飯，動輒要人。人若問他說話時，便依人言語回答，因此取個小名叫做憨哥。小人只是叫他小時伏侍的嬭子看管，雖中門外，一步也不敢放他出來。三年前偶有媒人來與他議親。小人欲待娶妻與他，恐誤了人家女兒。欲待不娶與他，小人只生得這個兒子，沒人接續香火。感承本處有個胡浩，不嫌小人兒子獃蠢把一個女兒叫做胡永兒嫁他。且是生得美貌伶俐。不料昨晚吃了晚飯，雙雙進房去睡，今早門不開，戶不開，小人的兒子並媳婦，都不見了。不知怎地得出門到城樓高處。又不知媳婦如何不見下來，便走得去。」知府喝道：「休得胡說，既是你的兒子媳婦，如何不開門啟戶走得出來？媳婦一定是你藏在家中了，快叫他來見我。」焦員外：「小人安分愚民，怎敢說謊，便拷打小人至死，端的屈殺小人！」知府聽他言語真實，更兼憨哥依人說話的模樣又是真的。再差兩個人去拿胡永兒父親來審問，便見下落。公差領了鈞牌，飛也似趕到胡員外家裏來。卻說胡員外聽得街坊上喧傳這件事，早已知是自家女兒做出來的勾當，害了憨哥，與媽媽正在家暗暗地叫苦。只見兩個差人跑將入來，叫聲「員外有麼！」員外驚得魂不附體，只得出來相見，問道：「有何見諭？」公差道：「奉知府相公嚴命呼喚，請即那步。」胡員外道：「在下並不曾管閒為非，不知有甚事相煩二位喚我？」公差道：「知府相公立等，去則便知分曉。」員外就在鋪內取銀十兩，送與二位：「權當酒飯，沒事回來，再當酬謝。」兩個公差接了銀子，不容轉動推扯出門，逕到府裏。知府正等得心焦，見拿到了胡員外，便把城樓上射下憨哥，次後焦員外說出永兒並憨哥對答不明，要永兒出來審問的情由說了一遍。胡員外只推不知。知府道：「我聞你女兒極是聰明伶俐，女婿這般獃蠢。必定別有奸夫，做甚不公不法的事。你怕我難為他說出真情，一意藏在家中，反來遮掩。」焦員外跪在那邊插口道：「若在你家，快把他出來，救我兒子性命。」胡員外道：「世上只有男子拐帶女人做事。分明是你把我女兒不知怎的緣故，斷送那裏去了。故意買囑巡軍，只說同在城樓屋脊上，射了一個走了一個。相公在上，城樓在半天中，一般又無梯子，難道這兩人插翅飛上去的。若果同在上面時，怎的瓦也不響，這般逃走得快？女人家須是鞋弓襪小，巡軍如何趕他不著，眼睜睜的放他到小人家中來躲了？」知府聽他言語，句句說得有理。喝：「把憨哥的父親，與張千李萬俱夾起來！」指著焦員外道：「這事多是你家謀死了他的女兒，卻同張千、李萬設出這般計策，把這瘋癲的兒子做個出門入戶。不打如何肯招！」喝將三人重重拷打。兩邊公人一齊動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焦員外受苦不過，哀告道：「望相公青天作主，原不曾謀死胡永兒，容小人圖畫永兒面容，情願出三千貫賞錢。只要相公出個海捕文書，關行各府州縣，懸掛面貌信賞。若永兒端的無消息時，小人情願抵罪。」知府見他三個苦死不招，先自心軟。況兼胡員外也淡淡的不口緊要人，便道：「這也說得是。」一邊把三個人放了。一邊取憨哥進府，開了枷，併一干人俱討保暫且寧家伺候。又著令焦家圖畫永兒面貌，出了海捕文書各處張掛。有詩為證：自古公堂冤業多，無如訟口惑人何。上官比及回心轉，一頓嚴刑已受過。這四句詩說聽訟之難，假如兩邊說來都是有理，少不得要看那一邊理勝一分的，聽他。及至有恁般理的，未必有恁般事。即如胡員外當堂一番說辨，何等可聽！知府為此將焦玉和巡軍一同提打，誰知都是冤枉。所以坐公堂的，切不可自恃聰察，輕易用刑。閒話休題，且說那胡永兒見憨哥中箭跌下去了，便口中念念有詞，從空便起。獨自個回到家中，想道：「失了憨哥，住在這裏不成了。爹爹媽媽家中，也不好去得，如何是好？想起成親之夜，夢見聖姑姑與我說道：此非你安身之處，若有急難，可來鄭州尋找。現今無處著身，不若去鄭州投奔聖姑姑，看是如何。」當下穿了幾件隨身衣服，帶了隨法物。依舊跨了凳子，從空而出，直到野地無人處，漸漸下來撇下凳子，獨立一個取路而行。此時天色方明，恰好遇見舊時從他讀書的陳學究先生，陳善。從鄉裏趕早入城，有些事幹。認得是女學生胡永兒，吃了一驚，問道：「賢弟為何獨行至此，爹爹媽媽何在？」永兒道了萬福，答道：「奴家為夫家遭難，隻身逃出，不及對爹媽說知了。」身邊取出一個白土做就光光滑滑的小方枕兒，遞與陳學究道：「有煩師父將此枕兒寄與我家爹媽，聊表掛念。此乃九天遊仙枕，悅人魂夢，枕之百病俱除，師父是必寄去。」陳學究接了在手，問道：「賢弟！如今往那裏去？」胡永兒指著前面：「有個親眷在前面，等我同到他家去。」陳學究抬向前面望時，永兒使個隱身法，忽然不見了。陳善把眼睛一抹，噀了一口唾，叫聲「見鬼！」莫非永兒已死，方才精魂出現麼！這泥做的枕兒，分明不是陽間用的。欲待拋棄了，又想道：「他特地寄與爹媽，再三叮嚀。難道是鬼話。我也莫管他真假，便掯去問個信兒，怕他怎的！」便將衣袖裹枕兒，忙忙的走入城來。忽然又想道：「我今日自家還有緊要事件，不得工夫。況且平安街不是順路，帶著枕兒行走，好不方便。」看看走到費將仕門首經過，一個小廝叫道：「陳師父那裏去？」原來陳善也曾在費家教授過來，這小廝正是舊時學童。陳學究便把枕兒遞與他道：「這東西權寄你處，今日忙些個，明日來取，就順便來看將仕。」說罷自去了。學童看著這土做的枕兒，也不在意。帶進宅裏，就撇在耳房中自家睡的鋪上。早飯後費將仕出去拜客，書童沒些事，到舖上去睡覺，見枕兒方便，就用著他。也是這小廝夙世有緣，好個九天遊仙枕，多少王侯貴戚，目不曾見，耳不曾聞，倒是他試法受用。正是：黃梁猶未熟，一夢到華胥。學童正在熟睡之際，有與他一般樣的兩個小廝，來尋學童同打陞官圖耍子。尋到耳房裏，見他齁齁的睡著。一個便去抓腳心，一個去撚個紙條兒，弄進他鼻孔底去。只見學童一連幾個噴嚏，似風邪般舞將起來，亂嚷道：「好快活！好快活！」兩個小廝每人撏了一隻耳朵，喚他醒了，問道：「什末快活？」學童道：「我才去睡，忽見枕牆上兩扇門開。異香撲鼻，一班女樂吹彈而出。個個有月貌花容，迎我去仙界遊玩。轉步之間，果然仙山，仙水，仙花，仙鳥，景致非常。一個仙女執壺，又一個把盞，連勸我仙酒三杯。第三杯還不曾吃乾，被你們囉唣醒了！」一個道：「我不信！我不信！」一個便去搶那枕兒在手。看時，只見一邊枕牆上，泥金塗寫九天遊仙枕五字。那一邊畫成兩扇門兒，上面橫個牌額寫仙界二字。看看仔細，方知所夢乃此枕之故。一個道：「不知你是真是假，今夜把這枕兒，我拿去也睡一夜，看有夢也沒有。」那一個道：「不要偏枯了！大家受用受用，上半夜是你，下半夜是我。」費將仕拜客方回，在耳房邊過去，聽得說要分上下半夜受用。只道商量什麼歹事，一腳踢開門來。三個小廝，叢著一個白土做就光滑滑的小方枕兒，在那裏胡言亂道。費將仕一時怒，雙手搶那枕兒在手，眼也不去瞧，高高的望空一撲，在青石板上打個粉碎。可憐無價遊仙枕，化作階前一片塵。難道這枕只與尋常枕頭一般，隨手而破，別無一些靈跡顯示麼？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八角鎮永兒變異相　鄭州城卜吉討車錢遊仙枕上遊仙夢，絕勝華胥太古天。此枕有誰相贈我，一生情願只酣眠。話說費將仕不由分說，將枕兒望空撲下。學童剛叫得一聲「啊呀！」那枕兒跌在青石階前，打得粉碎。就那枕兒碎破之時，喤的一聲，只見一陣東西，又不是蜂兒，又不是蝶兒，有影無形的，飛起屋簷上去了。費將仕走下階頭看時，原來是三寸多長一班的仙女，手中執著樂器，笙簫絃索，無所不具。也有執壺，執盞，執扇，執如意的，共二十餘人，如一棚木偶人兒相似。一個個豔質濃粧，美麗無比。那一班仙女一字兒站在簷頭，向著費將仕齊齊的道個萬福，啟鶯聲，開燕語，說道：「妾等原係前朝內班近侍宮人，被九天玄女娘娘符令拘禁在此。今叨恩庇，釋放逍遙，實乃萬分之幸也。」說罷，把樂器一齊動起，聲調和諧，淒婉可聽。徐徐從屋脊上行去，向北方即漸沒了。費將仕從來未見此異，獃獃的看了半日，再把破枕片兒細細檢起看時，裏面滑滑淨淨的都畫著細山細水，亭榭樹木。這枕兒是一塊白土捻就的，外面又無絲縫，不知裏面畫工如何動手，豈不是個仙枕！費將仕才把三個小廝喝來跪下，問這枕兒的來歷。那兩個小廝指著學童道：「是他說陳學究先生寄與他處，約明日來取的，小的們並不知情。只聽得他說枕著睡去時，便有許多快活受用。看的是仙境，吭的是仙樂，吃的是仙酒。小的們見枕牆上寫著九天遊仙枕五個金字，心下疑惑，正在此商量議論，不期老爹回來。」再問學童果是如此。費將仕只是不信，將三個小廝鎖禁一間空房裏頭。且待來朝陳學究來時，問明是實，方纔饒恕。再說陳善到次日，身上空閒了，要去平安街胡員外家走遭。先來看費將仕，就便討枕頭兒去。費將仕一聽得陳學究來，忙請進內書房相見坐下。費將仕先問道：「教授曾有個枕兒寄在小童來？」陳善道：「不曾教對將仕公說，將仕公何以知之？」費將仕道：「此枕有些怪異之處，教授實說，從那裏來的。下官亦有言告訴。」陳善道：「小弟舊時曾在平安街胡大洪家住館，那女學生叫做永兒，年長嫁人，已經三載。昨早忽然在城外相逢，說夫家遇難，故此潛逃。將此託兄寄與他家爹媽收下，聊表情念。小弟因昨日有些事忙，也不曾細看得，不知有何怪異？」費將仕道：「如此說，又是教授不曾替他寄得到好！」便把學童夢見這般，這般這般，及自己撲碎了枕兒，又是如此如此恁樣怪異。現今官府行文，出三千貫賞錢，要拿妖人胡永兒。教授若將這枕頭去時，剛好做個表證，須有分吃官司。早是下官撲碎了妖物，泯於無跡倒好。陳善嚇得魂不附體，謝道：「小弟因僻居鄉村，與城中吊遠，並不知官府事情。若非將仕公說明，小弟險為所誤。只不知官府怎見得胡永兒是妖人，將仕公必知其詳？」費將仕又把張千、李萬在安上大門城樓屋脊上射下憨哥，並焦胡兩家見官對證始末，述了一遍。說得陳善毛骨悚然。當下費將仕留了酒飯，陳善再三作謝而別，竟自回去，也不到胡員外家去了。費將仕開了鎖，放出三個小廝出來吩咐：「從今以後，再不許提起枕兒一節。若有外人聞風時節，我把你三個狗奴當妖人解官。」三個小廝連聲不敢。自此無人提起遊仙枕之事。語分兩頭，再說胡永兒離了陳學究，獨自行了一日。天色已晚，到一個涼棚下，見個點茶的婆婆。永兒入那茶坊裏坐下歇腳，那婆婆點盞茶來與永兒吃了。永兒問婆婆道：「此是何處，前面是那裏去？」婆婆道：「前面是板橋八角鎮，過去便是鄭州大路。小娘子無事，獨自個往那裏去？」永兒道：「爹爹媽媽在那裏，要去探望則個。」婆婆道：「天色晚了，小娘子只可在八角鎮上客店裏歇一夜卻行，早是有這歇處，獨自一個夜晚不便行走。」永兒變十數文錢，還了茶錢。謝了婆婆又行了二里路，見一個後生：六尺以下身材，二十二三年紀；三牙掩口細髯，七分腰細膀闊；戴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絲似白紗衫子，繫一條蜘蛛斑紅綠壓腰，著一對土黃色多耳皮鞋，背著行李，挑著柄雨傘。那後生正行之間，見永兒不戴花冠，綰著個角兒，插兩支金釵，隨身衣服，生得有些顏色。向前與永兒唱個喏道：「小娘子那裏去來？」永兒道：「哥哥！奴去鄭州投奔親戚則個。」那廝卻是個浮浪人家子弟，便道：「我也往鄭州那條路去，尚且獨自一個難行。你是女人家，如何獨自一個行得。我與小娘子一處行！」一面把些恐嚇的言語驚他。到一個林子前，那廝道：「小娘子！這個林子最惡，時常有大蟲出來。若兩個行便行便不妨得。你若獨自一個走，大蟲出來便馱了你去！」永兒道：「哥哥！若如此時，須得你的氣力拖帶我則個！」那廝一路上逢著酒店便買點心來，兩個吃了，他便還錢。又走歇，又坐歇，看看天色晚來。永兒道：「哥哥！天晚了，前面有客店歇麼？」那廝道：「小娘子！好教你得知，一個月前，這裏捉了韃子國兩個細作，官府行文書下來，客店裏不許容單身的人。我和你都討不得房兒。」永兒道：「若討不到房兒時，今夜那裏去歇宿？」那廝道：「若依得我口，便討得房兒。」永兒道：「只依哥哥口便了。」那廝道：「小娘子！如今不真個，只假說我們兩個是夫妻，便討得房兒。」永兒口中不言，心下思量：這廝與我從無一面，萍水相逢，並沒句好言語，只把鬼語嚇我，要硬討人便宜。我胡永兒可是怕事的麼！永兒道：「哥哥！拖帶睡得一夜也好。」那廝道：「如此卻好！」來到八角鎮上，有幾個好客店都過了。卻到市梢頭一個客店。那廝入那客店門叫道：「店主人，有空房也沒，我夫妻二人討間房歇？」店小二道：「大郎莫怪，沒房了！」那廝道：「苦也！我上上落落，只在你家投歇。何以今日沒了房兒？」店小二道：「都歇滿了，只有一間房，鋪著兩張床，方才做皮鞋的鬍子歇下。怕你夫妻二人不穩便。」那廝道：「且引我去看一看。」店小二在前，那廝同永兒隨後。店小二推開房門，與那廝看了。那廝道：「怕甚麼事，他自在那邊。我夫妻二人在對床。」店小二道：「恁地時，你兩個自入房裏去。」店小二交了房兒，永兒自道：叵耐這廝！我又不認得你。卻教我做他老婆來討房兒，我只教他認一認老婆手段。有詩為證：堪笑浮華輕薄兒，偶逢女子認為妻。黃金紅粉高樓酒，誰謂三般事不迷？豈不聞古人云：他妻莫愛，他馬莫騎，怎的路途中遇見個有顏色的婦人便生起邪心來。那廝看著店小二道：「討些腳湯洗腳。」店小二道：「有！有！」看看待詔說道：「他夫妻兩個自東京來的，店中房都歇滿了。只有這房裏還有一張床，沒奈何教他兩個歇一夜。」待詔道：「我只睡得一張床。有人來歇，教他自穩便。」永兒進房來，叫了待詔萬福，待詔還了禮。那廝看著鬍子道：「蒿惱則個！」待詔道：「請自便。」待詔肚內自思量：兩個言語不似東京人。恁地個孤調調的行，兩個不像是夫妻，事不一心，有些腳叉樣子。干我甚事，由他便了。鬍子道：「你們自穩便。」那廝和永兒床上坐了。店小二掇腳湯來，那廝洗了腳，討一盞油點起燈來。鬍子不做夜作，喚了安置，朝著裏床自睡了。那廝道：「姐姐！路上貪趕路，不曾打得火。我出去買些酒食來吃。」轉身出房去了。永兒道：「卻叵不耐這廝無禮！他買酒去了，我且作弄他耍子則個。」口中不知道些什麼，舒氣向鬍子床上只一吹，又把自己臉上摸一摸，永兒就變做個鬍子，帶些紫膛色，正像做皮鞋的待詔，待詔卻變做了永兒。假待詔也倒在床上假睡著。卻說那廝沽了酒，買些下飯，拿入店中來。肚裏尋思道：我今朝造化好，遇著這等一個好婦人。客店裏都知道我是他的丈夫了，今晚且快活睡他一夜。那廝推開房門，放酒瓶在桌上，剔起燈來，看那床上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疑惑道：卻是什麼意故，如何換過來我床上睡？看那對面床上時，卻睡著婦人。那廝道：想是日裏走得辛苦，倒頭就睡著在這裏。向前雙手搖那婦人，叫道：「姐姐！我買酒來了，你走起來，走起來。」只見那做皮鞋的待詔跳將起來，劈頭掀番來便打。那廝叫道：「做什麼便打老公？」鬍子喝道：「誰是你的老婆？」那廝定睛看時，卻是做皮鞋的待詔。慌忙叫道：「是我錯了！莫怪莫怪！」店小二聽得大驚小怪，入房來問道：「做什麼？」待詔道：「可奈這廝走將來搖我，叫我做姐姐。」小二道：「你又不瞎眼，你的床自在這邊。」店小二勸開了，待詔依舊上床睡了。那廝吃了幾拳，道：「我的晦氣，眼睜睜是個婦人，原來卻是待詔。」看這邊床上女娘睡著，叫道：「小娘子！起來吃酒。」定睛只一看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獠牙的。叫聲有鬼，驀然倒地。店小二正在門前吃飯，只聽得房裏叫有鬼，入來看時，見那廝跌倒在地上。連忙扶起，驚得做皮鞋的待詔也起來。店裏歇的人，都起來救他。也有噀噀吐的，也有咬中拇指的。那廝吃剝消了一夜，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那廝醒來道：「好怕人！有鬼！有鬼！」被店小二揪住劈臉兩個噀吐道：「我這裏是清淨去處，客店裏有甚鬼？是甚人叫你來壞我的衣食？」將燈過來道：「鬼在那裏？」那廝道：「床上那婦人是鬼！」店小二道：「這廝卻不弄人！這是你的渾家，如何卻道是鬼？」那廝道：「不是我渾家。我在路上撞見他，穩議同到此討房兒，做假夫妻的。方才我出去買酒，來到房裏看他，卻是鬍子。我卻錯叫了待詔，吃他一頓拳頭。再去看他時，卻是朱紅頭髮，碧綠眼睛，青臉獠牙，原來是鬼。」眾人吃了一驚，燈光之下看那婦人時，如花似玉一個好婦人。都道：「你眼花了！這等一個好婦人，你如何說他是鬼？」永兒道：「眾位在此，可奈這廝沒道理。我自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這廝路上撞見了，到和我同行。一路上只把恐嚇的言語來驚我。又說：捉了幾個細作，底內不容單身人歇，強要我做假夫妻，來討房兒。及至到了這裏，又只叫我是鬼。一晚胡言亂語，不知這廝懷著什麼意故。」眾人和店小二都罵道：「可奈這廝，情理難容。著他好生離了我店門。若不去時，眾人一發上打，教你碎骨碎身！」把這廝一時熱趕出去，把店門關了。那廝出到門外，黑洞洞不敢行。又怕巡軍捉了吃官司，只得在門外僻淨處人家門前蹭了一夜。到天曉，那廝道：「我自去休。」離了店門，走了六七里路了，卻待要走過一林子去，只見林子裏走出胡永兒來，看著那廝道：「哥哥！昨夜罪過，你帶挈我客店裏歇了一夜，你卻如何道我是鬼。今番青天白日裏，看奴家是鬼不是鬼？」那廝看了永兒如花似玉生得好，肚裏與決不下道：「莫不昨晚我真個眼花了？」那廝道：「姐姐！待要和你同行，昨夜兩次被你嚇得我怕了。想你不是好人，你只自去休！」永兒道：「昨夜你要我做假夫妻也是你，如今卻又怕我。我有些怕冷靜，要哥哥同行則個。」那廝道：「白日裏怕怎的？」永兒道：「哥哥昨日說有大蟲出來傷人。」那廝道：「說便是這等說，那裏真個有大蟲。」永兒用手一指，道：「這不是大蟲來了？」說聲未絕，只見林子內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看著那廝只一撲。那廝大叫一聲，撲地便倒。那廝閉著眼，肚裏道：「我性命今番休了！」多時沒見動靜，慢慢地閃開眼來看時，大蟲也不見了，婦人也不見了。那廝道：「我從來愛取笑人，昨日不合撩撥這婦人，吃鬍子一頓拳頭，又吃他驚了，叫我魂不附體。今朝他又叫大蟲出來。我道性命休了，原來是驚要我。這婦人不知是妖是鬼。若是前面又撞見他，卻了不得！我自不如回東京去休。」那廝依先轉身去了。後人有古風一篇為證：美人顏色嬌如花，獨行踽踽時興嗟。路旁忽逢年少子，殷勤借問向誰家。答言鄭州訪爹媽，客店不留鰥與寡。假為夫婦望成真，誰道歡娛翻受耍。交床對面神難察，迷目奚色眼真羞殺。豈是美人曾變鬼，美人原是生羅剎。老拳毒手橫遭楚，明日林中驚復。何曾美人幻虎來，美人原是胭脂虎。少年貪色不自量，乍逢思結野鴛鴦。英雄難脫美人手，何況無知年少郎。且說胡永兒變大蟲出來驚了他，他再不敢由這路來了。「我自向鄭州去，一路上好慢慢地行。」此時天氣炎熱，且行且住。將近已牌時分，看見一根大樹下好歇，暫坐一回。正坐之間，聽得車子碌碌剌剌的響，只見一個客人頭戴范陽氈笠，身上穿著領打路布衫。手巾縛腰，行纏爪著胯子，腳穿八搭麻鞋。推那車子到樹下，卻待要歇。只見永兒立起身來道：「客長萬福！」客人還了禮問道：「小娘子那裏去？」永兒道：「要去鄭州投奔爹爹媽媽去，腳痛了，走不得，歇在這裏。客長販甚寶貨，推車子那裏去？」客人道：「我是鄭州人氏，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永兒道：「客長若從鄭州過時，車廂裏帶得奴家去，送你五百錢買酒吃。」客人思量道：我貨物又賣了，鄭州又是順路，落得趁他五百文錢。客人道：「恁地不妨。」叫永兒上車廂裏坐。那客人盡平生氣力推那車子，也不與永兒說話，也不打眼來看他。低著頭，只顧推那車子而行。永兒自思道：「這客人是個樸實頭的人，難得難得。想昨夜那廝一路上把言語撩撥我，被我略用些小神通，雖不害他性命，卻也驚得他好看。一似這等客人，正好度他，日後也有用處。」那客人推那車子，直到鄭州東門外，問永兒道：「你爹爹媽媽家在那裏住？」永兒道：「客長！奴家不識地名，到那裏奴家自認得。」客人推著車子入東門，來到十字路口，永兒道：「這裏是我家了。」客人放下車子，見一所空屋子鎖著。客人道：「小娘子！這是鎖著的一所空屋子。如何說是你家？」永兒跳下車子，喝一聲！鐵鎖便落下來了。用手推開一扇門，走入去了。客人卻在門外等了一個多時，不見有人出來。天色將晚，只管舒著頭向裏面望。不提防背後一個人說道：「你只望著宅門做什麼，這宅門誰人打開的？」嚇得客人回頭不迭。見一個老人，慌忙唱喏道：「好教公公知道，適間城外十字里路見個小娘子，說腳痛了，走不得，許我五百文錢，催我載到這裏入去了，不出來。叫我等了半日。」老兒道：「此宅是刁通判廨宇。我是看守的，原係封鎖在此，此是誰人開了？」客人道：「恁的時，相煩公公去宅裏說一聲，取些銀子還我則個。」老兒道：「我問你，誰打開的宅門？」客人道：「是你小娘子自家開的。」老兒道：「鎖的空宅子，並無一人居住，那有什麼小娘子！你卻說恁般鬼話，莫非誑我麼？」客人道：「好沒道理，我載你家小娘子來家，許我五百文錢，又不還我。倒說鬼話兒。你叫我入去，若是小娘子不在時，我情願下情陪禮。」老兒道：「你說了這話，不見時，不要走了！」老兒大開了門，叫客人入去。到前堂及迥廊，直至後廳，遠遠的見永兒坐在廳上。客人指著道：「這不是小娘子麼？」老院子心中正在疑慮，這婦人那裏來的！只見客人走上前叫道：「小娘子如何不出來還我銀子，是何道理？」永兒見客人來，忙站起身望後便走，客人即踏步到後廳。永兒見他趕得緊，廳後不好躲閃，一直走到井邊，看著井裏，便跳下去了。客人見了，嚇得連叫「苦也！苦也！」卻待要走，被老院子一把捉住，道：「這婦女你又不認得。你自同他來，卻又逼他下井去。清平世界，蕩蕩乾坤，逼死人命，你卻要脫身。倘或這婦人家屬知道，到此索命，那時那裏尋你說話。今番罷休不得！」緊似抱著，叫起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只因這番，有分教：老實客長，卻打著沒影官司；無墨州官，轉弄出欺心手段。直教：匹夫跌足，壯士捶心。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八角井眾水手撈屍　鄭州堂卜大郎獻鼎偌大乾坤何事無，壼中天地井中區。有人從此翻筋斗，便是人間大丈夫。話說老院子和街坊人等，將客人一條索子縛了，直解到鄭州來。正值太尹在廳上斷事。地坊里甲人等，解客人跪下，備說本人在刁通判府中，將不識姓名女子，趕下八角井裏去了。太尹將客人勘問。客人招稱：係本州人氏，姓卜名吉，因販皂角往東京貨賣回來，行至板橋八角鎮五十里外大樹下，遇見不識姓名女子。言說腳痛行走不得，欲賃車子前往鄭州東門十字街爹爹媽媽家去則箇，情願出錢五百。是吉載到本家，即開門入去，並不出來。吉等已久，只見老院子出來，言說我家是刁通判廨宇，無人居住空房，不肯還銀。一時間，同老院子進去尋看。不期女子見了，自跳在井中，並非相逼等情。太尹教且將卜吉押下牢裏，到來日押去刁通判宅裏井中打撈屍首。次日太尹委官一員，獄中取出卜吉，同鄰里人等，押到刁通判廨宇裏來。街上看的人，堆肩背，人人都道：「刁通判府裏，時常裏面聽得神歌鬼哭。人都不敢在裏面住。」有的人道：「看今日打撈屍首何如？」委官坐在交椅上，押卜吉在面前跪下。委官問老院子並四鄰人等，卜吉如何趕這女子落井。卜吉告道：「女子自跳入井，並不曾趕他下去。」委官叫：「打撈水手過來！」水手唱了喏，著了水背心。委官道：「奉本州臺旨，委我押你下井。你須仔細打撈！」水手道：「方纔小人去井中看驗，約有三五十丈深淺。若只恁地下去，多不濟事。須用爪扎轆轤，有急事時，叫得應。」委官道：「要用甚物件，好叫一面即速辦來。」水手道：「要爪縛轆轤，架上要用三十丈索子，一個大竹籮，一個大銅鈴，人夫二十名。若有急，便搖動鈴響，上面好拽起來。」不多時，都取辦完備。水手扎縛了轆轤、銅鈴、竹籮，俱完備了，便道：「請郎中臺旨，教下井去打撈。」委官道：「你眾水手中，著一個會水了得的下去。」四五個人扶著轆轤，一個水手下竹籮坐了。兩三人掇那竹籮下井欄裏去，四個人便放轆轤，約莫放下去有二十餘丈，只聽得銅鈴響得緊。委官叫眾人退後，急把轆轤絞上籮來。眾人見了，一齊吶聲喊。看那籮裏時，亙古未聞，於今罕見。那水手當初下去，紅紅白白的一個人，如今絞上來看時，一個臉便如蠟皮也似黃的，手腳卻板僵，死在籮裏了。委官叫抬在一邊，一面叫水手老小扛回家去殯殮，不在話下。委官道：「終不成只一個下去，了不得公事，便罷了。再別差一個水手下去。」眾水手齊告道：「郎中在上！眾人家中都有老小。適纔見這樣子麼！著甚來由，把性命打水撇兒？斷然不敢下去。若是郎中定要小人等下去，情願押到知州相公面前，吃打也是岸上死。實是下去不得。」委官道：「這也怪不得。我們卻是如何得這婦人的屍首上來。你一干人都在此押著卜吉，等我去稟復知州相公商議則個。」委官上了轎，說了一遍，知州也沒做道理處。委官道：「地方人等，都說刁通判府中不乾淨，不意今日又死了一個水手，誰人再敢下去。只是打撈不得那婦人的屍首起來，如何斷得卜吉的公事。依卑職愚見，不若只做卜吉著，教卜吉下去打撈。便下井死了，也可償命。」知州道：「也說得是，你自去處分。」委官辭了知州再到井邊，押過卜吉來，委官道：「是你趕婦人下井，你自下去打撈屍首起來。我稟過知州相公，出豁你的罪。」卜吉道：「小人情願下去，只要一把短刀防身。」眾人道：「說得是！」隨即除下枷，去了木杻，與他一把短刀。押那卜吉在籮裏坐了，放下轆轤。許多時，不見到底，眾人發起喊來道：「以前的水手下去時，只二十來丈索子便鈴響，這番索子在轆轤上看看放盡，卻不作怪。放許多長索，兀自未能夠到底。」正說未了，轆轤不動，鈴也不響。且不說井上眾人，卻說卜吉到井底下，抬起頭來看時，見井口一點明亮。外面打一摸時，卻沒有水。把腳來踏時，是實落地，一面摸，一面行。約莫行了一二里路，見那明處，摸時卻有兩扇洞門，隨手推開，閃身入去看時，依然得見天日。卜吉道：「井底下如何有這個所在？」提著刀正行走之間，見一隻大蟲伏在當路。卜吉道：「傷人的想是這隻大蟲。譬如你吃了我，我左右是死！」大踏步向前，看著大蟲便殺，喝聲「著！」一聲響亮，只見火光迸散，震得一隻手麻木了半晌。仔細看時，卻是一隻石虎。卜吉道：「裏面必然別有去處。」又行幾步，只見兩旁松樹，中間一條行路，都是鵝卵石砌嵌的。卜吉道：「既是有路，前面必有個去處。」仗著刀入那松徑裏。行了一二百步路程，閃出一個去處，嚇得卜吉又不敢近前。定睛看時，但見：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龍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鳴曉日；紅泥牆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窗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捲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王家。卜吉道：「這是什麼去處，卻關著門，敢是神仙洞府？」欲推門又不敢，欲待回去，又無些表證。終不成只說見隻石虎來，知州如何肯信我？正躊躇之間，只見呀地門開，走出一個青衣女童來。女童叫道：「卜大郎！聖姑姑等你多時了！」卜吉聽得說，想道：這個女童如何認得我，卻是什麼姑姑姓聖？我三黨之親，都沒有這個姓，他卻又等我做甚的？卜吉只得隨女童到一個去處。見一所殿宇，殿上立著兩個仙童，一個女童。當中交椅上，坐著一個婆婆。卜吉偷眼看時，但見那婆婆：蒼形古貌，鶴髮童顏。眼昏似秋月籠煙，眉白如曉霜映日；繡衣玉帶，依稀紫府元君，鳳髻龍簪，彷彿西池王母。正大仙客描不就，威嚴形像畫難成。卜吉想道：必是個神仙洞府，我是必有緣到得這裏。卜吉便拜道：「告真仙！客人卜吉謹參拜。」拜了四拜。婆婆道：「我這裏非凡，你福緣有分，得到得此間，必是有功行之人，請上階賜坐。」卜吉再三不肯坐。婆婆道：「你是有緣之人，請坐不妨！」卜吉方敢坐了。婆婆叫點茶來。女童獻茶已罷，婆婆道：「你來此間，非同容易。因何至此？」卜吉道：「告姑姑！小客販皂角去東京賣了，推著空車子回來，路上見一個婦人坐在樹下，道：「我要去投奔爹媽，腳痛了，許我五百文錢，載他到東門裏刁通判宅前。婦人道：這是我家了。下車子推門走入去了，不見出來。見我尋進去，他就跳下井裏。因此地方捉了我，解送官司。差人下井打撈，又死了一個水手。知州只得令小人下來，見井裏有路無水，信步走到這裏。」婆婆道：「你下井來，曾見甚的？」卜吉道：「見一隻石虎。」婆婆道：「此物成器多年，壞人不少。凡人到此見此虎，必被他吃了。你到剁了他一刀，你後來必然發跡。卜吉！我且教你看個人！」看著青衣女童道：「叫他出來！」女童入去不多時，只見走出那個跳在井裏的婦人來，看著卜吉道個萬福，道：「客長昨日甚是起動。」卜吉見那婦人，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便罵道：「打脊賊賤人！卻不叵耐，見你說腳痛走不得，好意載你許多路。腳錢又不與我，自走入宅裏，跳在井中。教我被官司捉了，頂上帶枷，臂上帶杻，牢獄中吃苦。這冤枉如何分說？只道永世不見你了，你卻原來在這裏！」人相見，分外眼睜，「且教你吃我一刀！」就身邊拔起刀來，向前劈胸揪住便剁。被胡永兒喝一聲，禁住了手，卜吉和身與腳都動不得了。胡永兒道：「看你這個剪手一路上載我之面。若不時，把你剁做肉泥。因見你純善穩重，我待要度你，你卻如此無禮，敢把刀來剁我，卻又剁我不得。」婆婆起身勸道：「不要壞他，日後自有用他處，還要他們來助你。」婆婆看著卜吉臉上只一吹，腳便動得。這卜吉看著婆婆道：「小娘子是個唫嗻的人。」婆婆道：「若不是我在這裏，你的性命休了。再後休得無禮。」卜吉道：「小人有緣，遇得姑姑。若救得卜吉牢獄之苦，出得井去，無事時回家，每日焚香設位，禮拜姑姑。」婆婆道：「你有緣到這裏，且莫要去，隨我來飲數杯酒，送你回去。」卜吉隨到裏面，吃了一驚就道：「我本是鄉村下人，那曾見這般好處。」安排得甚是次第，但見：香焚寶鼎，花插金瓶。四壁張翠幙鮫綃。獨桌排金銀器皿。水晶壺內，盡是紫府瓊漿；琥珀杯中，滿泛瑤池玉液，玳瑁盤，堆仙桃異果；玻璃碗，供熊掌駝峰。鱗鱗膾切銀絲，細細茶烹玉蕊。婆婆請卜吉坐，卜吉不敢坐。婆婆道：「卜大郎坐定，異日富貴俱各有分！」卜吉方纔坐了，只見酒來，又見飯來，他幾時見這般施設。兩個青衣女童在面前不住斟酒服侍。杯杯斟滿，盞盞飲乾，酒至半酣，卜吉思忖道：我從井上來到這裏許多路，見恁地一個去處，遇著仙姑，又見這個婦人。知他是神仙是妖怪，在此不是久長之計。即便起身告姑姑和小娘子道：「我要去井上看車子錢物，恐被人捉了。」婆婆道：「錢物值得什麼。我教你帶一件物事上去，富貴不可說。不知你心下如何？」卜吉道：「感謝姑姑美意。休道是值錢的物事，便是不值錢的，把去井上做表證，也免得小人之罪。」婆婆叫永兒近前附耳低聲。入去不多時，只見一個青衣女童從裏面雙手掇一件物事出來，把與卜吉。卜吉接在手裏，覺有些沉重，思量：這件是甚東西，用黃羅包袱包著？卜吉道：「告姑姑，把與小人何用？」婆婆道：「你不可開，將上井，不要與他人。但只言本州之神，收此物已千年，今當付與知州，便可免你本身之罪。又有一件事吩咐你，你凡有急難之事，可高叫聖姑姑，我便來救你。」卜吉聽得說，一一都記了。婆婆叫青衣女童送卜吉出來，復舊路入土穴。行到竹籮邊，走入竹籮裏坐了。搖動索子，那鈴便響，上面聽得便把轆轤絞起。眾人看時，不見婦人的屍首，只見卜吉掇抱著一個黃羅袱包，來見委官。卜吉道：「眾人不要動，這件物事，是本州之神交付與知州的，直到知州面前開看。」委官上了轎，一干人簇擁圍定著卜吉，直入州衙裏來。正值知州陞廳，公吏人從擺開兩旁。委官上前稟說：「卜吉下井去了半日，續後聽得鈴響，即時絞他上來。只見卜吉抱著黃羅包袱，包著一件東西，口稱是本州之神，付與州官。卑職不敢擅動，取臺旨。」知州叫押過卜吉來，知州道：「黃袱中是何物件，因何得來？」卜吉道：「告相公！小人下井去，到井底不見婦人的屍首。卻沒有水，有一條路徑，約走二里許，方見天日。見隻虎，幾乎被他傷了性命。小人剁一刀去，只見火光迸散，仔細看時，是石虎。又有一條松徑路入去，見一座宮殿。外有青衣女童，引小人至殿上，見一仙人。仙人言稱是本州之神，與小人酒食吃了，又將此物出來，叫小人付與州官收受，不許漏泄天機。」知州捧過黃包袱，放在公案上，覺得沉重。知州想道：一件寶物出世，合當遇我。叫手下人且退，親手打開黃包袱看時，道：可知這般沉重，卻是一個黃金三足兩耳鼎。上面鑄著九字道：「遇此物者，必有大富貴。」知州看罷，再把黃袱來包了，叫出家裏親隨人拿入去，為守庫之寶。該吏向前稟道：「卜吉候臺旨發落。」知州尋思道：欲待放了卜吉，那州人都知道趕一個婦人落井，及至打撈，又壞了一個水手性命。若恁地放了，州裏人須要議我。我欲待把卜吉償那婦人的命，怎奈屍又無尋處，倒將金鼎來獻我。卻如何是好？驀然提起筆來斷道：「卜吉……」有分教：知州登時死於非命，鄭州一城人都不得安寧。正是：有興店中賒得酒，災來撞著有情人。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野豬林張鸞救卜吉　山神廟公差賞雙月君遠天高兩不靈，濫官污吏敢橫行。腰間寶劍如秋水，要與人間斷不平。話說知州心下躊躇了半晌，舉筆判道：「卜吉不合逼取車腳錢，致不識姓氏婦人情慌走避，誤落入井。井在久閉空宅之中，素多凶怪，及打撈不獲，亦一異事也。卜吉原無威逼之情，似難抵償。然誤死人命，不為無因。合應脊杖二十，刺配山東密州牢城營當軍。」當下當廳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字匠人，刺了兩行金印。押了文牒，差兩個防送公人，一個是董超，一個是薛霸。當廳押了卜吉，領了文牒，帶卜吉出州衙前來。卜吉到州衙外立住了腳，回頭向著衙裏道：「我卜吉好屈！婦人自跳在井中，我又不曾威逼他。他又不是別人，是本州土神，教我下去獲得這件寶物獻你。你得寶物，自應免我之罪。倒把我屈斷刺配密州去。我若掙扎得性命回來，卻將你隱匿寶物事情，敲皇城，打怨鼓，須要和你理論！」董超見他言語不好，只顧推著卜吉行了。薛霸道：「你在這裏出言語，連累我兩個，卻是利害。」急急離了州衙。走到一個酒店，三個人同入來坐定。董超道：「取兩角酒來。」薛霸道：「卜吉，我兩個雖然是奉公差遣，防送你到山東密州。路程許多遙遠，你路上也要盤纏，我們自不曾帶盤纏隨人走的。你有甚親戚相識，去措置些銀兩，路上好使用。我兩個不要你的。」卜吉道：「告上下！小人原有些錢，為吃官司時，不知誰人連車子都推了去。今叫我問誰去討。小人單身獨自，別無親戚，盤纏實無措辦處。」薛霸焦躁道：「我們押了多多少少兇頑罪人，不似你這般嘴臉。你道沒有盤纏，便是李天王，也要留下甲仗，生薑也要捏出汁來。有我們手裏的行貨，不輕輕的放了。」說了一場，還了酒錢。兩個押著卜吉出鄭州西門外來。正走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聲：「董超！」董超回頭看時，認得是本州吳孔目。便叫薛霸押著卜吉先行。自己落後一步，與他相見。吳孔目道：「在下奉知州相公所委，適斷配卜吉出來，這廝在州衙前放刁。如今奉知州相公臺旨，叫你二人怎的做個道理，就僻靜處結果了他，揭他面上金印回話，重重賞的。」董超應承了，自趕上來和薛霸知會。只就前面林子裏結果了他休。兩個押卜吉到一所空林子前。董超道：「我今日有些困倦，行不動，且就這林子裏睡一睡則個。」薛霸道：「才離州衙，行不到三十里路，如何便要歇？」董超道：「今日恁起得早了些，要歇一歇。只怕卜吉逃走了時，生藥鋪裏沒處買你。等我們縛一縛，便是睡也心穩。」卜吉道：「上下要縛就縛，我決不走。董超將條長索把卜吉縛在樹梢上。提起索頭去那邊大樹枝梢上倒吊起來，手裏拿著水火棍道：「卜吉！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叫害你，卻不干我們事。明年今月今日今時，是你死忌。」卜吉慌得魂不附體，兩眼吊淚，哀告道：「二位！我與你目前無冤，往日無仇。便是知州相公，我也並沒得罪於他。如何就要結果我性命？望二位開天地之心，保留殘命，生生世世，當效犬馬之報。」一頭說，一頭淚如雨下。董超道：「你啼哭也沒用。知州相公怪你在州前放刁，要結果你。他是一州之主，誰敢違拗。你要性命，我回去倒要替你受毒棒不成。」薛霸道：「董超哥！有恁般閒氣力與這蠻子講話。早了早放，等他閻王面前快討個好人身。」說罷，在董超手裏劈手奪過棒來，卻待舉起要打。卜吉道：「苦呀！苦呀！我命休矣！」猛然記得與我寶物的聖姑姑，曾說有急難時教我叫他。乃大叫「聖姑姑救我則個！」叫猶未絕，只見林子外面一個人大喝道：「防送公人不要下手！我在此聽得多時了。」董薛二人吃了一驚，慌忙就跑出林子外面來看時，是一個先生。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奕奕風神出眾，堂堂七尺身材。面如紫玉美鬍腮，兩點朗星堪怪。束髮鐵冠如意，紅袍腰繫黃。天師張姓自天來，只少虎兒騎在。那道士摔拳拽步，趕入林子裏來，看著兩個公人道：「知州叫你們押解他去。如何將他吊起害他性命，是何道理？」兩個公人慌了手腳，道：「先生！我們奉知州相公臺旨，並無私怨。」先王道：「你亂道如今官司清明如鏡，緣何無罪要壞他性命？我是出家人，本當不管閒事。適才聽得林子裏高叫聖姑姑，是何意故。你且放他下來，待我問他。」董超只得把卜吉解放了。卜吉道：「告先生！聽卜吉說。我因販皂角去東京，賣了回來，路上見一婦人叫腳疼走不得，許我五百文錢賃我車子載他。到鄭州東門內一個空宅子前，這婦人跳下車子走入去。我不見他出來，入去一時婦人自跳下井去。地方人道我逼他下井，捉了我解到官司。知州叫我自下井打撈死戶，我下去時原來井裏沒水，卻有一條路，見一所宮殿。遇著個仙姑與我一件寶物。叫我送與知州免罪。臨上道時吩咐我道，若有急難時便叫聖姑姑。」先生聽得說了，道：「原來恁的。」看著兩個防送公人道：「這卜吉不當死，遇著貧道。」可同來林子外村店裏吃三杯酒，更齎助你們些盤纏，好看他到地頭則個。」董超薛霸道：「感謝先生！」四個人同出林子外來。約行了半里路，見一個酒店。四人進那酒店裏坐了，酒保來問道：「張先生！打多少酒？」先生道：「打四角酒來，有雞回一隻與我們吃。」酒保道：「街市遠，沒回處。」先生道：「又沒甚蔬菜，如何下得酒？」酒保道：「酒來了。」四個人一家吃了一碗。先生道：「有心請人，卻無下口。」東觀西望，見壁邊一隻水缸。先生看時，是一缸乾淨水。先生袖內取出一個葫蘆兒來，拔了塞兒，抖出一丸白藥來，放在水缸裏，依先去凳上坐了，叫酒保來道：「我們四個如何吃得淡酒！我方纔將下口放在你水缸裏，與我將去煮來。」酒保道：「張先生！你四個空手進來，不曾見什麼下口。」先生道：「你自去水缸裏看。」酒保去看時，只見水動，雙手去撈，撈出一尾三尺長鯉魚來，道：「卻不作怪！」只得替他犀刂了魚，落鍋煮熟，又加些鹽醬椒醋，將盤子盛了捧得來與他，四個一面吃酒，董超道：「感謝先生厚意。」薛霸道：「這魚滋味甚好，怎的再得一尾吃也好。」先生道：「這個不足為禮，貧道平日好飲貪杯，難得相遇二位，四海之內，皆相識也。若不棄嫌，同到貧道院中，盡醉方休，來日起程。不知二位尊意如何？」薛霸是後生心性，道：「難得先生好意相請，今日也將晚了，我們就同往仙院借宿一宵。只是不當取擾。」董超終是年紀大，曉得事，叫薛霸到靜處說道：「這先生是個作怪的人。著甚來由，同他到院中去？」薛霸道：「董大哥！你空活這許多年紀，不識得事。這酒店裏主人家也認得他，但有差遲，只問酒店裏要人。」董超道：「也說得是。」先生還了酒錢，四個人離了酒店。一路說些閒話，不知行了多少路。只見那先生用手一指道：「這個便是貧道小庵。」董超看時，好座茅庵！不甚大，蓋得團簇。庵前庵後沒一個人家，兩個便有些心疑。先生開了門，請三人，就門前坐地。先生道：「你們三個莫憂，這裏儘有歇宿處。今晚且快活歇一夜，來早便行。」此時是六月中旬，月兒早上。先生掇張桌子出來，放在外面。入裏面去安排出葷腥菜蔬之類，鋪在桌上。先生道：「方才在酒店中請二位，不足為禮，就此盡醉方休。」兩個公人面面相覷，私議道：「這先生酒店裏請我們吃了。如今來在庵裏，又安排許多酒食。欲待不吃，肚裏又飢。待吃他的，不知他主何意故？」薛霸道：「我兩個押著這一個罪人，干繫不小。方離鄭州一程路，就撞著這個蹊蹺張先生。倘若是有些緩急，都有老小在家裏，不是耍笑！」董超道：「不來由客，來時由主。既到這裏，且吃了他的，看他如何。」先生將酒出來，各人吃了十數杯，都飽了。兩個公人道：「謝先生酒食，都吃不得了。我三個借宿一宵，來早便行。」先生道：「淡酒不足為禮，何心致謝。你二位且請坐。」那先生起身進去不多時，拿出兩錠銀子，都有五十兩重，便道：「二位各收一錠，休嫌輕微。」薛霸不則一聲。董超道：「感謝先生賜了酒食，已為過擾。這銀兩決不敢受。」先生道：「你二位權自收了，表意而已。」二人被先生推不過，各收了一錠。先生道：「貧道有一件事奉告，不知你二位肯依麼？」兩個思量道：酒也吃了，銀子也收了，如何不依得。便道：「先生休道一件事，十件事也依先生，但說不妨。」先生道：「你二位各收了五十兩銀子，做養家錢。念卜吉是個含冤負屈的人，貧道又不認得他，只是以慈悲好生為念。且聽卜吉說來，他是平白的人，卻叫他吃這場屈官事。望二位怎地做個方便，留他在庵裏相伴貧道，貧道姓張名鸞。若知州問時，只說張鸞要救卜吉便了。不知二位意下何如？」董超不敢則聲。薛霸卻叫將起來道：「先生！你好不曉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雖是出家人，住在鄭州界上，也屬知州所管。他是本官問出來的罪人，什人敢收留他。你道我們得了你的銀子，你便挾制著我們。你的銀子分毫不動在此，請自收去。」先生道：「不須焦燥，肯留時便留下。不肯留時，你二位收下銀子，再告杯酒。」董超道：「擾了先生酒食，又賜了銀子。何須只管勸酒？」先生道：「不只勸酒，貧道有個小術，就呈二位看看。上至知州，下及庶民，都教他們賞個雙月則個。」先生就懷中取出一張紙來，將剪刀在手把紙剪了一個圓圓月兒，用酒滴在月上，喝聲「起！」只見那紙月望空吹將起去。三個人齊喝采道：「好！」只見兩輪月在天上。有詩為證：堪憐卜吉本無辜，獻鼎翻教險害軀。只為覆盆難鑑察，故將雙月照糊塗。先生道：「看貧道這輪明月面上，請一杯酒。」這裏四人自吃酒。卻說鄭州上至知州，下及百姓，哄動了城裏城外居民，都看空中有兩輪明月。有那曉事的道：「只有一輪月，如何有兩輪月？此必是個妖月。」且不說哄動眾人。卻說這先生與三個賞月吃酒將散，先生道：「二位做個人情，把卜吉與了貧道罷。」董薛二人道：「我們家中各有老小，比先生不得。知州知道，我兩家實難分解。」先生道：「知州吩咐你們，要安排他死，其事甚容易。我叫你兩個帶一件表證回，與知州看。」只見先生將道袍袖結做一個肐，揣在背後。雙手揪住卜吉，用索子將卜吉背剪綁了，縛在草廳上。薛霸道：「先生你早晨要救他，緣何如今又要縛他？」先生道：「教你二人帶他一件物事去見知州。」董超道：「不知教我兩個帶什的物事去？」先生道：「知州既要壞他性命，如今貧道替你下手剖腹取心，帶去與知州，表你二人能事。」董超道：「使不得，這是斷了的罪人。知州要謀害他，是知州的私意。如今將著心肝去，知道的，便是先生殺了他。不知道的，只說是我兩個謀財害命。這一場屈官事，叫我兩個吃不起。」先生道：「原來你們怕吃官事，我也是取笑你們。」便把卜吉解了，就安排三個人睡。先生道：「二位若回州裏去時，說我張鸞要救卜吉，可牢記取。」三個叫了位置，就在外面歇宿，先生自進裏面去了。董超、薛霸二人一睡直睡到天明，閃開眼來看時，兩個吃了一驚。身邊不見了卜吉，也不見了庵院、先生。卻睡在山神廟內，紙錢堆中。兩個面面相覷道：「苦也！苦也！我兩人不曉事，走了罪人。如何是好？」董超道：「我們不要慌，和你且告知州。」一逕回到鄭州，正值知州午衙陞廳。兩個公人來廳前跪下，知州便問道：「你兩個解卜吉往山東，何如今日便回？」董超、薛霸道：「告相公，昨日押卜吉上路去。在三十里外，撞見一個道士，邀到庵中，要奪卜吉，小人們和他爭執。那道士是異人，剪一輪紙月，吹在空中，便見兩輪明月。」知州聽得，就道：「作怪！昨晚因見兩輪月，吵鬧了州城一夜。後來卻是如何？」董超道：「那道士叫小人們就庵裏歇睡了一夜。今日早起，開眼打一看時，卻是個山神廟的紙錢堆裏，正不知卜吉和道士那裏去了。那道士自稱他叫做張鸞。」知州道：「既有姓名，這妖人好捉了。」當日即喚緝捕使臣吩咐。言說未了，只見一個道士鐵冠草履，皂沿緋袍，直上廳前，高聲道：「貧道張鸞在此。」喏也不唱。知州大怒道：「汝乃妖人，怎敢如此無禮！」道士道：「汝乃一州之主，如何屈斷平民。卜吉無罪，把他刺配山東。路上兀自叫人殺害他性命，又取了他無價寶物，是何道理？」知州道：「休得胡說？他有什麼無價寶物？」張鸞道：「金鼎現在你庫中，我叫他出來。」只見那道士叫道：「金鼎金鼎！我今相請，作速出來，眾人立等！」諕得知州並廳下的人都呆了。只見金鼎從空中飛將下來，兩隻耳朵搧動如翅膀相似，直飛到廳上。知州見了，道：「怪哉！怪哉！」說猶未了，金鼎內鑽出一個人來。那人正是卜吉，一跳跳出金鼎外來。右手仗劍，左手揪住知州，就廳上把知州一劍剁為兩段。眾人見知州身死，俱各手足無措。廳上廳下人都道：「終不成殺了知州，就恁地罷了！」一齊向前捉那道士、卜吉。兩個見眾人來捉，提著金鼎，跳在馬臺石上放下。兩個齊把雙腳跨入鼎，再叫聲：「列位請了，我們去也！」將頭向下一縮，兩個人都不見了。忽然起陣狂風，風過處連金鼎也都不見了。眾人面面相覷，都道：「自不曾見這般怪異的事。」就請本州同知管事，六房吏典，買辦棺木，將知州身屍殮盛了。一面差緝捕公人，四下裏搜捉張鸞、卜吉，一面商議具表奏聞朝廷。只因此起，有分教：大鬧河北，鼎沸東京。朝廷起兵發馬，收捉不得，直惹出一位正直大臣，治國安民。正是聊將左道妖邪術，說誘如龍似虎人。畢竟那時表奏朝廷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包龍圖新治開封府　左瘸師大惱任吳張君起早時臣起早，趕入朝門天未曉。多少山中高臥人，不聽朝鐘直到老。且說鄭州官吏具表上奏仁宗皇帝。仁宗皇帝就將表文在御案上展開看了，遂問兩班文武道：「鄭州知州被妖人殺害，卿等當去勦捕袪除。」道猶未了，忽見太史院官出班奏道：「夜來妖星出現，正照雙魚宮，下臨魏地，主有妖人作亂。乞我皇上聖鑒，早為准備。」仁宗皇帝曰：「鄭州新有此事，太史又奏妖星出現，事屬利害。卿等當預為區處。」眾官共奏道：「目今南衙開封府缺知府，須得揀選清廉明正之人任之。庶可表率四方，袪除妖佞。」仁宗皇帝問：「誰人可去任開封府？」眾官共奏道：「龍圖閣待制包拯，字希仁，盧州合肥人也。為人剛正無私，不輕一笑。有人見他笑的，如見黃河清一般。必須此人方可任此職。」仁宗准奏，教宣至殿前，起居畢。命即日到任，包拯謝了恩出來。開封府祗候人等迎至本府，免不得交割牌印，即日陞廳。行文書下東京，並所屬州縣，令百姓五家為一甲，五五二十五家為一保。不許安歇游手好閒之人在家宿歇。如有外方之人，須要詢問籍貫來歷。各處客店，不許容留單身客人。東京大小有二十八座門，各門張掛榜文，明白曉諭。百姓們都燒香頂禮，道：「好個龍圖包相公，治得開封府一郡軍民人等，無不歡喜。」真個是：兩行吏立春冰上，三郡民居寶鏡中。鬼魅潛形愁洞照，皇親斂手避威風。那行人讓路，鼓腹謳歌；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肅靜了一個東京，不在話下。卻說那後水巷裏，有一個經紀人，姓任名遷，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小大一哥，乃是五熟行裏人。何謂五熟行，賣麵的喚做湯熟，賣燒餅的喚做火熟，賣鮓的喚做醃熟，賣炊餅的喚做氣熟，賣飠骨飠出的喚做油熟。這小大一哥是個好經紀人，去在行販中爭強奪勝。在家裏做了一日，賣的行貨都裝在架子上，把炊餅、燒餅、饅頭、餕餡糕裝停當了。那小大一哥挑著擔子，出到馬行街十字路口歇下擔子。把門鋪了，和一般的經紀人廝叫了，去架子後取一條三腳凳子方纔坐得。只聽得廝郎郎地響一聲，一個人逕奔到架子邊來，卻不是買燒餅的。看那廝郎郎響的，此物喚做隨速殿家，又喚做法環，是那解厭法師搖著做招牌的。那法師搖著法環，走來任遷架子邊，看著任遷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任遷忍不住笑。看那解厭法師時，身材矮小，又瘸了一隻腿，一步高，一步低。頭巾沒額，頂上破了，露出頭髮來，一似亂草。披領破布衫，穿著舊布褲，一似獅子。腳穿破行纏斷耳麻鞋，腰裏繫一條無鬚皂。任遷道：「厭師仔細，照管地下，不要踏了老鼠尾巴。巳牌前後來解厭，好不知早晚。」瘸師道：「我也說出來得早了，只討得三文錢。」任遷道：「何不晚些出來？」瘸師道：「哥哥莫怪！我娘兒兩個在破裏住，此時兀自沒早飯得吃。胡亂與我一文錢，湊糴些米，娘兒們煮粥充飢。」任遷見他說得苦了，要與他一文錢。去腰裏摸一摸看，卻不曾帶得出來。看著瘸師道：「我有錢也不爭這一文，今日未曾發市。」瘸師見他說沒錢，便問：「哥哥！炊餅怎樣賣？」任遷道：「大炊餅兩文錢一個，小的一文錢一個。」瘸師便去懷中取出三文錢來攤在盤中，道：「哥哥！賣個炊餅與我娘吃！」任遷收了兩文錢，把一文錢還了瘸師，道：「我也只當發市，將這一文捨施你。」瘸師得了一文錢，藏在懷裏。任遷去蒸籠內，取出一個大一個小，遞與瘸師。瘸師伸手來接，任遷看他手腌腌臢臢黑魆魆地，道：「不知他幾日不曾洗的？」瘸師接那炊餅在手裏，看一看，捻一捻。看著任遷道：「哥哥！我娘八十歲，如何吃得這般硬餅？」換個饅頭與我罷。」任遷道：「弄得腌腌臢臢，別人看見須不要了。」安在前頭差兒裏，再去蒸籠內捉一個饅頭與他。瘸師接得在手裏，又捻一捻，問任遷道：「哥哥！裏面有什的？」任遷道：「一包精肉在裏面。」瘸師道：「哥哥！我娘吃長素，如何吃得。換一個砂餡與我。」任遷道：「未曾發市，撞著這個男女。」待不換與他，只見架子邊又許多人熱鬧。只得忍氣吞聲，又換一個砂餡與他。瘸師又按在手裏捻一捻道：「如何吃得他飽，只換炊餅與我罷。」任遷看了焦燥起來：「可知叫你忍飢受餓！只賣得你兩文錢，到壞了三個行貨。這番不換了。」瘸師道：「哥哥！休要焦燥！兩個炊餅如何吃得我娘兒兩個飽，不如只糴米煮粥吃罷。」去架子上捉了銅錢，看著架子上吹口氣便走。」任遷道：「叵耐這廝，壞了我三個行貨。你待走那裏去？」便來打那瘸師。忽然立住了腳，尋思道：這等一個模樣，吃得幾拳腳尖。若是有些一差二誤，倒打人命官司，只好饒他罷休。回過身來，到架子邊定睛打一看時，任遷只叫得苦。一架子饅頭炊餅，都變做浮炭也似黑的。有詩為證：炊餅饅頭隨意換，弄得腌臢不好看。鄉下老兒也憎嫌，要買除非是瞎漢。任遷大怒道：「這廝蒿惱了我半日，又壞了一架子行貨。這一日道路罷了，正是和他性命相博！」吩咐一般經紀人，看著架子，揎拳拽步向前，來趕瘸師。後生家心性，趕了半日不見，欲待回來，只聽得前頭廝郎郎響聲。任遷道：「莫非便是那廝麼？」望前頭直趕來看，又不見。翻來覆去，直趕到安上大門樓下。見一夥人圍著一個肉案子門前看。任遷道：「這是我相識張屠家裏，不知做什的，有這許多人？」立住了腳，去了人叢裏望一望。只見一個婆婆倒在地上。一個後生扶著，口裏不住叫娘。叫了半個時辰醒來，婆婆緊緊地閉著眼不肯開。後生道：「娘！你放鬆爽些，開了眼！」婆婆道：「快扶我歸去。」後生道：「你開開眼！」婆婆道：「我怕了，開不得！」後生扶了婆婆自去了。任遷道：「不知這婆婆因什倒在這裏？」只見張屠道：「眾人散開！沒什好看！」任遷認得本人姓張名琪，排行第一，任遷道：「一郎！多時不見！」張屠道：「任大哥，那裏去來？」任遷道：「幹些閒事。」張屠道：「任大哥入來，我告訴你。」任遷入去問張屠道：「門首做什麼這等熱鬧？」張屠道：「不曾見這般蹊蹺作怪的事。方才一個瘸腳的道人，上裹破頭巾，身穿破布衫，手裏拿著法環。口裏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道瘸師：『你好不知早晚，想是你家沒有天窗？』瘸師聽了，道：『沒錢便罷，卻休取笑我怎的。』不想看口掛在案子的頭，摸一摸，口裏動動地不知說些什的。搖著法環自去了。我也不把他為事。側首院子裏做花兒的翟二郎，定下這個頭，卻叫他娘來取。我除下頭與他。這頭扎眉扎眼，張開口把婆婆一口咬住，驚死那婆婆在地。我慌忙教小博士叫他兒子來，想是救得他活。若有些山高水低，倒要吃他一場官事。他兒子提起這頭看時，又沒一些動靜，翟二郎道：『老人家自眼花了，何曾見死的豬頭扎眉扎眼。』方纔扶了他娘去。」任遷聽了，把適間瘸師買炊餅的事，從頭至尾對張屠說了一遍。張屠道：「作怪！作怪！」說猶未了，只聽得法環響。任遷道：「這廝兀自在前面！」張屠道：「壞了你炊餅不打緊，也不甚厲害，險些兒教我與婆婆償命，不須你動手，待我捉這廝打一頓好的。」任遷道：「我和你同去趕那廝。」兩個拽開腳步來趕瘸師，趕了半日不見。張屠看著任遷道：「如何是好﹖若還趕，斷無干休。如今趕他不上，回去了罷。」卻待要回，又聽法環響，又趕了五六里，出安上大門約有十餘里路了。聽得法環響，只是趕不著。兩個卻待要回，只見市梢頭一個素麵店門前，一個人拿著一條棒棍打一個漢子。張屠卻認得是賣素麵的吳三郎，住了手，道：「一店人要麵吃了趕路，教他快燒火，橫也燒不著，豎也燒不著。半日不能得鍋裏熱，人都走了去。似恁般做生意時，不如折了店面罷。定叫他皮開肉綻！」張屠道：「看我面罷休！」吳三郎道：「你今日不是日分出來閒走？」張屠遂把適纔瘸師的事，一一說了一遍。吳三郎聽罷，呆了，道：「恁地我便錯打了他。你兩個聽我說；我當著上，只見一個瘸師搖法環，到我門前叫道：『招財來，利市來，和合來，把錢來。』我手裏正忙，我道：『你也沒早晚，日中出來解厭。晚些出來怕鬼捉了你去？我沒零碎錢，且空過這一遭。』只見他看著我鍋中吹一口氣兒，便走了去。他轉得背，我叫小博士去燒火，卻如何燒得著。有兩頓飯，只燒不著。許多吃麵的人，等不得都走散了。我因此上打他。若不是你們說時，我那裏知道。叵耐這廝卻是毒害，壞了我一日買賣。」正說之間，只聽得法環響。吳三郎望一望，見那廝在前面一路搖著來。吳三郎，任遷，張屠三人一齊道：「我們去趕那廝！」瘸師見三個人趕，急急便走。只因他三個來趕瘸師，有分教：到一個冷靜佛門，見一件蹊蹺作怪的事。正是：開天闢地不曾聞，從古至今希罕見。畢竟三人趕瘸師到何處，見什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莫坡寺瘸師入佛肚　任吳張夢授聖姑姑炊餅皆烏火不燒，豬頭扎眼術能高。只因要捉瘸師去，致使三人遇女妖。話說當下瘸師見任吳張三人趕來，急急便走。緊趕緊走，慢趕慢走，不趕不走。三人只是趕不上。張屠道：「且看他下落，卻和他理會不妨。」三人離了東京，行了一二十里，趕到一個去處，叫做蛟莫。那條路真個冷靜，有一座寺，叫做莫坡寺。只見瘸師逕到入莫坡寺裏去了。張屠笑道：「好了！他走入死路了，看他那裏去？我們如今三路去趕！」任遷道：「說得是！」吳三郎從中間去趕，張屠從左廊入去趕，任遷從右廊入去趕。瘸師見三人分三路來趕，逕奔上佛殿，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爬上佛肩，雙手捧著佛頭。三個齊趕上佛殿，看著瘸師道：「你好好地下來。你若不下來，我們自上佛身，拖你下來！」瘸師道：「苦也！佛救我則個！」只見瘸師把佛頭只一攛，那佛頭骨碌碌滾將下來。瘸師便將身早鑽入佛肚子裏去了。張屠道：「卻不作怪，佛肚裏沒有路，你鑽入去則甚？終不成罷了！」張屠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盤上佛肩，雙手攀著佛腔子望一望，裏面黑暗暗地。只見佛腔子中伸出一隻手來，把張屠劈角兒揪住。張屠倒跌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任遷叫聲：「苦！」不知高低，兩個計較道：「怎地好！」任遷道：「不妨事，我且上去看一看，便知分曉。」吳三郎道：「小大一哥，放仔細些，休要也入去了。」任遷道：「我不比張一郎。」即時爬上供桌，踏著佛手，盤在佛肩上，攀著佛腔子望裏面時，只見黑暗暗地，叫道：「張一郎，你在那裏？」叫時不應，只見一隻手伸出來，一把揪住。任遷吃了一驚，連聲叫道：「親爹爹！活爹爹！可憐見饒了我，再也不敢來趕你了。我特來問你，要炊餅，要饅頭，砂餡，我便送將來與你吃。」只見任遷頭朝下，腳朝上，倒撞入佛肚裏去了。吳三郎看了，道：「苦呀！苦呀！他兩個都跌入佛肚裏去，我卻如何獨自歸去得？」欲待上去望一望看，只怕也跌入了去。欲待自要回去，這兩個性命如何做道理處？只得上去，望望供桌來，手腳酥麻，抖做一堆，不敢上去。尋思了半響，沒奈何，只得踏著佛手，攀著佛腔子。欲待望一望，只怕跌了入去。欲進不得，欲退不得。吳三郎即自思量道：「好沒運智，只消得去尋些硬的物來，打破出佛肚皮，便救得他兩個出來。」正待要下供桌，卻被有個人在背後攔腰抱住了。只一攛，把吳三郎也跌下佛肚子裏去了。一腳踏著任遷的頭，任遷叫道：「踏了我也！」吳三郎道：「你是兀誰？」任遷應道：「我是任遷。」吳三郎道：「張一郎在那裏？」只見張琪應道：「在這裏。」任遷道：「吳三郎！你如何在這裏來了？」吳三郎道：「我上佛腔子來望你們一望，卻似一人把我攛入佛肚子來。」任遷道：「我也似一個人伸手劈角兒揪我入來。」張屠道：「我也是如此。這揪我們的，必然是瘸師，他也耍得我們夠了。四下裏摸著，若摸得他見時，我們且不要打他，只教他扶我們三個出佛肚去。他若不肯扶我們出去時，不得不打他了。」當時，三個人四下裏去摸，不見瘸師。任遷道：「原來佛肚裏這等寬大，我們行得一步走一步。」張屠道：「黑了，如何行得？」任遷道：「我扶了你行。」吳三郎道：「我也隨著你行。」迤邐行了半里來路，張屠道：「卻不作怪，莫坡寺殿裏，能有得多少大？佛肚裏到行了許多路。」正說之間，忽見前面一點明亮。吳三郎：「這裏原來有路！」又行幾步看時，見一座石門參差，門縫裏射出一路亮來。張屠向前，用手推開石門，注目定睛只一看，叫道：「好！這裏山清水綠，樹密花繁，好一個所在！」吳三郎道：「誰知莫坡寺佛裏有此景致！」任遷道：「又無人煙，何處可歸？」張屠道：「不妨，既有路，必有人煙。我們且行。」又行二三里路程，見一所莊院。但見：名花灼灼，嫩竹青青。冷冷溪水照人清，陣陣春風迎面暖。茆齋寂靜，銜泥燕子翻風，院宇蕭，弄舌流鶯穿日。騎犢黃頭稚子，吹來短笛無腔；荷鋤黑體耕夫，唱出長歌有韻。羸羸瘦犬，隔籬亂吠行人；兩兩山禽，藏古木聲催過客。張屠道：「待我叫這個莊院。」當時，張屠來叫道：「我們是過往客人，迷蹤失路的！」只聽得裏面應道：「來也！來也！」門開處，走出一個婆婆來。三個和婆婆廝叫了。婆婆還了禮，問道：「你三位是那裏來的？」張屠道：「我三個是城中人，迷路到此。一來問路，二來問莊中有飯食買些呢？」婆婆道：「我是村莊人家，如何有飯食得賣。若過往客人到此，便吃一頓飯何妨。你們隨我入來。」三個隨婆婆直到草廳上，木凳子上坐定。婆婆掇張桌子，放在三個面前道：「我看你們肚內飢了，一面安排飯食你們吃。你們若吃得酒時，一家先吃碗酒。」三個道：「恁地感謝莊主！」婆婆進裏面，不多時，拿出了一壺酒，安了三隻碗。香噴噴地托出盤鹿肉來，斟上三碗酒。婆婆道：「不比你們城中酒好，這裏酒是杜醞的，只好當茶！」三個因趕瘸師走得又饑又渴，不曾吃得點心，聞了肉香，三個道：「好吃！」一人吃了兩碗酒。婆婆搬出飯來，三個都吃飽了。三個道：「感謝莊主，依例納錢。」婆婆道：「些少酒飯，如何要錢！」一面收拾傢伙入去。三人正要謝別婆婆，求他指引出路，只見莊門外一個人走入來。三個看時，不是別人，卻正是瘸師。張屠道：「被你這廝蒿惱了我們半日，你卻在這裏。」三個急下草廳來，卻似鷹撲燕雀，捉住了瘸師。正待要打，只見瘸師叫道：「娘娘救我則個！」那婆婆從莊裏走出來叫道：「你三個不得無禮，這是我的兒子，有事時便看我面！」下草廳來叫三個放了手，再請三個來草廳坐了。婆婆道：「我適間好意辦酒食相待，如何見了我孩兒卻要打他？你們好沒道理！」張屠道：「罪過！莊主辦酒相待我們，實不知這瘸師是莊主孩兒，奈他不近道理。若不看莊主面時，打他粉骨碎身。」婆婆道：「我孩兒做什麼了，你們要打他？」張屠、任遷、吳三郎，都把早間的事對婆婆說了一遍。婆婆道：「據三位大郎說時，都是我的兒子不是。待我叫他求告了三位則個。」瘸師走到面前，婆婆道：「三位大郎！且看拙之面，饒他則個！」三人道：「告婆婆，且請不願與令郎爭了，只叫他送我們出去便了。」婆婆道：「且請少坐，我想你三位都是有緣的人，方到得這裏。既到這裏，終不成只恁地回去罷了。我卻有法術，教你們一人學一件，把去終身受用。」婆婆看著瘸師道：「你只除不出去，出去便要惹事。直叫三位來到這裏，你有什法術，教他三位看。」婆婆看著三個道：「我孩兒學得些劇術，對你們三位施逞則個。」三個道：「感謝婆婆！」瘸師道：「請娘娘法旨！」去腰間取出個葫蘆兒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葫蘆兒口裏，倒出一道水來，頃刻間波濤泛地。眾人都道：「好！」瘸師道：「我收與哥哥們看。」漸漸收那水入葫蘆裏去了。又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放出一道火來，頃刻間烈燄燒天。眾人又道：「好！」瘸師又漸漸收那火入葫蘆裏去了。張屠道：「告瘸師！肯與我這個葫蘆麼？」婆婆道：「我兒！把這個水火葫蘆兒，與了這個大哥。」瘸師不敢逆婆婆的意，就將這水火葫蘆兒送與了張屠。張屠謝了。瘸師道：「我再有一件劇術教你們觀看。」取一張紙出來，剪下一匹馬，安在地上，喝聲道：「疾！」那紙馬立起身來，尾搖一搖，頭擺一擺，變成通身雪練般一匹白馬。有「西江月」為證：眼大頭高背穩，昂昂八尺身軀。渾身毛片似銀堆，照夜玉獅無比。雲錦隊中曾賽，每聞伯樂聲嘶，登山度嶺去如飛，真個日行千里。瘸師騎上那馬，喝一聲！只見曳曳地從空而起。良久，那馬漸漸下地。瘸師跳下馬來，依然是匹紙馬。瘸師道：「那個大郎要？」吳三郎道：「我要學那個紙馬兒法術。」瘸師就將紙馬兒與了吳三郎。吳三郎謝了。婆婆看著瘸師道：「兩個大郎皆有法術了。這個大郎如何？」瘸師道：「娘娘法旨，本不敢違，但恐孩兒法力低小。」正說之間，只見一個婦人走出來。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胡永兒。永兒與眾人道了萬福。向著婆婆道：「告娘娘！奴家教這大郎一件法術，請娘娘法旨。」婆婆道：「願觀聖作！」胡永兒入去掇一條板登出來，安在草廳前地上，永兒騎在子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了一隻吊睛白額大蟲。這大蟲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項短身圓耳小，吊睛白額雄威。爪蹄輕展如飛，跳澗如同平地。剪尾能驚鹿，咆哮嚇煞狐狸。卞莊雖勇怎生施，子路也難當抵。胡永兒騎著大蟲，叫聲「起！」那大蟲便騰空而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下地來。喝聲「疾！」只見那大蟲依舊是條板凳。婆婆道：「任大郎！你見麼？」任遷道：「告婆婆！已見了。」婆婆道：「吾女可傳這個法術與了任大郎。」胡永兒傳法與任遷，任遷謝了。婆婆道：「你三人各演一遍。」三人演得都會了。婆婆道：「你三人既有法術，我有一件事對你們說，不知你三人肯依麼？」張屠道：「告婆婆！不知教我三人依什的，但說不妨。」婆婆道「你們可牢記取，他日貝州有事，你們可前來相助，同享富貴。」張屠道：「既蒙娘娘吩咐，他日貝州相助。今乞指引一條歸路回去則個。」婆婆道：「我叫孩兒送你們入城中去。」瘸師道：「領法旨。」三個拜謝了婆婆。婆婆看著三人道：「我今日叫孩兒暫送三位大郎回去，明日可都來莫坡寺中相等。」三人辭別了婆婆、永兒。當時瘸師引著路約行了半里，只見一座高山。瘸師與三人同上山來，瘸師道：「大郎，你們望見京城麼？」張屠、吳三郎、任遷看時，見京城在咫尺之間。三人正看時，只見瘸師猛可地把三人一推，都跌下來。瞥然驚覺，卻在佛殿上。張屠正疑之間，只見吳三郎、任遷也醒來。張屠問道：「你兩個曾見什麼來？」吳三郎道「瘸師教我們法術來。你的葫蘆兒在也不在？」張屠摸一摸看時，有在懷裏。吳三郎：「我的紙馬兒也在這裏。」任遷道：「我學的是變大蟲的咒語。」張屠道：「我們似夢非夢，那瘸師和婆婆並那胡永兒想都是異人，只管說他日異時可來貝州相助，不知是何意故？」三人正沒做理會處，只見佛殿背後走出瘸師來道：「你們且回去，把本事法術記得明白，明日卻來寺中相等。」當時三人別了瘸師，各自回家去。有詩為證：逍遙蝴蝶真成幻，富貴南柯亦偶然。怎似夢中齊授法，等間變化似神仙。當日無話。次日吃早飯後，三人來莫坡寺裏，上佛殿來看，佛頭端然不動。三人往後殿來尋婆婆和瘸師，卻沒尋處。張屠道：「我們回去罷！」正說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你三人不得退心，我在這裏等你們多時了！」三個回頭看時，只見佛殿背後走出來的，正是昨日的婆婆。三個見了，一齊躬身唱喏！婆婆道：「三位大郎何來甚晚，昨日傳與你們的法術，可與我施逞一遍，異日好用。」張屠道：「我是水火既濟葫蘆兒。」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了葫蘆兒口內倒出一道水來。叫聲「收！」那水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又喝聲：「疾！」只見一道火光，從葫蘆兒口內奔出來了。又叫聲「收！」那火漸漸收入葫蘆兒裏去了。張屠歡喜道：「會了！」吳三郎去懷中取出紙馬兒來，放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變做一匹白馬，四隻蹄兒巴巴地行。吳三郎騎了半響，跳下馬來，依舊是紙馬。任遷去後殿掇出一條板凳來騎在凳上，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那凳子變做一隻大蟲，咆哮而走。任遷喝聲「住！」那大蟲漸漸收來，依舊是條凳子。三人正逞法術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你們在此施逞妖術。現今官府明張榜文，要捉妖人，若官司得知，須連累我。」眾人聽得，慌忙回轉頭來看時，卻是一個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帶金環。那和尚道：「貧僧在廊下看你們多時了！」婆婆道：「吾師恕罪，我在此教他們些小法術。」和尚道：「教得他們好，便不枉了用心。教得他們不好，空勞心力。可對貧僧施逞則個。」婆婆再教三人施逞法術，三人俱各做了。婆婆道：「吾師！我三個徒弟何如？」和尚笑道：「依貧僧看來，都不為好。」婆婆焦燥道：「你和尚家，敢有驚天動地的本事？你會什麼法術，也做與我們看一看則個。」只見那和尚伸出一隻手來，放開五個指頭，指頭上放出五道金光，金光裏現五尊佛來。任、張、吳三個見了，便拜。三個正拜之間，只聽得有人叫道：「這座寺乃朝廷敕建之寺，你們如今在此學金剛禪邪術？」和尚即收了金光，眾人看時，卻是一個道士，騎著一匹猛獸，望殿上來。見了婆婆跳下猛獸，擎拳稽首道：「弟子特來拜揖！」婆婆道：「先生少坐！」先生與和尚拜了揖。任、吳、張三個也來與先生拜揖。先生問道：「這三位大郎皆有法術了麼？」婆婆道：「有了！」先生道：「貧道也度得一徒弟在此。」婆婆道：「在那裏？」只見先生看著猛獸道：「可收了神通！」那猛獸把頭搖一搖，擺一擺，不見了猛獸，立起身來，卻是一個人。眾人大驚。婆婆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客人卜吉。卜吉與婆婆唱個喏。婆婆道：「卜吉！因何到此！」卜吉道：「告姑姑！若不是老師張先生救得我性命時，險些兒不與姑姑相見。」婆婆問先生道：「你如何救得他？」先生道：「貧道在鄭州三十里外林子裏，聽得有人叫聖姑姑救我則個。貧道思忖道乃婆婆之名，為何有人叫喚。急趕入去看時，卻見卜吉被人吊在樹上，正欲謀害。貧道問起緣由，卜吉將前後事情對貧道說了，因此略施小術救了他大難。」婆婆道：「原來如此，恁地時，先生也教得他有法術了？」卜吉道：「有了！」婆婆道：「你們曾見我的法術麼？」和尚同道士道：「願觀聖作。」只見婆婆去頭上取下一隻金釵，喝聲道：「疾！」變為一口寶劍。把胸前打一畫，放下寶劍，雙手把那皮貝就一拍，拍開來。眾人向前看時，但見：金釘朱戶，碧瓦盈簷。交加翠柏當門，合抱青松遶殿；仙童擊鼓，一群白鶴聽經；玉女鳴鐘，數個青猿煨藥；不異蓬萊仙境，宛如紫府洞天。眾人卻看了，失驚道：「好！」正看之間，只聽得門外發聲喊，一行人從外面走入來。眾人都慌道：「卻怎地好？」和尚道：「你們不要慌，都隨我入來！」掩映處，背身藏了。看那一行有二十餘人，都腰帶著弓弩，手架著鷹鷂。也有五放家，也有官身，也有私身。馬上坐著一個中貴官人，來到殿前下了馬，展開交椅來坐了，隨從人分立兩旁。原來這個中貴官叫做善王太尉。是日卻不該他進內上班，因此得暇，帶著一行人出城來閒遊戲耍。信步直來到莫坡寺中，與眾人踢一回氣毬了，又射一回箭。賞了各人酒食，自己在殿中飲了數杯，便上馬。一行人眾隨從自去了。眾人再到佛殿上來。婆婆道：「我只道做什麼的，卻原來一行人來作樂耍子，也教我們吃他一驚。」張屠，任遷，吳三郎道：「我們認得他是中貴官，在白鐵班住，喚作善王太尉，如法好善，齋僧布施。」和尚聽得，說道：「看我明日去蒿惱他則個。」眾人各自散了。只因和尚要惱善王太尉，直被他開封府三十來個眼明手快的、伶俐了得的觀察使臣，不得安跡，見了也捉他不得。惱亂了東京城，鼎沸了汴州郡。真所謂白身經紀，番為二會之人；清秀愚人，變做金剛禪之客。正是：只因學會妖邪法，斷送堂堂六尺軀。畢竟和尚怎地去惱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王太尉大捨募緣錢　杜七聖狠行續頭法九天玄女法多端，要學之時事豁然。戒得貪瞋淫慾事，分明世上小神仙。話說善王太尉，那日在城外閒游回歸府中，當日無事，眾人都自散了。次日，官身，私身，閒漢都來唱喏。太尉道：「昨日出城閒走了一日，今日不出去了。只在後花園安排飲酒，教眾人都休散去，且在園裏看戲文耍子。」原來這座花園不止一座亭子，閒玩處甚多。今日來到這座亭子，謂之四望亭。眾人去那亭子裏安排著太尉的飲食。太尉獨自一個坐在亭子上，上自官身、私身，下及跟隨服侍的，各人去施逞本事。正飲酒之間，只聽得那四望亭子的亭柱上一聲響。上至太尉，下至手下的人，都吃一驚。看時，不知是什人，打這一個彈子來花園裏。太尉道：「叵耐這廝，早是打在亭柱上。若打著我時，卻不厲害。」叫眾人看是誰人打入來的。眾人望亭外看時，老大一座花園，周圍牆垣又高，如何打得入來。正說之間，只見那彈子滾在那亭子地上，托托地跳了幾跳，一似碾線兒也似團團地，轉轉千百遭。太尉道：「卻不作怪！」只見一聲響，爆出一個小的人兒來。初時小，被凡風一吹，遂漸漸長大，變做一個六尺長的和尚，身披烈火袈裟，耳墜金環。太尉並眾人見了，都吃一驚。只見那和尚走向前來，看著太尉道：「拜揖！」太尉見了，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好個僧家，不可慢他。」抬起身來還禮，問道：「聖僧因何至此？」和尚道：「貧僧是代州雁門縣，五臺山，文殊院行腳僧。特來拜見太尉，欲求一齋。」這太尉從來敬重佛法，時常拜禮三寶，見了這般的和尚來求齋，又來得蹺蹊，如何不喜歡。太尉教請坐。和尚對了太尉坐下，道：「有妨太尉飲宴。」太尉命廚下一面辦齋，向著和尚道：「吾師肯相伴先飲數杯酒麼？」和尚得：「多感！」面前舖下一應玩器食饌等物，盡是御賜金杯金盤。和尚道：「有心齋，這等小盞如何吃得貧僧快活。」太尉見說，即時叫一個大金鍾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只是盞子吃，和尚用大鍾子吃。太尉只顧斟酒，和尚也不推卻。吃上三十來大金鍾，太尉歡喜道：「不是聖僧，如何吃得許多酒！」廚下稟道：「素食辦了。」太尉道：「齋食既完，請吾師齋。」教搬將來，放在和尚面前。太尉面前些少相陪。和尚見了素食，拿起來吃，不放下碗和。太尉叫從人入去添來。這和尚，飯來，羹來，酒來，盡數盡吃，叫供給的做手腳不迭。手下人都呆了。太尉見他吃得，也呆了，道：「這個和尚必是聖僧，吃酒吃食，不知吃下向那裏去了。」只見他放下碗和，手下人道：「慚愧，也有吃了的日子。」和尚道：「總飽了。」收拾過齋器，點將茶來，茶罷，和尚起身謝了太尉。太尉喜歡道：「吾師！粗齋不必致謝。敢問吾師齋罷往什處去？」和尚道：「貧僧乃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長老法旨，教貧僧來募緣。文殊院山門崩損，得用三千貫錢修蓋山門。貧僧今日遭際太尉蒙賜一齋。太尉若捨得三千貫錢，成就這山門盛事，願太尉增福延壽，廣植福田。」太尉道：「這是小緣事，不知吾師幾時來勾疏？」和尚道：「不必勾疏便得更好，山門多幸。」太尉道：「吾師！我把金銀與你如何？」和尚道：「把金銀與貧僧，不便去買料物。若得三千貫銅錢甚好。」太尉暗笑道：「吾師！你獨自一個在這裏，三千貫銅錢也須得許多人搬挑？」和尚道：「告太尉！貧僧自有道理。」太尉即時叫主管開庫，教官身、私身、虞候輪番去搬銅錢來，堆在亭子外地上。一百貫一堆，共三十堆。太尉道：「吾師！三千貫銅錢在這裏。路途遙遠，要使許多人夫腳錢，怎的能夠得到五臺山？」和尚道：「不妨！」起身下亭子，謝了太尉喜捨：「不須太尉費力，貧僧自有人夫挑去。」袖中取出一卷經來，太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且看他怎的。和尚道：「僧家佛法甚大。」自把經卷自誦一遍，叫一行人且開。只見那和尚眨眼把那卷經去虛空中打一撒，變成一條金橋。那和尚空中招手，叫道：「五臺山眾行者、火工、人夫！我向善王太尉抄化得三千貫銅錢。你眾人可來搬去則個。」無移時，只見空中橋上，眾行者並火工、人夫滾滾攘攘下來，都到四望亭下，將這三千貫銅錢，的，挑的挑，搬的搬。交叉往復，剎時間都運了去。和尚向前道：「感謝太尉賜了齋，又喜捨三千貫錢。異日如到五臺山，貧僧當會眾僧，撞鐘敲鼓，幢幡寶蓋，接引太尉。貧僧歸五臺山去也。」和尚與太尉相辭了，也走上那金橋去。漸漸的去得遠不見了。空中起一陣風，那金橋依舊化作一卷經典，隨風吹入空中去了。太尉甚是喜歡，叫從人焚香禮拜，道：「小官齋僧布施五十餘年，今就遇得這一個聖僧羅漢。」那時眾人就來到，就與太尉賀喜，後人詩云：布施空門種福田，片言曾不吝三千。長安多少饑寒者，何不分些救命錢。自此，善王太尉一家，人人都稱贊聖僧彈子和尚，把彈子和尚一個名頭，霎時傳播京師，並不知有舊名蛋子二字。當日無事，次日是上值日期。太尉早起梳洗，廳下祇應人從跟隨，直到內前下入來。太尉當日卻來得早些個，往外待班閣子前過，遇著一官人相揖。這官人正是開封府包待制。這包待制自從治了開封府，那一府百姓無不喜歡。因見他：平生正直，稟性賢明。常懷忠孝之心，每存慈仁之念。戶口增，田野闢，黎民頌德滿街衢；詞訟減，盜賊潛，父老謳歌喧市井。攀轅截革登，名標青史播千年；勒石鐫碑，聲振黃堂傳萬古。果然是慷慨文章欺李杜，賢良方正勝龔黃。當日包待制伺候早朝，見了太尉請少坐。太尉是個正直的人，待制是個清廉的官，彼此耳內各聞清德。雖然太尉是個中貴人，心裏喜歡這包待制，包待制亦喜歡這王太尉。兩個在閣子裏坐下。太尉道：「凡為人在世，善惡皆有報應。」包待制道：「包某受職亦如，包某在開封府時，斷了多少公事，那犯事的人，必待斷治，方能改過遷善。比如太尉平常好善，不知有什報應？」王太尉道：「且不說別事，如王某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賞玩。從空打下一個彈，彈子內爆出一個聖僧來，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化主，問某求齋。某齋了他，又問某化三千貫銅錢。不使一個人搬去，把經一卷空中打一撒，化成一座金橋。叫下五臺山行者、火工、人夫，無片時，都搬了去。和尚也上金橋去了。凡間豈無諸佛羅漢！王某一世齋僧供佛，果然有此感應。」包待制道：「難得難得。」雖然是恁般順口答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這件事又作怪，世上那有此理？漸漸天已曉，文武俱入內，朝罷，百官各自去了。包待制回府，不來打斷公事，問當日聽差，應捕人役是誰，只見階下一人唱喏，卻是緝捕使臣溫殿直。包待制道：「今日早期間在待班閣子裏坐，見善王太尉說，昨日他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彈子裏爆出一個和尚，口稱是五臺山文殊院募緣僧。抄化他三千貫銅錢去了。那太尉道他是聖僧羅漢。我想他既是聖僧羅漢，要錢何用。據我見識，必是妖憎。見今鄭州知州被妖人張鸞、卜吉所殺，出榜捉拿，至今未獲。怎麼京城禁地，容得這般妖人。」指著溫殿直道：「你即今就要捉這妖僧赴廳見我。」溫殿直只得應諾，領了臺旨，出府門，由甘泉坊逕入使臣房，來於廳上坐下。兩邊擺著做公的眾人，見溫殿直眉頭不展，面帶憂容，低著頭不則聲。內有一個做公的，當時溫殿直最喜他。其人姓冉名貴，叫做冉士宿。一隻眼常閉，天下世間上人做不得的事，他便做得。與溫殿直捉了許多疑難公事，因此溫殿直喜他。當時冉貴向前道：「長官不知有什事，恁地煩惱？」溫殿直道：「冉大！說起來叫你也煩惱。卻才太尹叫我上廳去說，早朝時白鐵班善王太尉說道：昨日在後花園亭子上飲酒，見外面打一個彈子入來，爆出一個和尚，問善王太尉布施了三千貫銅錢去，善王太尉說他是聖僧羅漢。太尹道：他既是聖僧羅漢，如何要錢，必然是個妖僧，限我今日要捉這個和尚。我想他既有恁般好本事，定然有個藏身之所。他覓了三千貫銅錢，自往他州外府受用去了，叫我那裏去捉他。包太尹又不比別的官員，且是難伏事，只得應承了出來，終不成和尚自家來出首。沒計奈何，因此煩惱。」冉貴道：「這件事何難，如今吩咐許多做公的，各自用心分路去，繞京城二十八門去捉。若是遲了，只怕他分散去了。」溫殿直道：「說得有理，你年紀大，終是有見識。」看著做公的道：「你們分頭去幹辦，各要用心。」眾人應允去了。溫殿直自帶著冉貴，和兩個了得的心腹人，也出使臣房。離了甘泉坊，奔東京而來。殿直用暖帽遮了臉，冉貴扮做當值的模樣，眼也不閉，看那來往的人，茶坊酒舖內略有些可疑的人，即使去捱查訊問。溫殿直對冉貴說道：「他投東洋大海中去，那裏去尋？」冉貴道：「觀察不要輸了志氣，走到晚，卻又理會。」兩個走到相國寺前，只見靠牆邊簇擁著一夥人在那裏。冉貴道：「觀察少待，等我去看一看。」拈起腳來，人叢裏見一二百人中，圍著一個人，頭上裹頂頭巾，戴一朵羅帛做的牡丹花，腦後盆大一對金環。拽著半衣，繫著繡裹肚，著一雙多耳麻鞋，露出一身錦片也似文字。後面插一條銀槍，豎幾面落旂兒，放一對金漆竹籠。卻是一個行法的，引著這一叢人在那裏看。原來這個人在京有名，叫做杜七聖。那杜七聖拱著手道：「我是東京人氏，這裏是諸路軍州官員客旅往來去處。有認得杜七聖的，有認不得杜七聖的。不識也聞名。年年上朝東嶽，與人賭賽，只是奪頭籌。」有人問道：「杜七聖，你有什本事？」他道：「兩輪日月，一合乾坤。天之上，地之下，除了我師父，不曾撞見一個對手與我鬪這家法。」回頭叫聲：「壽壽我兒，你出來！」那小廝剝脫了上截衣服，玉碾也似白肉。那夥人喝聲采道：「好個孩兒！」杜七聖道：「我在東京上上下下，有幾個一年。也有曾見的，也有不曾見的。我這家法術，是祖師留下火燉油，熱鍋煆碗，喚做續頭法。把我孩兒臥在凳上，用刀割下頭來，把這布袱來蓋了，依先接上這孩兒的頭來。眾位看官在此，先叫我賣了這一百道符，然後施逞自家法術。我這符，只要五個錢賣這一道。」打起鑼兒來。那看的人，時刻間擁擠不開。約有二三百人，只賣得四七道符。杜七聖焦燥，不賣得符，看著一夥人，道：「莫不眾位看官中有會事的，敢下場來鬥法麼？」問了三聲，又問三聲，沒人下來。杜七聖道：「我這家法術教孩兒臥在板凳上，作了法，念了咒語，卻像睡著一般。」正要施逞法術解數，卻恨人叢中一個和尚會得這家法術。因見他出了大言，被和尚先念了咒，道聲「疾！」把孩兒的魂魄先收了，安在衣裳袖裏。看見對門有一家麵店，和尚道：「我正肚饑，且去吃碗麵來，卻還他兒子的魂魄未遲。」和尚走入麵店樓上，靠著街窗，看著杜七聖坐了。過賣的來，放下筷子，舖下小菜，問了麵，自下去了。和尚把孩兒的魂魄取出來，用碟兒蓋了，安在桌子上，一邊自等麵吃。有詩為證：莫向人前誇大口，強中更有強中手。續頭神術世間無，誰料妖僧竊魂走。小兒如玉得人憐，魂去魂來不值錢。話說兩頭。卻說杜七聖念了咒，拿起刀來剁，那孩兒的頭落了，看的人越多了。杜七聖放下刀，把臥單來蓋了。提起符來，去那小兒身上盤幾遭，念了咒，杜七聖道：「看官休怪，我久佔獨角案，此舟過去，想無舟趁了。這家法寶賣這一百道符。」雙手揭起被單看時，只見那孩兒的頭接不上。眾人發聲喊道：「每常揭起臥單，那孩兒便跳起來。今日接不上，決撒了！」杜七聖慌忙再把臥單來蓋定，用言語瞞著那看的人道：「看官！只道容易，管取今番接上。」再叩頭作法，念咒語，揭起臥單來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慌了，看著那看的人道：「眾位看官在上，道路雖是各別，養家總是一般。只因家火相逼，適間言語不到處，望著官們恕罪則個。這番教我接了頭，下來吃杯酒。四海之內，皆相識也。」杜七聖認罪道：「是我不是了，這番接上了。」只顧口中念咒，揭起臥單看時，又接不上。杜七聖焦燥道：「你教我孩兒接不上頭，我又求告你，再三認自己的不是，要你恕饒。你卻直恁的無理。」便去後面籠兒內，取出一個紙包兒來，就打開搬出一顆葫蘆子，去那地土，把土來掘鬆了，把那個葫蘆子埋在地下。口中念念有詞，噴上一口水，喝聲「疾！」可霎作怪，只見地下生出一條藤兒來，就漸漸的長大，便生枝葉，然後開花，便見花謝，結一個小葫蘆兒。一夥人見了，都喝采道：「好！」杜七聖把那葫蘆兒摘下來，左手提葫蘆兒，右手拿著刀，道：「你先不成道理，收了我孩兒的魂魄，叫我接不上頭。你也休想在世上活了！」看著葫蘆兒，攔腰一刀，剁下半個葫蘆兒來。卻說那和尚在樓上拿起麵來，卻待要吃。只見那和尚的頭從腔子上骨碌碌滾將下來。一樓上吃麵的人，都吃一驚。膽小的丟了麵跑下樓去了，大膽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那和尚慌的放下碗，起身去那樓板上摸一摸，摸著了頭，雙手捉住兩隻耳朵，掇那頭安在腔子上。安得端正，又把手去摸一摸，和尚道：「我只顧吃麵，忘還了他的兒子魂魄。」伸手去揭起碟來。這裏卻好揭得起碟兒，那裏杜七聖的孩兒早跳起來。看的人發聲喊。杜七聖道：「我從行這家法術，今日撞著師父了。」卻說麵店吃麵的人，沸沸地說出來，有多口的與杜七聖說道：「破你的法術，卻是麵店樓上一個和尚。」內中有溫殿直和冉貴在那裏聽得這話。冉貴道：「觀察！這和尚莫不便是騙了善王太尉銅錢的麼？」溫殿直道：「我也有些疑惑。」冉貴道：「見兔不放鷹，豈可空過。」冉貴把那頭巾只一掀招，一行做公的大喊一聲，都搶入麵店裏來。見那和尚走下樓來，眾人都去捉那和尚。那和尚用手一指，有分教：鼎沸了東京城，大鬧了開封府。惱得做公的看了妖僧，捉他不得，惹出一個貪財的後生來，死於非命。正是：是非只為多開口，惱煩皆因強出頭。畢竟不知當下捉得和尚，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彈子僧變化惱龍圖　李二哥首妖遭跌死為人本分守清貧，非義之財不可親。命裏有時當自至，不然好處反遭迍。話說溫殿直帶著一行做公的，搶入麵店裏來，只見和尚下樓來。溫殿直把鐵鞭一指，教做公的捉這和尚。那和尚見眾人來捉，用手一指。可煞作怪，櫃上主人，攛掇的小博士，並店裏吃麵的許多人，都變做和尚。溫殿直與做公的，也是和尚。若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獃了。做公的看了，不知捉那個是得。麵店裏鬧了一場，吃麵者都自散了。溫殿直看那主人家並眾人，依舊面貌一般。看那店裏不見了和尚，溫殿直即時教做公的，分投去趕。發報子到各門上去，如有和尚出門，便叫捉住。當時溫殿直回府，正值太尹晚衙升廳打斷公事，溫殿直當廳唱喏。龍圖太尹道：「我要你捉拿妖僧，事體若何？」溫殿直稟覆道：「使臣領相公臺旨，緝捕彈子和尚。適來大相國寺前，見一個行法的，叫做杜七聖。一刀剁下了孩兒的頭，對門麵店樓上有個和尚把那孩兒的魂魄來收了，叫他接不上頭。杜七聖不勝焦燥，在地上種出一個葫蘆兒來。把葫蘆兒一刀剁下半個，那麵店樓上吃麵的和尚，便滾下頭來。那和尚去樓板上摸那頭來接上了。下面孩兒頭也接上了。使臣見這般作怪，教人去捉。只見那和尚把手一指，店裏人都變做和尚。連使臣并手下做公的，也變做和尚，教使臣沒做道理處。告相公，這等妖人，實難捕捉。望相公臺旨主裁。」龍圖太尹道：「我乃開封一府之主，似此妖人，在城之內，恐生別事，致朝廷見罪於我。」即時吩咐該吏寫押榜文，各門張掛。一應諸處庵堂寺院人等，若有拿獲彈子和尚者，官給賞錢一千貫。如有容留來歷不明僧入，及窩藏隱匿不首發者，鄰右一體連坐。因此京城內外，說得沸沸的。卻說東京市心裏，有一個賣青果的李二哥。夫妻二口兒，在客店裏住，方才害病了起來。沒本錢做買賣，出來求見相識們，要借二三百文錢做盤纏。當日出去借不得，歸家悶悶不已。渾家道：「二哥！你今日出去借錢如何？」李二道：「好教你得知，今日出去借不得錢。街上人鬧哄哄地，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說昨日一個和尚，在麵店樓上吃麵。只因他的頭骨碌碌滾落地來，把手去摸著了頭，雙手捉住耳朵安在腔子上，依舊接好了。做公的見他作怪，一齊去捉他。被那和尚用手一指，滿店裏人都變做了和尚一般模樣。如今開封府出一千貫錢賞，要捉這和尚。原來這和尚三五日前，曾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銅錢，叫做彈子和尚。」渾家道：「二哥！真個有這話麼？」李二道：「我方才看了榜來，如何在你處說謊。」渾家道：「二哥！我如今和你沒飲食吃，若有來時，捉得這個和尚，請得一一千貫錢來把我們做買賣，卻不是好？」李二道：「胡說！官府得知不是耍處。」渾家：「我包你請得一千貫錢便了。」李二道：「你怎的教我請得一千貫錢﹖」渾家道：「二哥！好教你得知，這和尚不在別處，遠便十萬八千里，近只在目前。」李二哥道：「在那裏？」渾家道：「在隔壁房裏。」李二道：「你見他什麼破綻來？」渾家道：「間壁這個和尚來這裏住，有三個月了。不曾見他出去抄化，也不曾見他與人看經。每日睡到吃飯前後才起來，出去未到黃昏後吃得醉醮醮地歸來。我半月前，因吃了些冷物事，脾胃不好，肚痛了要去後面，房裏窄狹有臭氣。只得去店後面去上坑，卻打從他房門前過。那時有巳牌時候，只見他房裏放出些燈光來。我道這早晚兀自有燈，望破壁裏張一張時，只見那和尚坐在床上，渾身迸出火來。和尚把頭抬一望，離床直頂著屋梁。嚇得我不敢廁上去，便歸房裏來了。這和尚必然就是妖僧。」李二哥道：「這是實麼？」渾家道：「我與你說什麼脫空。」李二哥道：「你且低聲，不要走漏了消息。」吩咐了渾家，出門一地裏逕到使臣房來，卻又不敢入去。只在門前走來走去。做公的看見，喝聲道：「李二！你有甚事，不住在此走來走去？」李二道：「告上下，男女有些機密事，特來見觀察。」做公的應道：「你在門首伺候，待我稟過方可入去。」適值溫殿直正在廳上，做公的稟道：「告觀察！賣果子的李二在門走來走去，我問他，他道有機密事要見觀察。」溫殿直道：「叫他進來。」做公的出來引李二到廳上，唱了喏。溫殿直見了，不敢驚他，吟吟笑問道：「李二哥！有甚事來見我。」李二道：「告觀察！男女近日因得了病，不曾做得道理，早晚出來幹些閒事。只見張掛榜文，男女也識幾個字，見寫下出一千貫錢捉妖僧。歸去和渾家說了，渾家道：隔壁歇的和尚，是妖僧。」溫殿直不敢大驚小怪，笑著道：「李二哥！這件事卻要仔細。你夫妻兩個見他什麼破綻來？」李二把渾家的言語說了一遍。溫殿直道：「這事卻要實落。你去補一紙首狀來。」李二應了出來，央做公的草了稿兒，討一張紙，親筆謄了，直入來當廳遞了。溫殿直道：「這如今這和尚在店裏麼？」李二道：「每日早飯後出外，到黃昏便歸。」溫殿直道：「你且在這裏坐下，待我叫人去買些酒來與你吃。」不多時，買將酒來，教李二吃了。溫殿直即同做公的來，教李二做眼，帶一行人離了溫殿直家，竟來客店左側一個茶坊的舖裏坐了。叫做公的外面去看那和尚。當日未有黃昏時候，只見那和尚吃得醉醺醺地，踉踉蹌蹌撞將來。李二慌忙入茶坊裏見溫殿直道：「告觀察！和尚來了。」卻好和尚走到茶坊門前。溫殿直指著一行做公的道：「捉這妖僧。」眾人發聲喊，正是皂鵰追紫燕，猛虎啖羊羔。一發都上，把那和尚橫拖倒拽，把條麻索綁縛了。眾人前後簇擁，押著逕奔甘泉坊使臣房裏來。有詩為證：世間誤事無如酒，一醉能令萬事忘。試看神通蛋和尚，何曾醉裏脫災殃。溫殿直道：「慚愧！幹辦得這場公事，且叫龍圖相公安心。」眾人把那和尚綑縛做餛飩兒一般。那和尚醉了不醒，齁齁的睡著。溫殿直即時進府，申覆太尹道：「妖僧已捉下了。本合押赴廳前，因這和尚大醉，不省人事，現在使臣房裏。稟相公臺旨。」龍圖太尹見說，教且好牢固看守，待來日早衙解來。溫殿直出府，到使臣房裏看那和尚，酒還未醒，吩咐眾做公的小心看守。卻說那和尚到半夜酒醒，覺得好不自在。開眼看燈燭照耀，如同白日。兩邊坐著都是做公的。和尚問道：「這是那裏？」做公的道：「這是使臣房裏。」又問做公的：「貧僧犯什麼罪過，將我來縛在這裏？」眾做公的情知這個和尚是個妖僧，不敢惡他。內中有個年紀老成的做公的道：「和尚！你不要錯怪了我們。這是我們的職事。我們家中各有老小，不去惹空頭煩惱。因你客店裏隔壁賣果子的李二哥，說你住了三個月，不曾與人看經，又不出去抄化，每日吃得醉醺醺的。說你來歷不明，因此我們來捉了你。」和尚道：「我自有官員府院宅第齋我，這也不干他事。」做公的道：「和尚！沒奈何，等到天明，你自去太尹面前和李二分辯將來。」五更，溫殿直叫做公的簇擁著和尚入開封府的廊下伺候。太尹陞廳，四司六局立在廳前。只見太尹出來，公座甚是次第。一對水晶龍燈，卻如照天蠟燭。皂隸喝：「低聲！」溫殿直押那和尚到廳下，唱了喏！太尹看看李二的首狀。看看和尚，焦燥道：「叵耐你出家為僧，不守本份，輒敢惑騙人錢財！」教獄卒取面長枷來，把和尚枷了，叫兩個有氣力的獄卒過來：「與我把和尚先打一百棍，卻再審問他。」獄卒唱了喏，將和尚腿上打不得兩三棍，眾人發聲喊。門子喝：「低聲，喊他們且住。」太尹看時，枷窟裏不見了和尚，卻縛著一把掃帚。太尹道：「怎有這般妖人，方才把那和尚枷在這裏，卻如何是把掃帚？」正說之間，只聽得府衙門外有人發喊。太尹驚問：「有甚事？」把門的來報道：「告相公，有一僧人在門外拍手大笑道：『好個包龍圖，無奈貧僧何。』」包太尹聽得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無禮！」即時叫人下手去捉：「這番捉著妖僧，依例賞錢一千貫。」當時做公的奔出府門，逕來捉這妖僧。和尚見人來捉他，連忙走到街市上，不慌不忙擺著褊衫袖子去了。做公的見了，緊趕他緊走，慢趕他慢走，不趕他不走。做公的趕得沒氣力了，立住了腳。只差得十數步，只是趕他不著。眾人將趕到相國寺前，那和尚在延安橋上，望見眾人趕來，和尚連忙走入相國寺山門去了。溫殿直道：「這和尚走了死路，好歹被我們捉了。」吩咐一半做公的圍住前後寺門，一半向佛殿兩廊分投趕捉。只見本寺長老出來與溫殿直相見了，道：「告觀察！本寺是朝廷香火院，觀察為甚事，將著一行人，手執器械來寺中，大驚小怪？」溫殿直道：「我奉太尹相公臺旨，趕捉一個妖僧到你寺中。你莫隱藏了，會事的即便縛將出來。」長老道：「敝寺有百十眾僧，都是有度牒的。有掛搭僧到，寺中有知客，不曾敢收留過夜。若是觀察趕至寺中必然認得此僧，何不便捉了。卻來這裏討人？」溫殿直道：「這妖僧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蒿惱得一府人不得安逸。若不送出來，就稟過太尹，教你寺中受累。」嚇得長老慌了，道：「告觀察！本寺僧都是明白的，不是妖僧。若不信時，都叫出來，叫觀察一一點過。」溫殿直道：「最好！」長老即時鳴鐘聚集本寺百十僧眾，叫溫殿直點視。溫殿直同做公看時，都叫不是。溫殿直道：「長老！我親自趕入你寺中來，如何便不見了？須是叫我們搜一搜看。」長老道：「貧僧引路，任從觀察搜看便了。」從僧房裏到廚下，淨頭，庫堂，都搜不見，轉身到佛殿上，見塑著一尊六神佛。三個頭一似三座青山，六隻臂膊一似六條峻嶺，托著六件法寶。溫殿直道：「寺內不塑佛像，卻為何塑哪吒太子？」長老道：「哪吒太子是不動尊王佛，以善惡化人。」溫殿直與眾人見殿上空蕩蕩地，只見哪吒一行人正在殿門，只聽得佛殿上有人叫道：「溫殿直！包太尹教你來捉貧僧，見了貧僧如何不捉？」溫殿直與眾人回頭看時，卻是哪吒太子則聲。眾人看那哪吒太子，是個五綵粧成，約有一丈五六尺來高，六隻臂膊拿六樣物。三顆頭中間這顆頭張開口，血潑潑地露出四個長牙，叫道：「溫殿直！你來捉我去！」嚇得長老和眾人大驚道：「作怪！作怪！」眾人要來捉哪吒，卻又是泥塑的，如何捉得他去！哪吒又叫道：「怎的不叫人來捉我去？」眾人商議道：「莫不是泥塑的哪吒成了器，出來惱人麼？如今去稟覆太尹，須把哪吒來打壞了，便不出外惱人。」長老道：「觀察！這卻使不得，那有泥神會說話，無非是妖物憑借作怪，不干法身之事。粧塑的工本大，將他壞了，日後難得成就。」溫殿直道：「既那妖物憑借作怪，合該毀除了，免成後患。」眾僧中一個有德行的和尚，合掌向佛前道：「龍天三寶，可以護法，逐遣妖物出來，否則恐壞了神像。」祝禱已畢，只聽得外面有人拍著手呵呵大笑道：「觀察！我在這裏，何勞你費力？」一行做公的見了，正是和尚。發聲喊！都來捉妖僧。只爭得十來步遠，只是趕不上。那和尚引著一行人，出來相國寺，逕奔出大街。經紀人都做不得買賣，推翻了架子，撞倒了檯床。看的人越多了，走來走去，直趕出了城。過了義官廳，將到市梢頭。和尚說道：「你眾人不要來趕了，我貧僧自歸去了罷。」看著汴河裏，將身一跳。只聽得騰地一聲響，和尚攛入水裏去了。那做公的道：「今番好了，得他自死在水裏，也省了許多氣力。」那汴河水滴溜溜也似緊的，眾人都道：「他的屍首不知流到那裏做住？」溫殿直只得回去稟覆太尹。正值太尹在廳上打斷公事。溫殿直唱了喏，把捉妖僧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包太尹聽了，道：「叵耐這廝，惱得我也沒奈他何。得自跳在水裏死了，也罷！」說猶未了，只聽得階下有婦人聲叫屈。太尹問道：「為甚事叫屈？」婦人道：「告相公！丈夫李二為首告妖僧，已經捉獲到官，反將我丈夫拘禁。婦人也不願支賞錢，只要放丈夫回家，趁口度日。望相公臺旨。」太尹道：「李二首告得實，合給賞錢與他。如何把他監禁？」溫殿直道：「不曾監禁他，朝夕款待酒飯。留在使臣房裏，伺候相公臺旨。」太尹叫他出來。溫殿直即時到使臣房內，叫李二到廳下。太尹道：「既出榜文在，實合給賞錢一千貫與他。」當時東京一貫錢值銀一兩。李二是個窮經紀人，平白得了一千貫錢，非細的好了。李二夫妻兩個當廳領了賞錢，那時夫妻二人謝了太尹，急刻出府門來，回到店裏。有詩為證：誰近龍圖手內錢，平時李二賴妻賢。妖僧不怕千金子，受用浮財得幾年。古往今來說話的總是一般，沒錢便罷休，有了錢便有沈待詔來攛掇，張博士來相幫。李二去相國寺前典了一所屋子，門前開一個大子舖。夫妻二人，衣豐足食。時遇冬天，當日有晌午前後，生著一爐栗炭火，安排了幾杯酒。夫妻二人正向火吃酒之間，只見一個人走入來，叫聲：「李二郎！有細子買些個。」夫妻二人卻認得是和尚，驚得大獃了。和尚道：「李二郎！你不因貧僧，如何得有今日快活。我特來問你求一齋。」他夫妻兩個，有一個會事的，就出來拜謝了這和尚，便齋他一齋，打什麼緊？終不成便真個要你的齋吃。他來試探你也未見得，或者把幾句好言語指斷他，求他離了我家便了。李二夫妻卻沒有這般見識，千不合萬不合起個念頭道：「你這妖僧！說你被做公的趕捉，跳在汴河水裏死了。你卻因何又來我家引惹是非？你若會事，快快走去。若少遲延，我這裏叫一聲當地巡軍來捉你去吃官司，不要怨我。」和尚道：「若奈何得我時，捉了我多日了。你首告我吃官司，我卻周全你請了一千貫賞錢，叫你夫妻二人快活受用。我來見你，你合當謝我，倒發惡頭，要叫做公的捉我。你這漢子甚不近理，且教你受些疼痛。」用手一指，喝聲「疾！」只見那李二向的火盆飛起來，望李二臉上只一掀。李二大叫一聲，忽然倒地。渾家慌忙來救，扶起看時，栗炭火燒得燎漿泡也似。看那和尚又不見了。李二被炭火燒得疼痛不可當。沒錢時，也只得自受休了。因有了這貫錢，便請醫救治。敷上藥，越疼得緊，就叫了三日三夜。煩惱得渾家沒措置處。只見門前一個道人，青巾黃袍，走到櫃邊，叫聲「抄化！」李二嫂道：「我家沒事時，便與你兩三個錢，打什麼緊。這裏人命交加，卻沒工夫與你。」先生道：「娘子！你家中有甚事？」李二嫂道：「好叫先生得知，被一個妖僧把我丈夫潑了一臉火，燒起許多燎漿泡。敷上藥越痛，叫了三日三夜，只怕要死。」先生道：「娘子！貧道收得些湯火藥，敷上便不痛，瘡厭肉便脫落。屢試屢驗，救了許多人。」李二嫂道：「休言便好，只止得疼痛時，自當重重相謝。」先生道：「你去請他出來，就取些水來。」李二嫂入去扶出李二來，把水遞與先生。先生把一個藥包兒，抖些藥放在水裏，用鵝毛蘸了，敷在瘡上。李二喜歡道：「好妙藥！就是舖水散雪的便不疼了。」先生道：「這個不為奇妙，即時下落瘡厭肉，叫你無事，你意下如何？」李二道：「若得恁地，感謝先生。」先生道：「此乃熱毒之氣，你可出外面風涼處吹著，瘡厭肉即便脫落。」李二依先生言，出街上來。先生叫李二坐在凳上，看著他道：「你叫三聲瘡厭肉落，這瘡厭肉便落下來。」李二聽得歡喜，盡性命叫了三聲。只見那李二坐的凳子，望空便起去，到那相國寺十丈長的旛竿頂上，不歪不偏端端正正擱一個住。街上人見了，發起喊來。李二嫂出來看見，吃了一驚道：「苦也！苦也！我丈夫如何得下來？」先生道：「不要慌！我叫他下來，教你認得我則個。」那先生脫了黃袍，除下青巾。李二嫂仔細看了一看，嚇得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卻是妖僧。那和尚道：「你丈夫不近道理，一心只要害我，卻盡害我不得。我且叫他在旛竿上受些驚恐。」街上人鬧鬧哄哄都來看，內中有做公的看見道：「見今官司明張榜文，堆垛賞錢，要捉妖人。這和尚又在這裏逞妖作怪，須要帶累我們。」做公事的與當坊里甲一齊來捉這和尚。那和尚望人叢裏一躲便不見了。眾人道：「自不曾見這蹊蹺作怪的事。」那李二緊緊的坐在旛竿頂上，下又下來不得，眾人商議救他，又沒有這般長的梯子。烘動了滿城軍民，都道：「這和尚卻也利害。這個人如何下來？」卻說當坊巡軍飛也似來報包太尹。包太尹即時坐轎來到相國寺裏下轎，排開交椅，坐在殿前。抬起頭來看時，見李二坐在旛竿頂上凳子上，高聲叫救人。包太尹尋思，沒個道理救他下來，教叫他妻子來問他。李二嫂向前拜了。包太尹問道：「你丈夫為何緣故得在上頭，可對我實說。」李二嫂把和尚投齋潑火的事，道人敷藥的話，一一說了。包太尹道：「叵耐妖僧這般無理。若今次捉住，斷然不與干休。」話猶未了，佛殿上一壁廂走出一個和尚來，到太尹面前唱個喏。包太尹睜開眼問道：「和尚！你有甚事來見我？」和尚道：「貧僧有個道理叫李二下來。」包太尹道：「吾師若救得李二下來，當以齋供相謝。」只見這和尚輕輕地溜上旛竿，雙手抱著李二，高聲道：「包龍圖！你是清正的官，我貧僧不敢來惱你，我自向善王太尉化得三千貫錢，干你甚事，你卻要來捉我？我無可報答你，還你一個李二。」從空中把李二直攛下來。眾人發聲喊，看那李二時。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盡燈。畢竟李二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胡永兒賣泥蠟燭　王都排會聖姑姑妖邪法術果通靈，賽過仙家智略精。且看永兒泥蠟燭，黃昏直點到天明。話說這李二不合為這一千貫錢，首告那和尚。既得了賞錢，做資本開個果子舖，和尚來投齋，理合將恩報恩，反把言語來惡了他。當日被那和尚從旛竿頂上直攛下來，正在包龍圖面前。龍圖看時，只見李二頭在下，腳在上，把頭直撞了腔子裏去，嗚呼哀哉伏維尚饗。李二嫂大哭起來，免不得叫人抬屍首回去殯殮，不在話下。卻說那和尚在旛竿頂上凳子高處坐著。看的人，人山人海，越多了。許多人喧嚷起來，手下人禁約不住。龍圖看了，沒個意志捉他。待要使刀斧砍斷這旛竿，諸處寺院裏旛竿都是木頭做的，惟有這相國寺旛竿是銅鑄的。不知當初怎的鑄得這十丈長的。原來相國寺裏有三件勝跡：佛殿上一口井，有三十丈深。頭髮打成的索子，黑漆吊桶，硃紅寫著大相國寺公用。忽一日斷了索子，沒尋吊桶處。以後有人泛海回來，到相國寺說道：「我為客在東洋大海船上，只見水面上浮著一個吊桶，水手撈起來看時，硃紅字寫著大相國寺公用。正看之間，風浪大作，幾乎覆船。隨即許了送還吊桶，風浪即時平息。因此來還吊桶愿心。」方知那口井直通著東洋大海。相國寺門前有條橋，叫做延安橋。在橋上看著那座寺，如在井裏一般。及至佛殿上看著那條橋，比寺基又低十數丈。並這條旛竿是銅鑄的，截不得，鋸不得。共是三件勝跡。只見那和尚在旛竿頂上，將言語調戲著包太尹，包太尹甚是焦燥沒奈何他處。猛然思量一計，叫去營中喚一百名弓弩手來。聽差的即時叫到。包太尹叫圍了旛竿射上去。那弓弩手內中有射得好的，射到和尚身邊，和尚將褊衫袖子遮了。包太尹正沒做理會處，只看溫殿直手下做公的冉貴跑上稟道：「小人有一愚計獻上，可捉妖僧。」包太尹道：「你有何道理？」冉貴道：「他是妖僧，可將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蘸在箭頭上射去。那妖僧的邪法，便使不得了。」包太尹聽說大喜，命取豬羊二血及馬尿大蒜。手下人分頭取來。包太尹教將來攪和了，叫一百弓弩手蘸在箭頭上。一聲梆子響，眾弩齊發。不射時，萬事俱休。一百箭齊射上去，只見中寺寺外有一二千人發聲喊，見這和尚從虛空裏連凳子跌將下來。眾人都道：「這和尚不死也殘疾了。」那佛殿西邊卻有一個尿池。這和尚不偏不側不歪不斜跌在尿池裏。眾做公的即時拖扯起來，就池子邊將一桶豬羊血望和尚光頭上便澆。把條索子綁縛了。包太尹便坐轎回府，陞聽，叫押那和尚過來當面。包太尹道：「叵耐你這妖僧，取來帝輦之下使妖術，擾害軍民。今日被吾捉獲，有何道理？」叫取第一等枷過來，將和尚枷了。叫押下右軍巡院，堪問鄉貫姓氏。恐有餘黨，須要審究明白，一併拿治。太尹吩咐了，自去歇息。這和尚滿身都是尿血縛住了，使不得法術，被一行做公的押出府門，到右軍巡院裏。將太尹的話對推官說了，推官道：「我奉太尹臺旨，勘問你這妖僧蹤跡。你必有寺院安息，同行共有幾人，卻也好，問你不得。」叫獄卒施番拷打。獄卒把和尚兩腳吊在枷梢上，是掙扎不得，著實打了三百棍子。那和尚不則一聲，也不叫痛。推官低頭仔細看時，只見和尚齁齁地睡著。推官道：「卻不作怪。」叫獄卒且監在獄中，少停再帶出來勘問。一日三次拷打，獄卒打得無氣力。這和尚一如無物，只是不則聲。若打得時，便睡著了。推官勘問了十來日，無可奈何，只得來稟太尹道：「蒙臺旨勘問妖僧，今經數日，每日三次拷打。但打時，便睡著了。這般妖僧，實難勘問。若久留獄中，恐有後患。謹取臺旨。」包太尹道：「似此妖僧，停留則甚。」即時文書下來，將妖僧擬定條法，推出市曹處斬。推官叫押那和尚出來，逕奔市曹。犯由牌上寫道，不合故殺李二，又不合於東京興妖作怪，擾害軍民，依律處斬。犯人一名彈子和尚。京城內外住的人聽得出妖僧，經紀人不做買賣，都來看。看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後隨。劊子手押著妖僧，離了右軍巡院。看的人挨擠不開。且說一行人押那和尚，看著來到市心裏不遠，和尚立住了腳。劊子手道：「前頭去做好人，如何不行？」和尚道：「眾位在上，貧僧一時不合攪擾太尹，有此果報。告上下！前面酒店裏有酒，討一碗與貧僧吃了棄世也罷。」劊子手料得沒事，可憐他是將死之人，只得去酒店裏討了一碗酒，把木杓盛了叫他吃。和尚將口去木杓內吃了大半。眾人擁著了行。將次到法場上，原來和尚噙著一口酒，望空一噴。只見青天白日，風雨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風起，黑氣罩了法場，瓦石從人頭上一打將來。看的人都走了。不多時，風過，黑氣散了。獄卒、劊子手并監斬官一行人看那和尚時，迸斷了索子不見了。便四下裏搜尋，那有個影兒。正是鰲魚脫卻金鉤去，擺尾搖頭再不來。有詩為證：和尚生來忒怪異，捉時煩難去時易。縱使勺酒不容吞，未必光頭便落地。上至監斬官，下至獄卒、劊子手，都煩惱走了和尚，恐怕太尹見罪。「我們這一行人，都要受苦，免不得回開封府報知太尹。」龍圖聞報，即時陞廳。監斬官便帶著一行人請罪。此時龍圖明知道妖人出現，朝廷要動刀兵。不肯叫人胡亂吃官司，發放一行人自去。星夜寫表申奏朝廷，叫就少時還好治理，若日久妖人聚得多時，恐難勦捕。朝廷降下聖旨，遍行諸路鄉村巡檢，可用心緝訪勦捕。文書行到河北貝州，州衙前懸掛榜文。那個去處甚是熱鬧，有一個婦人戴著孝，手內提個籃兒，在州衙前走來走去五七遭。這婦人若還生得不好時，也沒人跟著。看他不十分打扮，大有顏色。到處有這般閒漢問道：「我見你走來走去有五七遭，為著甚事？」婦人道：「實不相瞞哥哥說，媳婦因歿了丈夫，無可度日。有一件本事，要賣三五百錢，把來做盤纏。」那人又問道：「姐姐！你有甚本事得賣？」婦人道：「無甚空地賣不得，若有個空地，才好賣。」那人與他趕起了眾人，吹的撲的道：「這裏好，也曾有人在這裏打野火兒過。在這裏做好。」那婦人盤膝在地上坐了。看的人一來看見這婦人生得生，二來見婦人打野火兒，便有二三十人圍住著，都道：「不知他賣什麼？」只見婦人去籃裏取出一隻碗來，看著一夥人道：「眾位在上！媳婦不是路歧，也不會賣藥打卦。只因歿了丈夫，無計奈何，只得自出來賺三二十文錢使。那個哥哥替我將碗去討碗水來？」有個小廝道：「我替你去討！」不多時，小廝討將一碗水來。看的人道：「不知他賣什麼東西，討水何用？」婦人揭起籃兒，晃晃拿出一把刀來。看的人多道：「莫不這婦人會行法！」只見婦人把刀尖去地上掘些土起來，搜得鬆鬆的，傾下半碗水在土內，和成一塊。籃內取幾條竹棒兒出來，捏一塊泥，把一條竹棒兒上捏成一枝蠟燭，安在地上。又捏一塊泥，再把一條竹棒兒捏成一枝蠟燭。霎時間，做了十來枝，都安在地上。看的人相挨相擠冷笑道：「沒來由，我們到吃這婦人家耍了。引了這半日，又沒甚花巧。裂裂缺缺的捏這幾枝泥蠟燭，要他何用！」有的人道：「你們且閉嘴看他，必有個道理！」婦人將剩下的半碗水洗了手，揩乾淨了，看看一夥人道：「媳婦因無了丈夫，無可度日。不敢貪多，只要賣三文錢一支。這十枝要賣三十文足錢。每一枝燭，就上燈前點起，直點到天明。」看的人都笑道：「這姐姐把我貝州人取笑。泥做的蠟燭，方才做的兀自未乾，如何點得著。分明是取笑人。」沒個人來買。婦人見沒人來買，又道：「你貝州人好不信事。難道媳婦脫空騙你三文錢？那個哥哥替我取些火來？」有一個沒安死屍處專一幫閒的沈待詔，替他去茶坊裏討些火種，把與婦人。那婦人去籃兒內取出一片硫磺發燭，就在火上焠著，去泥蠟燭上從頭點著。一夥看的人都喝采道：「好妙劇術！一枝溼的泥蠟燭便點得著，又只要三文錢一枝，那裏不使了三文錢。」有好事的取三文把與婦人。婦人收了錢，拿一枝過來，吹滅了遞與。霎時間十枝泥蠟燭都賣了。婦人抬起身來，收拾了刀和碗入籃內，與眾人道個萬福，便去了。到明日，婦人又到空地上來。人都簇著了看。婦人道：「昨日生受賣得三十文錢，過得一日。今日又來煩惱。」眾人道：「真個作怪，昨日三文錢買了一枝泥蠟燭，恰好點了一夜。比點燈又明亮，倒省了十文錢油。」婦人在場子上討些水，掘些泥，又做了十枝泥蠟燭。眾人道：「不須點了。」都爭著了買去。婦人又賣得三十文錢，自收拾去了。以後逐日來賣，做不落手便有人買去了。每日只賣十枝。賣了半個月，鬧動了貝州一州人，都說道：「有一個婦人在州衙前賣泥蠟燭，且是耐點，又明亮。」當日，這婦人正攤場，做得一半，州衙裏走出一個人來。眾人看時，卻是個有請有分的人，姓王名則，現做本衙排軍的人。那人怎生模樣？有「西江月」為證：鳳眼濃眉如畫，黃鬚白面高顴。手垂過膝闊雙肩，六尺身材壯健。善會開弓發弩，更兼使棒摔拳。一生志氣在人前。王則都排出現。這王則的父親，原是本州一個大富戶。因信了風水先生說話，看中了一塊陰地，當出大貴之子孫。這塊地就是近鄰人家葬過的，王大戶欺他家貧，掗放些債負，故意好幾年不算。累積無償，逼要了他的地。掘起屍棺，把自家爹娘靈柩，葬在上面。自葬過之後，媽媽劉氏一連懷八遍胎。只第一胎是個女，其餘七胎都是男。那王則是第五胎生的。臨產這一夜，王大戶夢見唐朝武則天娘娘特來他家借住，說道：「你家合生有福之男，興基立業，昌大門閭」醒來時，恰好媽媽生下孩兒。王大戶大喜，取名王則，小名叫做五福兒，以紀夢中之兆。從小伶俐，五歲時，便會讀書。一日，外祖劉太公到來，看見大小挨肩的七個甥男，甚是歡喜。只有五福兒聰俊，出一對道：「小孩兒五歲聰明冠世。」王則應聲道：「大丈夫一朝富貴驚人。」劉太公誇好。又出一對道：「一母八胎生七子，小者如虎，大者如龍。」王則又對道：「單槍獨馬領三軍，成則為王，敗則為賊。」劉太公大驚道：「此兒雖然穎異，必非安穩保家之人。」囑咐女婿道：「五福兒若長成，休得教他拳棒。恐怕他不守本分，為家門之累。」又一日，王則在街上頑耍，遇一個過往的相士，立住腳定睛看了他一回，說道：「此兒骨法非常，將近三旬，必然大有際遇。只是刑剋太重，須剋盡六親，蕩盡祖業，方才發福。」又看一看道：「只可惜有始無終。」奶子進去傳與王大戶聽了。王大戶正走出來要細問時，那相士已自去了。果然，王則到七歲時，父親一病而亡。以後六個弟兄接連患病死個乾淨。母親劉媽媽不勝痛苦，也病死了，單單剩得一身。有詩為證：不料多男盡喪亡，獨留五福敗門牆。相家未應全無准，陰地何如心地良。此時劉太公也故了，並無親戚尊長勸善。到十五六歲，長得身雄力大，不去讀書，專好鬥雞走馬，使槍掄棒。供養多少教師在家，又喚巧手匠人，在背上刺五個福字。還有一件，喜的是百般術法，逢著就學。只是小小戲耍法兒，不曾遇著個名師，傳授什麼大本領。雖然如此，這裏頭也不知費了多少錢鈔。還有一件，從小好的是女色。若見了個標致婦人，寧可使百來兩銀子，一定要刮他上手。其他娼家戶，自不必說。又有一班閒漢幫他使錢，這裏頭又不知費了多少錢鈔。過了十年來，把個家業費得罄盡。房子田地，也都賣來花費了。單靠著一身本事，在本州充做個排軍頭兒。在州衙後巷賃下一所小小民房居住。從幼娶得一房媳婦，並未生育，前二年也被他剋了，依舊剩個單身。他只在娼樓妓館及落腳人家走動，不曾娶得老婆。人家見他無賴，也沒個肯把女兒與他。偶爾有肯與他的，他又偏嫌好道歉。正是志高難滿意，運晚未逢時。說起來，他也有一節好處，為人慷慨結交。沒錢時，寧可束了肚皮過日。一有錢鈔在手，三兄四弟終日大酒大肉價同吃。若是有些不如意時節，拽出拳頭就打。所以眾人又畏懼他，又喜歡他。閒話休敘。這一日，王則五更入衙畫卯，幹辦完了職事出來，見州衙前一夥人圍著了看。王則掂起腳來望一望，見一個著孝的婦人坐在地上。仔細看時，但見：身穿縞素，腰繫麻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翠珠，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如西子初病捧心；星眸轉波，若文君含愁聽曲。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王則就問跟隨的人道：「這婦人在此做甚的？」跟隨人道：「久聞得這婦人在此賣泥蠟燭。」王則道：「我日逐在官府衙內，聽得說多日了，道是一個婦人賣泥蠟燭。我那一般當官執事的人說，也曾買來點，且是明亮。我便是要問他，怎的叫泥蠟燭？」跟隨人道：「說起來且是驚人。那婦人在地上掘起泥來，把水和了，捏在竹棒，似蠟燭一般，焠著燈便著。從上燈時點起，直到天明。」王則聽了，心裏思忖道：「卻也作怪，我從來好些劇法術。這一件卻又驚人。」乃挨身入人叢中，看那婦人都做完了，把水洗了手，道：「我這蠟燭賣三文錢一枝。」人人都爭搶要買，王則道：「且住，你們都不要買！」人都認得王則是有請的人。他叫聲不要買，人都不敢買，婦人抬起頭來，看見王則，起身來叫聲萬福。王則還了禮，道：「你把泥來做蠟燭，如何點得著？」婦人道：「都排在上，媳婦在此賣了半個多月了。若點不著時，人卻不來問我買。每日做十枝，只是沒得賣。」王則道：「不要耍我。」扯起衣襟在便袋內取出三十文錢，都買了。婦人將蠟燭遞與王則。王則道：「且住，買將去點不著時，枉費了錢。不是我不信事，真個不曾見。且點一枝叫我看看。」婦人道：「這個容易，都排叫人去討火種來。」王則教跟隨的去討火種，遞與婦人。婦人炙著發燭兒，將十枝泥蠟燭都點與王則看。王則看了喝采道：「果然，真個驚人。這十枝蠟燭我又不要，你們要的都將了去。」眾人都拿了去。婦人起身收拾了刀碗，安在籃裏，向眾人道個萬福，自去了。王則打發了跟隨人先回，自己信步隨著那婦人。王則口裏不說，心下思量：「這婦人不是我貝州人，想是在草市裏住的。且隨到他家，用些錢，學得這件法術也好。」只見那婦人出了西門，過了草市，只顧行去。王則道：「既不在草市裏，不知在那裏住？」又行了十來里，不認得這個去處。王則道：「這婦人是個蹺蹊作怪的人。我且回去，待明日看那婦人來賣時，問他住處便了。」轉身卻待取路回來，看時，不是來時的舊路。只見漫天峭壁峰巒高山，擋住來路，歸去不得。又沒個人行走。正慌之間，只見那婦人在前頭高聲叫道：「王都排！不容易得你到這裏，如何便要回去？」嚇得王則戰戰兢兢向前道：「娘子！你是誰？」婦人道：「都排！聖姑姑使我來請你去論大事。你不要疑忌。我和你同去則個。」王則道：「卻不作怪。」欲要回去，叵耐迷失了路，只得且隨他去。同行入松林裏，良久轉過林子，見一座莊院。王則問道：「這裏是什麼去處？」婦人道：「這裏是聖姑姑所在，等都排久矣。」王則到得莊前，莊裏走出兩個青衣女童來，叫道：「此位是王都排麼？」婦人道：「便是！」青衣女童道：「仙姑等你久矣！」引著王則逕到廳下，稟道：「王都排請到了？」王則見一個婆婆頭戴星冠，身穿鶴氅，坐在廳上。婦人道：「此乃聖姑，何不施禮？」王則就廳下參拜了。聖姑姑請王則上廳。三位坐定，叫點茶來罷，聖姑姑教女童置酒管侍王都排。王則心局志氣，甚是歡喜，將聖姑姑道：「王則有緣，今日得遇仙姑。有何見教？」聖姑姑道：「且一面飲酒與你商議。如今氣數到了，你應著天數，合當發跡。河北三十六州，有分教你獨霸。」王則道：「仙姑莫出此言，宮中耳目較近，王則是貝州一個軍健，豈敢為三十六州之主？」聖姑姑道：「你若無這福分時，我須不著人來請你。只恐你錯過了機會可惜了。更有一事，恐你隻身無人相助成事。」指著賣泥蠟燭的婦人道：「吾有此女，小字永兒，尚是女身，與你是五百年煙眷。今嫁此女與你為妻，助你成事。你意下如何？」王則心中不勝歡喜，思忖道：我今年二十八歲，渾家去年死了，尚不曾繼娶。今日仙姑把這美婦人與我，豈不是天緣奇遇。王則道：「感謝仙姑厚意，焉敢推阻。王則幼小時，曾遇著一個異人相我，道年近三十，必然發跡。今日蒙仙姑抬舉，果應其言。只是一件，叵耐貝州知州央及王則取辦一應金銀綵帛物件，俱不肯還舖行錢鈔，害盡諸役百業，那一個不怨恨唾罵。近日本州兩營官軍，過役三個月，要關支一個月請受，他也不肯。欲待與他爭競，他朝中勢大，和他爭競不得。與王則一般一輩的人，不知吃他苦害了多少。我們要袪除一個虐民官，尚且無力量，如何幹得大事？」聖姑姑笑道：「你獨自一個，如何行得？必須仗你的渾家。他手下有十萬人馬相助你，你須反得成。」王則笑道：「我聞行軍一日，須費千金。日歇不停，江湖絕溜。若有這許多軍馬，須用若干糧食草料。莊院能有多少大，這十萬人馬安在那裏？」聖姑姑笑道：「我這裏人馬不用糧草，亦不須屯劄處。有急用便用，不用便收了。」王則道：「恁地時卻好！」聖姑姑道：「我且教你看我的人馬則個。」聖姑姑叫永兒入去掇出兩隻小籠兒來，一籠兒是豆，一籠是剪的稻草。永兒撮一把豆，撮一把稻草。把草一撒，喝聲「疾！」就變做二百來騎軍馬在廳前。王則看了，喝采道：「既有這剪草為馬，撒豆成兵的本事，何憂大事不成！」正說之間，只聽得莊外有人高聲叫道：「你們在這裏好做作，官司現今出榜拿捉妖人。你們卻在此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待要舉事謀反。」嚇得王則大驚，如分開八片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真所謂機謀未就，怎知窗外人聽，計策才施，卻早蕭牆禍起。正是：會施天上無窮計，難避隔窗人竊聽。畢竟那裏來的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夙姻緣永兒招夫　散錢米王則買軍人言左道非真術，只恐其中未得傳。若是得傳心地正，何須方外學神仙。話說王則正在草廳上看著軍馬，說話之間，只聽得有人高叫道：「你們在此舉事謀反麼？」王則嚇得心慌膽落。抬頭看時，只見一個人，生得清奇古怪，頭戴鐵冠，腳穿草履，身上皂沿緋袍。面如噀血，目似怪星。騎著一匹大蟲，逕入莊來。聖姑姑道：「張先生，我與王都排在此議事。你來便來，何須大驚小怪。」先生跳下大蟲，喝聲「退！」那大蟲往門外去了。先生與聖姑姑施禮。王則向先生唱了喏。先生還了禮，坐定。聖姑姑道：「張先生！這個是貝州王都排。後五日你們皆為他輔助。」先生對王則道：「貧道姓張名鸞，常與聖姑姑說都排可以獨霸一方。貧道幾次欲要與都排相見，恐不領諾，不敢拜問。聖姑姑！如何得王都排到此？」聖姑姑道：「我使永兒去貝州衙前用些小術，引得都排到此。方欲議事，卻遇你來。」先生道：「不知都排幾時舉事？」聖姑姑道：「只在旦夕。待軍心變動，一時發作，你們都來相助舉事。」道猶未了，只見莊門外走一個異獸入來。王則看時，卻是一個獅子，直至草廳上盤旋哮吼。王則見了，又驚又喜，道：「此乃天獸，如何凡間也有？必定是我有緣得見。」方欲動問，聖姑姑喝道：「這廝既來相助都排，何必作怪。可收了神通。」獅子將頭搖一搖，不見了獅子，卻是個人。王則問聖姑姑道：「此人是誰？」聖姑姑道：「這人姓卜名吉。」叫卜吉與王則相見。禮畢，就在草廳上坐定。聖姑姑道：「王都排！你見張鸞、卜吉的本事麼？」王則道：「二人如此奢遮，不怕大事不成。」聖姑姑道：「須更得一人來教你成事。」王則道：「又有何人？」正說之間，只見從空中飛下一隻仙鶴來，到草廳立地了，背上跳下一個人來。張鸞、卜吉和永兒都起身來與那人施禮。王則看那人時，瘸了一隻腿，身材不過四尺。戴一頂破頭巾，著領粗布衫，行纏破碎。穿一雙斷耳麻鞋，將些草帶繫著腰。王則見了他這般模樣，也不動身，心裏道：「不知是甚人？」聖姑姑道：「王都排！這是吾兒左黜。得他來時，你的大事濟矣。如何不起身迎接？」王則聽得說，慌忙起身施禮。左黜上草廳來，與聖姑姑唱個喏，便坐在眾人肩下，問聖姑姑道：「告娘娘！王都排的事成也未？」聖姑姑道：「孩兒！論事非早即晚，專待你來，這事便成。」左黜道：「既然商議停當，難得都排到此。便可屈留即今晚與妹子永兒完成親事。就煩張先生為媒，卻不好麼？」聖姑姑道：「正合吾意！」便吩咐女童引王都排到香水浴室洗澡。王則洗了個淨浴，女童將一身新衣與他通身換過了。聖姑姑教捧出龍袍，玉帶，沖天冠，無憂鞋，請他穿著。王則從不曾見這般行頭，那裏敢接。只見瘸師拐將過來，叫道：「都排！休懷謙遜，你若疑慮時，我引你到三生池上去照你今世的出身。」王則跟了瘸師走出莊院，來到一個清水池邊。瘸師教王則向清水中自家照看。王則看了大驚，只見本身影子照在水裏，頭戴沖天冠，身穿滾龍袍，腰上白玉帶，足下無憂履。相貌堂堂，儼然是一朝天子。瘸師道：「都排！你見麼？天數已定，謙遜不得。」王則方才信了，當時就裝扮起來。只見草廳上鼓樂喧天，八個女童紗燈宮扇，服侍永兒出來，珠冠繡襖，別是一般裝束，就如皇宮妃子一般。兩個在草廳上行了夫婦之禮。怎麼樣？但見：名香滿爇，異彩高懸，百歲姻緣，笑語撮成花燭。一場歡喜，笙歌擁入蘭房。何處來風流帝子，分明巫山夢裏襄王。誰得似窈窕仙娘，除非天寶宮中妃子。恩山義海歡娛足，錦地花天富貴多。當晚洞房花燭，舖設得十分整齊。王則想道：「莫非是夢麼？不是夢，難道是真！」又道：「便不是真，也是個好夢，我且落得受用。」只因王則和胡永兒兩個，一個乃是武則天娘娘托生，轉女為男。一個是張昌宗托生，轉男作女。他先前在百花亭上發了真願，願生生世世永為夫婦。到今四百來年，重諧舊約，再結新歡。夫婦恩情，不須提起。一連的住了三日，真是個軟玉香溫迷晝夜，花堆錦簇送時光。這也不在話下。到第四日，聖姑姑請王都排議事，說道：「氣運已至，宜急相機而動。休得貪戀新婚，忘其大事！」瘸師道：「都排且回，我明日和張先生等入貝州來替你舉事。」王則心上巴不得再住幾日。一來被眾人催逼，二來三日不曾到家中看得，生怕州裏有事。只得謝了聖姑姑別了胡永兒，依舊來時打扮。瘸師引他離了莊院出林子來，指一條路叫他回去。王則回頭看時，不見了瘸師。行不多幾步，早到了貝州城門頭。王則吃了一驚道：「卻不作怪，前番行了半日，到得仙姑莊上。如今行不得數十步，早到了城門頭。原來這一班都是異人，都會法術，來扶助我。我必是有分發跡。」王則當日進城，尚是未牌時分，先打從州前走一邊，看其動靜。只見兩三個做公的見了王則，道：「王都排！那裏去來好幾日？知州相公喚你不到，好不心躁哩！」王則聽了，慌忙跑進州裏，見了知州。知州問道：「王則！你這幾日在那裏？」王則道：「小人往鄉裏看個親戚，原想一日轉回，不意道路上受了些風寒，睡倒了三日，今早才起得身。聞知相公呼喚，小人特來參見，還不曾到家裏。」知州道：「既是有病，不計較了。五日前差你到舖中取來綵帛，奶奶嫌顏色不鮮明，尺頭又短，用不著。你可領去，照數換來作速，限你明日交割。小姐吉期近了，專等裁衣，休得遲誤。」留下喚個心腹親隨到私衙裏討出綵帛來，共是十三疋，叫王則點清了數目收去。王則答應了，兩手抱出州衙，一直到自家屋裏坐下，想道：「我王則好晦氣，才快活得三日，回來沒討鍾茶吃，這贓官又來歪纏了。你自要嫁女兒，干我貝州人甚事。舖家銀又不肯發還，教人硬賒。取著東西，還要嫌好道歉，弄得亂亂的，又去倒換。你做官府的，直恁強橫。」一頭說，一頭把綵帛展開，待要重新摺好。提起看時，吃了一驚。先前送進去是個整疋，如今尺頭剪動了。逐疋展看，都是如此。取尺來量著，每疋短了五尺。王則道：「少了疋把倒是小事。可惜都剪殘了，既不是原物，舖家如何肯換！一定是手下人作弊，官府那裏曉得。少不得去稟明，看他如何說。」連忙摺起，重抱到州裏來。知州已自退堂了。王則道：「且拿回去，明早來稟他未遲。」次日起個早，伺候知州上廳，王則捧著十三疋綵帛，跪在下面。知州見了喜道：「王則！還是你會幹事，昨日吩咐得你，今早就換來了。」王則稟道：「還不曾換來，昨日相公發出這些綵帛來，不是原物了。不知何人，每疋剪去了五尺，教小人如何好換。乞相公臺旨。」知州道：「昨日當堂教你檢收，既然剪動，當時就該說了。」王則道：「小人當堂只點得疋數，到家去仔細觀看，方知短少。連忙來稟知相公，其時相公已散衙了。天色已晚，小人不敢傳報。今早特來伺候。」知州大怒道：「胡說！昨日驗收明白，就該發還舖家。你又拿回家裏，自不小心，被家中什麼人剪動了，今早反來我這裏胡稟。若不念你平日效勞之勤，就該打你一頓毒棒。快去立等換來，再休多口。」罵得王則頓口無言，只得依舊抱回，悶悶的坐在家中。正在尋思無計，只見三個人從外面入來。王則看來，不是別人，正是左黜和張鸞、卜吉。四個敘體已畢、三人見桌兒上堆著許多綵帛，問道：「那裏來的？」王則道：「一言難盡。」便將知州剪壞了原物，要他舖中換取事情，備細說了。左黜道：「這個何難，在貧道身上包換還你。」當下把十三疋綵帛，做一堆兒堆在地下，脫下粗布衫蓋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揭起布衫來看時，變了十三疋鮮明綵帛。王則大喜道：「有煩三位少坐，待小可送去州裏，再來陪話。」三人道：「我等正有話商議，快去快來。」王則笑容可掬，捧著綵帛到州衙去了。有詩為證：任所如何辦嫁妝，剪殘綵帛要人償。有官望使千年勢，沒理天教一旦亡。知州還坐衙，見換到鮮色綵緞，歡喜自不必說。王則如數點明，交付私衙收訖。火速轉回家裏，那三個人正在那裏相待。王則道：「有失陪侍，休得見罪。」又道：「三位到此，合當拜茶。奈王則家下乏人，三位請到間壁酒肆中飲數杯。」張鸞笑道：「還不曾擾一杯喜酒。」指著瘸師道：「莫說這位大舅，今日只當請媒麼。」左黜跳起來道：「休論親道故，既然相見，少不得監醉方休。」卜吉道：「還是瘸師說得爽利。」王則道：「今日是個下班日分，那綵帛又交付過了，正好久坐。」四個入酒店樓上，靠窗坐定。正飲酒熱鬧，只見樓下官旂成群拽隊走過。王則道：「今日不是開操日分，如何兩營官軍盡數出。」左黜道：「王都排！你下去問問看，是何緣故。」王則下樓來出門前看時，人人都認得王則，齊來唱喏。王則道：「你們去那裏去來？」管營的道：「都排！知州苦殺我們有請的也，我們役過了三個月，如今一個月錢米也不肯關與我們。我們今日到倉前，管倉的吏只是趕打我們回去。」王則道：「若是恁地，卻怎的好？」管營的道：「如明日再不肯關支，眾人須要反也。」管營的和眾人自去。王則上樓來把管營的說話，對左黜說了一遍。左黜起身來道：「你快去趕管營，教他們回來，請支一個月錢米與他們，教這兩營軍心都歸順你。」王則道：「先生那裏有許多錢米？」左黜道：「你只教他們回來，我自有措置。」王則當時來趕見管營，叫他叫住許多人，都轉來與你們一個月錢米。管營聽得說，叫轉許多人都回王則門首，只見王則家裏山也似堆起米來。王則肚內想道：如何家裏桌凳都不見了，這一屋米從何而至！只見瘸子把手招道：「你們眾人如有氣力的，搬一石兩石不打緊。只是不要囉唣。」那有請的三三五五都來搬，也有得一石的，也有馱得兩石的，儘著氣力搬運。王則道：「這米只有百來石，兩營共有六千人，如何支散得遍？」左黜道：「你休管我，包你教他都有米便了。」眾人自午牌時候搬起，直搬至酉牌時候止，搬有一萬餘石，家中尚餘有四五石。管營和若干人都來謝王則。左黜道：「王都排！一客不煩兩主，有心賣個人情，今夜有引亮的，你和管營說，教他去營裏告報眾人，就今晚來請一個月錢，省得到明日，一件事兩截做。」管營見說，不勝歡喜，飛也似的去報眾人來領錢。王則道：「先生散了許多的米了，如今金在那裏？」左黜道：「我自有！」張鸞道：「貧道有一千貫寄在博平縣城隍處。今早取得來了，現在都排床下。」王則進去看時，果然床下都塞得滿滿的，不知如何運來。正驚訝間，只覺得腳底下踏著個錢索頭兒，恰像埋在地下的一般。王則曲身下去，將手一扯。那索子隨手而出，索上密密的都穿得有上好官錢，似紡車兒一般，抽個不了。王則倒慌了手腳。卻待放手，只聽得大笑一聲，驀地錢索上鑽出一個和尚來，耳帶金環，身披烈火袈裟。嚇得王則魂不附體，拋了手望外便走。只見和尚也隨身出來，叫道：「貧僧今日來遲了，都排休怪！」張、左等見了，都認得是彈子和尚。二人對王則道：「此位是彈師，也是我們一家，來幫都排舉大事的。」王則道：「莫非在開封府惱了包龍圖相公的就是？」瘸師道：「然也！」王則方才心穩，上前相見。彈子和尚道：「貧僧向年化得善王太尉三千貫錢，沒處化消。早間聞得張先生往博平縣取錢與都排賞軍，貧僧也把這三千貫運來相助。」瘸師道：「六千人每人與他一貫。現有了四千貫，還少二千貫。」張鸞道：「貧道包足三千貫。」卜吉道：「不勞吾師神力，徒弟已辦下了。」五個人同入裏面，馱將出來。一千貫做一堆，堆得滿屋裏都是錢。堆尚未了，只見行請的都在門前。王則教他們入來搬去，每人只許搬一貫。這夥人出自望外，也沒個敢多要的。乘著月色，約莫搬了兩個更次，恰好兩營人都有了。這六千人和老小，那一個不稱道：「好個王都排！誰人肯將自己的錢米任意教人搬去！但有手腳快，有氣力，關支了三個月錢米，安在家裏，煩惱甚的！」當日左黜等四人散完了錢米，別了王則自去，約到明日又來。王則次日正該上班日分，五更三點時入州衙前伺候知州陞廳，這個知州姓張名德，滿郡人罵道：綺羅裹定真禽獸，百味珍羞養畜生。堪嘆地方都晦氣，何時拔出眼中釘。這知州每日不理正事，只是要錢。當日坐在廳上，便喚軍健王則。王則在廳下唱喏道：「請相公臺旨。」知州道：「王則！我聞你直恁的豪富，昨日替我散了六千人請受錢米。似此要散與他們，何不先來稟我，待我發放？」王則不敢說是甚人變化出來的，正待支吾答應，尚未出口，只見階下兩個人，身穿紫襖，腰繫勒帛，唱個喏稟道：「告相公！倉廩不動封鎖，不見了十數廒米。」那知州吃了一驚。正沒理會處，只見管庫的出稟道：「告相公！庫裏不動封鎖，不見了二千貫錢！」原來瘸師的米，卜吉的錢，都是本州倉庫中運來的。知州道：「是了！是了！王則！我倉裏失米，庫內又失去了錢，你家又沒倉庫，如何散得六千人錢米，分明是你使個搬運妖法盜去了。」王則被他道著，無言回答。知州教獄卒取一面長枷來，當廳把王則枷了，教送下獄去，教司理院勘問。這張太尹只因把王則下獄，有分教：自己身首異處，連累一家死於非命，貝州百姓不得安生。畢竟知州惹出甚禍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左瘸師顯神驚眾　王都排糾夥報讎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這首詩是個有名才子王叔能所作。那紹興錢清鎮有個錢太守廟，這太守姓劉名寵，在西漢桓帝時為會稽太守，一清如水，絲毫不染。陞任臨行之日，山陰縣許多父老號泣相送，每人齎百文錢，贈為行資。劉寵感其來意，揀一文大錢受了。後人思其清德，立廟祀之，號為一錢太守廟，這鎮就喚做錢清鎮。王叔能偶然在此鎮經過，拜了太守之像。因想近來仕路貪污，只要大主錢兒便取，所以題這四句詩。雖然做得好，可惜還未盡其意。如今做官的若單揀大主錢兒方纔上索，就算做有志氣的了。他的算計，恰像歸乘法兒，分毫不漏。他的取錢，卻像做土磚的，地皮也齕下了三分。那管你大主兒小主兒，好像扒灰掃地的，畚得來簸箕裏頭就是。只說揀大錢，可不是未盡其意了。另有詩云：當初只揀大錢裝，近日分毫也入囊。若是取錢能取小，喚為廉吏亦何妨。那貪官也有個計較，他取得錢來，將十分中拚著幾分上面打點使用，一般得個美陞。便做道萬一公論穿了。犯著對頭，罷職家居，也做個大大財主。落得下半世豐足受用，子孫肥田美宅，鮮衣駿馬何等奢華。任他地方百姓咒罵，我耳朵裏又不聽得。比如做清官的，沒人扶持，沒人歡喜，一筆勾了。回去地方上許多鼻涕眼淚，又帶不回家，累及妻子不免飢寒，六親無不抱怨。便有聖明帝王，他在九重之上，那裏曉得外邊備細。恁般說將起來，可不倒是做貪官的便宜？說話的，據你說人人該做貪官了。雖則如此，那百姓們千萬張口咒詛祝頌，難道全然沒用？或者生下子孫賢愚不等，後來家道消長不齊。暗暗裏報應，天道自然不爽，只目前人不知道。還有一件，假如朝廷洪福齊天，地方平靜，且算做僥倖。若是氣運適然，地方合當有事，定然是那貪官惹出禍來。這禍依然是他先當。前一回說那貝州知州張德，若不恁般胡做，如何激變了軍心，弄成大禍。這便是貪官的樣子。且說當日知州見倉裏失了米，庫裏失了錢，不勝焦燥，將王則送司理院如法逐一勘問報來。這勘官姓王名漿，問王則道：「說你昨日散了兩營請受，你家能有多少大，如何堆放得六千人錢米。今日州庫不見了許多錢，倉內不見了許多米，你且說如何弄將出來的？」王則初時抵賴，後來吃拷打不過，只得供認道：「昨日是王則下班日，則在家閒坐，只見那多有請的從王則門前過，都怨恨道：役了三個多月，要關支一個月錢米也不能得。又有四個人不知從那裏來，不由王則分辯，借王則屋裏散了六千人錢米。那四個自去了，實不知是甚人。」勘官道：「豈有不識姓名的人，你不詢問他來歷，便容他在家裏散錢米請受。」教獄卒拖翻王則，著力好生夾起再打。王則受不過苦楚，只得供說：一個姓張名鸞，一個姓卜名吉，一個喚做瘸師左黜，一個喚做蛋師，又名彈子和尚。勘官把紙筆教王則寫將出來，見了大驚，想道：「這卜吉、張鸞是殺了鄭州知州逃走去的。彈子和尚是騙了善王太尉三千貫錢，包龍圖三番兩次奈何他不得。現今兩處都行得有文書緝捕。那瘸師左黜，不知何人，一定也不是善良之輩。如何這班人都合做一夥，聚在貝州。此事非同小可。」當時教將王則押了招狀，依舊監禁獄中。即時回覆知州，細細的陳其利害。嚇得知州面如土色，欲待認真搜捕，誠恐這夥妖人等閒的拿不到手，反惹其禍。欲待隱瞞過去，連王則都寬了他罷，奈倉庫中錢米失散。王則明明裏招出四個人來，眾人共知，怎好丟手。這般大事，虎頭蛇尾，如何壓服得軍民，做得一州之主。左思右量，只得出個榜文，榜云：貝州知州張　為緝捕事：從排軍王則招稱同盜倉庫妖賊張鸞等未獲，如有擒捕真賊來獻者，每名官給賞錢一千貫。知情不首，一體治罪。故示。一名張鸞，係遊方道人，頭戴鐵如意冠，身穿皂沿緋袍。一名卜吉，客人裝扮。一名瘸師左黜，係瘸腳，頭戴破巾，身穿粗布衫。一名蛋師，又名彈子和尚，耳帶金環，身穿烈火袈裟。慶曆四年　月　日知州吩咐書手將榜文一樣寫十來張，懸掛各門及州前，並城內外衝要去處。一面喚緝捕使臣，立限捕獲，不在話下。卻說兩營六千人和老小都得王則家借支錢米與我們，知州將他罪過，把他送下獄中受苦。人人都在茶坊酒肆裏說，沒一個不罵知州狗賊，不近道理。說猶未了，只見瘸師走來營前，拍手高叫道：「營中有請的官人們聽著，王都排不合把錢米散與你們眾人，你們都看見他在自屋裏搬出來的。知州卻把倉中的米，庫中的錢，隱匿過了，反陷王都排偷盜。即今要差人來拿你兩個管營的，追取你們錢米還倉還庫。我想你們為漢的買賣，米是吃了，錢是用了，那裏賠出去還官。」眾人聽了，都亂嚷起來道：「我們吃的用的，又不是官物。現在該支的錢糧不肯關與我們，到要追奪我們的。恁地時，真個逼我們反了。」瘸師道：「王都排好意支散錢米與你們，如今被知州打得皮開肉綻，禁在獄中，性命不保，你們知恩報恩，肯出力救他出來麼？」眾人道：「我們也有此意，只是力量不加，又沒個頭腦，如何救得他出來？」左黜道：「官人們！也說得是，必須要一個為首的。我與你們為首，眾官人肯相助也不？」眾人看了左黜，口裏不說，心下思想道：看他這一些兒大，又瘸了腳，便跳入人的咽喉裏，也刺不殺人，隨他去恐不了事，倒裝幌子。左黜見眾人不則聲，問眾人道：「你們因甚不則聲，莫不是欺我身小力微，奈何不得人。我變個奈何得人的教你們看看？」左黜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將身顯出神通，不見了那四尺來長的瘸師。只見身長一丈，腰大十圍，頭似車輪，目如燈盞，手中執兩把潑風刀如兩扇板門相似。眾人見了大驚，忙忙的拜道：「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天神。可知道昨日王都排家裏不甚寬大，散了六千人錢米。」眾人拜罷起來看時，端的只是個瘸師。瘸師道：「眾人休三心兩意。因是你貝州人合當有難，天教我來提拔你們。你們從與不從，只在今日。」說聲未了，營裏跳出兩個槍棒教師來。一個姓張名成，一個姓竇名文玉。那兩個各提一條棍棒在手，叫道：「王都排是好人，合當救他。那個不肯去的，我先與他鬥一百合。」眾人齊聲道：「都去！都去！」瘸師道：「難得兩位恁般義氣，就煩你做頭領，教他們在此整頓器械。我今獨自一個先去救我都排，壞了貝州的知州，你們就來接應。輔助得王都排做了貝州之主，教你們豐衣足食，快活下半世。」眾人聽得說，都應道：「我們就來相助！」有詩為證：重瞳吝賞終亡國，吳起同甘便勒勳。只為米錢私散去，一朝反了六千軍。左黜離了營前，迤邐奔入州衙裏來。正值知州陞廳，坐在虎皮交椅上，胡言亂道。左黜入去時，使個隱身法，並無個人看見。左黜一閃，閃在知州背後，捉個空兒，將交椅往後一退，知州扑地的跌了一交，眾人慌忙扶起。知州道：「想是交椅日久腳損壞了，另換一把坐罷。」左黜暗暗的笑道：「這賊贓狗怎知道我瘸師，也來借名嘲我。我再耍他一耍！」眾人將交椅換過，鋪上虎皮坐褥，安放得穩穩的。知州方才坐定，左黜在背後將他紗帽猛打一下，扑的一聲響，那紗帽離頭，似箭一般去了，直到廳下落地。眾人只道知州相公袖裏放出一隻鵓鴿子來了。只見知州捧著頭，叫道：「快拾取紗帽來戴。」眾人方才曉得是知州的紗帽。正待去拾取，卻被左黜隱在下面，又先拾得在手，大盼盼的拐上廳來，對著知州叫道：「太尹！你今日沒了冠也，你今日沒了頭也！」把紗帽捻起，又道：「太尹你的頭兒已被左黜拾得在此！」眾人聽得左黜二字，便道：「這裏正出榜文捉他，卻來將頭套枷。」知州見他身材短小，不將他為意，乃問道：「你便是那瘸師麼？」左瘸將左腿一拍，說道：「這隻腳可是假得的？」知州道：「我正要拿你，你如何敢來？」左黜道：「曉得太尹見怪，待來拜見領罪。」知州大怒，罵道：「從不曾見恁般大膽的妖賊。」喚教左右拿下，取長枷來，將左黜枷了，送到司理院去，與王則對證錢米。獄卒把左黜押到勘事廳前，就獄中拽出王則來。王則見了左黜，大驚道：「你為何也來在這裏？」左黜道：「不是我進來，如何救得你出去？」司理院王漿問道：「你這漢子從實供說，倉庫之中錢米，怎的樣攝了去？」左黜道：「勘官！連你也不理會得，知州愚蠢，月錢月米俱不肯放支與他們，教兩營人切齒怨恨，我到賠著四千貫錢替知州散了。他不感激謝我，反欲加罪，是何道理？」王漿焦躁，喝令獄卒著力拷打。獄卒提起杖子，拖翻左黜便打。有這般作怪的事，才打一下去，左黜全然不覺，倒是行杖的叫痛，恰似打在自家身上一般。換幾個獄卒行杖，都是如此。但是打一下，便叫起痛來，撇著板子躲向一邊去了。王漿不信，走下來自提杖子去打。這棒不像打左黜，倒像打勘官，也撇了杖，把手掩著屁股便走，連叫作怪。只見左黜哈哈大笑，喝聲：「疾！」把自己身上和王則身上的索子，就如爛也似都斷了，枷也開了。嚇得王漿道：「這漢子真是個妖人！」忙叫獄卒並眾人一齊向前來捉。被左黜用手一指，禁住了許多人的腳，一似生根的一般，一步也移不動。左黜和王則直至廳下。知州坐在廳上，依先戴了紗帽，坐著虎皮交椅，比較錢糧。只見左黜喝道：「張太尹！你害盡貝州人，報應只在今日。我今日不為貝州人除害，非大丈夫也。」知州見他兩個來得凶，掇身望屏風背後便走。忽地堂內搶出兩個人來。那兩人非別，正是張鸞、卜吉，各仗一口刀。卜吉向前揪住知州，張鸞向知州一刀，連肩卸臂，斷顙分屍，把知州殺了。嚇得廳上廳下人，都麻木了，轉動不得。王則道：「你眾人聽我說，你們內中有一大半是被他害的。今日我替你們去了禍胎，一州人都得快活。你們吃他苦的，隨我入衙裏來，搶掠些金銀，叫你們富貴。」眾人見說，都來幫助王則。兩營教師張成、竇文玉，率領著六千軍卒，卻好都到州衙前，聽得說王則殺了知州，一齊搶入來，正遇著司理院王漿引一家老小出衙逃避。張成棍起，先把王漿打倒，眾人齊上，踹做肉泥。一家老小，都結果了性命。胡永兒自己到了州衙裏面，和左黜等將知州滿門殺盡。又訪聞知州平素心腹用事之人，都搜尋來殺了。打開獄門，把罪人都放了。到知州家內，搬出金銀錢寶，綾羅緞疋，在階下堆積如山，連這十三疋綵帛剪下來的五尺零頭，做一包兒包著，也在奶奶房裏搜將出來。王則道：「許多財物，都是貝州人的骨髓，今分做三分，把一分散與營中有請的。一分給賞鋪行欠賬，及知州詐錢被害之家。一分散與窮經紀人，教他安心做道路。」王則據住州衙，出榜撫安百姓，令兩營軍人，整頓兵器，頂盔掛甲，分布四門，固守城池。兩個教師就充做統領兩營軍馬。如今做一回話兒說過去了，那其間老大一場事，當時只走了兩個官。一個是通判董元春，一個是提點田京。兩個收了印信，棄了老小，奔上東京，奏知朝廷，要請兵與知州報仇。只因這番，有分教：討賊將軍，空費一番心力，謀王術士，大施萬種妖邪。正是：一燈能發千家燄，尺水翻成萬丈波。畢竟朝廷遺甚人來勦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劉彥威三敗貝州城　胡永兒大掠河北地從來叛亂數應然，也是朝廷政未全。試看聖明全盛日，放牛歸馬任安眠。話說大宋慶曆年間，仁宗皇帝雖然聖明，卻被奸臣夏辣蒙蔽，引用王拱辰、魚州詢等一班小人，造言生事，謀害忠良，一連罷去了六個賢臣。那六個？文彥博，韓琦，富弼，范仲淹，歐陽修，包拯。他六個都是老成練達，肯替國家做好事的。自六個去後，夏辣受樞密使之職，專一賢嫉能，招權納賄。所以州縣多有貪官，天下不得太平。西夏反了趙元昊，廣南反了儂智高，都未收復。今日貝州反了王則，也為著貪官而起。當時貝州一州的官，只走得通判董元春，提點田京。兩個逕至京師，把反情奏知朝廷。仁宗天子聞奏，便召樞密院官商議。夏辣奏道：「此乃知州張德不放錢米，一時激變軍心，非地方之反叛也。不煩聖慮，臣保一人乃冀州太守劉彥威。此人將門之子，文武雙全。只消此人領著本部人馬前去，相機剿撫，可保無虞。」仁宗准奏，即忙傳下聖旨，令冀州太守速領本部人馬，逕往貝州，或撫或勦，一任便宜行事，事平之後，論功陞賞。這太守姓劉名彥威，雖然是文科出身，家世將門，精通韜略。使一柄大桿刀，有萬夫不當之勇。 319 當日接了敕警，便請都監茹剛商議。茹剛道：「聞得貝州一夥妖人作耗，廣有神通，須當量力而進，不可輕敵。」劉彥威大笑道：「劉某曾讀詩書，自古道：『邪不勝正』，吾仗天威討誅反賊，有何懼哉！」當下擇個吉日，點起本部五千人馬，茹剛領一千人為前部先鋒。牙將段雷，領一千人馬為合後。自己統三千人馬為中軍。一齊進發，殺奔貝州來。卻說貝州報子探聽得劉彥威起兵，飛馬來報王則。貝州一州人都慌了。王則雖然學得些武藝，從未經過戰陣，也不免恐懼。急請左黜、張鸞、卜吉三個人來商議。說話的，問你彈子和尚到那裏去了？看官有個緣故，那和尚三遍到白雲洞袁公處盜法時節，曾到白玉香爐前誠心禱告，發願替天行道，不敢為非，只為不識天書，虧得聖姑姑辨認。就同聖姑姑和左黜三個，一齊修鍊。因見聖姑姑說：河北三十六州合當換主，眾人該得輔助王則，除滅貪官污吏，這都是天數。彈子和尚信了這般言語，所以把善王太尉三千貫錢相助王則，散與兩營軍士，以後眾人去殺州官，和尚就躲過一邊，不曾同去。為何的？一來是佛門中出身，又是慈長爺手下長大的，終帶三分慈悲之意。二來他心靈性巧，既說過了願，常把替天行道四個字存在胸中。就蒿惱包龍圖，也是包龍圖先要去拿他，卻不是他惹禍。今日雖然信道天數，也要觀其動靜，不肯出身露體生事造業。這裏王則據了貝州城，那和尚自在城外甘泉寺裏居住。只有左黜等三人朝夕共事，故此今日王則只請他三個商議。瘸師道：「打聽得他那裏有多少人馬？」王則道：「有五千人馬。」左黜道：「便是他有五萬，亦不足慮。這裏兩營共有六千人，留一半守城，一半迎敵，看我左黜本事。」王則親到教場點軍，只見軍中走出兩個新添統領使的教師來，一個是張成，一個是竇文玉。參拜過了，稟道：「兩營軍士受了主帥大恩，並無寸報。某等情願各分本部一千五百人出城，乘他安營未定，殺他一陣，挫他銳氣，使他不敢正眼覷俺貝州。」王則大喜，各人賞了披掛一副，戰馬一匹，點了三千人馬，犒賞已畢，吩咐來日出軍，小心在意。過了一夜。次日，兩個統領使全身披掛，整軍馬，大開城門，分兩路殺將出去。瘸師看見他去得雄猛，且教他試探來兵虛實，也不阻擋。且說張成引著一千五百軍先行，約出城三十餘里，地名傅家疃，恰好遇著冀州先鋒茹剛軍馬。正欲排開鬥勢，准備廝殺；竇文玉軍馬又到了。茹剛領這一千軍喘息未定，怎當這裏兩支三千生力軍忽地衝來，況且寡不敵眾，立腳不牢，四散奔走。茹剛連斬數人，只是按捺不住。張成、竇文玉，見敵軍亂竄，兩匹馬一齊拍動上前，來擒茹剛。茹剛力敵二將，全無懼怯，鬪了二十餘合；見貝州軍泰山般圍裹將來。回顧手下祇剩得一人一騎，無心戀戰，殺開條路而走。張、竇二將恰待追趕，報馬到來冀州大軍到了，相距十里之外，二將不敢進逼，慌忙收軍，轉回貝州。把軍馬紮住城外，二將入城見了王則，稟道：「冀州前部先鋒，已被小將殺得大敗虧輸，正欲追趕，怎奈劉太守大軍已到。小將只得收兵，現屯城外，專候主帥鈞旨。」王則道：「聞得劉彥威這廝手段高強。今前部失利，已滅威風。二位將軍便算第一功了。乘此銳氣便可住紮城外，防他攻城。明日交戰當令軍師們相助。」二將得令，連夜離城十里，紮了兩個大寨。各佔一寨，倘有敵兵來攻，互相救援。卻說茹剛收拾得敗殘軍卒，來見劉太守謝罪。劉太守大怒道：「凡行兵者必須遠遠哨探，一有風聞，預作准備。你全不用心，致被賊人出其不意衝動官軍，紀律何在？本當斬首號令，交戰在邇，誠恐於軍不利。」喝教綑打一百，罰在後隊催趲糧草，倒換後隊段雷為先鋒之職。到傅家疃下寨，探子打聽得張成、竇文玉率領賊軍離城十里，分為二寨住紮。劉太守笑道：「我知賊人無能為也。這傅家疃乃是貝州咽喉之路，若賊人乘勝，就此紮寨截住來路，雖有十萬之師，安能窺其城下哉？今乃捨此不守，依城立營，吾破之必矣。」吩咐段雷道：「打劉字旂號先行，約至來日平明到彼寨前索戰。只要輸不要贏。引他到傅家疃一路來，我自有計。」段雷領計去了。又差帳下兩個校尉各領三百步軍連夜潛行，伏在他柵寨近側左右，等他們出寨迎敵，便去奪寨放火。又吩咐茹剛准備雲梯、火砲攻城之具。來日午時，在貝州城取齊。處分已畢，自己中軍少不得拔寨都起，別有號令不題。卻說張成、竇文玉雖槍棒教師，實不通兵略。偶然初次出兵得勝，自誇其能，便看得不在意了。次日聞得官軍搦戰，旂號上打著劉字。張成、竇文玉都要建功，爭先出陣，各使一根鑌鐵槍，騎著戰馬，耀武揚威。望見官軍早已排成陣勢，門旂開處擁出一員將來。頭戴鐵盔，身穿繡鎧，手中掄一柄宣化大斧。二將道：「這不是劉彥威是誰？」二將更不打話，挺槍直取那將。那將握斧相迎，鬥上三十餘合，賣個破綻，叫聲：「暫歇！」撥回馬頭便走。張、竇二將招動人馬，儘力趕殺。那將且戰且走，約有十餘里，那將回身又鬥上七十合又走。二將不捨，只顧追趕。官軍撇下金鼓滿地，賊人亂搶。只見俊馬如飛報來叫道：「將軍休趕了，後面寨中兩路火起。」張成、竇文玉知道中計，著了忙，急引眾軍退後，部伍早已亂了。行不多路，只聽得連珠砲響，刺斜一支軍衝出來，為首一員大將，橫刀躍馬大喊：「反賊休走！劉彥威在此等候多時了。」二將從不曾見這般威容，先自心慌措手不及，被劉彥威手起刀落，先斬竇文玉於馬下。張成料走不脫，只得舞槍來鬥，不上三合，劉彥威瞋目大叫，嚇得張成手軟掄槍不動。被劉彥威馬頭早到，一手提下雕鞍，擲於馬下，眾軍齊上結果了性命。劉彥威麾兵掩殺，三千軍馬折其大半。有詩為證：兵家料敵最先機，輕敵須知定喪師。堪嘆教師矜小勝，一朝墮計盡輿屍。再說王則聽得城外廝殺，急請左黜等一同登城幫助。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叫道：「張、竇二統制已被殺了。劉太守兵隨後便到，快開城門則個。」王則教守門的放進，問其備細大驚，對左黜等道：「劉彥威英雄名不虛傳。列位有何退敵之法？」左黜道：「貧道已算下了。且教敗殘軍士守城。替出一千五百人來，貧道與張、卜二公各領五百，在我們三個身上大家殺他一陣教他片甲不回。」王則道：「每位五百人恐太少。」左黜道：「自有天兵鬼卒，五百人只將來擺樣助陣而已。」王則道：「全仗列位扶持，同享富貴。」王則便傳下號令挑揀一千五百精壯軍人，分為三隊。正在選軍未畢，只聽得城外喊殺連天，官軍已到。劉彥威吩咐段雷、茹剛一面准備攻城，自己跨一匹追風好馬，立於陣前，將刀頭指著城內大叫道：「貝州有會事將王則綁綑出來，獻與朝廷，免你一城人屠戮！」王則見他軍容雄壯，不敢則聲。左黜穿領布衫，仗一口劍，領著五百軍步行出城。將劍尖兒指著劉彥威道：「你會事領了人馬速回冀州，免納首級。若少遲延，教你一行人都死於吾手。」劉彥威道：「你這廝是助王則的逆黨。看你的衣甲皆無，又沒馬匹，敢和我廝殺。可惜你殘疾之人，還不夠我一刀哩。」左黜道：「我不與你鬥口，教你看我手段則個！」劉彥威在陣前施逞刀法欺敵左黜。左黜用劍尖一指，喝聲：「疾！」只見面前捲起一陣狂風，吹向官軍陣裏，黃沙撲面，一陣都開眼不得。劉彥威叫聲：「罷了。」撥回馬頭便走，被左黜領軍大殺一陣方才轉去。劉彥威直走至二十里外，方才風息。計點軍馬，三停損了一停。不多時，段雷、茹剛引軍都到，問其緣故，稟道：「小將正欲攻城，只見大風飛沙走石，料得賊人妖法，恐有摧折，收軍而回。」劉彥威道：「吾不知賊人伎倆，誤墮其計。且只在傅家疃休息三日。吾自有計破之。」吩咐軍中每人預備青紗眼罩一個聽用。到第四日，四更造飯，五更起身。只選五百匹好馬，五百名長槍手，都帶眼罩在身邊，以防備風沙。一遇賊軍不論好歹，便直衝過去，用長槍刺殺之。段雷、茹剛領軍為左右翼，一等中軍殺入賊軍，兩翼便圍將來。務要殺他個盡絕，休要走脫一個。卻說左黜勝了一陣，王則心下稍安。連日哨探雖然不見動靜，守城的也不敢懈怠。到第四日，報道官軍又到。張鸞道：「前日瘸師立功，今番輪該貧道了。」卜吉道：「徒弟替吾師一行也。」引了五百步人飛走出城。你道卜吉怎生模樣？頭挽雙丫髻　身穿綠錦袍　凶睛眉打結　橫肉臉生毛仗劍諸神伏　揚聲百獸　鄭州無運客　天下有名妖劉彥威只道原是這瘸子出陣，今番換了一個又不知什麼妖法。莫等他做手腳，只管衝突前去便了。只見卜吉不慌不忙，口中念念有詞，喝聲：「疾！」把兩個衣袖望前張開，袖裏奔出千千萬萬豺狼虎豹之屬，張牙舞爪，齊向官軍陣上衝去。劉彥威的馬見了嚇得直跳起來，將劉彥威掀翻在地。卜吉大踏步正待向前，卻被左右兩翼一齊攏來急救上馬，官軍見了異獸，都拋戈棄鼓，各自逃生。卜吉乘勢追殺，奪了二百餘匹好馬，軍器不計其數。劉彥威又折了一陣，軍士損傷者極多，仍退在傅家疃內。想道：我一生未嘗見此妖人，欲待收兵回去，心下不甘。欲待再戰，又無良策。況且五千人折了一半，若再摧折豈不恥笑？正躊躇未決，吩咐軍中牢守寨柵，不敢妄動。過了一日。只見冀州有文到，原來僉判夏有守招募壯勇軍一千，戰馬三百匹，差統領使陶必顯押來助戰。陶必顯遞了軍冊，參見過了。劉彥威大喜道：「天使我成功也。」打發回文去了，就教陶必顯領新到一千軍，另立一營為犄角之勢。吩咐軍中畫匠將棉布畫成獅子圖形三百具，限十日內報完，叫陶必顯引新到軍為前部衝鋒，將畫成獅衣披在三百戰馬身上。倘賊軍作起妖法，虎豹突至，放出三百獅衣馬軍士，篩鑼隨後。獅為百獸之尊，篩鑼以像其聲，虎豹見之必退矣。自己引大軍隨後而進，再令段雷、茹剛各引三百弓弩手預先埋伏左右，只等賊兵出城，抄出背後亂箭射之。雖有風沙虎豹只宜向前，不能向後。劉彥威分撥已定，自謂大勝之策。再說王則正和左黜等三人議事，探子報官軍又到。張鸞道：「這番少不得貧道行了也。」引本部五百人出城迎敵，卻是馬軍。卜吉道：「劉彥威這廝連戰不退，歇了許多時又來，其中必有計謀。不才願隨師父同往一看。」左黜跳將起來道：「說得是。今日我們都去，索性結果了他，省得終日來刮得俺們不自在。」王則道：「貝州成敗決於今日，全賴列位用心。」瘸子和卜吉都引軍去了，王則親上城樓擂鼓助戰。且說陶必顯初到不知高低，使著一根狼牙棒，抖擻精神，大呼搦戰。只見吊橋下處飛也似一隊人馬衝將出來。為首一個道人頭戴鐵冠，身穿緋袍，面如噀血，目若朗星，手持鼇殼扇一把，背上背口松紋古劍。陶必顯暗暗稱奇，想道：這廝手中不拿軍器，一定靠著妖法了。已有准備，何足懼哉？喝教眾軍一齊衝突上去。對面張鸞口中念念有詞，將鼇殼扇一揮，喝聲：「疾！」只見平白地起陣冷風，吹得人毛骨凜冽如冬天相似。半空中一朵黑雲正罩在官軍陣上，冰雹亂下，都打得破頭傷腦。馬俱股憟，不容不亂竄。倒把劉彥威大軍衝動，弄得七斷八續，急急鳴金收軍。點兵時不見了陶必顯。原來陶必顯嚇得昏了，倒撞入賊人隊裏去，眾軍綁縛去了。再說段雷、茹剛兩路伏兵聽得喊殺連天，已知交戰。急忙引軍殺出，分明看見左黜、卜吉在前，用力追趕，須臾天色昏暗，不分人形。兩軍恰好相撞，各認做賊軍，六百弓箭手一齊發箭，都是自射自軍。少停天氣清朗，六百人止剩得有百餘個活的，其餘都射死了。此乃左黜、卜吉行法之力也。段雷先伏在土窖中不曾傷損，脫去盔甲，混在殘兵中逃去。茹剛身中五六枝箭倒在地下，不能行動。望見賊兵來到，拔出身邊佩劍，自刎而亡。後人有詩云：不是將軍無智武，熠熠妖星如眾虎。甘陵城畔弔忠魂，白日清霜共千古。劉彥威見段雷引殘兵逃回，曉得茹剛身死，痛惜不已。又打聽得陶必顯被擒，方知妖人如此利害。夜間秉燭而坐，正思去住之策，忽然營中發喊起來。劉彥威安坐不動，差人問時，說道：「營前密布鹿角一時都不見了。」劉彥威大怒，按住軍中不許喧嘩妄動。綽刀在手，叫點起火把，自出營前來看，果然周圍鹿角全然失去。正驚訝間，只聽得東邊鼓角齊鳴，殺聲震耳，不知何處兵來。劉彥威叫段雷引兵向東邊迎敵去了。須臾東邊寂然，西邊又起火光燭天，如在一二里之近。劉彥威大怒，提刀上馬，自引數百人往西迎去。約行了三四里，金鼓不聞，火光也漸息了。劉彥威只得轉回，才到營前，只見南邊鼓角又起，殺聲至近。劉彥威吩咐段雷後營巡視，自己在前營立馬而看，也不去迎他了。軍中點起火把，通紅如同白日。不多時，南邊聲響又絕，殺氣又從北邊而來。劉彥威一夜不睡，正沒理會處，約莫五更時分，只聽營中又發喊起來，說道：「司更的被大蟲咬去了。」劉彥威喝道：「此地那得有大蟲到來？」說猶未了，只見營裏面，一個美貌婦人，手中仗劍，騎著一匹大蟲直衝出來。劉彥威連忙跳下雕鞍，那馬早已驚倒。婦人和大蟲都不見了。軍中一夜不得安息。到天明看時，滿營都是虎跡。巡風的報道：「失去鹿角只在里許之外，做一堆兒堆在那裏。」劉彥威嘆口氣，道：「此等妖人教劉某亦無可奈何矣。」即時拔寨奔回冀州。連夜申文到樞密院去說妖人如此，乞添兵遣將，廣求智謀之士，速行前去剿除，以絕後患。原來宋朝一款，但凡舉薦邊將失機誤事者，薦主一同罪罰，因此樞密使夏辣瞞過朝廷，不行舉奏。話分兩頭。且說騎大蟲的婦人是誰，正是胡永兒。他見官軍屢戰不退，今番又一場大廝殺，也到陣前觀看。已知張鸞得勝，還不了事，直到傅家疃劉彥威寨前布散鬼兵，蒿惱他一夜。只為劉彥威數未絕，所以結果他不得，只逼迫得他逃走。且說當晚張鸞等收兵入城，眾軍解到陶必顯請功。陶必顯磕頭願降。王則准了，就封為統領之職，領著張、竇二將的軍馬。點兵時並不損一個，王則大喜，連夜殺牛宰馬大賞三軍。一回吩咐守城軍士小心在意，自己和張、左等三人排宴在州廳上，吃個盡醉方休。看看五更將絕，只見廳前一聲響亮，踱個胡永兒進來。眾人大驚，連忙起身迎接。胡永兒道：「你們眾人吃酒快活，誰知我一夜辛苦。劉彥威這廝已被趕回冀州去了。」把夜間蒿惱他事情，說了一遍。王則拱手稱謝道：「貝州方有泰山之安也。」胡永兒道：「堅守孤城不成大事。趁此目下軍威，便可收伏附近州縣。」眾人道：「說得是。」當下再點人馬，王則同左黜引軍打東南一路，胡永兒同卜吉引軍打西北一路，只留張鸞守城。不上半年，連得了曲安、肥鄉、邯鄲、廣平等十數縣城池。招降人馬，多得錢糧，弄得勢力大了。東京賣肉的張琪，賣炊餅的任遷，賣麵的吳三郎打聽得胡永兒是王則的渾家，俱到貝州投奔王則。王則見人心歸順，乃自立為東平郡王。敕封胡永兒為皇后，左黜為國舅，張鸞為丞相，卜吉為大將軍。蛋子和尚雖不曾出力，眾人推他手段高強，封為國師，月送錢米在甘泉寺供養，只怕日後有用他之處。以下張琪等都掛印封官，其勢越大。分兵四出抄掠，各處聞得他妖術通神，無不望風而靡，河北州郡大半為王則所有。王則役起人夫，就州廳改造王府宮殿，與朝廷制度一般。又左黜、張鸞、卜吉都造得有衙門，耗費錢糧無算。又尊聖姑姑為聖母娘娘，創造行宮一所，以備他不時來往。百姓晝夜并作，無不嗟嘆。又遍訪民間有顏色閨女，納入王宮。上等的為妃嬪，次者做宮娥服侍。又選美女三十人，賜左黜等三人。張鸞原是天閹，近不得女色，辭而不受。卜吉見師父辭了，也不敢用。只左黜原為調戲婦人，被趙大郎一箭射傷左腿，做了瘸子，今日雖然學得一身法術，淫心不改，收納了十個美女，日夕取樂。又各處自行選取，與王則賭賽的受用。只因這般有分教：草頭天子坐不成一面江山，瘸腳妖人做不徹千般鬼怪。正是：奢淫無度終遭禍，變詐多端久必窮。畢竟王則後來的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趙無瑕拚生紿賊　包龍圖應詔推賢學些伶俐學些騃，伶俐兼騃是大才。騃無伶俐難成事，伶俐無騃做不來。話說胡永兒先前引兵攻打州縣之時，軍中擄掠得人口，內中有個小廝，生得十分清秀。永兒一見便喜，問他經歷，答道：「姓王名俊，年方一十三歲，父母雙亡，隨著外公出來避兵，不意中途失散，被擒到此，望娘娘饒命。」永兒見他言辭敏給，容色可憐，又與王則同姓，收在帳下為養子，出入不離，甚是憐愛。王則見了，也自歡喜，教外人都稱他做小王子。不覺過了二年，那小廝一十五歲，越長成得好了。怎見？面如傅粉，體似凝脂，脣若塗朱，目如點漆。身才秀溜，是未經嚙破的幸童；態度妖嬈，像不曾戴髻的美女。賦性清揚真自喜，出詞儇利得人憐。馬上共驚挾彈子，主家重見賣珠兒。胡永兒朝夕相傍，倒看上了他，與他私下成就了好事。原來婦人家只是初次廉恥要緊，難好破例，壞事到得開手時，一不做二不休，連自家也息不得念頭了。永兒初時跟著聖姑姑，行動風雲作伴，山水為家，半像個出家人樣子，這個道兒是不想著的。如今住在曲房深院，錦衣玉食，合著了俗語飽暖思淫慾這句了。眼見得宮中翠袖成群，蛾眉作隊，自己只守著一個王則。況且他有三妃六嬪，不得夜夜相聚，看了粉粧玉琢這般個小廝，能不動情？這小廝竭力奉承，爭奈永兒淫心蕩漾，不滿所慾。這小廝乖巧，但出外見個美男子，便訪問他姓名，進與永兒。永兒自會法術，便攝他到偽宮中行樂。中意時，多住幾日。不中意時，就放他去了。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若要不聞，除非莫說。」王則與永兒同窩居住，便道不曾親眼看見，難道沒些風聲吹在耳朵裏面？一夜間，吃得爛醉，忽想起這事，怒氣勃發，提了一把青銅寶劍到宮中來殺永兒。步至偽宮門前，忽然轉個念頭道：事不三思，終有後悔。這一套富貴，都是永兒作成的，怎好負他。況且他神通廣大，若殺他不得，反壞了面皮，不好相處。轉到別院，將寶劍擲在地下，嘆了口氣，自去睡了。恰好聖姑姑這幾日正在聖母行宮。王則次日早起，一逕來見聖姑姑。敘了些閒話，王則便道：「近來仗托洪庇，地方倒寧靜。只是訪得民間婦女，多有私下養著漢子的，敗壞風俗，今如何處置他？」聖姑姑道：「凡男女相就，都是夙世姻緣。如做夫婦的是正緣，私合的也是旁緣。還有一節，七情六慾，男女總則一般。女當為節婦，男亦當為義夫。男子三妻九妾，兀自嫌少。如何怪得婦人？況且婦人讓著男子，只為男子治外，一應事體，是他做作。婦人靠著他現成吃著，故所以守著男子的法度，從一不亂。若是有才有智的，賽過男子，他也不受人制，人也制他不得。你且說漢帝劉邦誅秦滅項，何等英雄！任看呂太后在宮中胡作胡為，全然不管。他也不把呂后當作個尋常女子看成。人生世上得意難逢，趁著時好運好，得便宜處且便宜，得快活處且快活。此等閑事，非達者所當經心也。」只這一席，說得王則嘿然無語，辭別回府。想著：聖姑姑說話，亦自有理。從今以後，我也莫管他，他也莫管我。各盡其樂，豈不美哉。當下召張琪、任遷等，教他一路察訪民間美色，不拘有夫無夫，只要出色標致。不一日，張琪訪得本州關家莊關疑之妻趙無瑕，年方二十歲，姿色無雙。王則就教張琪領兵取來，觀其顏色如何。張琪領三百軍人圍住關家莊，立要趙氏。關疑又不在家，慌得他一門老小躲了。趙氏道：「賊徒慕我之色而來，我若不挺身出去，倘被進門搜索，反為不美。」乃取解手刀一把，藏在身邊，自出中堂來見張琪。張琪見他果然天姿美色，心中大喜。便欲拖他上馬，趙氏大喝道：「將軍不得無禮！將軍此來取妾去者，還是自要，還是郡王要？」張琪道：「王府聞娘子美色，特遣小將相迎。此去富貴非常，切勿遲疑。」趙氏道：「既是郡王要妾，須郡王自來，妾有話相對。若郡王不來，妾雖死亦不去也。」張琪單馬去飛報王則。王則乘了一匹五花驄，引著偽府中親隨，親自到關家莊來。看了趙無瑕，真個比花解語，比玉生香，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遠遜。王則大驚道：「原來世上有這般女子，可上前與寡人攀話。」趙無瑕口稱萬福，不慌不忙的說道：「大王為一方之主，侍巾櫛者，必須香閨淑質，繡閣嬌姿。如妾陋貌殘軀，不足以辱後宮。願大王以綱常為重，恕妾一身，大王陰德，必當享年千歲！」王則道：「寡人所愛，是你的顏色。即當立你為后，休得閒話。」趙氏再三求告，王則只是不允。趙氏料道不免，大罵道：「你這反叛賊徒，如魚游釜中，不久亡滅，還要污人妻子。我恨不得一刀砍下賊人之頭，豈肯從汝哉！」身邊拔出解手刀，便欲自刎，眾人搶得快，做不成手腳。趙無瑕罵不絕口，只求速死。王則心中不忍，吩咐張琪散了眾軍，只留五十名壯士環守著他，務要勸他隨順。如執意不從，滿門斬首。王則自回偽府中去了。卻說趙氏被張琪同壯士看守，一日一夜，求死不得。心生一計，便道：「大王真心要妾，妾何敢執迷，以害妾全家之命。但妾頗讀書知禮，若以威相逼，雖死不從。妾有老姑在堂，丈夫在外，須待他一面而別。另居他室，擇日禮聘，庶妾無苟合之羞，大王亦免強婚之議。望將軍善言傳達。」張琪又將這番說話飛馬傳去。王則依允，著他婆婆看守。只不許他夫妻相會，來日便要聘娶入宮。張琪喚他婆婆出來，把媳婦交付他身上。倘有差池，全家不保。五十名壯士，分守著前後門，不容他丈夫回家相見。原來關疑已自回了，見說家中有這一節事，不敢進門，只在左近人家住下，含著眼淚打聽消息。那婆婆也只怕兒子回來被軍人所害，悄地寄信叫他不要回來。當晚婆媳兩個割捨不得，抱頭而哭。趙氏收淚對婆婆說道：「媳婦今日不難一死，只恐連累婆婆。但媳婦到彼偽府，必然自全節操。婆婆可預先收拾細軟家私，約會了丈夫。待妾起身之後，作速逃竄東京，以避賊人之害。媳婦與丈夫雖做了兩年夫婦並無生育，丈夫年紀正小，前程萬里，自然別有良緣。只恨媳婦薄福，奉侍婆婆不了。到今生死之際，又被賊徒隔絕，不得與丈夫一面。指上金戒指二枚，煩婆婆寄與我丈夫做個憶念。」說罷放聲又哭。正是：世人萬般哀苦事，無過死別與生離。縱教鐵漢應魂斷，便是泥人也淚垂。婆媳兩個這一夜眼淚不乾，泣聲不絕。捱到天明，婆婆真個吩咐王娘收拾得兩包細軟金珠，又寄信與兒子，教他預先遠遠的覓一輛小車兒，准備走路。且說王則將聘娶的事，都託在張琪身上。張琪侵早先到關家莊，巡哨了一遍。打聽得夜來無事，歡喜不勝。少停聘禮已到，黃金白金各四錠，黃的每錠重四十兩，白的每錠重五十兩。綵帛二十端，雙羊雙酒，大吹大擂送上門來，排設在中堂。婆媳兩個重新哭起，婆婆：「這些東西分明是買我身上的肉，我何忍要他？」趙氏道：「今日雖買婆婆的肉，他日好買那賊徒的肉。」婆婆道：「怎麼說？」趙氏道：「這賊徒少不得天兵到來，拿住解去東京，千刀萬割。你把這金銀留著，到那時送與劊子手，在刀頭上買他一塊肉來祭你媳婦。我在泉下也得快活。」莫說婆媳二人悲傷之事。再說張琪催那婆婆收了禮物，自己又去催趲取親人從。一百名偽府親軍，金鼓旗槍前導，二十來個宮人都乘著寶馬，捧的是金冠繡蟒，玉帶紅袍。一般有偽內臣執了龍鳳掌扇，引著香車細輦。十來隊樂人吹打，只要奉承趙氏歡喜，所以儀容極盛。趙氏別了關家祠堂，又拜了婆婆四拜，又望空拜了丈夫四拜，哭了一場，登車下簾，眾人一擁而去。那婆婆哭倒在地，養娘喚醒。關疑知道妻子起身，方敢回家。已自哭得不耐煩了，忙忙的收拾行李，棄了家私，同養娘扶著婆婆潛地逃入東京去訖。再說王則聞張琪報道：「新人已娶來了。」喜從天降，慌忙大排儀仗，親出府門迎接。軍士們人人望賞，個個生歡，做兩行排列，讓香車進府。王則親自開簾，不見動靜，抱將出來，看時頸上繫著羅帛，原來在車中密地自縊，真烈婦也。史官有詩讚曰：罵賊非難紿賊難，夫家免禍九泉安。似玆賢智從來少，不但芳心一寸丹。後人又有詩云：罵賊曾聞元楷妻，從客就義更稱奇。衣冠多少偷生者，不及清河趙與崔。清河就是貝州之地，隋末時有個崔元楷。元楷之妻罵賊而死，此詩是表彰二烈婦之大節，男子不及也。王則這晚一場掃興，想道：婦人性烈，不干眾人之事。將屍首著張琪給歸原夫，追還聘禮。次日張琪聞知關家逃走去了，稟過王則，葬於城外。王則出榜，但是民間美色，或父母獻女，或丈夫獻妻者，俟選中者官給聘禮百兩。倘藏匿不獻，致被他人首出，即治本家之罪。於是奪民間妻女，不計其數。百姓討了個有姿色的老婆，便道是不祥之物，若討得醜的反生歡喜。當時有個口語道：莫圖顏色好　醜婦良家寶　休嫌官不要　夫妻直到老至今說醜婦良家之寶，語起於此。胡永兒明知王則貪色恣慾，到也由他。但是自己有些私事，不要王則進宮，把一隻金簪插在檻外，繞屋便像千圍烈火。把一隻銀簪插在檻外，繞屋卻似一派大水，外人寸步難進。閒常沒事時，收了法術，或是請王則到宮相聚，或是王則自來，夫婦依然歡好。虧殺他夫婦，貪淫戀色，墮了進取之志，也是氣數只到得如此。彈子和尚見王則所為不合天理，久後必敗無成，竟自不辭而去了。左黜自恃國舅，凡事姿意施為。張鸞、卜吉雖在其位，全無權柄，到落得清閒受用。吳三郎改名吳旺，和張琪、任遷都討了個地方，做了知州之職，享用富貴。時常領兵寇掠鄰境，搶擄些子女財帛，貢與王則。只為奸臣夏竦蒙蔽朝廷，養成了這般大勢，任那一方百姓受苦，只是隱匿不奏。一日，仁宗皇帝御駕往西太乙宮行香。禮畢，正欲還朝，忽然百宮隊裏走出個新參御史。那人姓何名郯，上前快走幾步，一手扯住御衣，伏地大哭。仁宗道：「卿有何屈事，奏與朕聽。朕當為卿申理。」何郯奏道：「沒甚屈事。只可惜太祖皇帝四百軍州，看看侵削。陛下枉有堯舜之資，將來不免桀紂之禍也。」仁宗大驚道：「卿何出此言？可細剖之。」何郯奏道：「西夏反了趙元昊，邕州反了儂智高，無人收伏。今貝州又反了王則，河北一路皆為賊巢。陛下不思選求良將，討賊安民，竊恐輿圖日蹙，天下非復趙家之有矣。」仁宗道：「朕已命范雍征討元昊，楊畋征討儂智高，未見次第。貝州兵變，當時便遣冀州太守劉彥威平定，卿言從何而來？」何郯又奏道：「范雍年老，為元昊所輕。楊畋久出無功，虛耗糧草。貝州反賊王則，殺得劉彥威片甲不回，稱王僭號，河東地方都震動了。告急文書雪片到京，都被樞密院使夏竦隱匿不奏。陛下不誅夏竦，天下不得太平。」此時夏竦也在駕前，嚇得面如土色，支吾不敢。仁宗大怒道：「夏竦奸臣，朕委你執掌兵權，不思報效，欺君誤國，本當斬首，姑且革職為民。」夏竦滿面羞顏，只得謝恩去了。仁宗又問道：「方今何人可任樞密使之職？」何郯奏道：「只今天下聞名剛正無私的，無如包拯。此人昔年曾任開封府尹，治得一清如水。只為不肯依附夏竦，棄官而歸。陛下若欲選求良將，削平三處大寇，只消起用包拯，他所薦舉，無有不當。」仁宗大喜，准奏。即日起召包龍圖，陞為樞密使之職。包拯在家聞召，連忙起身到東京，面君謝恩已畢。仁宗問道：「今西夏、廣南、河北三處反叛，卿有何良策定國安民？」包拯奏道：「以臣愚見，范仲淹可專任西夏，狄青可專任廣南，文彥博可專任河北。陛下要天下太平，除非委此三人，可責成功。」仁宗道：「河北只是一個軍卒鼓譟，如何恁地利害？」包拯奏道：「王則不足道。他有一班妖賊幫助，能興妖法。」仁宗道：「彥博年已八旬，卿如何獨舉薦他？」包拯奏道：「臣聞童謠有云：八隻眼兒嗔，巍然三教尊，天神為將鬼為軍。不怕武，只怕文。王則則字旁是貝字，又貝州俱是八隻眼之義。妖人中僧道俱有，獨奉王則為主，故說巍然三教尊。神將鬼軍乃妖術也，這一般人武有餘，而文不足。故說不怕武，只怕文。今著文彥博去，正合著這句讖語。又見貝字著一文，是個敗字。臣所以不薦他人，獨舉彥博。且彥博雖然年老，精力不衰，才智過人，老成持重。若此人一去，王則必敗無疑矣。」仁守天子聞奏大喜，連降三道詔書，令使命分頭去召三人連夜赴京擢用。有詩為證：夏竦奸邪太不仁，欲將一網盡賢臣。但有忠佞分明日，便是邊疆息戰塵。不說范仲淹、狄青二人之事，就中單表文彥博。此人乃河東汾州人氏，年少曾討西番有功，累官做到首相。因與夏竦不合，固求去任，罷為西京留守。年已七十九歲，精力勝如二三十歲的後生。使命領敕，星夜到了西京。文彥博并本州大小官員出郭，迎接聖旨至州衙裏，開讀罷，各官望闕起身謝恩。文彥博領了詔令，別了家眷，兼程而行。不一日到了東京，官員都在接官廳伺候，迎接入城。次日早朝，隨班見帝。怎見得早朝？但見：祥雲迷鳳闕，瑞氣罩龍樓。含煙御柳拂旌旂，帶露宮桃迎劍戟。天香影裏，玉簪珠履聚丹墀。仙樂聲中，繡襖錦衣扶御駕。珠簾捲，黃金殿上現金輿。鳳扇開，白玉階前停玉輦。隱隱淨鞭三下響，層層文武兩班齊。當日仁宗天子召文彥博至面前，聖旨道：「河北貝州王則造反，今命卿為元帥，收伏妖賊，當用人馬幾何？副將幾人？任卿便宜酌處。」文彥博奏道：「臣聞王則一黨也是妖人，若人馬少，恐不能取勝。臣願保舉一人為副將，得十萬人馬方可以克敵。」仁宗道：「軍馬依卿所奏，但不知保舉何人為副將？」文彥博奏道：「臣乞曹偉為副將。」仁宗道：「這曹偉莫非是下江南第一有功，封王的曹彬的子孫麼？」文彥博奏道：「正是曹彬嫡孫。」仁宗聞奏，龍顏大喜，命宣曹偉見駕。仁宗當殿封文彥博為統兵招討使，曹偉為副招討使。撥賜內帑金銀錢帛，犒賞三軍。二人謝恩出朝，便去各營點兵發馬。樞密使包拯具酒送行，私對文招討說道：「老相公此行，定成大功。但賊人中有一妖僧叫做彈子和尚，此僧變化多端，相國可以預備。」文招討道：「多承指數。」三杯酒罷，包拯別去。文招討即日離京上路，渡黃河直抵河北界上，軍馬就於冀州駐紮。真個是：人人欲建封侯績，個個思成蕩寇功。畢竟文招討征伐貝州，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文相國三路興師　曹招討唧筒破賊勝敗兵家雖不常，從邪從正判殃祥。若知邪正妖祥理，及早回頭不用商。話說文招討大兵到冀州駐劄，冀州太守劉彥威迎接二招討入城，備說王則妖法難敵。文彥博與曹偉商議道：「王則占據州郡，身住貝州。目今進兵，還是合兵逕打貝州，還是分兵四下攻取。招討必有奇謀神策？」曹偉道：「曹某係副將，安敢僭越計謀，主帥有命，一聽指揮。」文招討道：「不然，招討乃名將之子孫，曾與先王建立邊功。彥博雖為主將，終是書生，全仗招討共成王事，不必謙遜。」曹招討應諾道：「河北州縣雖歸王則，皆因懼勢，非為心服。今聞大兵到此，自顧不暇，何暇出兵相助。仗主帥神威，直擣貝州。若貝州攻破，餘者不消加兵，自然服矣。」文招討道：「招討所見極明，打聽他城中兵不滿萬。我這裏有大兵十萬，更得招討奇謀，破賊如反掌矣。」曹招討道：「曹某亦探聽得王則等輩雖不能用武施文，盡行妖法。日前劉太守去收伏時，被王則用了妖法，是以損兵折將而回。據曹某愚意，主將將三萬人作中軍，以二萬人與曹某作左輔。以二萬人與總管王信為右弼。分為三路，作長蛇之勢。以二萬人與轉運使用鎬為押後。以五千人令先鋒孫輔各營巡視。以五千人與劉彥威幫助孫輔，就為司導。今王則兵不滿萬，止可敵我一路。我軍若勝，則三路並進。若有少虧，則兩路必來救應。此萬全之策也。」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招討如此用兵，何愁貝州不破。」此日，文招討分三路人馬來取貝州。先打個榜文前去，榜上數王則十般大罪：一、不合激變軍心。二、不合擅殺州官。三、不合擅據城池。四、不合聚集妖黨，殺傷官兵。五、不合稱王立后。六、不合擅封官職。七、不合縱兵侵掠州縣。八、不合私役人夫，起造王宮偽府。九、不合姦淫民間婦女。十、不合叛國害民長惡不悔。今天兵十萬前來征討，只要首惡王則一人，餘黨悉赦不問。如有擒斬王則來獻者，一體敘功。倘王則自知其罪，束手歸降，當奏聞朝廷，待以不死。如仍執迷抗拒，兵臨城下，悔之無及。王則見了這榜文，嚇得手足無措，急聚左黜等一班人計議。左黜道：「前日冀州劉彥威殺得片甲不回。今文彥博年已八旬，自來送死。雖有雄兵十萬，能奈我何？」張鸞道：「貧道在東京時，多聞文彥博之名。曾有異人推他八字，說他出將入相，一生富貴無比。年近八旬，再為朝廷建大功勞，安邦定國，壽近百歲而終。此乃天上福神，不可輕也！又童謠有云：貝州一郡虎，怕文不怕武。今文招討正應其姓，凶吉難保。依貧道愚見，不若把知州張德貪污之處，緣由委曲訴明，卑詞謝罪，煩文招討上奏天子，願自具軍糧替國家出力，或征西夏，或討廣南。倘得功成奏凱，仍不失侯王之位。不知軍師意下如何？」左黜道：「做大難為小，仗我等法力，便趙官家自來，亦不怕。何怕一老頭兒哉！丞相奈何自損志氣？」張鸞道：「當舉事時，本為貪官害民，人心共憤，恰遇奸臣在朝，匿而不奏，使我輩得成其事。今朝政清明，去邪用賢，命大臣統兵而來，大非往時可比。我等單恃些法術，安知彼處無會事之人。軍師請三思之。」卜吉在旁只不開口。王則見二人議論不一，抽身便起，眾人俱散。王則逕入偽宮，來見胡永兒，把兩般說話都說一遍。永兒道：「大王奈何棄已成之業，而束手受制於人乎？千斤擔子，自有我哥妹二人承當。若不放心，再請母親聖姑姑到，萬無一失。張、卜之言，不可聽也！」王則聽了大喜，道：「王后之言是也。」是晚飲宴盡歡，就宿於永兒宮中。卻說卜吉，當日口中不言，心下想道：我本是做客生理，為胡永兒下井，衝撞了州官，幾送殘生。幸遇我師父，救了性命，報了此讎。誰知王則激變民心，背反朝廷，大傷天理。前日蛋師不辭而去，也只為看不上眼。我等若不見機，反與文招討作對，誠為逆理的了。遂連夜來見張鸞，說道：「適間瘸子甚有不然師父之意。師父在此，有損無益。為今之計，不若見機而作，跳出是非門為上。」張鸞道：「汝言正合吾意。我有個師父在天臺山玉霄峰隱居修道，不若同到彼處尋訪，採藥煉丹，圖個神仙正果，豈不為美？」二人商議已定，當夜便離了貝州城，望天臺山而去。有詩為證：一念貞邪轉吉凶，奸雄回首即英雄。今朝雙翮沖霄去，不問洛州舊戰烽。後來道君皇帝蓋萬歲山，差十制使往江南辦採花石。這一個制使在天臺玉亭洞，看好了一根金松。原來金松不比凡松，垂條如細柳，結子如碧珠，只有臺州生產。這根松更生得玲瓏可愛，根株盤旋在一塊巧石上。制使將御用字樣黃旂插著，擇日起夫連石抬去。忽然洞中走出個老道者說道：「此樹乃先師沖霄居士手植，貧道在此看守七十多年了，乞留方便，莫動他罷。」制使道：「松石圖樣已打在御前去了，怎罷得？」老道者道：「煩回奏，但說鄭州卜道人求留下作伴。」制使不聽，指揮人夫動手。正下鍬時，只聽得一聲響亮，石倒迸裂，金松登時枯死。制使吃了一驚。老道重又再三求告，制使依允。老道者將手輕輕的扶起那巧石，這金樹依舊茂盛。制使回朝奏與道君時，朝中有曉得仁宗故事的，說道：「沖霄居士乃張鸞卜道人是卜吉。」仁宗到道君時，將近百年，卜吉尚存，疑其得仙矣！此是後話。再說王則次早聽得有人報道：「張、卜二人都不知到那裏去了。」急召左黜問之。左黜道：「張鸞原與我們不同支派。敢因議論不合，懷慚而去。卜吉是他徒弟，一同去了。我們也不靠著他。可召張琪，任遷，吳旺三人回來聽用。」張琪等正在各地方為官享福。聞得貝州信到，各率本處軍馬齊來助戰。王則打聽得文招討大軍已到，乃大開城門，引軍靠城擺列陣勢。瘸子緊緊相幫，左手吳旺，右手任遷。留張琪和陶必顯在城頭擂鼓吶喊。胡永兒親自領兵，遶城巡警。文招討將兵分作三路，出於陣前，與王則打話。王則見了文招討出馬，唱個喏道：「王則因州官貪濫，挺身為百姓除害，眾人推我暫領一隅之地，又不侵犯別人，朝廷何必興兵到此？」文招討大喝道：「汝造下十大逆天罪惡，今天兵到來，理合開門投降，輒敢拒敵，不知死活！」王則道：「久聞招討大名高壽，宜知進退，以享餘年。若必欲交鋒，恐手下不相饒讓，勿罪勿罪！」文招討大怒喝叫擂鼓。先鋒孫輔挺槍指揮人馬來搶城，捉王則。王則見人馬搶來，望後一退，讓左黜馬頭在前。劉彥威在文招討身邊指著瘸子道：「這賊道慣使妖法，元帥宜防之。」說猶未了，只見左黜在陣前叩齒作法，烏雲猛雨，雷聲閃電，火塊亂滾，就兵馬隊裏捲起一陣黃沙來，罩得天昏地黑。黃沙內盡是神頭鬼臉之人，引著許多豺狼虎豹前來衝陣。眾軍只鬥得人，如何能鬪得神鬼猛獸。戰馬驚得亂竄，把馬上兵將都顛下來了。王則見文招討陣腳亂動，乘機趁勢驅人馬一掩。文招討同先鋒孫輔，大敗而走。王則領人馬隨後趕來。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見文招討兵敗，便各引本部兵馬前來救應。王則見兩路軍馬齊來，惟恐有失，急下令收軍馬入城。文招討引軍離城三十里傅家疃下寨。計點人馬，殺傷并自相踐踏死者無數。文、曹二招討及總管王信，聚集眾將共議攻城之策。文招討道：「我與西番戎兵大小也曾戰數百陣，不曾見王則這等妖法。可知劉太守輸與這賊。」劉彥威道：「小將初時被妖賊刮起風沙，敗了一陣。小將吩咐軍各備眼罩。第二陣卻趕出猛獸來，又折一陣。小將又吩咐軍中將布畫成獅形，覆於馬背。此孔明破南蠻之計。不料第三陣卻是陰風冰雹，人馬一半凍死。這夥妖人真是變化不測。必須破其妖法方可取勝。」曹招討道：「聞得貝州會妖邪術者不過四五人，餘者俱不會。然這妖邪法術，曹某有個道理可以破得。」文招討聽了歡喜道：「敢問招討有何妙計，可破妖法？」曹招討道：「王則這家法術，和尚家喚做金剛禪，道士家叫做左道術。若是兩家法術都會，喚做二會子。皆是邪法。只怕的是豬羊二血，及馬尿犬糞大蒜，若滴一點在他身上，就變不成神鬼，弄不得邪法。」文招討大喜，吩咐軍上但交戰時，刀槍頭上都要蘸血。曹招討教做五百個唧筒，都盛豬羊二血。選五百個身長力大的軍人做唧筒手，配著五百個弓弩手。交戰時，若見神鬼異獸等，唧筒弓弩一齊發作，有詩為證。邪不勝正從來有，識破之時豈能久。任你妖群變化多，今朝難免唧筒手。文招討犒賞了軍士。至次日，擺佈軍馬，留明鎬守傅家疃大寨。其餘多叫依先分作三隊，離城三里，排成陣勢。鼓聲震地，喊殺連天。原來王則手下，無甚英雄好漢，廝殺全仗妖法。屢屢取勝，不把文招討在意。當日聞得軍馬臨城，張琪和吳旺、任遷商議道：「我等三人自到貝州，從無尺寸之功，枉學得道術在身，今日何不施展？」三人一同來稟王則，情願領本部兵出戰。王則道：「前日文彥博大敗，被他左右兩路兵來攻救去。今日吳旺可引一支兵東去邀住他右軍，任遷可領一支兵西去邀住他左軍。張琪作先鋒，與孫輔交戰。寡人同國舅、軍師攻取中軍。務要擒此老翁，以絕後患。」三人得令，引兵出城，分路而去。卻說先鋒孫輔，領著五千人，直逼城下搦戰，正撞著張琪軍馬。張琪不知武藝，只靠著水火葫蘆。當下忙忙的念咒，雙手把那葫蘆口向前擎起，只見水葫蘆中左邊噴出一道水來，如高巖瀑布。右邊噴出一道火來，如野燄燒空。遇水的淋頭澆面，遇火的燎髮焦眉。孫輔抵當不住，恐衝動大軍，撥馬刺斜望東而走。張琪指揮人馬，追趕去了。王則見前軍得利，便大驅人馬而進，與文招討大軍相遇。門旗下，左黜披髮仗劍，又驅出許多妖鬼及異獸出來。文招討喝開陣門，放出五百名唧筒手，五百名弓弩手。唧的射的，一齊發作。箭上都有穢物，那些神鬼異獸被穢物豬羊二血破了法，形消影滅。左黜出其不意，吃了一驚。再要擺佈時，卻被文招討人馬乘勢掩殺將來，大敗落荒而走。王則急急引兵入城，拽起吊橋。將城門緊閉不出。再說吳旺一支兵東去，正遇著曹招討前部驍將董忠，挺槍直取吳旺。吳旺從幼也曾習些槍棒，兩個鬥起槍來，一來一往，約二十餘合。曹招討後軍已到，曹偉雙刀法神出鬼沒，親出陣前助戰。吳旺料不能敵，把馬一拍，騰空而起，其去如飛。曹招討追之不及。再說孫輔引著敗軍東走，忽見空中一將躍馬而過，離地數丈，料是妖人。慌忙扳起弓來，望空一箭，正中在馬上。那箭都蘸得有惡血，吳旺騎的是妖馬，本是紙剪就的，著了箭仍變做紙，吳旺從半空中倒顛下來。孫輔帶轉馬頭，正待擒人，張琪軍恰好追到，看見空中墜下一人，認得是吳旺，連忙救了。曹招討大軍都到，張琪不敢戀戰，保著吳旺而走。到吊橋叫開城門，城中接應進去了。吳旺這一支兵，隔絕在後，盡數投降曹招討麾下。再說任遷將木凳變成大蟲騎著，搖頭擺尾，自謂無敵，領一支軍西去。王總管前部驍將柳春生，原是獵戶出身，用一柄渾鐵鋼叉，部下都是步軍。柳春生認是真虎，提起鋼叉便搠。任遷見勢頭來得兇猛，把大蟲一拍，那大蟲跳起有二丈多高，張牙舞爪，望柳春生身撲將下來。柳春生一閃閃過。把鋼叉向大蟲尾後盡力一搠，喝聲：「著！」肐月察一聲，只見大蟲倒地，看時不是大蟲，卻是一條板凳。這板凳屬木，鋼叉渾鋼打就的，金能木，況鋼叉頭上也蘸得有惡血，著了一些，其妖法便解。任遷腳根落地，早落慌了，被柳春生肩膊上一叉搠倒，活活綁住。賊軍無主，各自逃生。文招討這一陣殺廝，三路得勝。就逼著貝州城下寨。劉彥威在城下，拾得無數的怪物來獻。都是紙剪草做的，及赤豆白豆之類。但是粘著穢氣，故收不去了。先鋒孫輔收得吳旺的紙馬來獻。曹招討招降軍士千餘人，王信部下柳春生解到正賊一名任遷及變虎板凳一條。文招討一一記在功勞簿上。文招討將任遷親身細細審問，方知起手連王則共是六人，以後又有張琪等三人。彈子和尚先去了，張、卜二人與左黜不合，也去了。今城中只有胡永兒和左黜、張琪、吳旺四個。還有胡永兒的母親叫做聖姑姑，往來不常。文招討臨行時，聽包龍圖說得彈子和尚甚是利害，今聞說不在城中，又放下了一頭憂慮。當下審畢，喝叫上了囚車，送在大寨中明鎬處看守。等待捉了王則，一同解京。每早用一碗豬羊血淋頭。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有詩為證：紙馬形消木虎痿，數年妖法頓成灰。何如餅麵生涯穩，無是無非不吃虧。王則輸了這陣，折了許多人馬，又失了任遷。正是刀添三個軍，人用七分成。這裏文招討十萬大軍，倍增意氣，河北州郡先被王則侵佔的，聞得官兵得勝，都潛地差人送款，虎視貝州指日可得。文招討下令五百軍人上山去砍伐木植，造作攻城器械，雲梯砲石，天橋火箭。數日之內俱齊備，文招討令傍城攻打。眾軍士直到城旁邊攻打，只見貝州烏雲黑霧，罩了城子。半虛空中隱隱現出神頭鬼臉，毒蛇猛獸。軍士都打不得城，反傷了許多兵馬。一連打了兩三日，只打不下。文招討在帳中納悶，夜間秉燭隱几而臥。忽然一陣冷飛過處，見一妖嬈美婦人，將白羅帕擁頸，冉冉而來，到文招討前跪下。文招討大喝道：「我奉王命引大兵到此，是何妖精敢來衝突？」婦人道：「妾非妖精，乃本州關疑之婦趙無瑕也。王則愛妾顏色，強妾成婚，妾守志不從縊死。今塋葬在城外淺土之中，正在老相國軍營之內，被軍人囉唣不安，乞老相國憐憫，遷骨於十里之外，九泉啣恩！」文招討道：「原來小娘子是位烈婦，下官失敬！小娘子精靈不泯，必知此賊何時可滅。」婦人道：「這賊魔運將盡。但老相國三日之內，主有大厄，須當謹慎。」文招討大驚。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鬼怪魔君，盡被雷霆碎首；妖邪逆黨，俱遭刀劍分屍。正是：不泯貞魂終為厲，無知逆賊定遭殃。要知結末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白猿神信香求玄女　小狐妖飛磨打潞公人生本是三更夢，世事渾如一局棋。但願心田存得正，平時亂世總相宜。話說文招討夢見這美婦人對他說，三日之內，主有大厄，吃了一驚。醒將轉來，恍惚還見這婦人的身影冉冉而去。聽軍中更鼓正打三更，文招討一夜不睡。到天明，吩咐軍校在營中查訪烈婦趙無瑕的葬處。不多時，軍校來報：「有軍士李十八適間掘地埋鍋，因土鬆掘將下去，獲一婦人屍首，外邊稻草包裹。那婦人顏色如生，頸上緊緊繫著白帕子，像個新縊死的。」文招討便叫軍中用棺盛殮，備下三牲祭禮，親到靈前奠酒，離城十里外，擇個高阜處安葬，親題貝州趙烈女之墓七個字於石上，令石工鐫石立於墓土以記之。這趙氏冤抑三年，虧得文招討為他改葬立碑，表他是烈婦，分明受了一道封號，把這烈婦的精靈洗發來。有詩為證：北邙山下塚纍纍，誰似清陽一土堆。記得潞公題石處，年年只有子規啼。文招討想那烈婦所言大厄之事，只怕有刺客奸人，潛入營中。便吩咐小心巡警，攻城將士暫時休息，待三日之後，再議攻取。話分兩頭。卻說貝州城中一班妖人，驅神役鬼，不論日子作弄妖法。妖氣直透天庭，驚動了玉皇上帝，遣太白星李長庚去查看。李星君把王則等一班妖人，反叛始末，奏聞玉帝。玉帝道：「天書秘冊在白雲洞中，有白猿神看守。今被人盜法，生事害民，合當一體治罪。」李星君奏道：「臣聞妖不自作，皆由人興。只因趙宋真宗，聽信奸臣王欽若，引誘三遍，偽造天書，矯誣上天，欺詐百姓。以此民間競尚妖巫，釀成妖釁。那時宮幃中便有妖狐之異，必主妖狐作亂，天下不得太平。司天監失於推算，恰遇白雲洞天書出現，妖法流傳，延至今日，狐黨猖獗，正應其禍。此乃天數，非關白猿神之咎也。況盜天書乃是蛋子和尚，其人曾設大誓，合有道法因緣，白猿神原無私授之罪。」玉帝道：「蛋子和尚何人也？」李星君奏道：「昔年有優婆女十二歲出家修行，三十餘年不曾破戒，偶於蓮花塘中，見鵝鴨交感忽動欲心，從此懷孕，一十三個月不產。一日在迎暉山下經過，腹中作癢，產下一蛋，棄之水潭而去。有迎暉僧拾得此蛋，送雞巢中菢出一小兒來。從幼披剃為僧，是名蛋子和尚。長成勇猛精進，一心好道，聞白雲洞有天書秘法，三年辛苦，剛摹得地煞變化七十二條，央老牝狐精聖姑姑辨識其字，因而同他母子修鍊。只因狐女胡永兒與王則有夙世姻緣，所以狐黨輔助為亂，蛋子和尚見機而作，並不與事。」玉帝點頭，便命老金星於福祿壽三司查取王則命數，向善惡司查勘王則行過罪惡，詳議來奏。說話的，你又作謊了。普天下人如恆河沙數，若是一個個的命數，天上都像算命先生，流年般細細的開載在那簿上，得幾間屋裝這簿籍？每日生生死死、開除添造，幾千萬個書手也忙不來，福祿壽三位星官好不忙哩。就是人生一日間百善百惡，善惡司那裏記得許多。看官有所不知，假如平民百姓，無祿無位，亦無大善惡，此輩萬千相等。他的窮通壽夭，隨著世治世亂，年豐年歉，大小劫數內總來總去，不計其數了。若是低低裏一個前程，小小的一個財主，上界便都有個註緣，有善則升，有惡則降。又民間極善極惡之人，也是上天間氣所鍾，其姓名亦須入善惡簿內。況且草頭天子，他的命數修短，大則關係天下，小則關係一方，天庭如何沒有個記錄？閒話休題。原來王則原是個趣修羅中多欲魔王轉劫，五百年一出世，或男或女，妖淫好殺，應人間魔運而起。遇著昏君無道，攪亂乾坤。若撞了治世明主，其魔亦不能呈也。因是真宗皇帝偽造天書，裝神說鬼，醞釀齋醮，妖氣深重，所以生下王則，湊著魔運。幸是赤腳大仙治世，文曲武曲諸星皆為輔助，不成其大害。前劫武則天娘娘福壽忒過分了。這一劫雖轉男身，事事減損，命中合居王位一十三年，遇天壽星而絕，享年四十。那天壽星是誰？就是招討使文彥博了。他在唐朝姓張名柬之，一生抱文武全才，年近八旬，不得際遇，虧了梁國公狄仁傑薦為丞相，領羽林軍勦滅了武氏，建立了李家。後因中宗皇帝不明，枉受貶死。上帝哀憐，使配天壽星之位，世享富貴遐齡。在五代為馮瀛王，在今日為文彥博。都是位極人臣，壽將百歲。當初則天之亂，是他平定了，今日王則之亂，仍要做他的功勞。天數注定，非偶然也。據說王則有十三年王位之分，方今五年有餘，還該一半。因他五年內殺害生靈十萬，又強佔有夫婦女多人，逼死烈女一名，作孽太重，善惡司議將王則兩年折做一年。只今三個月內，仍受國刑誅死，以警萬眾。李星君同天曹各司覆奏玉帝。玉帝道：「王則處分極當。只是一般妖人，恐文彥博不能料理。」李星君奏道：「從來妖法易破，但此乃天書秘冊，七十二變化無窮。既從白猿神白雲洞中盜出，臣願領帝旨，仍責成白猿神令收伏妖黨，以贖漏法之罪。」玉帝准奏。當下李星君領了玉旨，出了天門，撥開雲頭，望白玉爐中香煙而下。卻說袁公正在洞中修真養性，忽見太白老金星下降，吃了一驚，慌忙跪接，問道：「星君降臨凡洞，不知何諭？」李星君雙手扶起，便道：「我在上帝前保奏，把一件大大功績與你幹去。」袁公道：「諒小臣幹得甚麼功績？」李星君便敘起貝州之事道：「這一班妖人舞弄幻術邪法，都是白雲洞壁傳出去的。玉帝要問你個監守不嚴。是老夫保奏下來，要你平妖 贖罪。」袁公慌得手足無措，道：「小神粗知劍術，曾無伏妖蕩魔力量，恐誤大事。」李星君道：「我與你一個門路，除非去求九天玄女娘娘，便有個裁處。」袁公叩首謝教，送了金星起身，便把師門信香焚起，望空參拜，連呼師父九天玄女娘娘三聲。只見旌幢焜耀，干羽繽紛。那娘娘聖駕在半空中駐紮。原來娘娘是九天道法之祖，但是徒弟都有信香分授，倘有急難，焚起香時，即來救護。當下袁公叩見了娘娘，將李長庚傳來帝旨告訴了一遍，拜求師父聖力裁處！娘娘笑道：「原來如此，文招討與我平日有恩，我合當助他成功。但此事是蛋子和尚開端叨起，要他來出力。目今他在大名府紫金山結庵，我今同你到彼。你可引他來見我。」說罷，乘雲而起。袁公隨著雲車，逕到紫金山高峰之上。這紫金山是上古玉女修真之處，滿山都是翠石，絕無撮土，蛋師愛他秀麗，自離了甘泉寺，便在此山結庵而住。正是：山古仙留跡，庵幽石作鄰。一聲天際籟，不惹世間塵。蛋師正在庵前閒玩，抬頭忽見一老者，認得是舊時指引他到白雲洞去的，慌忙問訊道：「向日多蒙老翁指教，無門叩謝。今日幸得再遇，請到小庵攀話則個。」老者道：「老漢非別，只白猿神便是我。奉玉帝命我看守白雲洞天書石壁，不敢輕傳。向年因見吾師三遍哀求，真心設誓，為指點吾師到洞摹法。誰知老狐精倚賴吾師以成其變化，卻去幫扶王則造反稱王，殺人十萬。今妖氣騰天，玉帝查出盜法之由。欲將吾師與老漢一同治罪，天譴難逃，為之奈何？」蛋子和尚終是本分，早已心慌，便道：「動問老翁，如今有何解救？」老翁道：「老漢請得九天玄女娘娘聖駕到此。吾師若同去求他，此事可解。」和尚變憂作喜，拱手道：「全賴老翁引見！」當下兩個上了高峰。蛋師見了娘娘，慌忙拜倒自陳：「貧僧雖叨法緣，獲遇白雲洞左壁天書，並不曾欺天背誓，生事害民。今聞得上天震怒，望娘娘解救則個！」娘娘便叫袁公扶起，對他說道：「白雲洞中右壁乃天罡正法，左壁乃地煞邪法，今妖狐仗此邪法，生事害民。推究這法從何來，豈能無罪。日今文招討大兵征討，若能助正除邪，將功掩罪，此萬全之福也。」蛋子和尚道：「貧僧與他們本事，也只相等，如何勝得他？」娘娘道：「我把天罡破邪法傳授與你。他的邪法自不能施。雖如此，然那狐精多年老魅，況有左道變化無窮，急切收他不得，必須請天庭照妖鏡，照破原形，方才了手。」蛋子和尚當即拜九天玄女娘娘為師，傳授了天罡破邪法。娘娘吩咐道：「你先在貝州，居住城內城外？」和尚道：「弟子見王則不仁，便在城外甘泉寺中著腳，從不入城。」娘娘道：「你今仍到甘泉寺中住下，我自指文招討來相會，以成三遂之事。」蛋子和尚不知三遂是何語，也不敢問，領了法旨，辭別出山，再望貝州而去。路上想道：「我當初住在甘泉寺時，一寺中僧眾，都知我名號，那個不說我是妖人一黨，今番又去，好沒嘴臉。」又想一想道：「我有計了，寺中有個老和尚，姓諸葛名遂智，出外朝山，十五年不回，杳無音訊，眾僧疑他已死，替他排下靈位。我曾見他掛的小像，又知他生年該七十一歲，何不變他形貌，也好棲身。」少不得仍把地煞七十二變中的換形法來使，口中念咒，將臉一抹，就變做諸葛老僧。才進得甘泉寺，僧眾接見，認得是本寺師父，又驚又喜，將靈位悄地撤去，大大小小盡來敘寒溫，問起居。蛋子和尚因話答話，大盼盼的看他們掃舍安床，供茶敬飯，受他們叫師父師公，全不在意。看官牢記話頭，蛋子和尚自在甘泉中且做老僧諸葛遂智住著。再說九天玄女娘娘引白猿神往天庭見玉帝謝罪，遂請得照妖鏡同袁公到河北界內來，雲居霧宿，專等時候到來， 平妖定亂。話分兩頭。再說貝州城中見官軍連打三日城，雲梯，砲石，天橋，火箭逼近城下，雖然攻打不破，好生慌迫。陶必顯與手下幾個心腹商議城破之日，性命難保，謀欲南門贖罪。寫下密書縛在箭頭上，等明日官軍打城緊急時，捉空射去。不期第四日文招討收兵回營，不曾射得，有同謀軍士只道官軍退了，要在王則面前獻功，偷了密書出首。王則大怒，即將陶必顯並同謀諸人，一齊綑來城上，梟首示眾。出首軍士，賞了千戶之職。後人有詩云：從王從賊兩無成，反覆偷生竟不生。何似茹剛同死節，甘陵城下表雙貞。又有詩單道軍士，先見事急同謀，後因兵退出首，真小人也。詩云：獻門救死本同謀，兵退旋為媚賊圖。世上勢交皆若此，幾人心腹可無虞。王則見人心變了。心內越慌急。請左黜和老婆胡永兒到點軍教場，一起商議。胡永兒道：「大王！且不必憂慮，奴有一計，只教文招討在城外死於非命。他十萬軍馬，沒了主將，不戰而散，好麼？」王則道：「賢后有甚妙術，安排得他死，散得他十萬人馬，解吾貝州之圍？」永兒向左黜耳邊說道：「如此如此好麼？」左黜拍手大笑道：「要得官軍解散，除非此計！」便吩咐手下人去磨坊裏取一塊大磨盤來。不多時，只見十來個人，扛一塊大磨盤來到廳下。胡永兒走下廳來，將硃砂筆書一道符在磨盤上，右手仗一口劍，左手持一缽盂水，口水念念有詞，噙一口水，看著磨盤上只一噴，喝聲道：「疾！」只見磨盤在地上左旋右旋，忽地漾漾的望空便起，如風吹紙鳶兒相似，逕往城外飛將去了。王則和眾人見了，無不喝采。想：著這塊大磨盤邊傍擦過，也須去一層厚皮。若是看得在打將下去，料不是個小小肐。莫說近八十歲一個老文招討，就是精壯後生，一連擺他十來個在那裏，怕他不都做個肉餅兒，這一番必然了事！正是急將妖法使，呆等好音來，不在話下。卻說文招討正陞帳請副招討曹偉，總管王信，先鋒孫輔等到帳下議論攻城之策。只見狂風驟起，望空中落下一塊磨盤來，望著文招討頂門上便落。一聲震天動地價響，眾人驚得面如土色，只道打死文招討。卻說文招討正坐在交椅上，忽被一人攔腰抱過一邊，離交椅有五七步路。那磨盤下來，打不著文招討，卻把交椅打得粉碎，地上打一二尺一個深坑。眾將見文招討無事，俱各大喜。文招討吃那一驚不小，別取交椅坐定。問道：「適來抱我者何人？」說猶未了，只見一個人到面前唱喏。其人生得身材長大，面貌醜陋。眾人看時，都不認得。又不是親隨人，又不是帳前士卒。文招討問道：「你是何人，來救我一命。乞道其詳，自當重報？」那個人說：「某不是軍中人。今貝州王則使法將磨盤來壓死相公，某特來救相公之命，報相公向日一飯之恩方便之德。」文招討見說大喜，道：「感謝你來救我，不知我文彥博施恩在於何處，願求姓名？」那人說出姓名來，真個百家小說未見其名，廿一史中從無此事。正是：神聖有靈扶正直，妖邪無術害公卿。畢竟說出甚姓名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多目神報德寫銀盆　文招討失路逢諸葛一飯千金信有之，鬼神亦自報恩私。試看多目銀盆事，陰德從來應不疑。話說文招討若不是一代福人，險些兒被磨盤壓死。虧得那人救了性命。問其姓名，那人道：「口說恐相公失忘了，可借銀盆筆硯來。」手下人取銀盆筆硯排列桌上。那人道：「乞退左右。」文招討喝退了左右。那人提起筆來寫罷，將銀盆覆在地上，大跨步走出帳外去了。文招討即時使人追趕，便不見了。文招討道：「卻又作怪！」教人揭起銀盆來看時，中間寫著多目神三個大字，眾人皆不曉得其意。文招討沈吟了半日，方才想得起來。原來文招討幼年未及第時，曾在九天玄女娘娘廟中祈夢，夢見娘娘贈他十個字，道是人間名宰相，天上老人星。彥博從此央個高手畫工，畫成娘娘聖像，裱軸供養。每月朔親自展開，焚香拜禱。又一日出路到一館驛中借宿。驛使告道：「此處有鬼魅，在此房宿者，常多損人。」此時文彥博不信此言，乃明點燈燭，置酒驛房中獨酌。夜至三更，忽然起了一陣狂風，風過處見一人披髮至案前叩頭，呼彥博為相公，求其酒食。文彥博問道：「你是人是鬼，實說當賜你一醉。」那人道：「相公不聞九天玄女娘娘部下有順風耳、千里眼二神乎？千里眼即某是也。娘娘差委瞭望一事，因貪酒醉擔誤，觸了玄女娘娘之怒，貶到此地忍餓三月，限期未滿，今見相公貴人，特來相求。」文彥博道：「你何以知吾為貴人也。」那人道：「凡大貴人所至，地方神道必先時替他驅逐野鬼妖魅之屬，是以知之。某係娘娘屬吏，故容留居此耳。」文彥博道：「你既被罰在此，如何敢損害居人？」那人道：「某因生來面醜，受罰之時，又被娘娘法旨將神刀在臉上一刺，刺成多目，益增兇怪，人見某乞食，便自驚死，亦係薄命，非某之罪也。」文彥博道：「你將面貌我看。」那人道：「恐怕驚嚇了貴人。」文彥博必要相認。那人分開頭髮，只見青臉上霍霍眨眨有八隻兇睛，閃爍可畏。文彥博見了，也自駭然。遂把酒飯儘他飲啖。文彥博又問道：「我平日敬奉玄女娘娘聖像，明早替你拜求方便何如？」那人道：「若得相公一言，某罪即脫。異日相公有難，某必來相救。」言訖隱然而去。次日，文彥博備下香燭在神軸前拜告，求寬千里眼之罰。是夜又夢那人來謝道：「承相公方便，已銷了罰限矣。相公福壽非常，記他時換眼相見。」文彥博從此深自抱負。後來身榮及第，出將入相，益信玄女娘娘之靈，月朔禮拜，到老恭敬不衰。雖在軍中，未嘗間斷。因當初館驛中見的蓬頭垢面，臉上四對兇睛。今日雖然醜陋，卻衣冠整飾，只有一雙光眼，所以文招討一時想不起來，見了多目神三字，轉記他時換眼相見之語，方知此人即娘娘部下千里眼之神也。文招討把這些事跡對眾將說了，眾將一齊拱手稱賀，心中並皆駭然。都去看那銀盆時，只見旁邊有六個小字寫道：「逢三遂，妖魔退。」文招討仔細看了，問眾人時，都不解其意。曹偉道：「主帥福分齊天，神靈護佑。據曹某看來，此賊不日可平矣。」文招討道：「何以見之？」曹偉道：「神名多目，又八個兇睛，乃貝字之義。今日換眼相見，八睛俱滅，此示貝州亡滅之徵也。因主帥敬事玄女娘娘，所以遣神預報徵兆。三遂雖然不明，後必有驗，只顧進兵便了。」文招討道：「夢中趙烈婦所言大厄，此可應矣，既有令休兵三日，待日滿進兵未遲。諸公且去細想三遂之意。」眾將應諾而退，各歸本寨細想，不在話下。卻說貝州一班妖人，滿望磨盤成功，置酒作賀，一面差人打聽官軍寨中動靜來報。只見探子來報說道：「文招討軍容嚴肅，隊伍整齊，依然無事。」王則與眾人說道：「若那邊沒了主將，就整齊，無心戀戰。今日文彥博陣上沒一些動靜，不知磨盤曾害得他也不？」左黜道：「這家法術百發百中，沒人解得，必然壓死了。」王則道：「若是要知虛實，可叫人去下戰書。」差一個的當的軍士，直至文招討帳前去下。文招討見說是下戰書的，叫喚至帳下。左右接了書安在桌上，文招討展開看了，便解王則之意，思忖道：「他只道使妖法把磨盤壓死了我。誰知我安然無事，見我這裏沒些動靜，故以下戰書為由，來探虛實。」當下文招討當面批過來日交戰與下書人回來。王則看了批回，問下書人道：「你曾到文招討帳下麼？」下書人道：「告大王！文招討並無疑忌，直喚小人到帳下，親自寫了批回，打發小人回來。」王則聽得文招討無事，心下憂慌，連夜請左黜到偽府中與胡永兒商議對敵之策。左黜和胡永兒見說磨盤壓文招討不死，心下也有三分著忙。正在躊躇，忽報聖姑姑到此。眾人慌忙迎接上坐。王則告訴文招討血筒破法，及磨盤壓他至今刻期交戰之事。聖姑姑對左黜道：「何不行白馬迷軍之法？」左黜道：「男女們兩次用法，皆是上等利害的，都被他解了。只恐行之無驗，反折軍馬，所以躊躇未決。」聖姑姑道：「我這家法術，千變萬化。但不可輕試，豈有試而不驗之理。只因行法之人，貪酒戀色，七情六慾耗散精神，所以存想不定，取氣不的。自己力量不能相配，靈氣既薄，自然易解。譬如向空吹毛，或五六尺而墜，或一二尺而墜，皆神氣有足有不足之故。明日上陣，看老拙做作，他們破得破不得？」左黜和永兒低頭無語。王則道：「全仗聖母娘娘神力。」當時計議已定，次日天曉，王則整點一萬，大開城門，放下吊橋，排成陣勢良久，兩陣對鬥。文招討依舊帶了唧筒手，並豬羊二血，使人高叫王則打話。王則陣裏並無一人出來。卻說左瘸師裸體跣足，不穿衣甲，領了張琪、吳旺一班人，擁著聖姑姑，看他作法。聖姑姑披髮仗劍，牽一匹白馬，在陣中叩齒作法，腳下步魁罡，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把劍尖刺著白馬的頭，刺出血來，噙口血水，出到陣前一噴。不噴時天清日朗，噴了時只見烏雲猛雨，霹靂交加，飛沙走石。那陣風吹得黑魆魆地，對面不相見，伸手不見掌。這班血筒手和弓箭手，不知東南西北，黑暗裏如何施展，眾軍士們被沙石亂打，人人喪膽，個個銷魂，棄甲拋戈，各自去尋生路。文招討在亂軍中左一撞，右一撞，不知高低，幾乎跌下馬來。忽見馬前又起一陣旋風，風去處吹開一道亮光，淡如寒月。文招討趁著這點光兒，落陣逃走，回頭看時，並沒有一個人跟隨，獨自騎著匹馬，好生慌張愁悶。正似：鳳落荒坡，脫盡渾身錦羽；龍居淺水，失卻頜下明珠。蜀王春恨啼紅，宋玉悲愁怨綠。呂虔亡腰下之刀，雷煥失匣中之劍；孤客夜行燈又息，破舟風盪雨還來。當日文招討正行之間，只見前面是山林樹木，不知是那裏去處，勒馬轉過山嘴，天氣漸明朗了，見一條旛竿，又聽得鐘聲響，駐馬看時是一座寺院。文招討道：「到此無奈；只得到寺院裏尋人問條歸寨的路，又作區處。」來到寺前下馬，入寺裏來，見一個行者。文招討對行者說要見長老。行者道：「老將軍可姓文麼？」文招討道：「你那裏便曉我姓文的？」行者道：「老師父說，今日有個姓文的將軍到此，吩咐我伺候迎接。」文招討口雖不語，心下想道：「他師父預知我到此，必非等閒人也。」便對行者說：「正要見你師父。」行者牽了馬，前行引導。那老和尚早在方丈門前相迎，慌忙請入問訊了，分賓主而坐。長老道：「將軍必然飢渴了。」忙叫徒弟們吩咐廚下備齋，將這馬牽在院後喂草。先叫行者討茶來吃，茶罷，長老問：「老將軍！可是曾入中書拜相，見今領十萬大軍，來討王則的文招討麼？」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長老道：「昨夜伽藍神夢中見報，所以知之。聞名久矣，今日山門多幸，得招討到此。如何無隨從之人？」文招討道：「今早與賊對陣，不意大敗，單騎逃難到此。」長老見說，大驚道：「莫說招討大才，就是十萬大兵，對付不易，貝州乃一窪之地，能有多少人馬，如何卻輸與他？」文招討道：「若論對陣，必不能取勝於我。今王則一班賊黨，皆會妖法。但交戰之時，他陣內便放出神頭鬼臉，猛獸怪物來，軍馬見了，俱各驚走。副招討曹偉獻計，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唧筒勝得他一陣，賊兵數日不敢出城。日前下官陞帳與諸將議攻城之策，不期妖人使邪法，將磨盤從空壓將下來，幸得多目神救了性命。早間與賊兵對陣，不提防王則陣裏，起一陣惡風，忽然天昏地暗，疾雷驟雨，飛沙走石，打得陣勢散亂。下官獨自迷路至此，望乞吾師指引歸途，到寨卻當重謝。」長老聽說罷，離座拍手大怒道：「當今乃堯舜之世，君聖臣賢，此等妖人輒敢擾亂朝廷。請招討免憂，待老僧與招討出力，破其邪法，掃除逆黨。」文招討聞言大喜道：「不敢拜問吾師高姓？」長老道：「老僧複姓諸葛名遂智。」文招討聽了歡喜道：「多目神曾寫六個字道：『逢三遂，妖魔退。』眾人曉夜參詳，全然不解其意。今日天教遇著吾師，若吾師肯去破得貝州，下官奏聞朝廷，官賞功勞不小。」長老道：「老僧是空門中人，豈貪富貴爵賞。但今清平世界，不可容此妖人。老僧當效犬馬微勞，助招討蕩平妖 逆。今晚招討在寺中權宿一宿，明早五更同往大寨。」招討卸了衣甲，吃了晚齋，和長老講論了半夜，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些飯食。長老叫行者：「寺中有馬牽一匹來，我同招討去破賊。」眾僧們一齊都叫起師公師父，說道：「你老人家出外十五年，方才回家，還沒有數日，閒常日裏只是打瞌睡，你幾曾曉得那廝殺事情，卻跟這位老將軍去，好沒來由。」那長老嘻嘻的笑道：「你們不須見阻，我自有破賊之法，替朝廷幹場功勞，也與寺中增光。待事畢還歸寺中，與你們相聚。」眾僧只得備馬，文招討與長老都騎上馬，帶三個行者明點火把離寺，迤邐來到寨前。眾將與士卒見了文招討，不勝歡喜，迎接至中軍，曹招討等都來動問道：「主帥一夜不回，眾將皆憂慌無措，不知落陣走到那裏，緣何同這個老師父回來？」文招討道：「昨日被王則一陣使邪法惡風，吹得我迷蹤失路，到一寺中，偶遇此聖僧，說能破邪法。我想正應多目神之言。」乃去曹招討耳邊低低說：「這個和尚叫做諸葛遂智。」曹招討大喜，屏退左右，問長老道：「吾師有何神術，能破妖邪？」諸葛遂智道：「老僧遊方一十五年，曾遇異人傳授五雷天心正法，凡遇金剛禪左道一應邪術，老僧見了，念動真言，即能反邪從正。招討如不信，明日對陣，便知分曉。」當日文招討留長老與行者在中軍，即修戰書一封，教軍士去貝州投下，約在來日交戰。一面從傅家疃老營內挑選生兵一萬，來補中軍損折人數，及替中傷軍士，退回後寨將息。且說王則見了，批回戰書，打發軍士自回。乃對眾妖人商議道：「前日一陣，被我殺得大敗而走。今日尚敢又來勒戰，必須求聖母娘娘再用前日之法，直殺到界分，教他十萬人馬不留一個。」話休煩絮，兩邊各自整點人馬，只等來日廝殺。次日，王則領兵馬出貝州城排成一個陣勢，兩陣對衝，旗鼓相望。門旗影裏，又見眾妖人簇擁著聖姑姑披髮仗劍，牽著白馬在前，口中念念有詞，把劍尖刺著白馬，噙口血水只一噴，只見王則陣上，惡風急起，沙石雨雹，看看來到文招討陣前。諸葛遂智在軍中見了，搖動鈴杵，口念真言，把鈴杵一指。可霎作怪，那陣惡風沙石雨雹，轉風望王則陣裏打將下來。王則剛叫聲「哎呀！」看那一班妖人都不見了。情知風勢不好，連忙招軍馬急急轉身。文招討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賊軍人亡馬倒，折其大半，趕落城濠死者，不計其數。王則急急收拾些少敗殘人馬，奔入貝州，拽起吊橋，關上城門，緊守不出。卻說文招討三軍殺到城下，割人頭耳朵，搶金鼓旗旛。文招討令鳴金收軍，離貝州城不遠下寨。文招討請諸葛遂智上座，躬身謝道：「這一陣皆吾師之力也。若如此，賊兵指日可破。」諸葛遂智道：「老僧以正破邪，無往不利。若是有老僧在軍中，何懼王則一行妖法之人！」文招討聞言甚喜道：「王則今日輸了一陣，越守得城池緊了。」傳令叫軍士併力攻城。只見貝州一股青黑之氣，罩定城頭，內中或時見烈火萬團，或時見洪水一派，種種鬼怪無計布擺。文招討教三路人馬團團圍了貝州城，周圍如鐵桶相似，擂鼓發喊，只等城中軍馬出來。這裏諸葛遂智以正破邪，乘勢就殺將進去。不期王則仗著妖法死守，只不出來。文招討只得叫軍士離了貝州城下寨，依先提鈴喝號，遞箭傳更。與曹招討計議道：「下官同招討領十萬人馬，一日費了朝廷許多錢糧。到此將近有兩個月，尚破不得貝州，如何是好？」曹招討道：「主帥且請寬心，容曹偉再想良策。」當日曹招討別了文招討，自歸本寨。文招討在帳中憂慮，不覺天色夜深。但見：銀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營斜月映寒光，透帳涼風吹夜氣。雁聲嘹喨，孤眠才子夢魂驚。蛩韻淒涼，獨宿佳人情緒苦。軍中戰鼓，一更未盡二更敲。遠處寒砧，百搗將殘千搗起。畫簷間，叮噹鐵馬，敲碎士女情懷。旗旛上，閃爍青燈，偏照征人長歎。妖邪賊侶心如鷁，忠義英雄氣似虹。當夜文招討在帳中，翻來覆去睡不著，至三更前後，聽寨外時靜悄悄地，文招討起來離了寨房。聽時正打三更，見一個軍士打著梆子來交更，口裏低低唱隻曲兒。只因這隻曲兒，有分教，司更小卒，同為討賊之人；仗鉞元戎，早定 平妖之策。真是個：兵在精而不在多，將在謀而不在勇。畢竟唱甚曲兒，生出甚事端，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文招討聽曲用馬遂　李魚羹直諫怒王則小齋長夏一爐燒，窗几生涼竹樹交。午睡起來無別事，聽人鼓掌說平妖。話說文招討三更時分寢不成寐，起來離了寨房，悄地巡行，只聽得唱曲之聲。上前窺看，原來是個打更的軍士，把那梆子按著板唱個曲兒，唱道：恨妖人粗心大膽，不怕朝廷的法令。從你據了這貝州城，不知殺了幾千萬軍民的生命。只為你一個人兒，害我十萬大軍，背井離鄉操戈帶甲，受這般的危困。更有俺巡更的軍士們，擋著風，冒著露，整夜的行來步去，步去行來，喝號而提鈴。恁般辛辛苦苦，何曾有人來道個可憐的一聲。想將來，只是不公道的閻君，一般樣生，一般樣長，如何偏派我做軍人？若是有功的時節，大將算大功，小將算小功，何曾派到我小軍。只有陣上的槍刀，營中的捆打，是我們做軍的本分裏，應受應承。不合做了小軍呵，你使有張良般智，韓信般才，有誰偢睬，那裏去討個出身？笑殺那文招討曹招討，兩個有名的招討，到如今招得幾人，討得幾人？眼盼盼看這手掌大的城兒，裝妖作怪，何日得太平。酸辛！俺做小軍的，倒有三分主意兒，只恨不在其位了，有忠難進，有志難伸。酸辛！若是有個築壇拜將的蕭何，俺這副忠肝義膽，情願報效了朝廷！文招討聽得明白，便回帳房，喚身邊心腹之人道：「悄悄去喚那打更的軍士進來，我有話說。」須臾喚到，直至臥榻之前。文招討問道：「方才說有張良般智，韓信般才的，就是你麼？」軍士跪著磕頭道：「小人信口胡謅，不期招討聞知，小人該死！」文招討道：「你休要慌張，目今攻城無策，正是用人之際。你的三分主意兒，是怎樣？若說來可聽，耍我築壇拜你，亦有何難！」軍士道：「不是小人誇口，小人能斬王則之首，獻與招討。」文招討慌忙親手扶起，問道：「你有何計策，恁地方便？」軍士道：「不瞞招討說，小人與王則同鄉，自幼同堂上學，結為兄弟。」原來軍士也是貝州人，與王則相交最厚。因跟隨一個房分叔叔到東京做客，消折本錢。叔叔死了，他就落在東京，占了軍籍。文招討問道：「你姓甚名誰？」那軍士道：「小人姓馬名遂。」文招討聽了，暗喜道：「想其人必應多目神之言。這漢子去，必能了事。」文招討道：「你且說如何用計？」馬遂直走到文招討身邊，附耳低言語道：「小人如此去，如此行事，必斬王則。」文招討聽罷大喜道：「若事成之日，必當一力舉薦，管你出身不小。不可漏洩於人。」馬遂應諾，悄地出了帳房，自去交更安息了。到次日天明，文招討陞帳。眾將官都到帳下聲諾道過罷，立兩邊。文招討發放軍事已畢，叫左右喚昨夜打三更的軍士來。不多時左右捱問是馬遂，喚到帳前跪下。文招討問道：「你便是昨夜打三更唱怨詞的麼？」馬遂說道：「告招討！小人恐怕瞌睡誤了更次，把個小曲兒唱著消遣，其實不曾唱什麼怨詞。」文招討大怒道：「你說背井離鄉，擋風冒露，綑打有分，功勞無分，這不是怨詞麼？這廝捏造謗語，怠慢軍心，即當斬首。」喝叫刀斧手推出轅門斬訖報來。馬遂道：「告招討！饒小人之罪，小人情願去招降王則。」文招討教且押過來，問道：「你這廝亂道，有甚本事招降王則？」馬遂道：「小人與王則曾有一面相識。今日賊兵連敗，困於一城之中，勢在危急。小人用詞說之，必使他不戰而降也。」文招討道：「我今寫一封密書與你，你若送得此書，招得王則來降，必當記功重賞。如其不然，你的死自在後面。」文招討當時寫了書信，封固了，交與馬遂。馬遂慌忙出帳，逕到貝州城下，隔著城河高聲叫道：「城上人！我有機密大事來報你大王，可開城門放我入城！」那守城軍聽說，稟了守門官，開了城門，用小船過河來，渡馬遂上岸。少不得細細搜檢，並無夾帶寸鐵。眾人見有文招討書信，只道下戰書的，押來見王則。王則認得馬遂是同鄉兄弟，便道：「多時不見你，原來在文彥博軍中。今日有何事卻來見我？」馬遂道：「告大王！馬遂不才，失身在軍伍之中，本不敢來見大王。因前日夜間，該馬遂巡三更，恐怕打瞌睡，不合唱個曲兒。文招討道我攪亂軍心，要斬我，幸我轉口得快，稟道：「我有本事招降大王。文招討信了，親筆寫下一封書信，教不才來遞送。不才僥倖得脫，特來投順大王，不才盡知文招討軍中虛實，望大王收留在帳下做一走卒，當以犬馬相報。」就把文招討書信遞與王則。王則看了書中有許多大話，即便扯碎。便叫馬遂改換衣服，請到便室同坐。馬遂道：「大王是三十六州之主，小人得蒙大王收留，執鞭隨鐙足矣，安敢如此？」王則道：「寡人與卿乃同鄉，又是從小兄弟，與別人不同。」馬遂只得坐下。王則叫安排酒來，一面請馬遂吃酒，一面問文招討軍中虛實。馬遂道：「文招討只有五萬人馬，詐稱十萬。前日又輸了幾陣，折了一萬多人馬。又傅家疃明鎬寨中，存下一萬老弱中傷之人，如今不上三萬實數。昨日計點糧草，聽得說只可開支十餘日。今大王用心把守，不過數日，文招討之軍，不戰而自退矣。」王則聽馬遂說了十分歡喜。當日直飲到晚，王則對馬遂道：「曾記得少時同鄉，在書館中做對吟詩。自從愛了槍棒，便不攻文墨。今日故人相見，可各題詩一首，以表衷曲。」馬遂道：「小人從幼愚魯，趕大王腳跟不上，何況今日。大王請先吟，小人效顰而已。」王則教取文房四寶，帶醉寫出四句道：脫卻軍裝換袞袍，六千人內逞英豪。他時破敵功成日，敢為貧交吝節旄。王則道：「我為散了六千軍士的錢米，知州見怪，因而起手。第四句是不忘舊之意。」馬遂道：「大王佳作甚妙，小人如何敢和？」王則道：「正欲觀卿賡和，以占學問消長耳！」馬遂依前韻也寫四句道：交情僅見說綈袍，何幸今逢天挺豪。佐命願隨諸將後，敢言功績望旌旄。王則看了，大笑道：「卿立意甚美，不獨辭章也！」兩個吃得盡醉而散。次日，馬遂來謝，王則封為親軍指揮使之職，就留他在偽府中，與張琪一同值宿，時時請他談論。馬遂要殺王則，又下不得手。忽一夜，與張琪同坐吃酒，各談胸臆，說到忘懷之際，馬遂道：「聞大王部下，人人都有道術，不知老哥有甚神通？」張琪便把水火葫蘆來歷妙用都說出來。馬遂見他醉了，定要求來一觀。張琪掀起衣服，只見貼肉汗衫上，繫著一條軟兒，上掛著一個小小葫蘆，提與馬遂看了，不解下來。馬遂看在眼裏，是夜只推酒醉，就與張琪同宿。馬遂有心，到半夜只推解手起來，叫聲「張大哥！」那張琪醉酒熟睡去了，馬遂要去解他腰間的法物，見縛得緊緊的，恐怕驚醒他，自己身邊皮袋內帶得有穢血蒜汁，輕輕的將他葫蘆塞去了，滴幾滴穢水在內，照舊塞好。天明起來，張琪全不知覺，正是：高興事成沒興事，無心人對有心人，不在話下。再說文招討見馬遂去了許多時，沒些動靜，傳下令來，教眾將引兵四下攻城。孫輔攻打西門，董忠攻打東門，柳春生攻打南門，劉彥威攻打北門。各各近城，擂鼓吶喊勒戰。王則急請眾人商議。只有瘸子恰遇中酒，叫喚不醒，其餘都到齊上城巡看。一面差人報聖姑姑，胡永兒得知。王則喚馬遂問道：「你說文招討軍中缺糧，緣何又來攻城？」馬遂道：「他只趁得幾日糧草，如何不併力來攻！只道大王折過一陣，決不敢出兵迎敵。苦出其不意，必然破之，破得他一枝軍，其他安身不牢，必盡退矣。」馬遂的意見，只要支開王則身邊一班妖人，他好於中取事。王則不解其意，點頭道：「何人敢去衝陣？」張琪自恃水火葫蘆，前番只他有功，挺身出來應道：「孫輔是某手下敗將，某識破他手段，情願引一枝兵出西門迎敵。」說罷，飛馬下城去了。王則道：「再得一人接應方好。」看著吳旺。吳旺吃過驚嚇，本不願行，出於無奈，只得應承，怏怏而去。王則靠著懸空板凳，按住木欄干，在西門城上觀戰。卻說先鋒孫輔，正在率眾攻城，忽見城門開處，一彪軍飛奔出來。孫輔慌忙約退軍士，挺槍立馬，等待廝殺。張琪不持兵器，手中擎著葫蘆，約莫官軍相近，念起神火咒，把葫蘆去了塞口，喝聲：「疾！」卻不見火光透出，再念聖水咒，連喝：「疾！疾！」把葫蘆籤筒般搖了幾搖，也沒見涓滴兒滴將出來，把眼張那葫蘆口內，只聞得一般血腥蒜臭之氣，情知法破，撥回馬頭便走。孫輔飛馬來趕。原來王則與胡永兒做了夫婦，只學得兩個法兒，一個是禁人法，一個隱身法。行起禁人法時，隨你千軍萬馬，追趕如飛，能令登時禁住兩腳，動移不得，直後待一個時辰後方解。王則在城上見張琪兵敗，後軍來趕，正要念禁人咒語。馬遂立在身邊想道：「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但兩旁左右，都執著刀斧器械。馬遂欲奪刀來殺王則，又怕被人知覺，乃捏得拳頭沒縫，說時遲，那時快，王則咒語尚未念完，被馬遂狠狠的一拳，打中嘴上，打落當門兩個牙齒來，綻了嘴唇，跌倒在城樓上，馬遂就奪左右的刀來砍，被王則身邊一個心腹賊將，喚做石慶，腰裏早拔刀出來，手起刀落，把馬遂剁落一隻肐膊來。眾人一齊向前，捉馬遂，救了王則，王則大怒，教左右斬訖報來。馬遂大罵道：「我為無刀在手，不能砍下妖賊之頭，與萬民除害。我死必為厲鬼殺你矣。」眾人推馬遂去斬了。後人有詩贊之云：葫蘆水火已成空，又見妖人折齒凶。卻笑荊卿名劍客，祖龍遶柱竟何庸。卻說張琪走到吊橋邊，眾軍爭先逃命，先把吊橋踏斷，背後孫輔趕來，張琪遶濠而走，遇泥濘處，馬前腳陷下，被孫輔趕上一鎗，搠下馬來，跌入濠中溺死。可憐張琪賣肉為生，不安本分，今日做了水中之鬼。孫輔教軍士將撓鉤拖起屍首，割了首級，到中軍帳下獻功去了。吳旺只推橋斷，竟不來救應，引兵而回。再說王則被馬遂打綻了嘴唇，聲也則不得。恰好聖姑姑和胡永兒都到，見王則恁般模樣，又損折了張琪，深恨馬遂之事。忙教人將暖輿抬王則到偽府中，一面叫醫人調治。左黜酒醒來，知道此事，也來問安。胡永兒埋怨瘸子吃酒誤事，瘸子笑道：「我嘴唇又不綻，如何禁我飲酒。」胡永兒道：「且莫說笑話，則今攻城緊急，必須從長計較，斬得他正將一二員，方才肯退。」聖姑姑道：「他既有破法之人，別無甚計，除非行烏龍斬將法，此法急切難破，但如意寶冊上寫道：『此乃至惡之術，萬萬不可輕用，用之必有陰禍。』如今也說不得了。」原來這法用五金之精，裝於六甲壇下，煉七七四十九日，鑄成鬼頭刀一口，名曰神刀，自能嘯躍。用石匣盛之，藏於水底，金水相得，方不躍去。如遇至危之際，將純黑雄犬一隻，硃書斬將符三道，並開欲斬之人姓名，一同焚化，念斬將咒三遍，吸西方金一口，存想人頭落地光景，將神刀猛力砍落犬頭，所焚姓名人頭，向前並落。若把軍冊焚化，雖千萬人，亦皆落頭。此所以為至惡之術也。當初聖姑姑等三人煉法之時，亦為此法利害，只鑄得神刀一口，藏於天柱山頂池中。聖姑姑要去取來砍取文、曹二招討，及有名諸將之首。左黜和胡永兒都喜歡道：「必須如此，方保無虞。」聖姑姑飛身去了。左黜自和吳旺巡城守禁。胡永兒也回偽府中行樂。王則疼得煩悶，飲食不進，無法消遣。平日最喜歡一個扮副淨的樂人，叫做李魚羹、彈得好琵琶、唱個好曲，又會說平話，嘲笑耍子。王則叫喚他來解悶。當日李魚羹來到王則面前，也不彈，也不唱，閉著口只不則聲。王則問道：「李魚羹！你為何不則聲，心下有甚煩惱？」李魚羹道：「大王尚且煩惱，小人怎地不煩惱。小人與大王都是做私的。大王所靠者，只幾個興妖作怪的人。如今彈子國師去了，張鸞丞相避了，卜吉將軍走了，左黜軍師輸了，任遷捉了，張琪死了，聖姑姑尋事兒躲了。今日在圍城之中，城外軍馬越添得多了，併力要打，雙日不著單日著，終久被他捉了。如今煩惱也算遲了。」王則道：「你的意思如何？」李魚羹道：「不如及早受了招降，反禍為福。」王則大怒道：「叵耐這廝不伏事我，反把言語來傷觸我！」喝叫左右拿下。手下人把李魚羹捉了。王則叫：「把他縛了手腳，吊在炮梢上就城上打出去，跌做骨醬肉泥。」眾人縛了李魚羹，吊在炮梢上，拽動炮架。一聲炮響，把李魚羹打出城外。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畢竟李魚羹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潞公奏凱汴京城　猿神重掌修文院神器從來不可干，僭王稱制誰能安。潞公當日擒王則，留與妖邪作樣看。話說王則怪李魚羹直言傷觸，吊他在炮梢上，打出城去。可煞作怪，不前不後，恰好打落在城濠邊河裏。有攻城的軍士們，見城上炮打出一個人來，即時去看，將撓鉤搭上岸來，還是活的，隨即解下索子，押到文招討帳下。文招討問道：「你這漢子是什麼樣人，姓甚名誰，為甚事打出城來？」李魚羹道：「告招討！小人是貝州樂人，名喚做李魚羹。一時不合勸諫王則歸順招討。王則大怒，把小人做炮梢打出城來，要跌小人做骨醬肉泥，天幸不死，得見招討。」文招討道：「你是個樂人，如何的勸諫王則？」李魚羹道：「王則被一個馬遂一拳打落了當門兩個牙齒，綻了嘴脣，念不得咒語，叫小人解悶。小人乘著躁心，勸他歸順。不然時，旦夕之間必被招討捉了。豈知他竟不悟，反怪小人。」文招討見說，喜不自勝，道：「你雖然是個樂人，卻識進退。」教左右賞他酒飯。李魚羹吃了酒飯，文招討又問道：「你既是個樂人，必然在貝州久了，定知城內虛實？」李魚羹道：「告招討！賊首王則被打綻了嘴脣，念不得咒語，已無用了。先前有國師彈子和尚，丞相張鸞，大將軍卜吉，都有本事的，因見王則不仁，前後都去了。只有瘸腳軍師喚做左黜，善使妖術。還有王則的渾家胡永兒，也會興妖作法。胡永兒母親叫聖姑姑，更是利害。王則全靠這幾個妖人，其餘多不足道。近日被官軍破了妖法，連敗幾陣，也都著忙了。聖姑姑今往天柱山去取什麼神刀，只怕他是脫身之計。」文招討道：「城中兵糧還有多少？」李魚羹道：「他們靠的是豆人紙馬，若軍士，在先也不過萬餘，連次損折大半，今皆百姓頂補，都是烏合，不諳戰陣的。錢糧府庫中原少，全是左黜等妖法攝取來費用，所以時時不缺。」文招討又問：「城中有多少百姓，坊巷，河道，衙門，怎地模樣？」李魚羹一一都說了。文招討道：「天使此人漏洩虛實，王則可斬矣。」文招討正說之間，只見帳下走出一員將官來，道：「告招討！小將能生擒王則來見招討。」文招討見這個人出來，甚喜道：「正應多目神之言，逢三遂，可破貝州。」原來這個將官姓李名遂。先前諸葛遂智曾破法，殺了一陣。次後馬遂打綻了王則嘴脣，念不得咒語，行不得妖法。今又逢李遂，卻好三遂。因此文招討喜歡。文招討問李遂道：「你有何計策可擒王則？」李遂道：「小將手下見管五百名掘子軍。今得李魚羹說破城裏虛實，城裏坊巷，一應去處，圖畫闊狹，容小將再一一仔細問他端的，對圖本度量地面遠近相同。只須帶五百名掘子手，在城北打一個地洞，直入貝州城內，到王則帳前，捉了一行妖人，然後開城門放大軍入城，有何不可？」文招討大喜，賞李魚羹、李遂各人衣服一套，就僉補李魚羹為帳前虞候，教李魚羹細說城內衙門地面坊巷虛實。即令浮寨官相度，畫了個圖本，把與李遂。李遂看了，計算遠近虛實，闊狹方向，稟覆文招討道：「這事須密切，亦不是一時一霎之事。望招討整頓軍旅，時刻打通，就好接應。就要帶李魚羹去做眼。」文招討道：「你可仔細用心，如拿得王則，克復貝州，奏聞朝廷，你的功勞不小。」隨喚五百掘子軍，都賞賜發放了。李遂正要起身，只見諸葛遂智向前道：「告招討！李將軍須打得地洞入城，恐不能擒捉王則。」文招討道：「吾師何以知之？」諸葛遂智道：「貝州城中王則的左右，一班俱是妖人。李將軍掘地洞入去，那裏知覺了，行起妖法，非但不能擒捉王則，李將軍反為他所害。」文招討道：「若如此，何時能滅此賊？」諸葛遂智道：「不必招討憂心，老僧當同去，以正破邪，教他作不得妖法，盡皆擒捉便了。」文招討大喜道：「若吾師肯去，大事濟矣！」諸葛遂智先辭出帳，去見九天玄女娘娘，告知其事，求他空中佑助，好歹這番要擒王則。玄女娘娘已知王則數盡，教他放心前去。這邊李遂領了將令，吩咐五百筒子手，教備下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之類。即同李魚羹看了圖本，只有城北地面上寬濠淺，算計了地利，和諸葛遂智指揮掘子手，穿地洞打入貝州來。有詩為證：平妖 一事十分難，喜得今朝有孔鑽。縱使瞞天妖術狠，管叫立地欠平安。話分兩頭，再說聖姑姑到天柱山頂，石匣內取了神刀回來，早有千里眼看見，報知玄女娘娘。娘娘則變做處女模樣，中途迎住問道：「婆婆何來，幸少住請教？」聖姑姑道：「老拙有些政務，不得伴話。」處女道：「婆婆有何政務？」聖姑姑道：「兒女們有急難，要去救他則箇。」處女道：「有甚本事去救得他？」聖姑姑道：「老拙粗知道術。」處女道：「我最好的是道術，幸教一二。」聖姑姑道：「小娘子好的是那一家道術？」處女道：「我好的是天罡三十六變化之法，略曉些本領，未曾煉就。」聖姑姑暗暗的吃驚道：「他學的更勝似我。」便道：「老拙會的是七十二地煞變化。」處女道：「這地煞法乃是左道，學之無益。」又問：「婆婆手中抱的是什麼刀？」聖姑姑：「此乃神刀。」有詩為證：金精自煉號神刀，仗此能令神鬼號。時刻自鳴還自躍，等閒斬將不須勞。處女道：「此刀如何鳴躍，乞試一觀。」聖姑姑將手向刀鞘上拍三拍，只聽得喊聲大振，慘如冤鬼哀號，猛似兇神叱喝，撲的一聲響，忽然躍起空中，有一丈之高，剎時仍落鞘內。處女道：「我亦有神劍，把與婆婆一看。」袖中摸出一個鉛彈丸兒，在手掌中旋了兩轉一拋，拋起約有二丈高，化成雪霜也似白的寶劍，光芒四射，如長虹而下，直至於地，重復躍起，墜於手掌中，仍是個彈丸兒。處女道：「我這劍能飛行千里，斬人之頭，還自飛回。又且能舒能卷，變化無窮，比婆婆的刀不勝麼？」聖姑姑暗想道：「若得此劍，斬文招討之頭，有何難哉！」便道：「老拙欲將神刀與小娘子換取神劍，不知肯否？」處女道：「但憑尊命。」處女接得鬼頭刀在手，拔出來看了一看，暗暗念了伏魔咒，攝去了他的神光，其刀便不能鳴躍。處女道：「你的神刀，神氣已傷，全無用處，我不換了。」聖姑姑道：「那有此理！」接過神刀來，把刀鞘左一拍右一拍，全不動彈。聖姑姑道：「這神刀也是服善的，他見神劍威力勝他，害羞不敢出頭了。」聖姑姑就起不良之意，撇了神刀，拿了神劍便走。處女道：「婆婆要換便換了罷，只是還有訣兒，一發傳你。」聖姑姑不信，暗暗的道：「我且自家試看。」把彈丸兒拋向空中。這裏處女手掌中托出一顆彈丸兒。那空中的彈丸兒，如長虹而下，撲地跳起，逕到處女手掌中去了。原來兩個彈丸，正是雌雄二劍，留了雌的，這雄的自來就他。聖姑姑自不覺著，只道拋向地下，看時，又不見，抬起頭來，連處女也不見了。聖姑姑不得神劍，又失了神刀，好沒巴鼻。起身在雲端瞭望，要尋那處女。只見前邊一個白鬚老叟，坐於山巖之上，手中正弄著兩個鉛彈丸兒。聖姑姑走到山前，向老叟稽首道：「我翁！手中弄的何物？」老叟道：「此乃神劍。」有詩為證：雌雄二劍合陰陽，不用鋒芒只用光。飛去飛來隨意便，千軍萬馬不能當。聖姑姑道：「這分明兩個彈丸兒，如何作用？」老叟道：「老漢舞一回你看。」便把兩個丸兒拋起，須臾之間，左一跳，右一跳，如兩條金蛇，纏繞盤旋，不離這婆子左右，一往一來，迸出萬道寒光，凜冽刺骨，耳中如聞千刀萬刃舉刺之聲，驚得這婆子戰戰兢兢，捏著避兵訣，口念避兵咒，牢牢站定在魁罡位上。老叟看見害不得這婆子，收了劍術，暗叫：「師父九天玄女娘娘！」只見處女又在面前。聖姑姑一見了大怒，搖身一變，變做普賢菩薩聖像，身騎白象，望空來蹴踏處女。處女便把天庭照妖寶鏡扯出錦囊，一道金光射去。那紙剪的白象，空中墮下。聖姑姑倒跌下來，把衣袖蒙頭，緊閉雙眼，只是磕頭告饒。原來萬物精靈，都聚在兩個瞳神裏面，隨你千變萬化，瞳神不改。這天鏡照住瞳神，原形便現。聖姑姑多年修煉，已到了天狐地位，素聞得天鏡的利害，見處女取出天孫機杼上織就的無縫錦囊，情知是那件法物。只恐現了本相，所以雙眸緊閉，束手受縛。玄女娘娘收過了寶鏡，叫猿公將老狐精解上天庭，以贖漏法之罪。猿公進了天門，剛跪在凌霄殿下，啟奏其事。早有天宮十萬八千聽差的天狐，齊來殿下叩頭，都替聖姑姑認罪求饒。聖姑姑聞得眾天狐聲息，才敢開眼，見了玉帝，喘做一團，哀求不已。玉帝降旨，許他不死，權且發下天獄，等妖族盡平之日，玄女娘娘來時發落。眾天狐俱散了，猿公仍下天門，跟隨玄女娘娘。話分兩頭，卻說貝州城被文招討圍困住了三月有餘。初時城中糧草，都是左黜四處攝來支費。如今被玄女娘娘下了天羅地網，一切妖邪符咒，都行開去不得。六丁，六甲，城隍，土地諸神都來聽娘娘法旨，不被妖邪驅遣了。糧草也都竭了，只好刮下城內百姓的東西來用。其時百姓的苦楚，自不必說。左黜、胡永兒恃一變萬化，到底自己一身不得吃虧，且自及時行樂，專等聖姑姑取神刀來，看是如何。那邊老狐精已在天獄中坐，這邊那裏得知，呆呆靠這一著，全不在意。再說李遂和諸葛遂智、李魚羹引著五百掘子軍，掘了多時，到一個去處，約莫是王則偽府左側。李遂教掘子手從這裏掘出去。掘子手打通了，問李魚羹道：「這是那裏？」李魚羹看時，正是偽府中後堂。此時有四更時分，李魚羹前面引路，李遂和眾人發一聲喊，逕奔入王則養病的臥房裏面來。卻說王則因齒痛未痊，睡在床上，閉著眼，見烈婦趙無瑕領著萬千鬼魂前來索命。王則正夜不寐，心中害怕，只教多點蠟燭，教姬妾輩做個肉團屏兒圍著。又心下煩燥，不許他們說話，靜悄悄地守著個活屍靈兒。忽聽得喊聲大起，軍士蜂擁而入，驚得眾姬妾們先走散了，單剩王則一個躺在床上。因打綻了嘴脣，落了當門兩齒，念不得咒語，只學得一個禁人法，一個隱身法也都靠不著了。李遂上前，叫軍士一條麻繩索兒，綁縛個四馬攢蹄。就打入胡永兒偽宮中來，只見一派汪洋大水，並無門路。眾人都慌了。諸葛遂智搖動鈴杵，念那破邪神咒，登時不見了水。李遂只聽得腳頭下踢著鐺的一聲，拾起來，原來是一股銀釵。此是胡永兒邪法。卻說胡永兒正與小王子王俊在床上快活，行雲雨之事，眾軍士猝然打進，胡永兒不知高低，剛扯得一件小衣服穿了，還不曾下得床來，眾軍士那管三七念一，把豬羊二血，馬尿，大蒜，俱望床上亂潑。諸葛遂智又念動咒語，胡永兒沒做手腳處，和王俊一齊綁了。李遂使群刀簇擁著王則、胡永兒、王俊。軍士就偽宮放起火來。因是諸葛遂智施了道術，外面人全然不覺。吳旺見火起，只道失火，引著守府親軍，拿著撓鉤水桶入來撲救，正遇著李魚羹，指點與李遂看了，并心腹石慶等一齊擒拿綁縛。不管會妖法不會妖法，但是拿到的，都用豬羊二血，馬尿大蒜劈頭澆過。文招討大軍在外，准備接應，看見城中火起，已知掘子軍於中發作，一齊併力來攻。也有從地洞入城來的。眾軍將守城軍亂砍，大開了貝州城，放下吊橋。文招討即時入城，向偽府中偏廳坐定，一面教人救滅了火，李遂解王則、胡永兒一班人到面前。文招討教上了囚車，并老寨中先擒的賊犯任遷，一同監候。吩咐先鋒孫輔牢固看守。再說諸葛遂智領著眾兵將圍住軍師府，要拿左黜，搜到中堂，一個軍士喊道：「在這裏了！」眾軍撲入看時，分明見瘸子靠在壁下，眨眼之間，走入壁裏去了。眾軍一齊把壁推倒，並無蹤影。正在壁下搜尋，只見總管王信處差人來報道：「有人看見左黜走入一家碓坊裏去了，特請諸葛老師父去尋拿則箇。」原來左黜立心要走，爭奈天羅地網密密布置，脫不得身。偶然躲在碓坊裏去了，卻被人看見了。諸葛遂智當同眾人逕奔入碓房人家。總管王信親自引軍到來，教軍士把前後門圍了，入去搜捉。這個人家吃了一驚，問道：「我家有什麼事，如此大驚小怪？」眾人道：「有妖人左黜走入你家，會事的放出來，免得遭累。」這主人家道：「告將軍！不曾有人入來躲在我家。」王信叫軍士屋裏細細搜尋。諸葛遂智就入碓房周圍看了，指著一個碓嘴，叫主人家問道：「這個可是你家物也不是？」主人家看了，道：「我家不曾有這個閒碓嘴。」諸葛遂智道：「這個正是左黜，他兩個瞳神分明在碓嘴上，不是老僧，無人認得，快取穢物來澆。」說猶未了，已不見了碓嘴，重復搜尋，並無蹤跡。忽聽得青天上一連數聲霹靂，一如山崩地裂。眾軍士發起喊來。王信親去看時，卻是一個瘸腳雄狐，震死在地。原來左黜變了碓嘴，指望瞞過眾人，卻被和尚識破，又復隱身而去，要變做諸葛遂智模樣，去害文招討，卻被玄女娘娘將照妖寶鏡空中懸起，照破原形，使他變化不能，就著雷部登時震死，以全白猿神石壁之誓。可憐左黜多年作了有法的瘸妖，一朝作了無靈之孤鬼。正是：會使天上無窮計，難免酆都永劫災。不在話下。再說諸葛遂智看了死狐，認得是左黜，已知玄女娘娘神力，歡喜不勝。便教軍士抬到偽府門前，文招討和眾將看驗過了，文招大喜道：「若非吾師以正破邪，妖人一黨如何平靜！」諸葛遂智向文招討耳邊道：「此乃朝廷有道，去奸用賢，感動天庭，有九天玄女娘娘空中佑助，非老僧之功也。」正說間，有先鋒孫輔差人稟話，方知妖犯胡永兒適才亦被天雷震死，益信生事害民，天誅難免，非虛誓也。文招討見兩個魔頭都死，方才放心。即忙出榜安民，凡貝州軍士，不會妖法者俱係脅從，一概免究。王則、左黜採取民間美婦，有夫者還給原夫。無夫者聽憑父母領回擇配。其富戶之家，被賊搜刮受害，就將餘下的軍餉，計戶分給，以贍窮民。合城歡呼載道。文招討一面在府堂上置酒慶賀，並請明鎬赴席，大小三軍紮營城外，俱有犒賞。一面具表申奏朝廷，敘明功次，并一行妖賊或解京，或本州發落，專候聖旨定奪。功勞簿上，諸葛遂智第一。諸葛遂智道：「老僧出世之人，要敘功勞何用，乞分派與勞將士名下，只還老僧原來馬匹，到甘泉寺去回覆徒弟們，以全老僧之信，吾願畢矣。」文招討再三勸留不從，贈以金帛，無所取受，帶著三個小行者，別了眾將，騎馬出城而去。文招討潛地差人隨去打探他下落。卻說甘泉寺中老和尚叫做諸葛遂智的，出外一十五年，恰好這幾日回了。眾徒弟徒孫們只道他征戰回來，乃問起他文招討事情，全然不知。眾僧也委決不下。這一日，只見遠遠的三個行者，控馬而回。馬上坐的，又是一個諸葛遂智，與寺中全然無異。眾和尚大驚，商量道：「我們不須費嘴，竟去請裏面的老和尚出來，待他兩個自辨真假。」卻說外面的長老下了馬，一逕走入佛堂中去，裏面的長老出來一見了，便罵道：「什麼怪物假冒老僧的面貌。」氣忿忿的正要發作，眾僧都兩旁站著冷看。只見外邊的長老聽得個假字，連忙搖手道：「老菩薩莫要開口，貧僧已悟了，還你個明白去也。」取筆硯就經桌上寫下一偈云：假你本非真，真我亦是假。撇卻假你我，自有真爹媽。咦！虧你今朝肯認真，笑我十年空作耍。又寫四句道：貝州城下霹靂吼，白雲洞裏翻筋斗。萬法皆空歸去來，蛋子如今不出醜。寫完投筆，盤膝坐下，瞑目而逝。眾僧上前看時，已換了形像。只見濃眉隆準，闊口方頤，分明是蛋子和尚模樣了。方知蛋子和尚是個聖僧，各各驚訝不已。卻說那文招討差人來看下落的，知道此事，慌忙回報。文招討大驚，即同曹招討、王信三匹馬領了隨身軍士，親到甘泉寺來。眾僧正待商量盛殮之時，聽道：「文招討到了。」嚇得他顛之倒之，連老僧諸葛遂智也出來迎接，見了文招討，一齊下跪。文招討還在疑信之間，慌忙扶住，道：「吾師何行此禮？」眾和尚稟道：「這是本寺住持，前隨招討去的，乃是蛋師假托。今坐化在佛堂之內，已復原形。」文招討方才信了。眾僧引至佛堂中，文招討看了聖體，見他威容凜凜，儼然如生。對曹招討說道：「包待制曾說此僧利害，教老夫仔細防備。如今反助我成功，乃知此僧非凡人也。」眾僧將二偈呈與文招討，看了贊嘆不已。同眾將一齊拈香下拜。拜畢，吩咐訪取高手匠人，就將他肉身漆好，造龕供奉。又於軍中支收千兩銀子，以為此眾僧修蓋香火之費。至今蛋子和尚真身還在甘泉寺中，做了本寺伽藍上人，稱為彈子菩薩，或稱蛋頭菩薩，香火不絕。後人有詩題甘泉寺壁云：三遍盜書都是假，一朝破假即成真。若從得意中間破，便是竿頭進步人。文招討再修一道表章，奏上朝廷，單奏九天玄女娘娘及蛋子和尚靈蹟。卻說樞密院將兩次表章進呈御覽，仁宗皇帝龍顏大喜，即時聖旨行下貝州：妖賊王則即於本州市曹，凌剉碎剮。從賊任遷、吳旺、王俊、石慶等盡行處斬。胡永兒雖已受天誅，仍行梟首，俱傳首京師告廟後，遞送各府州縣號令，左黜狐屍燒灰風化。貝州百姓遭王則暴虐，准留兵餉若干計戶給散，以贍窮民。其王則所造違禁偽府，即改作九天玄女娘娘廟。贈號聖佑。本州廳治，另行相地起建。蛋子和尚棄邪歸正， 平妖 有功，追贈護國禪師之號。馬遂，茹剛，忠節可嘉，俱從厚贈蔭。烈婦趙無瑕，准立貞烈牌坊，貝州知州久缺，就著文彥博於附近官僚量才推補。河北各州縣官，多有先行被賊脅從，以後歸正者，都著分別事情輕重，便宜處分。其征討有功，偏正將佐，俱俟還朝之日，論功陞賞。文招討與各官接了聖旨，一一奉行。次日早起，監中取出一行妖人寫了犯由牌，打開囚車，推上木驢。文招討判了剮字，斬字，推出市曹。王則和任遷、吳旺等都是眼中流淚，面面相覷，做聲不得。貝州看的人，挨肩背。也有唾罵的，也有嗟嘆的。但見：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皂纛旗，招展如雲。柳葉槍，交加似雪。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插，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喉裏難吞。永別酒，口中怎咽。高頭馬上監斬官，勝以活閻羅。刀劍林中劊子手，猶如追命鬼。請看今日凌遲者，盡是興妖叛逆人。劊子手所起惡殺都來，恰好午時三刻。將王則等押到十字路口，讀罷犯由，盡行如法凌遲處死。可憐王則剛剛反了五年零六個月，今日受了極刑，絕了王大戶的後代。當時第五胎生的，背上刺五個福字，小名五福兒，此五年之讖也。監斬官正坐在蘆蓆柵內面，看劊子手行刑。只見人叢中一個人，扶著個老婆婆捱擠上來，跪在案桌前，擺著八錠金銀，放聲大哭。問其緣故，那人正是關疑，這老婆婆是他母親，妻房就是趙烈婦了。因被王則逼娶不從，自縊而死。他母子逃在東京，今日聞王則已擒，聖旨就在貝州發落，兩母子復回故鄉。這金銀便是王則聘財，情願將來納官分用，買王則幾塊肉去祭奠亡妻。監斬官不敢擅便，稟知文招討。文招討吩咐劊子手，將王則心肝把與關疑母子，其金銀聽他自造烈婦祠堂費用。又將關疑補了州學秀才。後來關疑讀書登第，終身不立正妻。人謂義夫節婦出於一門，此是後話。當日文招討將各犯梟首，傳送京師處分。地方官吏，安撫軍民了當。修整了玄女娘娘行宮，并塑多自神像供養在內，招集有行道流主持香火。文招討又在廟中打了七日七夜醮事，超度陣亡軍將，及貝州屈死冤魂。事畢，擇日班師回京。真個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人唱凱歌回。一路行軍都有紀律，與民秋毫無犯。百姓們聞得文招討年已八旬，今日 平妖定亂，成了大功，人人要爭先，個個怕落後，都來認識文招討容顏。文招討恐怕擠壞了百姓，每日只是騎馬，不乘暖轎，儘人觀看。看的人無不喝采，都道：「當初太公呂尚八十遇文王，興師滅紂，後來更無第二人。今日文招討恁般精神丰采，可不是朝廷有道，生此福神治世。我等百姓都有造化。」閒話休提，不一日到了東京面君。仁宗天子慰勞了，文彥博仍為首相，封潞國公。包拯薦舉得人，就拜次相，同平章事。曹偉封樞密使之職。其餘王信以下。各各加官進級。李魚羹就陞做統制之職。劉彥威就陞河北總管。不多時，狄青已平了邕州儂智高，差官獻捷。范仲淹威振西夏，趙元昊害怕，遣人納了降書，年年進貢。正是：朝廷有道民安樂，四海無虞國太平。不在話下。再說九天玄女娘娘除了貝州妖亂，同猿公回奏天庭。玉帝獎白猿神之功，釋其前罪，復了白雲洞君之號，仍在修文院掌九天秘書。蛋子和尚已證菩薩正果了，自不必說。老牝狐精雖有眾天狐保奏，罪孽不小，罰在白雲洞替白猿神看守天書。聖姑姑聽說，雖然折了一雙兒女，且喜出了天獄，又撥到這個好處去，喜不自勝，想道：「我到那裏，落得飽看天書，連天罡變化，都是有分。」比到白雲洞石壁之中，忽然一聲響亮，那安放白玉爐的山峰崩將下來，恰好塞了洞門。霧幙白玉爐仍收回天上，從此白雲洞再無人到。此是玉帝杜絕後患之意。仁宗皇帝聖明有道，能任用賢良，安民安國，天賜享國長久。後來坐了四十三年天下，一生有一件不可解之事，不肯冊立太子，百官為此事上了許多章奏，只不依允。忽一日，召翰林學士王珪作詔，立宗實為皇子。是夜，仁宗到福寧殿中沐浴，坐定，跣脫雙履，奄然而崩。此乃預知生死之期。滿宮中都聽得仙樂嘹喨，異香馥郁，仍歸赤腳大仙之位矣。詩曰：一盞清茶一柱香，閒將往事細商量。萬般氣數難逃避，一片精神可主張。天子昏明分治亂，人心邪正判災祥。但能行奇終無愧，養得真君勝假王。

End of Project Gutenberg's Ping Iau Chuan, by Meng Long Feng and Guan Jung L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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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 The copyright laws of the place where you are located also govern what you can do with this work. Copyright laws in most countries are in a constant state of change. If you are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check the laws of your country in addition to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 before downloading, copy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distributing or creating derivative works based on this work or any other Project Gutenberg™ work. The Foundation makes no representations concerning the copyright status of any work in any country other than the United States.

1.E. Unless you have removed all references to Project Gutenberg:

1.E.1. The following sentence, with active links to, or othe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must appear prominently whenever any copy of a Project Gutenberg™ work (any work on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ppears, or with whic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is associated) is accessed, displayed, performed, viewed, copied or distributed:

This eBook is for the use of anyone anywhere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most other parts of the world at no cost and with almost no restrictions whatsoever. You may copy it, give it away or re-use it under the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included with this eBook or online at www.gutenberg.org. If you are not located in the United States, you will have to check the laws of the country where you are located before using this eBook.

1.E.2. If an individual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is derived from text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does not contain a notice indicating that it is posted with permission of the copyright holder), the work can be copied and distributed to anyone in the United States without paying any fees or charges. If you are redistributing or providing access to a work with the phrase “Project Gutenberg” associated with or appearing on the work, you must comply either with the requirements of paragraphs 1.E.1 through 1.E.7 or obtain permission for the use of the work and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as set forth in paragraphs 1.E.8 or 1.E.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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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4. Do not unlink or detach or remove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terms from this work, or any files containing a part of this work or any other work associated with Project Gutenberg™.

1.E.5. Do not copy, display, perform, distribute or redistribute this electronic work, or any part of this electronic work, without prominently displaying the sentence set forth in paragraph 1.E.1 with active links or immediate access to the full terms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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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7. Do not charge a fee for access to, viewing, displaying, performing, copying or distributing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unless you comply with paragraph 1.E.8 or 1.E.9.

1.E.8. You may charge a reasonable fee for copies of or providing access to or distributing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vided that:

• You pay a royalty fee of 20% of the gross profits you derive from the use of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calculated using the method you already use to calculate your applicable taxes. The fee is owed to the own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but he has agreed to donate royalties under this paragraph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Royalty payments must be paid within 60 days following each date on which you prepare (or are legally required to prepare) your periodic tax returns. Royalty payments should be clearly marked as such and sent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t the address specified in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 You provide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by a user who notifies you in writing (or by e-mail) within 30 days of receipt that s/he does not agree to the terms of the full Project Gutenberg™ License. You must require such a user to return or destroy all copies of the works possessed in a physical medium and discontinue all use of and all access to other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 works.

• You provide, in accordance with paragraph 1.F.3, a full refund of any money paid for a work or a replacement copy, if a defect in the electronic work is discovered and reported to you within 90 days of receipt of the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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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9. If you wish to charge a fee or distribute a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 or group of works on different terms than are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you must obtain permission in writing from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manage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trademark. Contact the Foundation as set forth in Section 3 below.

1.F.

1.F.1. Project Gutenberg volunteers and employees expend considerable effort to identify, do copyright research on, transcribe and proofread works not protected by U.S. copyright law in creating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Despite these efforts,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and the medium on which they may be stored, may contain “Defects,” such as, but not limited to, incomplete, inaccurate or corrupt data, transcription errors, a copyright or other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fringement, a defective or damaged disk or other medium, a computer virus, or computer codes that damage or cannot be read by your equi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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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5. Some states do not allow disclaimers of certain implied warranties or the exclusion or limitation of certain types of damages. If any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set forth in this agreement violates the law of the state applicable to this agreement, the agreement shall be interpreted to make the maximum disclaimer or limitation permitted by the applicable state law. The invalidity or unenforceability of any provision of this agreement shall not void the remaining provisions.

1.F.6. INDEMNITY - You agree to indemnify and hold the Foundation, the trademark owner, any agent or employee of the Foundation, anyone providing copies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in accordance with this agreement, and any volunteers associated with the production, promotion and distribut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harmless from all liability, costs and expenses, including legal fees, that arise directly or indirectly from any of the following which you do or cause to occur: (a) distribution of this or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 (b) alteration, modification, or additions or deletions to any Project Gutenberg™ work, and (c) any Defect you cause.

Section 2. Information about the Mission of Project Gutenberg™

Project Gutenberg™ is synonymous with the free distribution of electronic works in formats readable by the widest variety of computers including obsolete, old, middle-aged and new computers. It exists because of the efforts of hundreds of volunteers and donations from people in all walks of life.

Volunteers and financial support to provide volunteers with the assistance they need are critical to reaching Project Gutenberg™’s goals and ensuring that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llection will remain freely available for generations to come. In 2001,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was created to provide a secure and permanent future for Project Gutenberg™ and future generations. To learn more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nd how your efforts and donations can help, see Sections 3 and 4 and the Foundation information page at www.gutenberg.org.

Section 3. Information about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is a non-profit 501(c)(3) educational corporation organized under the laws of the state of Mississippi and granted tax exempt status by the Internal Revenue Service. The Foundation’s EIN or federal tax identification number is 64-6221541.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are tax deductible to the full extent permitted by U.S. federal laws and your state’s laws.

The Foundation’s business office is located at 809 North 1500 West, Salt Lake City, UT 84116, (801) 596-1887. Email contact links and up to date contact information can be found at the Foundation’s website and official page at www.gutenberg.org/contact

Section 4. Information about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Project Gutenberg™ depends upon and cannot survive without widespread public support and donations to carry out its mission of increasing the number of public domain and licensed works that can be freely distributed in machine-readable form accessible by the widest array of equipment including outdated equipment. Many small donations ($1 to $5,000) are particularly important to maintaining tax exempt status with the IRS.

The Foundation is committed to complying with the laws regulating charities and charitable donations in all 50 states of the United States. Compliance requirements are not uniform and it takes a considerable effort, much paperwork and many fees to meet and keep up with these requirements. We do not solicit donations in locations where we have not received written confirmation of compliance. To SEND DONATIONS or determine the status of compliance for any particular stat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While we cannot and do not solicit contributions from states where we have not met the solicitation requirements, we know of no prohibition against accepting unsolicited donations from donors in such states who approach us with offers to donate.

International donations are gratefully accepted, but we cannot make any statements concerning tax treatment of donations received from outside the United States. U.S. laws alone swamp our small staff.

Please check the Project Gutenberg web pages for current donation methods and addresses. Donations are accepted in a number of other ways including checks, online payments and credit card donations. To donate, please visit: www.gutenberg.org/donate.

Section 5. General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electronic works

Professor Michael S. Hart was the originator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concept of a library of electronic works that could be freely shared with anyone. For forty years, he produced and distributed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with only a loose network of volunteer support.

Project Gutenberg™ eBooks are often created from several printed editions, all of which are confirmed as not protected by copyright in the U.S. unless a copyright notice is included. Thus, we do not necessarily keep eBooks in compliance with any particular paper edition.

Most people start at our website which has the main PG search facility: www.gutenberg.org.

This website includes information about Project Gutenberg™, including how to make donations to the Project Gutenberg Literary Archive Foundation, how to help produce our new eBooks, and how to subscribe to our email newsletter to hear about new e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