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of 喻世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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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 喻世明言

Author: Menglong Feng

Release date: December 21, 2008 [eBook #27582]
Most recently updated: January 4, 2021

Language: Chinese

Credits: Produced by Yi-hong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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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uced by Yi-hong Chen

书名: 喻世明言馮夢龍 著

Title: Yushi Mingyan Author: Feng Menglong

第一卷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仕至千鐘非員，年過七十常稀，浮名身后有誰知？万事空花游戲。休逞少年狂蕩，莫貪花酒便宜。脫离煩惱是和非，隨分支閒得意。

　　這首詞名為《西匯月》，是動人安分守己，隨緣作樂，莫為酒、色、財、气四宇，損卻精神，虧了行止。求快活時非快活，得便宜處失便宜。說起那四宇中，總到不得那“色”宇利害。眼是情媒，心為欲种，起手時，牽腸挂肚：過后去，喪魄悄魂。假如牆花路柳，偶然适興，無損于事。若是生心設計，敗俗傷風，只圖自己一時歡樂，卻不顧他人的百年思義，假如你有嬌妻愛妾，別人調戲上了，你心下如何？古人有四句道得好：人心或可昧，天道不差移。我不淫人婦，人不淫我妻。

　　看官，則今日我說“珍珠衫”這套詞話，可見果報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個榜樣。話中單表一人，姓蔣，名德，小宇興哥，乃湖廣襄陽府棗陽縣人氏。父親叫做蔣世澤，從小走熟廣東，做客買賣。因為喪了妻房羅氏，止遺下這興哥，年方九歲，別無男女。這蔣世澤割舍不下，又絕不得廣東的衣食道路，千思百計，無可奈何，只得帶那九歲的孩子同行作伴，就教他學些乖巧。這孩子雖則年小，生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行步端庄，言辭敏捷。職明賽過讀書家，伶俐不輸長大漢。人人晚做粉孩儿，個個羡他無价寶。蔣世澤怕人妒忌，一路上不說是嫡親儿子，只說是內侄羅小官人。原來羅家也是走廣東的，蔣家只走得一代，羅家到走過三代了。那邊客店牙行，都与羅家世代相識，如自己親善一般。這蔣世澤做客，起頭也還是丈人羅公領他走起的。因羅家近來屢次遭了屈官司，家道消乏，好几年不曾走動。這些客店牙行見了蔣世澤，那一遍不動問羅家消息，好生牽挂。今番見蔣世澤帶個孩子到來，問知是羅家小官人，且是生得十分清秀，應對聰明，想著他祖父三輩交情，如今又是第四輩了，那一個不歡喜！閒話休題。　　卻說蔣興哥跟隨父親做客，走了几遍，學得伶俐乖巧，生意行中，百般都會，父親也喜不自胜。何期到一十七歲上，父親一病身亡，且喜剛在家中，還不做客造之鬼。興哥哭了一場，兔不得揩千淚眼，整理大事。擯鹼之外，做些功德超度，自不必說。七七四十九日內，內外宗親，都來吊孝。本縣有個王公，正是興哥的新岳丈，也來上門祭奠，少不得蔣門親戚陪待敘話。中間說起興哥少年老成，這般大事，虧他獨力支持，因話隨話間，就有人攛掇道：“王老親翁，如今令愛也長成了，何不乘凶完配，教他夫婦作伴，也好過日。”王公未肯應承，當日相別去了，眾親戚等安葬事畢，又去攛掇興哥，興哥初時也不肯，卻被攛掇了几番，自想孤身無伴，只得應允。央原媒人往王家去說，王公只是推辭，說道：“我家也要備些薄薄妝奩，一時如何來得？況且孝未期年，于禮有礙，便要成親，且待小樣之后再議。”媒人回話，興哥見他說得正理，也不相強。　　光陰如箭，不覺周年己到。興哥祭過了父親靈位，換去粗麻衣服，再央媒人王家去說，方才依允。不隔几日，六禮完備，娶了新婦進門。有《西匯月》為證：

　　孝幕翻成紅幕，色衣換去麻衣。畫樓結彩燭光輝，和巹花筵齊備。那羡妝奩富盛，難求麗色嬌妻。今宵云雨足歡娛，來日人稱恭喜。

　　說這新婦是王公最幼之女，小名晚做三大儿，因他是七月七日生的，又晚做三巧儿。王公先前嫁過的兩個女儿，都是出色標致的。棗陽縣中，人人稱羡，造出四句口號，道是：天下婦人多，王家美色寡。有人娶著他，胜似為附馬。常言道：“做買賣不著，只一時：討老婆不著，是一世。”若干官宦大戶人家，單揀門戶相當，或是貪他嫁資丰厚，不分皂白，定了親事。后來娶下一房奇丑的媳婦，十親九眷面前，出來相見，做公婆的好沒意思。又且丈夫心下不喜，未免私房走野。偏是丑婦极會管老公，若是一般見識的，便要反目：若使顧僧体面，讓他一兩遍，他就做大起來。有此數般不妙，所以蔣世澤聞知王公慣生得好女儿，從小便送過財禮，定下他幼女与儿子為婚。今日娶過門來，果然嬌資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個胡儿加倍標致。正是：吳宮西子不如，楚國南威難賽。若比水月觀音，一樣燒香禮拜。

　　蔣興哥人才本自齊整，又娶得這房美色的渾家，分明是一對玉人，良工琢就，男歡女愛，比別個夫妻更胜十分。三朝之后，依先換了些淺色衣服，只推制中，不与外事，專在樓上与渾家成雙捉對，朝暮取樂。真個行坐不离，夢魂作伴。自古苦日難熬，歡時易過，暑往寒來，早己孝服完滿，起靈除孝，不在話下。　　興哥一日間想起父親存日廣東生理，如今擔閣三年有余了，那邊還放下許多客帳，不曾取得。夜間与渾家商議，欲要去走一道。渾家初時也答應道該去，后來說到許多路程，恩愛夫妻，何忍分离？不覺兩淚交流。興哥也自割舍不得，兩下凄慘一場，又丟開了。如此己非一次。光陰茬再，不覺又攘過了二年。那時興哥決意要行，瞞過了渾家，在外面暗暗收拾行李。揀了個上吉的日期，五日前方對渾家說知，道：“常言‘坐吃山空’，我夫妻兩口，也要成家立業，終不然拋了這行衣食道路？如今這二月天气不寒不暖，不上路更待何時？”渾家料是留他不住了，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几時可回？”興哥道：“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宁可第二遍多去几時罷了。” 渾家指著樓前一棵椿樹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興哥把衣袖督他揩拭，不覺自己眼淚也挂下來。兩下里怨离惜別，分外恩情，一言難盡。到第五日，夫婦兩個啼啼哭哭，說了一夜的說話，索性不睡了。五更時分，興哥便起身收拾，將祖遺下的珍珠細軟，都交付与渾家收管。自己只帶得本錢銀兩、帳目底本及隨身衣服、舖陳之類，又有預備下送禮的人事，都裝疊得停當。原有兩房家人，只帶一個后生些的去：留一個老成的在家，听渾家使喚，買辦日用。兩個婆娘，專管廚下。又有兩個丫頭，一個叫暗云，一個叫暖雪，專在樓中伏待，不許遠离。分付停當了，對渾家說道：“娘子耐心度日。地方輕薄子弟不少，你又生得美貌，莫在門前窺瞰，招風攬火。”渾家道：“官人放心，早去早回。”兩下掩淚而別。正是：世上万般哀苦事，無非死別与生高　　興哥上路，心中只想著渾家，整日的不瞅不睬。不一日，到了廣東地方，下了客店。這伙舊時相識，都來會面，興哥送了些人事。排家的治酒接風，一連半月二十日，不得空閒。興哥在家時，原是淘虛了身子，一路受些勞碌，到此未免飲食不節，得了個瘧疾，一夏不好，秋間轉成水痢。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把買賣都擔閣了，眼見得一年回去不成。正是：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興哥雖然想家，到得日久，索性把念頭放慢了。不題興哥做客之事。　　且說這里渾家王三巧儿，自從那日丈夫分付了，果然數月之內，目不窺戶，足不下樓。光陰似箭，不覺殘年將盡，家家戶戶，鬧轟轟的暖火盆，放爆竹，吃合家歡耍子。三巧儿触景傷情，圖想丈夫，這一夜好生凄楚！正合古人的四句詩，道是：腊盡愁難盡，春歸人未歸。朝來嗔寂寞，不肯試新衣。

　　明日正月初一日，是個歲朝。暗云、暖雪兩個丫頭，一力勸主母在前樓去看看街坊景象。原來蔣家住宅前后通連的兩帶樓房，第一帶臨著大街，第二帶方做臥室，三巧儿閒常只在第二帶中坐臥。這一日被丫頭頭們攛掇不過，只得從邊廂里走過前樓，分付推開窗子，把帘儿放下，三口儿在帘內觀看。這日街坊上好不鬧雜！三巧儿道：“多少東行西走的人，偏沒個賣卦先生在內！若有時，晚他來卜問官人消息也好。”暗云道：“今日是歲朝，人人要閒耍的，那個出來賣卦？” 暖雪叫道：“娘！限在我兩個身上，五日內包晚一個來占卦便了。” 　　早飯過后，暖雪下樓小解，忽听得街上當當的敲晌。晌的這件東西，晚做“報君知”，是瞎子賣卦的行頭。暖雪等不及解完，慌忙檢了褲腰，跑出門外，叫住了瞎先生。撥轉腳頭，一口气跑上樓來，報知主母。三巧几分付，晚在樓下坐啟內坐著，討他課錢，通陳過了，走下樓梯，听他剖斷。那瞎先生占成一卦，問是何用。那時廚下兩個婆娘，听得熱鬧，也都跑將來了，督主母傳語道：“這卦是問行人的。” 瞎先生道：“可是妻問夫么？”婆娘道：“正是。”先生道：“青龍治世，財爻發動。若是妻問夫，行人在半途，金帛千箱有，風波一點無。青龍屬木，木旺于春，立春前后，己動身了。月盡月初，必然回家，更兼十分財采。”三巧儿叫買辦的，把三分銀子打發他去，歡天喜地，上樓去了。真所謂“望梅止渴”、“畫講充饑”。　　大凡人不做指望，到也不在心上：一做指望，便痴心妄想，時刻難過。三巧儿只為信了賣封先生之語，一心只想丈大回來，從此時常走向前樓，在帘內東張西望。直到二月初旬，椿樹抽芽，不見些儿動靜。三巧儿思想丈夫臨行之約，愈加心慌，一日几遍，向外探望。也是合當有事，遇著這個俊俏后生。正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這個俊俏后生是誰？原來不是本地，是徽州新安縣人氏，姓陳，名商，小名叫做大喜哥，后來改口呼為大郎。年方二十四歲，且是生得一表人物，雖胜不得宋玉、潘安，也不在兩人之下。這大郎也是父母雙亡，湊了二三千金本錢，來走襄陽販糴些米豆之類，每年常走一遍。他下處自在城外，偶然這日進城來，要到大市街汪朝奉典舖中間個家信。那典舖正在蔣家對門，因此經過。你道怎生打扮？頭上帶一項蘇樣的百技鬃帽，身上穿一件魚肚白的湖紗道袍，又恰好与蔣興哥平昔穿著相像。三巧儿遠遠瞧見，只道是他丈夫回了，揭開帘子，定眼而看。陳大郎抬頭，望見樓上一個年少的美婦人，目不轉睛的，只道心上歡喜了他，也對著樓上丟個眼色。誰知兩個都錯認了。三巧儿見不是丈夫，羞得兩頰通紅，忙忙把窗儿拽轉，跑在后樓，靠著床沿上坐地，几自心頭突突的跳個不住。誰知陳大郎的一片精魂，早被婦人眼光儿攝上去了。回到下處，心心念念的放他不下，肚里想道： “家中妻子，雖是有些顏色，怎比得婦人一半！欲待通個情款，爭奈無門可入。若得謀他一宿，就消花這些本錢，也不枉為人在世。”歎了几口气，忽然想起大市街東巷，有個賣珠子的薛婆，曾与他做過交易。這婆子能言快語，況且日逐串街走巷，那一家不認得，須是与他商議，定有道理。　　這一夜番來覆去，勉強過了。次日起個清早，只推有事，討些涼水梳洗，取了一百兩銀子，兩大錠金子，急急的跑進城來。這叫做：欲求生受用，須下死工夫。陳大郎進城，一徑來到大市街東巷，去敲那薛婆的門。薛婆蓬著頭，正在天井里揀珠子，听得敲門，一頭收過珠包，一頭問道：“是誰？”才听說出“徽州陳”三字，慌忙開門請進，道：“老身未曾梳洗，不敢為禮了。大官人起得好早！有何貴干？” 陳大郎道：“特特而來，若退時，怕不相遇。”薛婆道：“可是作成老身出脫些珍珠首飾么？”陳大郎道：“珠子也要買，還有大買賣作成你。”薛婆道：“老身除了這一行貨，其余都不熟慣。”陳大郎道： “這里可說得話么？”薛婆便把大門關上，請他到小閣儿坐著，問道： “大官人有何分付？”大郎見四下無人．便向衣袖里模出銀子，解開布包，攤在桌上，道：“這一百兩白銀，干娘收過了，方才敢說。” 婆子不知高低，那里肯受。大郎道：“莫非嫌少？”慌忙又取出黃燦燦的兩錠金子，也放在桌上，道：“這十兩金子，一并奉納。若干娘再不收時，便是故意推調了。今日是我來尋你，非是你來求我。只為這樁大買賣，不是老娘成不得，所以特地相求。便說做不成時，這金銀你只管受用。終不然我又來取討，日后再沒相會的時節了？我陳商不是恁般小樣的人！” 　　看官，你說從來做牙婆的那個個貪錢鈔？見了這股黃白之物，如何不動火？薛婆當時滿臉堆下笑來，便道：“大官人休得錯怪，老身一生不曾要別人一厘一毫不明不白的錢財。今日既承大官人分付，老身權且留下：若是不能效勞，依据日奉納。”說罷，將金錠放銀包內，一齊包起，叫聲：“老身大膽了。”拿向臥房中藏過，忙踅出來，道： “大官人，老身且不敢稱謝，你且說甚么買賣，用著老身之處？”大郎道：“急切要尋一件救命之寶，是處都無，只大市街上一家人家方有，特央干娘去借借。”婆子笑將起來道：“又是作怪！老身在這條巷中住過二十多年，不曾聞大市街有甚救命之寶。大官人你說，有寶的還是誰家？”大郎道：“敝鄉里汪三朝奉典舖對門高樓子內是何人之宅？”婆子想了一回，道：“這是本地蔣興哥家里，他男子出外做客，一年多了，止有女眷在家。”大郎道：“我這救命之寶，正要問他女善借借。”便把椅儿掇近了婆子身邊，向他訴出心腹，如此如此。　　婆子听罷，連忙搖首道：“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离。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這小胡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因興哥做人有些古怪，容易嗔嫌，老身輩從不曾上他的階頭。連這小娘子面長面短，老身還不認得，如何應承得此事？方才所賜，是老身薄福，受用不成了。”陳大郎听說，慌忙雙膝跪下。婆子去扯他時，被他兩手拿住衣袖，緊緊核定在椅上，動撣不得。口里說：“我陳商這條性命，都在干娘身上。你是必思量個妙計，作成我入馬，救我殘生。事成之日，再有白金百兩相酬。若是推阻，即今便是個死。”慌得婆子沒理會處，連聲應道：“是，是！莫要折殺老身，大官人請起，老身有話講。”陳大郎方才起身，拱手道： “有何妙策，作速見教。”薛婆道：“此事須從容圖之，只要成就，莫論歲月。若是限時限日，老身決難奉命。”陳大郎道：“若果然成就，便退几日何妨。只是計將支出？”薛婆道：“明日不可太早，不可太退，早飯后，相約在汪三朝奉典舖中相會。大官人可多帶銀兩，只說与老身做買賣，其間自有道理。若是老身這兩只腳跨進得蔣家門時，便是大官人的造化。大官人便可急回下處，莫在他門首盤桓，被人識破，誤了大事。討得三分机會，老身自來回复。”陳大郎道：“謹依尊命。”唱了個肥喏，欣然開門而去。正是：未曾滅項興劉，先見筑壇拜將。　　當日無話。到次日，陳大郎穿了一身齊整衣服，取上三四百兩銀子，放在個大皮匣內，晚小郎背著，跟隨到大市街汪家典舖來。瞧見對門樓窗緊閉，料是婦人不在，便与管典的拱了手，討個木凳儿坐在門前，向東而望。不多時，只見薛婆抱著一個蔑絲箱儿來了。陳大郎晚住，問道：“箱內何物？”薛婆道：“珠寶首飾，大官人可用么？” 大郎道：“我正要買。”薛婆進了典舖，与管典的相見了，叫聲聒噪，便把箱儿打開。內中有十來包珠子，又有几個小匣儿，都盛著新樣簇花點翠的首飾，奇巧動人，光燦奪目。陳大郎揀几吊极粗极白的珠子，和那些簪珥之類，做一堆儿放著，道：“這些我都要了。”婆子便把眼儿瞅著，說道：“大官人要用時盡用，只怕不肯出這樣大价錢。” 陳大郎己自會意，開了皮匣，把這些銀兩白華華的，攤做一台，高聲的叫道：“有這些銀子，難道買你的貨不起。”此時鄰舍閒漢己自走過七八個人，在舖前站著看了。婆子道：“老身取笑，豈敢小覷大官人。這銀兩須要仔細，請收過了，只要還得价錢公道便好。”兩下一邊的討价多，一邊的還錢少，差得天高地遠。那討价的一口不移，這里陳大郎拿著東西，又不放手，又不增添，故意走出屋檐，件件的翻覆認看，言真道假、彈斤佑兩的在日光中恒耀。惹得一市人都來觀看，不住聲的有人喝采。婆子亂嚷道：“買便買，不買便罷，只管擔閹人則甚！”陳大郎道：“怎么不買？”兩個又論了一番价。正是：只因酬价爭錢口，惊動如花似玉人。　　王三巧儿听得對門喧嚷，不覺移步前樓，推窗偷看。只見珠光閃爍，寶色輝煌，甚是可愛。又見婆子与客人爭价不定，便分付丫鬟去晚那婆子，借他東西看看。暗云領命，走過街去，把薛婆衣抉一扯，道：“我家娘請你。”婆子故意問道：“是誰家？”暗云道：“對門蔣家。”婆子把珍珠之類，劈手奪將過來，忙忙的包了，道：“老身沒有許多空閒与你歪纏！”陳大郎道：“再添些賣了罷。”婆子道： “不賣，不賣！像你這樣价錢，老身賣去多時了。”一頭說，一頭放入箱儿里，依先關鎖了，抱著便走。暗云道：“我督你老人家拿罷。” 婆子道：“不消。”頭也不回，徑到對門去了。陳大郎心中暗喜，也收拾銀兩，別了管典的，自回下處。正是：眼望捷族旗，耳听好消息。　　暗云引薛婆上樓，与三巧儿相見了。婆子看那婦人，心下想道： “真天人也！怪不得陳大郎心迷，若我做男子，也要渾了。”當下說道：“老身久聞大娘賢慧，但恨無緣拜識。”三巧儿問道：“你老人家尊姓？”婆子道：“老身姓薛，只在這里東巷住，与大娘也是個鄰里。”三巧儿道：“你方才這些東西，如何不賣？”婆子笑道：“若不賣時，老身又拿出來怎的？只笑那下路客人，空自一表人才，不識貨物。”說罷便去開了箱儿，取出几件簪珥，遞与那婦人看，叫道： “大娘，你道這樣首飾，便工錢也費多少！他們還得忒不像樣，教老身在主人家面前，如何台得許多消乏？”又把几串珠子提將起來道： “這般頭號的貨，他們還做夢哩。”三巧儿問了他討价、還价，便道： “真個虧你些儿。”婆子道：“還是大家寶眷，見多識廣，比男子漢眼力到胜十倍。”三巧儿晚丫鬟看茶，婆子道：“不扰茶了。老身有件要緊的事，欲往西街走走，遇著這個客人，纏了多時，正是：‘買賣不成，擔誤工程’。這箱儿連鎖放在這里，權煩大娘收拾。巷身暫去，少停就來。”說罷便走。三巧儿叫暗云送他下樓，出門向西去了。　　三巧儿心上愛了這几件東西，專等婆子到來酬价，一連五日不至。到第六日午后，忽然下一場大雨。雨聲未絕，砰砰的敲門聲響。三巧儿晚丫鬟開看，只見薛婆衣衫半濕，提個破傘進來，口儿道：“睛千不肯走，直待雨淋頭。”把傘儿放在樓梯邊，走上樓來万福道：“大娘，前晚失信了。”三巧儿慌忙答禮道：“這几日在那里去了？”婆子道：“小女托賴，新添了個外甥。老身去看看，留住了几日，今早方回。半路上下起雨來，在一個相識人家借得把傘，又是破的，卻不是晦气！”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几個儿女？”婆子道：“只一個儿子，完婚過了。女儿到有四個，這是我第四個了，嫁与徽州朱八朝奉做偏房，就在這北門外開鹽店的。”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女儿多，不把來當事了。本鄉本士少什么一夫一婦的，怎舍得与异鄉人做小？” 婆子道：“大娘不知，到是异鄉人有情怀。雖則偏房，他大娘子只在家里，小女自在店中，呼奴使嬸，一般受用。老身每遍去時，他當個尊長看待，更不怠慢。如今養了個儿子，愈加好了。”三巧儿道：“也是你老人家造化，嫁得著。” 　　說罷，恰好暗云討茶上來，兩個吃了。婆子道：“今日雨天沒事，老身大膽，敢求大娘的首飾一看，看些巧樣儿在肚里也好。”三巧儿道：“也只是平常生活，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你老人家莫笑話。”就取一把鑰匙，開了箱籠，陸續搬出許多級、細、纓絡之類。薛婆看了，夸美不盡，道：“大娘有恁般珍异，把老身這几件東西，看不在眼了。”三巧儿道：“好說，我正要与你老人家請個實价。”婆子道：“娘子是識貨的，何消老身費嘴。” 三巧儿把東西檢過，取出薛婆的篾絲箱儿來，放在桌上，將鑰匙遞与婆子道：“你老人家開了，檢看個明白。”婆子道：“大娘成精細了。” 當下開了箱儿，把東西逐件搬出。三巧儿品評价錢，都不甚遠。婆子并不爭論，歡歡喜喜的道：“恁地，便不枉了人。老身就少賺几貫錢，也是快活的。”三巧儿道：“只是一件，目下湊不起价錢，只好現奉一半。等待我家官人回來，一并清楚，他也只在這几日回了。”婆子道：“便遲几日，也不妨事。只是价錢上相讓多了，銀水要足紋的。” 三巧儿道：“這也小事。”便把心愛的几件首飾及珠子收起，晚暗云取杯見成酒來，与老人家坐坐。　　婆子道：“造次如何好攪扰？”三巧儿道：“時常清閒，難得你老人家到此作伴扳話。你老人家若不嫌怠慢，時常過來走走。”婆子道：“多謝大娘錯愛，老身家里當不過嘈雜，像宅上又忒清閒了。” 三巧儿道：“你家儿子做甚生意？”婆子道：“也只是接些珠寶客人，每日的討酒討漿，刮的人不耐煩。老身虧殺各宅們走動，在家時少，還好。若只在六尺地上轉，怕不燥死了人。”三巧儿道：“我家与你相近，不耐煩時，就過來閒話。”婆子道：“只不敢頻頻打攪。”三巧儿道：“老人家說那里話。”只見兩個丫鬟輪番的走動，擺了兩副杯著，兩碗腊雞，兩碗腊肉，兩碗鮮魚，連果碟素菜，共一十六個碗。婆子道：“如何盛設！”三巧儿道：“見成的，休怪怠慢。”說罷，斟酒遞与婆子，婆子將杯回敬，兩下對坐而飲。原來三巧儿酒量盡去得，那婆子又是酒壺酒瓮，吃起酒來，一發相投了，只恨會面之晚。那日直吃到傍晚，剛剛雨止，婆子作謝要回。三巧儿又取出大銀鐘來，勸了几鐘。又陪他吃了晚飯。說道：“你老人家再寬坐一時，我將這一半价錢付你去。”婆子道：“天晚了。大娘請自在，不爭這一夜儿，明日卻來領罷。連這篾絲箱儿，老身也不拿去了，省得路上泥滑滑的不好走。”三巧儿道：“明日專專望你。”婆子作別下樓，取了破傘，出門去了。正是：世間只有虔婆嘴，哄動多多少少人。　　卻說陳大郎在下處呆等了几日，并無音信。見這日天雨，料是婆子在家，拖泥帶水的進城來問個消息，又不相值。自家在酒肆中吃了三杯，用了些點心，又到薛婆門首打听，只是未回。看看天晚，卻待轉身，只見婆子一臉春色，腳略斜的走入巷來。陳大郎迎著他，作了揖，問道：“所言如何？”婆子搖手道：“尚早。如今方下种，還沒有發芽哩。再隔五六年，開花結果，才到得你口。你莫在此探頭探腦，老娘不是管閒事的。”陳大郎見他醉了，只得轉去。　　次日，婆子買了些時新果子、鮮雞、魚、肉之類，晚個廚子安排停當，裝做兩個盒子，又買一瓮上好的釅酒，央間壁小二姚了，來到蔣家門首。三巧儿這日不見婆子到來，正數暗云開門出來探望，恰好相遇。婆子教小二姚在樓下，先打發他去了。暗云己自報知主母。三巧儿把婆子當個員客一般，直到樓梯一邊迎他上去。婆子千思万謝的福了一回，便道：“今日老身偶有一杯水酒，將來与大娘消遣。”三巧儿道：“到要你老人家贍鈔，不當受了。”婆子央兩個丫鬟搬將上來，擺做一桌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忒迂闊了，恁般大弄起來。” 婆子笑道：“小戶人家，備不出甚么好東西，只當一茶奉獻。”暗云便去取杯著，暖雪便吹起水火爐來。霎時酒暖，婆子道：“今日是老身薄意，還請大娘轉坐客位。”三巧儿道：“雖然相扰，在寒舍豈有此理？”兩下謙讓多時，薛婆只得坐了客席。這是第三次相聚，更覺熟分了。飲酒中間，婆子問道：“官人出外好多時了還不回，虧他撇得大娘下。”三巧儿道：“便是，說過一年就轉，不知怎地擔閣了？” 婆子道：“依老身說，放下了恁般如花似玉的娘子，便博個堆金積玉也不為罕。”婆子又道：“大凡走江湖的人，把客當家，把家當客。比如我第四個女婿宋八朝奉，有了小女，朝歡暮樂，那里想家？或三年四年，才回一遍。住不上一兩個月，又來了。家中大娘子督他擔孤受寡，那曉得他外邊之事？”三巧儿道：“我家官人到不是這樣人。” 婆子道：“老身只當閒話講，怎敢將天比地？”當日兩個猜謎擲色，吃得酩酊而別。　　第三日，同小二來取家火，就領這一半价錢。三巧又留他吃點心。從此以后，把那一半賒錢為由，只做問興哥的消息，不時行走，這婆子俐齒伶牙，能言快語，又半痴不顛的，慣与丫鬟們打諢，所以上下都歡喜他。三巧儿一日不見他來，便覺寂寞，叫老家人認了薛婆家里，早晚常去請他，所以一發來得勤了。世間有四种人惹他不得，引起了頭，再不好絕他。是那四种？游方僧道、乞弓、閒漢、牙婆。上三种人猶可，只有牙婆是穿房入戶的，女眷們怕冷靜時，十個九個到要扳他來往。今日薛婆本是個不善之人，一般甜言軟語，三巧儿遂与他成了至交，時刻少他不得。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陳大郎几遍討個消息，薛婆只回言尚早。其時五月中旬，天漸炎熱。婆子在三巧儿面前，偶說起家中蝸窄，又是朝西房子，夏月最不相宜，不比這樓上高敝風涼。三巧儿道：“你老人家若撇得家下，到此過夜也好。”婆子道：“好是好，只怕官人回來。”三巧儿道：“他就回，料道不是半夜三更。”婆子道：“大娘不嫌蒿惱，老身慣是掗相知的，只今晚就取舖陳過來，与大娘作伴，何如？”三巧儿道：“舖陳盡有，也不須拿得。你老人家回覆家里一聲，索性在此過了一夏家去不好？”婆子真個對家里儿子媳婦說了，只帶個梳匣儿過來。三巧儿道：“你老人家多事，難道我家油梳子也缺了，你又帶來怎地？” 婆子道：“老身一生怕的是同湯洗臉，合具梳頭。大娘怕沒有精致的梳具，老身如何敢用？其他胡儿們的，老身也怕用得，還是自家帶了便當。只是大娘分付在那一門房安歇？”三巧儿指著床前一個小小藤榻儿，道：“我預先排下你的臥處了，我兩個親近些，夜間睡不著好講些閒話。”說罷，檢出一項青紗帳來，教婆子自家挂了，又同吃了一會酒，方才歇息。兩個丫鬟原在床前打舖相伴，固有了婆子，打發他在間壁房里去睡。　　從此為始，婆子日間出去串街做買賣，黑夜便到蔣家歇宿。時常攜壺摯磕的殷勤熱鬧，不一而足。床榻是丁宇樣舖下的，雖隔著帳子，卻像是一頭同睡。夜間絮絮叼叼，你問我答，凡街坊穢褻之談，無所不至。這婆子或時裝醉作風起來，到說起自家少年時偷漢的許多情事，去勾動那婦人的春心。害得那婦人嬌滴滴一副嫩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婆子己知婦人心活，只是那話儿不好啟齒。　　光陰迅速，又到七月初七日了，正是三巧儿的生日。婆子清早備下兩盤盒禮，与他做生。三巧儿稱謝了，留他吃面。婆子道：“老身今日有些窮忙，晚上來陪大娘，看牛郎織女做親。”說罷自去了。下得階頭不几步，正遇著陳大郎。路上不好講話，隨到個僻靜巷里。陳大郎攢著兩眉，埋怨婆子道：“干娘，你好慢心腸！春去夏來，如今又立過秋了。你今日也說尚早，明日也說尚早，卻不知我度日如年。再延攘几日，他丈夫回來，此事便付東流，卻不活活的害死我也！陰司去少不得与你索命。”婆子道：“你且莫喉急，老身正要相請，來得恰好。事成不成，只在今晚，須是依我而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全要輕輕悄悄，莫帶累人。”陳大郎點頭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后，定當厚報。”說罷，欣然而去。正是：排成竊玉偷香陣，費盡攜云握雨心。　　卻說薛婆約定陳大郎這晚成事。午后細雨微茫，到晚卻沒有星月。婆子黑暗里引著陳大郎埋伏在左近，自己卻去敲門。暗云點個紙燈儿，開門出來。婆子故意把衣袖一模，說道：“失落了一條臨清汗巾儿。胡胡，勞你大家尋一尋。”哄得暗云便把燈向街上照去。這里婆于捉個空，招著陳大郎一溜溜進門來，先引他在樓梯背后空處伏著。婆子便叫道：“有了，不要尋了。”暗云道：“恰好火也沒了，我再去點個來照你。”婆子道：“走熟的路，不消用火。”兩個黑暗里關了門，模上樓來。三巧儿問道：“你沒了什么東西？”婆子袖里處出個小帕儿來，道：“就是這個冤家，雖然不值甚錢，是一個北京客人送我的，卻不道禮輕人意重。”三巧儿取笑道：“莫非是你老相交送的表記。” 婆子笑道：“也差不多。”當夜兩個耍笑飲酒。婆子道：“酒看盡多，何不把些賞廚下男女？也教他鬧轟轟，像個節夜。”三巧儿真個把四碗菜，兩壺酒，分付丫鬟，拿下樓去。那兩個婆娘，一個漢子，吃了一回，各去歇息不題。再說婆子飲酒中間問道：“官人如何還不回家？”三巧儿道：“便是算來一年半了。”婆子道：“牛郎織女，也是一年一會，你比他到多隔了半年。常言道一品官，二品客。做客的那一處沒有風花雪月？只苦了家中娘子。”三巧儿歎了口气，低頭不語。婆子道：“是老身多嘴了。今夜牛女佳期，只該飲酒作樂，不該說傷情話儿。”說罷，便斟酒去勸那婦人。約莫半酣，婆子又把酒去勸兩個丫鬟，說道：“這是牛郎織女的喜酒，勸你多吃几杯，后日嫁個恩愛的老公，寸步不离。”兩個丫鬟被纏不過，勉強吃了，各不胜酒力，東倒西歪。三巧几分付關了樓門，發放他先睡。他兩兩個自在吃酒。　　婆子一頭吃，口里不住的說囉說皂道：“大娘几歲上嫁的？”三巧儿道：“十七歲。”婆子道：“破得身退，還不吃虧：我是十三歲上就破了身。”三巧儿道：“嫁得恁般早？”婆子道：“論起嫁，到是十八歲了。不瞞大娘說，因是在間壁人家學針指，被他家小官人調誘，一時間貪他生得俊俏，就應承与他偷了。初時好不疼痛，兩三遍后，就曉得快活。大娘你可也是這般么？”三巧儿只是笑。婆子又道： “那話儿到是不曉得滋昧的到好，嘗過的便丟不下，心坎里時時發痒。日里還好，夜間好難過哩。”三巧儿道：“想你在娘家時閱人多矣，虧你怎生充得黃花女儿嫁去？”婆子道：“我的老娘也曉得些影像，生怕出丑，教我一個童女方，用石榴皮、生礬兩昧，煎湯洗過，那東西就揪瘡緊了。我只做張做勢的叫疼，就遮過了。”三巧儿道：“你做女儿時，夜間也少不得獨睡。”婆子道：“還記得在娘家時節，哥哥出外，我与嫂嫂一頭同睡，兩下輪番在肚子上學男子漢的行事。” 三巧儿道：“兩個女人做對，有甚好處？”婆子走過三巧儿那邊，挨肩坐了，說道：“大娘，你不知，只要大家知音，一般有趣，也撤得火。”三巧儿舉手把婆子肩胛上打一下，說道：“我不信，你說謊。” 婆了見他欲心己動，有心去挑撥他，又道：“老身今年五十二歲了，夜間常痴性發作，打熬不過，虧得你少年老成。”三巧儿道：“你老人家打熬不過，終不然還去打漢子？”婆子道：“敗花枯柳，如今那個要我了？不瞞大娘說，我也有個自取其樂，救急的法儿。”三巧儿道：“你說謊，又是甚么法儿？”婆子道：“少停到床上睡了，与你細講。” 　　說罷，只見一個飛蛾在燈上旋轉，婆子便把扇來一扑，故意扑滅了燈，叫聲：“阿呀！老身自去點燈來。”便去開樓門。陳大郎己自走上樓梯，伏在門邊多時了。一都是婆干預先設下的圈套。婆子道： “忘帶個取燈儿去了。”又走轉來，便引著陳大郎到自己榻上伏著。婆子下樓去了一回，复上來道：“夜深了，廚下火种都熄了，怎么處？” 三巧儿道：“我點燈睡？慣了，黑魆魆地，好不怕人！”婆道：“老身伴你一床睡何如？”三巧儿正要問他救急的法儿，應道：“甚好。” 婆子道：“大娘，你先上床，我關了門就來。”三巧儿先脫了衣服，床上去了，叫道：“你老人家快睡罷。”婆子應道：“就來了。”卻在榻上拖陳大郎上來，赤條條的聳在三巧儿床上去。三巧儿模著身子，道：“你老人家許多年紀，身上恁般光滑！”那人并不回言，鑽進被里，就捧著婦人做嘴，婦人還認是婆子，雙手相抱。那人要地騰身而上，就千起事來。那婦人一則多了杯酒，醉眼膜隴：二則被婆子挑撥，春心飄蕩，到此不暇致詳，憑他輕薄：

　　一個是閏中怀春的少婦，一個是客邸慕色的才郎。一個打熬許久，如文君初遇相如：一個盼望多時，如必正初諧陳女。分明久旱受甘雨，胜似他鄉遇放知。

　　陳大郎是走過風月場的人，顛鸞倒風，曲盡其趣，弄得婦人魂不附体。云雨畢后，三巧儿方問道：“你是誰？”陳大郎把樓下相逢，如此相幕，如此苦央薛婆用計，細細說了：“今番得遂平生，便死瞑目。”婆子走到床間，說道：“不是老身大膽，一來可怜大娘青春獨宿，二來要救陳郎性命。你兩個也是宿世姻緣，非千老身之事。”三巧儿道：“事己如此，万一我丈夫知覺，怎么好？”婆子道：“此事你知我知，只買定了暗云、暖雪兩個丫頭，不許他多嘴，再有誰人漏泄？在老身身上，管成你夜夜歡娛，一些事也沒有。只是日后不要忘記了老身。”三巧儿到此，也顧不得許多了，兩個又狂蕩起來，直到五更鼓絕，天色將明，兩個几自不舍。婆子催促陳大郎起身，送他出門去了。自此無夜不會，或是婆子同來，或是漢子自來。兩個丫鬟被婆子甜話儿偎他，又把利害話儿嚇他，又教主母賞他几件衣服，漢子到時，不時把些零碎銀子賞他們買果儿吃，騙得歡歡喜喜，己自做了一路。夜來明去，一出一入，都是兩個丫鬟迎送，全無阻隔。真個是你貪我愛，如膠似漆，胜如夫婦一般。陳大郎有心要結識這婦人，不時的制辦好衣服、好首飾送他，又督他還了欠下婆子的一半价錢。又將一百兩銀子謝了婆子。往來半年有余，這漢子約有千金之費。三巧儿也有三十多兩銀子的東西，送那婆子。婆子只為圖這些不義之財，所以肯做牽頭。這都不在話下。　　古人云：“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才過十五元宵夜，又是清明三月天。陳大郎思想蹬陀了多時生意，要得還鄉。夜來与婦人說知，兩下思深義重，各不相舍。婦人到情愿收拾了些細軟，跟隨漢子逃走，去做長久夫妻。陳大郎道：“使不得。我們相交始末，都在薛婆肚里。就是主人家呂公，見我每夜進城，難道沒有些疑惑？況客船上人多，瞞得那個？兩個丫鬟又帶去不得。你丈夫回來，跟究出情由，怎肯千休？娘子權且耐心，到明年此時，我到此覓個僻薄下處，悄悄通個信儿与你，那時兩口儿同走，神鬼不覺，卻不安穩？”婦人道：“万一你明年不來，如何？”陳大郎就設起誓來。婦人道：“既然你有真心，奴家也決不相負。你若到了家鄉，倘有便人，托他捎個書信到薛婆處，也教奴家放意。”陳大郎這“我自用心，不消分付。” 　　又過几日，陳大郎雇下船只，裝載糧食完備，又來与婦人作別。這一夜倍加眷戀，兩下說一會，哭一會，又狂蕩一會，整整的一夜不曾合眼。到五更起身，婦人便去開箱，取出一件寶貝，叫做“珍珠衫”，遞与陳大郎道：“這件衫儿，是蔣門祖傳之物，暑天若穿了他，清涼透骨。此去天道漸熱，正用得著。奴家把与你做個記念，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貼体一般。”陳大郎哭得出聲不得，軟做一堆。婦人就把衫儿親手与漢子穿下，叫丫鬟開了門戶，親自送他出門。再三珍重而別。詩曰：昔年含淚別夫郎，今日悲啼送所歡。堪恨婦人多水性，招來野鳥胜文鸞。

　　話分兩頭。卻說陳大郎有了這珍珠衫儿，每日貼体穿著，便夜間脫下，也放在被窩中同睡，寸步不离。一路遇了順風，不兩月行到蘇州府楓橋地面。那楓橋是柴米牙行聚處，少不得投個主家脫貨，不在話下。忽一日，赴個同鄉人的酒席。席上遇個襄陽客人，生得風流標致。那人非別，正是蔣興哥。原來興哥在廣東販了些珍珠、玳瑁、蘇木、沉香之類，搭伴起身。那伙同伴商量，都要到蘇州發賣。興哥久聞得“上說天堂，下說蘇杭”，好個大馬頭所在，有心要去走一遍，做這一回買賣，方才回去。還是去年十月中到蘇州的。因是隱姓為商，都稱為羅小官人，所以陳大郎更不疑惑。他兩個萍水相逢，年相若貌相似，譚吐應對之間，彼此敬慕。即席間問了下處，互相拜望，兩下遂成知己，不時會面。　　興哥討完了客帳，欲待起身，走到陳大郎寓所作別，大郎置酒相待，促膝談心，甚是款洽。此時五月下旬，天气炎熱。兩個解衣飲酒，陳大郎露出珍珠衫來。興哥心中駭异，又不好認他的，只夸獎此衫之美。陳大郎恃了相知，便問道：“員縣大市街有個蔣興哥家，羅兄可認得否？”興哥到也乖巧，回道：“在下出外日多，里中雖曉得有這個人，并不相認，陳兄為何問他？”陳大郎道：“不瞞兄長說，小弟与他有些瓜葛。”便把三巧儿相好之情，台訴了一遍。扯著衫儿看了，眼淚汪汪道：“此衫是他所贈。兄長此去，小弟有封書信，奉煩一寄，明日侵早送到員寓。”興哥口里答應道：“當得，當得。”心下沉吟： “有這等异事！現在珍珠衫為證，不是個虛話了。”當下如針刺肚，推放不飲，急急起身別去。　　回到下處，想了又惱，惱了又想，恨不得學個縮地法儿，頃刻到家連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只見岸上一個人气吁吁的赶來，卻是陳大郎。親把書信一大包，遞与興哥，叮囑千万寄去。气得興哥面如士色，說不得，話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只等陳大郎去后，把書看時，面上寫道：“此書煩寄大市街東巷薛媽媽家。”興哥性起，一手扯開，卻是八尺多長一條桃紅縐紗汗巾。又有個紙糊長匣儿，內羊脂玉風頭簪一根。書上寫道：“微物二件，煩干娘轉寄心愛娘子三巧儿親收，聊表記念。相會之期，准在來春。珍重，珍重。”興哥大怒，把書扯得粉碎，撇在河中：提起玉簪在船板上一損，折做兩段。一念想起道：“我好糊涂！何不留此做個證見也好。”便撿起簪儿和汗巾，做一包收拾，催促開船。　　急急的赶到家鄉，望見了自家門首，不覺墮下淚來。想起：“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丑來，如今悔之何及！”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懶一步。進得自家門里，少不得忍住了气，勉強相見。興哥并無言語，三巧儿自己心虛，覺得滿臉慚愧，不敢殷勤上前扳話。興哥搬完了行李，只說去看看丈人丈母，依舊到船上住了一晚。次早回家，向三巧儿說道：“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罵。昨晚我只得住下，看了他一夜。他心中只牽挂著你，欲見一面。我己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后就來。”三巧儿見丈夫一夜不回，心里正在疑慮：聞說爹娘有病，卻認真了，如何不慌？慌忙把箱籠上匙鑰遞与丈夫，晚個婆娘跟了，上轎而去。興哥叫住了婆娘，向袖中模出一封書來，分付他送与王公：“送過書，你便隨轎回來。” 　　卻說三巧儿回家，見爹娘雙雙無恙，吃了一惊。王公見女儿不接而回，也自駭然。在婆子手中接書，拆開看時，卻是休書一紙。上寫道：“立休書人蔣德，系襄陽府棗陽縣人。從幼憑媒聘定王氏為妻。豈期過門之后，本婦多有過失，正合七出之條。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愿退還本宗，听憑改嫁，并無异言，休書是實。成化二年月日，手掌為記。”書中又包著一條桃紅汗巾，一技打折的羊脂玉風頭簪。王公看了大惊，叫過女儿問其緣故。三巧儿听說丈夫把他休了，一言不發，啼哭起來。王公气忿忿的一徑跟到女婿家來，蔣興哥連忙上前作揖。王公回禮，便問道：“賢婿，我女儿是清清白白嫁到你家的，如今有何過失，你便把他休了？須還我個明白。”蔣興哥道：“小婿不好說得，但問令愛便知。”王公道：“他只是啼哭，不肯開口，教我肚里好悶！小女從幼聰慧，料不到得犯了淫盜。若是小小過失，你可也看老漢薄面，恕了他罷。你兩個是七八歲上定下的夫妻，完婚后并不曾爭論一遍兩遍，且是和順。你如今做客才回，又不曾住過三朝五日，有什么破綻落在你眼里？你直如此狠毒，也被人笑話，說你無情無義。”蔣興哥道：“丈人在上，小婿也不敢多講。家下有祖遺下珍珠衫一件，是令愛收藏，只問他如今在否。若在時，半宇休題：若不在，只索休怪了。”王公忙轉身回家，問女儿道：“你丈夫只問你討什么珍珠衫，你端的拿与何人去了？”那婦人听得說著了他緊要的關目，羞得滿臉通紅，開不得口，一發號陶大哭起來，慌得王公沒做理會處。王婆勸道：“你不要只管啼哭，實實的說個真情与爹媽知道，也好与你分割。”婦人那里肯說，悲悲咽咽，哭一個不住。王公只得把休書和汗巾、善于，都付与王婆，教他慢慢的偎著女儿，問他個明白。　　王公心中納悶，走到鄰家閒話去了。王婆見女儿哭得兩眼赤腫，生怕苦坏了他，安慰了几句言語，走往廚房下去暖酒，要与女儿消愁。三巧儿在房中獨坐，想著珍珠衫泄漏的緣故，好生難解！這汗巾簪子，又不知那里來的。沉吟了半晌道：“我曉得了。這折簪是鏡破釵分之意：這條汗巾，分明教我懸梁自盡。他念夫妻之惰，不忍明言，是要全我的廉恥。可怜四年恩愛，一旦決絕，是我做的不是，負了丈夫恩情。便活在人間，料沒有個好日，不如繞死，到得干淨。”說罷，又哭了一回，把個坐几子填高，將汗巾兜在梁上，正欲自縊。也是壽數未絕，不曾關上房門。險好王婆暖得一壺好酒走進房來，見女儿安排這事，急得他手忙腳亂，不放酒壺，便上前去拖拽。不期一腳踢番坐几子，娘儿兩個跌做一團，酒壺都潑翻了。王婆爬起來，扶起女儿，說道：“你好短見！二十多歲的人，一朵花還沒有開足，怎做這沒下梢的事？莫說你丈夫還有回心轉意的日子，便真個休了，恁般容貌，怕投人要你？少不得別選良姻，圖個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過日子去，休得愁悶。”王公回家，知道女儿尋死，也勸了他一番，又矚付王婆用心提防。過了數日，三巧儿投奈何，也放下了念頭。正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

　　再說蔣興哥把兩條索子，將晴云、暖雪捆縛起來，拷問情由。那丫頭初時抵賴，吃打不過，只得從頭至尾，細細招將出來。己知都是薛婆勾引，不千他人之事。到明朝，興哥領了一伙人，赶到薛婆家里，打得他雪片相似，只饒他拆了房子。薛婆情知自己不是，躲過一邊，并沒一人敢出頭說話。興哥見他如此，也出了這口气。回去晚個牙婆，將兩個丫頭都賣了。樓上細軟箱籠，大小共十六只，寫三十二條封皮，打叉封了，更不開動。這是甚意儿？只因興哥夫婦，本是十二分相愛的。雖則一時休了，心中好生痛切。見物思人，何忍開看？　　話分兩頭說。卻說南京有個吳杰進土，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路看了多少女子，并不中意。聞得棗陽縣王公之女，大有顏色，一縣聞名。出五十金財禮，央媒議親。王公到也樂從，只怕前婿有言，親到蔣家，与興哥說知。興哥并不阻當。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与三巧儿，當個贍嫁。婦人心上到過意不去。旁人曉得這事，也有夸興哥做人忠厚的，也有笑他痴呆的，還有罵他沒志气的，止是人心不同。　　閒話休題。再說陳大郎在蘇州脫貨完了，回到新交，一心只想著三巧儿。朝暮看了這件珍珠衫，長吁短歎。老婆平氏心知這衫儿來得蹊蹺，等丈夫睡著，悄悄的偷去，藏在天花板上。陳大郎早起要穿時，不見了衫儿，与老婆取討。平氏那里肯認。急得陳大郎性發，傾箱倒筐的尋個遍，只是不見，便破口罵老婆起來。惹得老婆啼啼哭哭，与他爭嚷，鬧炒了兩三日。陳大郎情怀撩亂，忙忙的收拾銀兩，帶個小郎，再望襄陽舊路而進。將近棗陽，不期遇了一伙大盜，將本錢盡皆劫去，小郎也被他殺了。陳商眼快，走向船梢舵上伏著，幸免殘生。思想還鄉不得，且到舊寓住下，待會了三巧儿，与他借些東西，再圖恢复。歎了一口气，只得离船上岸。　　走到棗陽城外主人呂公家，台訴其事，又道：“如今要央賣珠子的薛婆，与一個相識人家借些本錢營運。”呂公道：“大郎不知，那婆子為勾引蔣興哥的渾家，做了些丑事。去年興哥回來，問渾家討什么‘珍珠衫’。原來渾家贈与情人去了，無言回答。興哥當時休了渾家回去，如今轉嫁与南京吳進土做第二房夫人了。那婆子被蔣家打得個片瓦不留，婆子安身不牢，也搬在隔縣去了。”陳大郎听得這話，好似一桶冷水沒頭淋下。這一惊非小，當夜發寒發熱，害起病來。這病又是郁症，又是相思症，也帶些怯症，又有些惊症，床上臥了兩個多月，翻翻覆覆只是不愈。連累主人家小廝，伏待得不耐煩。陳大郎心上不安，打熬起精神，寫成家書一封。請主人來商議，要覓個便人捎信在家中，取些盤纏，就要個親人來看覷同回。這几句正中了主人之意。恰好有個相識的承差，奉上司公文要往徽宁一路。水陸驛遞，极是快的。呂公接了陳大郎書札，又督他應出五錢銀子，送与承差，央他乘便寄去。果然的“自行由得我，官差急如火”，不勾几日，到了新交縣。問到陳商家里，送了家書，那承差飛馬去了。正是：只為千金書信，又成一段姻緣。　　話說平氏拆開家信，果是丈夫筆跡，寫道：“陳商再拜，賢妻平氏見宇：別后襄陽遇盜，劫資殺仆。某受惊患病，見臥舊寓呂家，兩月不愈。宇到可央一的當親人，多帶盤纏，速來看視。伏枕草草”。平氏看了，半信半疑，想道：“前番回家，虧折了千金資本。据這件珍珠衫，一定是邪路上來的。今番又推被盜，多討盤纏，怕是假話。” 又想道：“他要個的當親人，速來看視，必然病勢利害。這話是真，也未可知。如今央誰人去好？”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与父親平老朝奉商議。收拾起細軟家私，帶了陳旺夫婦，就請父親作伴，雇個船只，親往襄陽看丈夫去。到得京口，平老朝奉痰火病發，央人送回去了。平氏引著男女，上水前進。不一日，來到棗陽城外，問著了舊主人呂家。原來十日前，陳大郎己放了。呂公贍些錢鈔，將就入鹼。平氏哭倒在地，良久方醒。慌忙換了孝服，再三向呂公說，欲待開棺一見，另買副好棺材，重新鹼過。呂公執意不肯。平氏投奈何，只得買木做個外棺包裹，請僧做法事超度，多焚莫資。呂公己自索了他二十兩銀子謝儀，隨他鬧炒，并不言語。　　有余，平氏要選個好日子，扶樞而回。呂公見這婦人年少姿色，料是守寡不終，又且囊中有物。思想儿子呂二，還沒有親事，何不留住了他，完其好事，可不兩便？呂公買酒請了陳旺，央他老婆委曲進言，許以厚謝。陳旺的老婆是個蠢貨，那曉得什么委曲？不顧高低，一直的對主母說了。平氏大怒，把他罵了一頓，連打几個耳光子，連主人家也數落了几句。呂公一場沒趣，敢怒而不敢言。正是：羊肉饅頭沒的吃，空教惹得一身騷。呂公使去攛掇陳旺逃走。陳旺也思量沒甚好處了，与老婆商議，教他做腳，里應外合，把銀兩首飾，偷得罄盡，兩一儿連夜走了。呂公明知其情，反埋怨平氏道：不該帶這樣歹人出來，幸而偷了自家主母的東西，若偷了別家的，可不連累人！又嫌這靈柩礙他生理，教他快些搶去。又道后生寡婦，在此住居不便，催促他起身。平氏被逼不過，只得別賃下一間間房子住了。雇人把靈樞移來，安頓在內。這凄涼景象，自不必說。　　間壁有個張七嫂，為人甚是活動。听得平氏啼哭，時常走來勸解。平氏又時常央他典賣几件衣服用度，极感其意。不勾几月，衣服都典盡了。從小學得一手好針線，思量要到個大戶人家，教習女紅度日，再作區處。正与張七嫂商量這話，張七嫂道：“老身不好說得，這大戶人家，不是你少年人走動的。死的沒福自死了，活的還要做人，你后面日子正長哩。終不然做針線娘了得你下半世？況且名聲不好，被人看得輕了。還有一件，這個靈柩如何處置，也是你身上一件大事。便出賃房錢，終久是不了之局。”平氏道：“奴家也都慮到，只是無計可施了。”張七嫂道：“老身到有一策，娘子莫怪我說。你千里离鄉，一身孤寡，手中又無半錢，想要搬這靈樞回去，多是虛了。莫說你衣食不周，到底難守：便多守得几時，亦有何益？依老身愚見，莫若趁此青年美貌，尋個好對頭，一夫一婦的隨了他去。得些財禮，就買塊士來葬了丈夫，你的終身又有所托，可不生死無憾？”平氏見他說得近理，沉吟了一會，歎口气道：“罷，罷，奴家賣身葬夫，旁人也笑我不得。”張七嫂道：“娘子若定了主意時，老身現有個主儿在此。年紀与娘子相近，人物齊整，又是大富之家。”平氏道：“他既是富家，怕不要二婚的。”張七嫂道：“他也是續弦了，原對老身說：不拘頭婚二婚，只要人才出眾。似娘子這般丰姿，怕不中意？”原來張七嫂曾受蔣興哥之托，央他訪一頭好親。因是前妻三巧儿出色標致，所以如今只要訪個美貌的。那平氏容貌，雖不及得三巧儿，論起手腳伶俐，胸中烴渭，又胜似他。張七嫂次日就進城，与蔣興哥說了。興哥聞得是下路人，愈加歡喜。這里平氏分文財禮不要，只要買塊好地殯葬丈夫要緊。張七嫂往來回复了几次，兩相依允。　　活休煩絮。卻說平氏送了丈夫靈樞人士，祭奠畢了，大哭一場，兔不得起靈除孝。臨期，蔣家送衣飾過來，又將他典下的衣服都贖回了。成親之夜，一般大吹大擂，洞房花燭。正是：規矩熟閒雖舊事，恩情美滿胜新婚。蔣興哥見平氏舉止端庄，甚相敬重。一日，從外而來，平氏正在打疊衣箱，內有珍珠衫一件。興哥認得了，大惊問道： “此衫從何而來？”平氏道：“這衫儿來得蹺蹊。”便把前夫如此張致，夫妻如此爭嚷，如此賭气分別，述了一遍。又道：“前日艱難時，几番欲把他典賣。只愁來歷不明，怕惹出是非，不敢露人眼目。連奴家至今，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興哥道：“你前夫陳大郎名字，可叫做陳商？可是白淳面皮，沒有須，左手長指甲的么？”平氏道：“正是。”蔣興哥把舌頭一伸，合掌對天道：“如此說來，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平氏問其緣故，蔣興哥道：“這件珍珠衫，原是我家舊物。你丈夫奸騙了我的妻子，得此衫為表記。我在蘇州相會，見了此衫，始知其情，回來把王氏休了。誰知你丈夫客死。我今續弦，但聞是徽州陳客之妻，誰知就是陳商！卻不是一報還一報！”平氏听罷，毛骨辣然。從此恩情愈罵。這才是“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的正話。詩曰：天理昭昭不可欺，兩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債償他利，百歲姻緣暫換時。

　　興哥有了管家娘子，一年之后，又往廣東做買賣。也是合當有事。一日到合浦縣販珠，价都講定。主人家老儿只揀一粒絕大的偷過了，再不承認。興哥不忿，一把扯他袖子要搜。何期去得勢重，將老儿拖翻在地，跌下便不做聲。忙去扶時，气己斷了。儿女親鄰，哭的哭，叫的叫，一陣的簇擁將來，把興哥捉住。不巾分說，痛打一頓，關在空房里。連夜寫了狀詞，只等天明，縣主早堂，連人進狀。縣主准了，因這日有公事，分付把凶身鎖押，次日候審。你道這縣主是誰？姓吳名杰，南畿進土，正是三巧儿的晚老公。初選原在潮陽，上司因見他清廉，調在這合浦縣采珠的所在做官。是夜，吳杰在燈下將准過的狀詞細閱。三巧儿正在旁邊閒看，偶見宋福所台人命一詞，凶身羅德，棗陽縣客人，不是蔣興哥是誰？想起舊日恩情，不覺痛酸，哭台丈夫道：“這羅德是賤妾的親哥，出嗣在母舅羅家的。不期客邊，犯此大辟。官人可看妾之面，救他一命還鄉。”縣主道：“且看臨審如何。若人命果真，教我也難寬有。”三巧儿兩眼噙淚，跪下苦苦哀求。縣主道：“你且莫忙，我自有道理。”明早出堂，三巧儿又扯住縣主衣袖哭道：“若哥哥無救，賤妾亦當自盡，不能相見了。” 　　當日縣主升堂，第一就問這起。只見宋福、宋壽弟兄兩個，哭啼啼的与父親執命，稟道：“因爭珠怀恨，登時打悶，仆地身死。望爺爺做主。”縣主問眾千證口詞，也有說打倒的，也有說推跌的。蔣興哥辨道：“他父親偷了小人的珠子，小人不忿，与他爭論。他因年老腳銼（左足），自家跌死，不千小人之事。”縣主問宋福道：“你父親几歲了？”宋福道：“六十七歲了。”縣主道：“老年人容易昏絕，未必是打。”宋福、宋壽堅執是打死的。縣主道：“有傷無傷，須憑檢驗。既說打死，將尸發在漏澤園去，候晚堂听檢。”原來宋家也是個大戶，有体面的。老儿曾當過里長，儿子怎肯把父親在尸場剔骨？兩個雙雙即頭道：“父親死狀，眾目共見，只求爺爺到小人家里相驗，不愿發檢。”縣主道：“若不見貼骨傷痕，凶身怎肯伏罪？沒有尸格，如何申得上司過？”弟兄兩個只是求台。縣主發怒道：“你既不愿檢，我也難問。”慌的地弟兄兩個連連即頭道：“但憑爺爺明斷。”縣主送：“望七之人，死是本等。倘或不因打死，屈害了一個平人，反增死者罪過。就是你做儿子的，巴得父親到許多年紀，又把個不得善終的惡名与他，心中何忍？但打死是假，推仆是真，若不重罰羅德，也難出你的气。我如今教他披麻戴孝，与親儿一般行禮：一應殯殮之費，都要他支持。你可服么？”弟兄兩個道：“爺爺分付，小人敢不遵依。” 興哥見縣主不用刑罰，斷得干淨，喜出望外。當下原、被台都即頭稱謝。縣主道：“我也不寫審單，著差人押出，待事完回話，把原詞与你悄訖便了。”正是：公堂造業真容易，要積陰功亦不難。試看今朝吳大尹，解冤釋罪兩家歡。

　　卻說三巧儿自丈夫出堂之后，如坐針氈，一聞得退衙，便迎住問個消息。縣主道：“我如此如此斷了，看你之面，一板也不曾責他。” 三巧几千思万謝，又道：“妾与哥哥久別，渴思一會，問取爹娘消息。官人如何做個方便，使妾兄妹相見，此思不小。”縣主道：“這也容易。”看官們，你道三巧儿被蔣興哥休了，思斷義絕，如何恁地用情？他夫婦原是十分恩愛的，因三巧儿做下不是，興哥不得己而休之，心中几自不忍，所以改嫁之夜，把十六只箱籠，完完全全的贈他。只這一件，三巧儿的心腸，也不容不軟了。今日他身處富貴，見興哥落難，如何不救？這叫做知思報恩。再說蔣興哥遵了縣主所斷，著實小心盡禮，更不惜費，宋家弟兄部沒話了。喪葬事畢，差人押到縣中回复。縣主晚進私衙賜坐，說道：“尊舅這場官司，若非令妹再三哀懇，下官几乎得罪了。”興哥不解其放，回答不出。少停茶罷，縣主請入內書房，教小夫人出來相見。你道這番意外相逢，不像個夢景么？他兩個也不行禮，也不講話，緊緊的你我相抱，放聲大哭。就是哭爹哭娘，從沒見這般哀摻，連縣主在旁，好生不忍，便道：“你兩人且莫悲傷，我看你不像哥妹，快說真情，下官有處。”兩個哭得半休不休的，那個肯說？卻被縣主盤問不過，三巧儿只得跪下，說道：“賤妾罪當万死，此人乃妾之前夫也。”蔣興哥料瞞不得，也跪下來，將從前恩愛，及休妻再嫁之事，一一訴知。說罷，兩人又哭做一團，連吳知縣也墮淚不止，道：“你兩人如此相戀，下官何忍拆開。幸然在此三年，不曾生育，即刻領去完聚。”兩個插燭也似拜謝。縣主即忙討個小轎，送三巧儿出衙：又晚集人夫，把原來贍嫁的十六個箱籠搶去，都教興哥收領：又差典吏一員，護送他夫婦出境。此乃吳知縣之厚德。正是：珠還合浦重生采，劍合丰城倍有神。堪羡吳公存厚道，食財好色競何人！

　　此人向來艱子，后行取到吏部，在北京納寵，連生三子，科第不絕，人都說陰德之報，這是后話。　　再說蔣興哥帶了三巧儿回家，与平氏相見。論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這平氏到是明媒正娶，又且平氏年長一歲，讓平氏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兩個妹妹相稱。從此一夫二婦，團圓到老。有詩為證：恩愛夫妻雖到頭，妻還作妾亦堪羞。殃樣果報無虛謬，腿尺青天莫遠求。

　　————————— 第二卷　陳御史巧勘金釵鈿

世事番騰似轉輪，眼前凶吉未為真。請看久久分明應，天道何曾負善人。

　　聞得老郎們相傳的說話，不記得何州甚縣，單說有一人，姓金，名孝，年長未娶。家中只有個老母，自家賣油為生。一日姚了油擔出門，中造因里急，走上茅廁大解，拾得一個布裹肚，內有一包銀子，約莫有三十兩。金孝不胜歡喜，便轉擔回家，對老娘說道：“我今日造化，拾得許多銀子。”老娘看見，到吃了一惊道：“你莫非做下歹事偷來的么？”金孝道：“我几曾偷慣了別人的東西？卻恁般說。早是鄰舍不曾听得哩。這裹肚，其實不知什么人遺失在茅坑旁邊，喜得我先看見了，拾取回來。我們做窮經紀的人，容易得這主大財？明日燒個利市，把來做販油的本錢，不強似賒別人的油賣？”老娘道：“我儿，常言道：貧富皆由命。你若命該享用，不生在挑油擔的人家你辛苦掙來的，只怕無功受祿，反受其殃。這銀子，不知是本地人的，遠方客人的？又不知是自家的，或是借貸來的？一時間失脫了，抓尋不見，這一場煩惱非小，連性命都失圖了，也不可知。曾聞古人裴度還帶積德，你今日原到拾銀之處，看有甚人來尋，便引來還他原物，也是一番陰德，皇天必不負你。” 　　金孝是個本分的人，被老娘教訓了一場，連聲應道：“說得是，說得是！”放下銀包裹肚，跑到那茅廁邊去。只見鬧嚷嚷的一叢人圍著一個漢子，那漢子气忿忿的叫天叫地。金孝上前問其緣故。原來那漢于是他方客人，因登東，解脫了裹肚，失了銀子，找尋不見。只道卸下茅坑，晚几個潑皮來，正要下去淘模。街上人都擁著閒看。金孝便問客人道：“你銀子有多少？”客人胡亂應道：“有四五十兩。” 金孝老實，便道：“可有個白布裹肚么？”客人一把扯住金孝，道： “正是，正是！是你拾著？還了我，情愿出賞錢！”眾人中有快嘴的便道：“依著道理，平半分也是該的。”金孝道：“真個是我拾得，放在家里，你只隨我去便有。”眾人都想道：“拾得錢財，巴不得瞞過了人。那曾見這個人到去尋主儿還他？也是异事。”金孝和客人動身時，這伙人一哄都跟了去。　　金孝到了家中，雙手儿捧出裹肚，交還客人。客人撿出銀包看時，曉得原物不動。只怕金孝要他出賞錢，又怕眾人喬主張他平分，反使欺心，賴著金孝，道：“我的銀子，原說有四五十兩，如今只剩得這些，你匿過一半了，可將來還我！”金孝道：“我才拾得回來，就被老娘逼我出門，尋訪原主還他，何曾動你分毫？”那客人額定短少了他的銀兩。金孝負屈忿恨，一個頭肘子撞去，那客人力大，把金孝一把頭發提起，像只小雞一般，放番在地，捻著拳頭便要打。引得金孝七十歲的老娘，也奔出門前叫屈。眾人都有些不平，似殺陣般嚷將起來。恰好縣尹相公在這街上過去，听得喧嚷，歇了轎，分付做公的拿來審問。眾人怕事的，四散走開去了；也有几個大膽的，站在旁邊看縣尹相公怎生斷這公事。　　卻說做公的將客人和金孝母子拿到縣尹面前，當街跪下，各訴其情。一邊道：“他拾了小人的銀子，藏過一半不還。”一邊道：“小人听了母親言語，好意還他，他反來圖賴小人。”縣尹問眾人：“誰做證見？”眾人都上前稟道：“那客人脫了銀子，正在茅廁邊抓尋不著，卻是金孝自走來承認了，引他回去還他。這是小人們眾目共睹。只銀子數目多少，小人不知。”縣令道：“你兩下不須爭嚷，我自有道理。”教做公的帶那一干人到縣來。縣尹升堂，眾人跪在下面。縣尹教取裹肚和銀子上來，分付庫吏，把銀子兌准回复。庫吏复道：“有一十兩。”縣主又問客人道：“你銀子是許多？”客人道：“五十兩。” 縣主道：“你看見他拾取的，還是他自家承認購？”客人道：“實是他親口承認購。”縣主道：“他若要賴你的銀子，何不全包都拿了？卻止藏一半，又自家招認出來？他不招認，你如何曉得？可見他沒有賴銀之情了。你失的銀子是五十兩，他拾的是一十兩，這銀子不是你的，必然另是一個人失落的。”客人道：“這銀子實是小人的，小人情愿只領這一十兩去罷。”縣尹道：“數目不同，如何冒認得去？這銀兩合斷与金孝領去，奉養母親；你的五十兩，自去抓尋。”金孝得了銀子，干恩万謝的扶著老娘去了。那客人已經官斷，如何敢爭？只得含羞噙淚而去。眾人無不稱快。這叫做：欲圖他人，翻失自己。自己羞慚，他人歡喜。

　　看官，今日听我說“金釵鈿”這樁奇事。有老婆的翻沒了老婆，沒老婆的翻得了老婆。只如金孝和客人兩個，圖銀子的翻失了銀子，不要銀子的翻得了銀子。事跡雖异，天理則同。卻說江西贛州府石城縣，有個魯廉憲，一生為官清介，并不要錢，人都稱為“魯白水”。那魯廉憲与同縣顧僉事累世通家，魯家一子，雙名學曾，顧家一女，小名阿秀，兩下面約為婚，來往司親家相呼，非止一日。因魯奶奶病故，廉憲攜著孩儿在于任所，一向遷延，不曾行得大禮。誰知廉憲在任，一病身亡。學曾撫樞回家，守制一年，家事愈加消乏，止存下几司破房子，連口食都不周了。顧會事見女婿窮得不像樣，遂有悔親之意，与夫人孟氏商議道：“魯家一貧如洗，眼見得六禮難備，婚娶無期。不若別求良姻，庶不誤女儿終身之托。”盂夫人道：“魯家雖然窮了，從幼許下的親事，將何辭以絕之？”顧僉事道：“如今只差人去說男長女大，催他行禮。兩邊都是宦家，各有体面，說不得‘沒有’ 兩個字，也要出得他的門，入的我的戶。那窮鬼自知無力，必然情愿退親。我就要了他休書，卻不一刀兩斷？”孟夫人道：“我家阿秀性子有些古怪，只怕他到不肯。”顧僉事道：“在家從父，這也由不得他，你只慢慢的勸他便了。”當下孟夫人走到女儿房中，說知此情。阿秀道：“婦人之義，從一而終；婚姻論財，夷虜之道。爹爹如此欺貧重富，全沒人倫，決難從命。”孟夫人道：“如今爹去催魯家行禮，他若行不起禮，倒愿退親，你只索罷休。”阿秀道：“說那里話！若魯家貧不能聘，孩儿情愿守志終身，決不改适。當初錢玉蓮投江全節，留名万古。爹爹若是見逼，孩儿就拼卻一命，亦有何難！”孟夫人見女執性，又苦他，又怜他，心生一計：除非瞞過金事，密地喚魯公子來，助他些東西，教他作速行聘，方成其美。　　忽一日，顧僉事往東庄收租，有好几日擔閣。孟夫人与女儿商量停當了，喚園公老歐到來。夫人當面分付，教他去請魯公子后門相會，如此如此，“不可泄漏，我自有重賞。”老園公領命，來到魯家。但見：

　　門如敗寺，屋似破窯。窗鬲离披，一任風聲開閉；廚房冷落，絕無煙气蒸騰。頹牆漏瓦權栖足，只怕雨來；舊椅破床便當柴，也少火力。盡說宦家門戶倒，誰怜清吏子孫貧？

　　說不盡魯家窮處。卻說魯學曾有個姑娘，嫁在梁家，离城將有十里之地。姑夫己死，止存一子梁尚賓，新娶得一房好娘子，一口儿一處過活，家道粗足。這一日，魯公子恰好到他家借米去了，只有個燒火的自發婆婆在家。老管家只得傳了夫人之命，教他作速畜信去請公子回來：“此是夫人美情，趁這几日老爺不在家中，專等專等，不可失信。”囑罷自去了。這里老婆子想道：“此事不可遲緩，也不好轉托他人傳話。當初奶奶存日，曾跟到姑娘家去，有些影像在肚里。” 當下囑付鄰人看門，一步一跌的問到梁家。梁媽媽正留看侄儿在房中吃飯。婆子向前相見，把老園公言語細細述了。姑娘道：“此是美事！” 攛掇侄儿快去。　　魯公子心中不胜歡喜，只是身上藍縷，不好見得岳母，要与表兄梁尚賓借件衣服遮丑。原來梁尚賓是個不守本分的歹人，早打下欺心草稿，便答應道：“衣服自有，只是今日進城，天色己晚了。宦家門牆，不知深淺，令岳母夫人雖然有話，眾人未必盡知，去時也須仔細。憑著愚見，還屈賢弟在此草榻，明日可早往，不可晚行。”魯公子道： “哥哥說得是。”梁尚賓道：“愚兄還要到東村一個人家，商量一件小事，回來再得奉陪。”又囑付梁媽媽道：“婆子走路辛苦，一發留他過宿，明日去罷。”媽媽也只道孩儿是個好意，真個把兩人都留住了。誰知他是個好計：只怕婆子回去時，那邊老園公又來相請，露出魯公子不曾回家的消息，自己不好去打脫冒了。正是：欺天行當人難識，立地机關鬼不知。梁尚賓背卻公子，換了一套新農，俏地出門，徑投城中顧僉事家來。　　卻說孟夫人是晚教老園公開了園門伺候。看看日落西山，黑影里只見一個后生，身上穿得齊齊整整，腳儿走得謊慌張張，望著園門欲進不進的。老園公問道：“郎君可是魯公子么？”梁尚賓連忙鞠個躬應道：“在下正是。因老夫人見召，特地到此，望乞通報。”老園公慌忙請到亭子中暫住，急急的進去報与夫人。孟夫人就差個管家婆出來傳話：“請公子到內室相見。”才下得亭子，又有兩個丫鬟，提著兩碗紗燈來接。彎彎曲曲行過多少房子，忽見朱接畫圖，方是內室。孟夫人揭起朱帘，秉燭而待。那梁尚賓一來是個小家出身，不曾見恁般富賈樣子；二來是個村郎，不通文墨；三來自知假貨，終是怀著個鬼胎，意气不甚舒展。上前相見時，跪拜應答，眼見得禮貌粗疏，語言澀滯。孟夫人心下想道：“好怪！全不像宦家子弟。”一念又想道： “常言人貧智短，他恁地貧困，如何怪得他失張失智？”轉了第二個念頭，心下愈加可怜起來。　　茶罷，夫人分付忙排夜飯，就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初時不肯，被母親逼了兩一次，想著：“父親有賴婚之意，万一如此，今宵便是永訣；若得見親夫一面，死亦甘心。”當下离了繡閣，含羞而出。孟夫人道：“我儿過來見了公子，只行小禮罷。”假公子朝上連作兩個揖，阿秀也福了兩福，便要回步。夫人道：“既是夫妻，何妨同坐？” 便教他在自己肩下坐了。假公子兩眼只瞧那小姐，見他生得端麗，骨髓里都發痒起來。這里阿秀只道見了真丈夫，低頭無語，滿腹洒惶，只饒得哭下一場。正是：真假不同，心腸各別。少頃，飲饌己到，夫人教排做兩桌，上面一桌請公子坐，打橫一桌娘儿兩個同坐。夫人道： “今日倉卒奉邀，只欲周旋公子姻事，殊不成禮，休怪休怪！”假公子剛剛謝得個“打攪”二字，面皮都急得通紅了。席司，夫人把女儿守志一事，略敘一敘。假公子應了一句，縮了半句。夫人也只認他害羞，全不為怪。那假公子在席上自覺局促，本是能飲的，只推量窄，夫人也不強他。又坐了一回，夫人分付收拾舖陳在東廂下，留公子過夜。假公子也假意作別要行。夫人道：“彼此至親，何拘形跡？我母子還有至言相告。”假公子心中暗喜。只見丫鬟來稟：“東廂內舖設己完，請公子安置。”假公子作揖謝酒，丫鬟掌燈送到東廂去了。　　夫人喚女儿進房，赶去侍嬸，開了箱籠，取出私房銀子八十兩，又銀杯二對，金首飾一十六件，約值百金，一手交付女儿，說道：“做娘的手中只有這些，你可親去交与公子，助他行聘完婚之費。”阿秀道：“羞答答如何好去？”夫人道：“我儿，禮有經權，事有緩急。如今尷尬之際，不是你親去囑付，把夫妻之情打動他，他如何肯上緊？窮孩子不知世事，倘或与外人商量，被人哄誘，把東西一時花了，不枉了做娘的一片用心？那時悔之何及！這東西也要你袖里藏去，不可露人眼目。阿秀听了這一班道理，只得依允，便道：“娘，我怎好自去？”夫人道：“我教管家婆跟你去。”當下喚管家婆來到，分付他只等夜深，密地送小姐到東廂，与公子敘話。又附耳道：“送到時，你只在門外等候，省得兩下礙眼，不好交談。”管家婆己會其意了。　　再說假公子獨坐在東廂，明知有個蹺蹊緣故，只是不睡。果然，一更之后，管家婆捱門而進，報道：“小姐自來相會。”假公子慌忙迎接，重新敘禮。有這等事：那假公子在夫人前一個字也講不出，及至見了小姐，偏會溫存絮話！這里小姐，起初害羞，遮遮掩掩，今番背卻夫人，一般也老落起來。兩個你問我答，敘了半晌。阿秀話出衷腸，不覺兩淚交流。那假公子也裝出捶胸歎气，揩眼淚縮鼻涕，許多丑態；又假意解勸小姐，抱待綽趣，盡他受用。管家婆在房門外听見兩下悲泣，連累他也洒惶，墮下几點淚來。誰知一邊是真，一邊是假。阿秀在袖中摸出銀兩首飾，遞与假公子，再一囑付，自不必說。假公子收過了，便一手抱住小姐把燈儿吹滅苦要求歡。阿秀怕聲張起來，被丫鬟們听見了，坏了大事，只得勉從。有人作《如夢令》詞云：

　　可惜名花一朵，繡幕深閨藏護。不遇探花郎，抖被狂蜂殘被。錯誤，錯誤！怨殺東風分付。

　　常言事不一思，終有后悔。孟夫人要私贈公子，玉成親事，這是錦片的一團美意，也是天大的一樁事情，如何不教老園公親見公子一面？及至假公子到來，只合當面囑付一番，把東西贈他，再教老園公送他回去，看個下落，万無一失。干不合，万不合，教女儿出來相見，又教女儿自往東廂敘話。這分明放一條方便路，如何不做出事來？莫說，是假的，就是真的，也使不得，枉做了一世牽扳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儿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的話柄。這也算做姑息之愛，反害了女儿的終身。閒話休題。且說假公子得了便宜，放松那小姐去了。五鼓時，夫人教丫鬟催促起身梳洗，用些茶湯點心之類。又囑付道：“拙夫不久便回，賢婿早做准備，休得怠慢。”假公子別了夫人，出了后花園門，一頭走一頭想道：“我自自里騙了一個宦家閨女，又得了許多財帛，不曾露出馬腳，万分僥幸。只是今日魯家又來，不為全美。听得說顧僉事不久便回，我如今再擔閣他一日，待明日才放他去。若得顧僉事回來，他便不敢去了，這事就十分干淨了。”計較已定，走到個酒店上自飲一杯，吃抱了肚里，直延握到午后，方才回家。　　魯公子正等得不耐煩，只為沒有衣服，轉身不得。姑娘也焦燥起來，教庄家往東村尋取儿子，并無蹤跡。走向媳婦田氏房前問道：“儿子衣服有么？”田氏道：“他自己撿在箱里，不曾留得鑰匙。”原來田氏是東材田貢元的女儿，到有十分顏色，又且通書達禮。田貢元原是石城縣中有名的一個豪杰，只為一個有司官与他做對頭，要下手害他，卻是梁尚賓的父親与他舅子魯廉憲說了，廉憲也素聞其名，替他极一分辨，得兔其禍。因感激梁家之恩，把這女儿許他為媳。那田氏象了父親，也帶一分俠气，見丈夫是個蠢貨，又且不干好事，心下每每不悅，開口只叫做“村郎”。以此夫婦兩不和順，連衣服之類，都是那“村郎”自家收拾，老婆不去管他。　　卻說姑侄兩個正在心焦，只見梁尚賓滿臉春色回家。老娘便罵道： “兄弟在此專等你的衣服，你卻在那里瞳酒，整夜不歸？又沒尋你去處！”梁尚賓不回娘話，一徑到自己房中，把袖里東西都藏過了，才出來對魯公子道：“偶為小事纏住身子，擔閣了表弟一日，休怪休怪！今日天色又晚了，明日回宅罷。”老娘罵道：“你只顧把件衣服借与做兄弟的，等他自己干正務，管他今日明日！”魯公子道：“不但衣服，連鞋襪都要告借。”梁尚賓道：“有一雙青段子鞋在司壁皮匠家允底，今晚催來，明日早奉穿去。”魯公子沒奈何，只得又住了一宿。　　到明朝，梁尚賓只推頭疼，又睡個日高一丈，早飯都吃過了，方才起身。把道袍、鞋、襪慢慢的逐件搬將出來，無非要延捱時刻，誤其美事。魯公子不敢就穿，又借個包袱儿包好，付与老婆子拿了。姑娘收拾一包自米和些瓜菜之類，喚個庄窖送公于回去，又囑付道：“若親事就緒，可來回复我一聲，省得我牽挂。”魯公子非揖轉身，梁尚賓相送一步，又說道：“兄弟，你此去須是仔細，不知他意儿好歹，真假何如。依我說，不如只往前門硬挺看身子進去，怕不是他親女婿，赶你出來？又且他家差老園公請你，有憑有据，須不是你自輕自賤。他有好意，自然相請；若是翻轉臉來，你拚得与他訴落一場，也教街坊上人曉得。倘到后園曠野之地，被他暗算，你卻沒有個退步。”魯公子又道：“哥哥說得是。”正是：背后害他當面好，有心人對沒心人。　　魯公子回到家里，將衣服鞋襪裝扮起來。只有頭中分寸不對，不曾借得。把舊的脫將下來，用清水擺淨，教婆子在鄰舍家借個熨斗，吹些火來熨得直直的，有些磨坏的去處，再把些飯儿粘得硬硬的，墨儿涂得黑黑的。只這頂巾，也弄了一個多時辰，左帶右帶，只怕不正。教婆子看得件件停當了，方才移步徑投顧僉事家來。門公認是生窖，回道：“老爺東庄去了。”魯公子終是宦家子弟，不慌不忙的說道： “可通報老夫人，說道魯某在此。”門公方知是魯公子，卻不曉得來情，便道：“老爺不在家，小人不敢亂傳。”魯公子道：“老夫人有命，喚我到來，你去通報自知，須不連累你們。”門公傳話進去，稟說：“魯公子在外要見，還是留他進來，還是辭他？” 　　孟夫人听說，吃了一惊，想：“他前日去得，如何又來？且請到正廳坐下。”先教管家婆出去，問他有何話說。管家婆出來瞧了一瞧，慌忙轉身進去，對老夫人道：“這公子是假的，不是前夜的臉儿。前夜是胖胖儿的，黑黑儿的巾；如今是自自儿的，瘦瘦儿的。”夫人不信道：“有這等事！”親到后堂，從帘內張看，果然不是了。孟夫人心上委決不下，教管家婆出去，細細把家事盤問，他答來一字無差。孟夫人初見假公子之時，心中原有些疑惑；今番的人才清秀，語言文雅，倒像真公子樣子。再問他今日為何而來，答道：“前蒙老園公傳語呼喚，因魯某羈滯鄉司，今早才回，特來參謁，望恕遲誤之罪。” 夫人道：“這是真情無疑了。只不知前夜打脫冒的冤家，又是那里來的？”慌忙轉身進房，与女儿說其緣故，又道：“這都是做爹的不存天理，害你如此悔之不及！幸而沒人知道，往事不須題了。如今女婿在外，是我特地請來的，無物相贈，如之奈何？”正是：只因一著錯，滿盤都是空。阿秀听罷，呆了半晌。那時一肚子情怀，好難描寫：說謊又不是慌，說羞又不是羞，說惱又不是惱，說苦又不是苦，分明似亂針刺体，痛痒難言。喜得他志气過人，早有了一分主意，便道：“母親且与他相見，我自有道理。” 　　孟夫人依了女儿言語，出廳來相見公子。公子掇一把校椅朝上放下，“請岳母大人上坐，待小婿魯某拜見。”孟夫人謙讓了一回，從旁站立，受了兩拜，便教管家婆扶起看坐。公子道：“魯某只為家貧，有缺禮數。蒙岳母大人不棄，此恩生死不忘。”夫人自覺惶傀，無言可答。忙教管家婆把廳門掩上，請小姐出來相見。阿秀站住帘內，如何肯移步！只教管家婆傳語道：“公子不該擔圖鄉司，負了我母子一片美意。”公子推故道：“某因患病鄉司，有失奔趨。今方踐約，如何便說相負？”阿秀在帘內回道：“一日以前，此身是公子之身，今遲了一日，不堪伏侍巾櫛，有玷清門。便是金帛之類，亦不能相助了。所存金級二股，金鋇一對，聊表寸意。公子宣別選良姻，休得以妾為念。”管家婆將兩般首飾遞与公子，公子還疑是悔親的說話，那里肯收。阿秀又道：“公子但留下，不久自有分曉。公了請快轉身，留此無益！”說罷，只听得哽哽咽咽的哭了進去。魯學曾愈加疑惑，向夫人發作道：“小婿雖貧，非為這兩件首飾而來。今日小姐似有決絕之意，老夫人如何不出一語？既如此相待，又呼喚魯某則甚？”夫人道： “我母子并無异心。只為公子來遲，不將姻事為重，所以小女心中憤怨，公子休得多疑。”魯學曾只是不信，敘起父親存日許多情分，“如今一死一生，一貧一富，就忍得改變了？魯某只靠得岳母一人做主，如何一日后，也生退悔之心了？”勞勞四四的說個不休。　　孟夫人有口難辨，倒被他纏住身子，不好動身。忽听得里面亂將起來，丫鬟气喘喘的奔來報道：“奶奶，不好了！快來救小姐！”嚇得孟夫人一身冷汗，巴不得再添兩只腳在肚下，管家婆扶著左腋，跑到繡閣，只見女儿將羅怕一幅，縊死在床上。急急解救時，气己絕了，叫喚不醒，滿房人都哭起來。魯公子听小姐纜死，還道是做成的圈套，捻他出門，几自在廳中嚷刮。孟夫人忍著疼痛，傳話請公子進來。公子來到繡閣，只見牙床錦被上，直挺挺躺著個死小姐。夫人哭道：“賢婿，你今番認一認妻子。”公子當下如万箭攢心，放聲大哭。夫人道： “賢婿，此處非你久停之所，怕惹出是非，餡累不小，快請回罷。” 教管家婆將兩般首飾，納在公子袖中，送他出去。魯公子無可奈何，只得捐淚出門去了。　　這里孟夫人一面安排入殮，一面東庄去報顧僉事回來。只說女儿不愿停婚，自縊身死。顧僉事懊悔不迭，哭了一場，安排成喪出殯不題。后人有詩贊阿秀云：死生一諾重干金，誰料好謀禍阱深？三尺紅羅報夫主，始知污体不污心。

　　卻說魯公子回家看了金釵鈿，哭一回，歎一回，疑一回，又解一回，正不知什么緣故，也只是自家命薄所致耳。過了一晚，次日把借來的衣服鞋襪，依舊包好，親到姑娘家去送還。梁尚賓曉得公子到來，到躲了出去。公子見了姑娘，說起小姐縊死一事，梁媽媽連聲感歎，留公子酒飯去了。　　梁尚賓回來，問道：“方才表弟在此，說曾到顧家去不曾？”梁媽媽道：“昨日去的。不知什么緣故，那小姐嗔怪他來遲一日，自縊而死。”梁尚賓不覺失口叫聲：“啊呀，可惜好個標致小姐！”梁媽媽道：“你那里見來？”梁尚賓遮掩不來，只得把自己打脫冒事，述了一遍。梁媽媽大惊，罵道：“沒天理的禽獸，做出這樣勾當！你這房親事還虧母舅作成你的。你今日恩將仇報，反去破坏了做兄弟的姻緣，又害了顧小姐一命，汝心何安？”干禽獸，万禽獸，罵得梁尚賓開口不得。走到自己房中，田氏閉了房門，在里面罵道：“你這樣不義之人，不久自有天報，休想善終！從今你自你，我自我，休得來連累人！”梁尚賓一肚气，正沒出處，又被老婆訴說。一腳跌開房門，揪了老婆頭發便打。又是梁媽媽走來，喝了儿子出去。田氏捶胸大哭，要死要活。梁媽媽勸他不住，喚個小轎抬回娘家去了。　　梁媽媽又气又苦，又受了惊，又愁事跡敗露。當晚一夜不睡，孝。梁尚賓舊憤不息，便罵道：“賊潑婦！只道你住在娘家一世，如何又有回家的日子？”兩下又爭鬧起來。田氏道：“你干了虧心的事，气死了老娘，又來消道我！我今日若不是婆死，永不見你‘村郎’之面！”梁尚賓道：“怕斷了老婆种？要你這潑婦見我！只今日便休了你去，再莫上門！”田氏道：“我宁可終身守寡，也不愿隨你這樣不義之徒。若是休了到得干淨，回去燒個利市。”梁尚賓一向夫妻無緣，到此說了盡頭話，憋了一口气，真個就寫了离書，手印，付与田氏。田氏拜別婆婆靈位，哭了一場。出門而去。正是：有心去調他人婦，無福難招自己妻。可惜田家賢慧大，一場相罵便分离。

　　話分兩頭。再說孟夫人追思女儿，無日不哭。想道：“信是老歐畜去的，那黑胖漢子，又是老歐引來的，若不是通同作弊，也必然漏泄他人了。”等丈夫出門拜窖，喚老歐到中堂，再一訊問。卻說老歐傳命之時，其實不曾泄漏，是魯學曾自家不合借農，惹出來的好計。當夜來的是假公子，一日后來的是真公子。孟夫人肚里明明曉得有兩個人，那老歐肚里還自任做一個人，隨他分辨，如何得明白？夫人大怒，喝教手下把他拖番在地，重責三十板子，打得皮開血噴。　　顧僉事一日偶到園中，叫老園公掃地，听說被夫人打坏，動撣不得，教人扶來，問其緣故。老歐將夫人差去約魯公子來家，及夜間房中相會之事，一一說了。顧僉事大怒道：“原來如此！”便叫打轎，親到縣中，与知縣訴知其事。要將魯學曾抵償女儿之命。知縣教補了狀詞，差人拿魯學曾到來，當堂審問。魯公子是老實人，就把實情細細說了：“見有金釵鈿兩般，是他所贈，其后園私會之事，其實沒有。” 知縣就喚同公老歐對證。這老人家兩眼模糊，前番黑夜里認假公子的面龐不真，又且今日家主分付了說話，一口咬定魯公子，再不松放。知縣又絢了顧僉事人情，著實用刑拷打。魯公子吃苦不過，只得招道： “顧奶奶好意相喚，將金釵鈿助為聘資。偶見阿秀美貌，不合輒起淫心，強逼行奸。到第一日，不合又往，致阿秀羞憤自縊。”知縣錄了口詞，審得魯學曾与阿秀空言議婚，尚未行聘過門，難以夫妻而論。既因奸致死，合依威逼律問絞。一面發在死囚牢里，一面備文書申詳上司。孟夫人聞知此信大惊，又訪得他家只有一個老婆子，也嚇得病倒，無人送飯。想起：“這事与魯公子全沒相干，到是我害了他。” 私下處些銀兩，分付管家婆央人替他牢中使用。又屢次勸丈夫保全公子性命。顧僉事愈加忿怒。石城縣把這件事當做新聞沿街傳說。正是：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顧僉事為這聲名不好，必欲置魯學曾于死地。　　再說有個陳濂御史，湖廣籍貫，父親与顧僉事是同榜進士，以此顧僉事叫他是年侄。此人少年聰察，專好辨冤析枉。其時正奉差巡按江西。未入境時，顧僉事先去囑托此事。陳御史口雖領命，心下不以為然。蒞任一日，便發牌按臨贛州，嚇得那一府官吏尿流屁滾。審錄日期，各縣將犯人解進。陳御史審到魯學曾一起，閱了招詞，又把金釵鈿看了，叫魯學曾問道：“這金釵鈿是初次与你的么？”魯學曾道： “小人只去得一次，并無二次。”御史道：“招上說一日后又去，是怎么說？”魯學曾口稱冤枉，訴道：“小人的父親存日，定下顧家親事。因父親是個清官，死后家道消乏，小人無力行聘。岳父顧僉事欲要悔親，是岳母不肯，私下差老園公來喚小人去，許贈金帛。小人員身在鄉，一日后方去。那日只見得岳母，并不曾見小姐之面，這奸情是屈招的。”御史道：“既不曾見小姐，這金釵鈿何人贈你？”魯學曾道：“小姐立在帘內，只責備小人來遲誤事，莫說婚姻，連金帛也不能相贈了，這金釵鈿權留個憶念。小人還只認做悔親的話，与岳母爭辨。不期小姐房中縊死，小人至今不知其故。”御史道：“恁般說，當夜你不曾到后園去了。”魯學曾道：“實不曾去。” 　　御史想了一回：“若特地喚去，豈止贈他釵鈿二物？詳阿秀抱怨口气，必然先有人冒去東西，連奸騙都是有的，以致羞憤而死。”便叫老歐問道：“你到魯家時，可曾見魯學曾么？”老歐道：“小人不曾面見。”御史道：“既不曾面見，夜間來的你女憫就認得是他？” 老歐道：“他自稱魯公子，特來赴約，小人奉主母之命，引他進見的，怎賴得沒有？”御史道：“相見后，几時去的？”老歐道：“聞得里面夫人留酒，又贈他許多東西，五更時去的。”魯學曾又叫屈起來，御史喝住了。又問老歐：“那魯學曾第二遍來，可是你引進的？”老歐道：“他第二遍是前門來的，小人并不知。”御史道：“他第一次如何不到前門，卻到后園來尋你？”老歐道：“我家奶奶著小人畜信，原教他在后園來的。”御史喚魯學曾問道：“你岳母原教你到后園來，你卻如何往前門去？”魯學曾道：“他雖然相喚，小人不知意儿真假，只怕園中曠野之處，被他暗算；所以徑奔前門，不曾到后園去。”御史想來，魯學曾与園公分明是兩樣說話，其中必有情弊。御史又指著魯學曾問老歐道：“那后園來的，可是這個嘴臉，你可認得真么？不要胡亂答應。”老歐道：“昏黑中小人認得不十分真，像是這個臉儿。” 御史道：“魯學曾既不在家，你的信卻畜与何人的？”老歐道：“他家有個老婆婆，小人對他說的，并無閒人在旁。”御史道：“畢竟還對何人說來？”老歐道：“并沒第二個人知覺。” 　　御史沉吟半晌，想道：“不究出根由，如何定罪？怎好回复老年伯？”又問魯學曾道：“你說在鄉，离城多少？家中几時畜到信？” 魯學曾道：“离北門外只十里，是本日得信的。”御史拍案叫道：“魯學曾，你說一日后方到顧家，是虛情了。既知此信，有恁般好事，路又不遠，怎么遲延一日？理上也說不去！”魯學曾道：“爺爺息怒，小人細稟：小人因家貧，往鄉司姑娘家借米。聞得此信，便欲進城。怎奈農衫藍縷，与表兄借件遮丑，己蒙許下。怎奈這日他有事出去，直到明晚方歸。小人專等衣服，所以遲了兩日。”御史道：“你表兄曉得你借衣服的緣故不？”魯學曾道：“曉得的。”御史道：“你表兄何等人？叫甚名字？”魯學曾道：“名喚梁尚賓，庄戶人家。”御史听罷，喝散眾人：“明日再審。”正是如山巨筆難輕判，似佛慈心待細參。公案見成翻者少，覆盆何處不冤含？

　　次日，察院小開挂一面憲牌出來。牌上寫到：“本院偶染微疾各官一應公務懼候另示施行。本月日。”府縣官問安自不必說。　　話分兩頭。再說梁尚賓自聞魯公子問成死罪，心下到寬了八分。一日，听得門前喧嚷，在壁縫張看時，只見一個賣布的客人，頭上帶一頂新孝頭巾，身穿舊布自布道袍，口內打江西鄉談，說是南昌府人，在此販布買賣，聞得家中老子身故，星夜要赶回，存下几百匹布，不曾發脫，急切要投個主儿，情愿讓些价錢。眾人中有要買一匹的，有要兩匹一匹的，客人都不肯，道：“恁地零星賣時，再几時還不得動身。那個財主家一總脫去，便多讓他些也罷。”梁尚賓听了多時，便走出門來問道：“你那客人存下多少布？值多少本錢？”客人道：“有四百余匹，本錢二百兩。”梁尚賓道：“一時司那得個主儿？須是肯析些，方有人貪你。”客人道：“便析十來兩，也說不得。只要快當，輕松了身子好走路。”梁尚賓看了布樣，又到布船上去翻复細看，口里只夸：“好布，好布！”客人道：“你又不做個會頭的，只管翻亂了我的布包，擔閣人的生意。”梁尚賓道：“怎見得我不象個買的？” 客人道：“你要買時，借銀子來看。”梁尚賓道：“你若加二肯析，我將八十兩銀子，替你出脫了一半。”客人道：“你也是呆話！做經紀的，那里折得起加二？況且只用一半，這一半我又去投誰？一般樣擔閣了。我說不象要買的！”又冷笑道：“這北門外許多人家，就沒個財主，四百匹布便買不起！罷，罷，搖到東門尋主儿去。” 　　梁尚賓听說，心中不忿；又見价錢相因，有些出息，放他不下，便道：“你這客人好欺負人！我偏要都買了你的，看如何？”客人道： “你真個都買我的？我便讓你二十兩。”梁尚賓定要析四十兩，客人不肯。眾人道：“客人，你要緊脫貨；這位梁大官，又是貪便宜的。依我們說，從中酌處，一百七十兩，成了交易罷。”客人初時也不肯，被眾人勸不過，道：“罷！這十兩銀子，奉承列位面上。快些把銀子兌過，我還要連夜赶路。”梁尚賓道：“銀子湊不來許多，有几件首飾，可用得著么？”客人道：“首飾也就是銀子，只要公道作价。” 梁尚賓邀入客坐，將銀子和兩對銀鐘，共兌准了一百兩；又金首飾盡教搬來，眾人公同估价，勾了七十兩之數。与客收訖，交割了布匹。梁尚賓看這場交易盡有便宜，歡喜無限。正是：貪痴無底蛇吞象，禍福難明螳捕蟬。原來這販布的客人，正是陳御史裝的。他托病關門，密密分付中軍官聶干戶，安排下這些布匹，先雇下小船，在石城縣伺候。他俏地帶個門子私行到此，聶干戶就份做小郎跟隨，門子只做看船的小廝，并無人識破，這是做官的妙用。　　卻說陳御史下了小船，取出見成寫就的憲牌填上梁尚賓名字，就著聶干戶密拿。又寫書一封，請顧僉事到府中相會。比及御史回到察院，說病好開門，梁尚賓己解到了，顧僉事也來了。御史忙教擺酒后堂，留顧僉事小飯。坐司，顧僉事又提起魯學曾一事。御史笑道：“今日奉屈老年伯到此，正為這場公案，要劊個明白。”便教門子開了護書匣，取出銀鐘二對，及許多首飾，送与顧僉事看。顧僉事認得是家中之物，大惊問道：“那里來的？”御史道：“令愛小姐致死之由，只在這几件東西上。老年伯請寬坐，容小侄出堂，問這起數与老年伯看，釋此不決之疑。” 　　御史分付開門，仍喚魯學曾一起复審。御史且教帶在一喚梁尚賓當面，御史喝道：“梁尚賓，你在顧僉事家，干得好事！”梁尚賓听得這句，好似春天里聞了個霹雷，正要硬著嘴分辨。只見御史教門子把銀鐘、首飾与他認贓，問道：“這些東西那里來的？”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 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抬頭一望，那御史正是買布的客人，嚇得頓口無言，只叫：“小人該死。”御史道：“我也不動夾棍，你只將實情寫供狀來。”梁尚賓料賴不過，只得招稱了。你說招詞怎么寫來？有詞名《鎖南枝》二只為證：

　　寫供狀，梁尚賓。只因表弟魯學曾，岳母念他貧，曰他助行聘。為借衣服知此情，不合使欺心，緩他行。乘昏黑，假學曾，園公引入內室門，見了孟夫人，把金銀厚相贈。因留宿，有了奸騙情。一日后學曾來，將小姐送一命。

　　御史取了招詞，喚園工老歐上來：“你仔細認一認，那夜司園上假公子的，可是這個人？”老鷗睜開兩眼看了，道：“爺爺，正是他。” 御史喝教室隸，把梁尚賓重責八十；將魯學曾枷极打開，就套在梁尚賓的身上。合依強奸論斬，發本監候處決。布匹百匹，退出，仍給舖戶取价還庫。其銀兩、首飾，給与老歐領回。金級、金鋇，斷還魯學曾。懼釋放宁家。魯學曾拜謝活命之恩。正是：奸細明鏡照，恩喜覆盆開。生死懼無憾，神明育史台。

　　卻說顧僉事在后堂，听了這番審陸，惊駭不己。候御史退堂，再一稱謝到：“若非老公祖神明燭照，小女之冤，几無所伸矣。但不知銀兩、首飾，老公祖何由取到？”御史附耳道：“小侄如此如此。” 顧僉事道：“妙哉！只是一件，梁尚賓妻子，必知其情；寒家首飾，定然還有几件在彼。再望老公祖一并逮問。”御史道：“容易。”便行文書，仰石城縣提梁尚賓妻嚴審，仍追余贓回報。顧金事別了御史自回。卻說石城縣知縣見了察院文書，收中取出梁尚賓問道：“你妻子姓甚？這一事曾否知情？”梁尚賓正怀恨老婆，答應道：“妻田氏，因貪財物，其實同謀的。”知縣當時金稟差人提田氏到官。　　話分兩頭。卻說田氏父母雙亡，只在哥搜身邊，針指度日。這一日，哥哥田重文正在縣前，聞知此信，慌忙奔回，報与田氏知道。田氏道：“哥哥休慌，妹子自有道理。”當時帶了休書上轎，徑抬到顧僉事家，來見孟夫人。夫人發一個眼花，分明看見女儿阿秀進來。及至近前，卻是個驀生標致婦人，吃了一惊，問道：“是誰？”田氏拜倒在地，說道：“妾乃梁尚賓之妻田氏。因惡夫所為不義，只恐連累，預先离异了。賈宅老爺不知，求夫人救命。”說罷，就取出休書呈上。　　夫人正在觀看，田氏忽然扯住夫人衫袖，大哭道：“母親，俺爹害得我好苦也！”夫人听是是阿秀的聲音，也哭起來。便叫道：“我儿，有甚話說？”只見田氏雙眸緊閉，哀哀的哭道：“孩儿一時錯誤，失身匪人，羞見公子之面，自縊身亡，以完貞性。何期爹爹不行細訪，險些反害了公子性命。幸得暴自了，只是他無家無室，終是我母子擔誤了他。母親苦念孩儿，替爹爹說聲，周全其事，休絕了一脈姻親。孩儿在九泉之下，亦無所恨矣。”說罷，跌倒在地。夫人也哭昏。管家婆和丫鬟、養娘都團聚將來，一齊喚醒。那田氏還呆呆的坐地，問他時全然不省。夫人看了田氏，想起女儿，重复哭起，眾丫鬟勸住了。夫人悲傷不己，問田氏：“可有爹娘？”田氏回說：“沒有。”夫人道：“我舉眼無親，見了你，如見我女儿一般，你做我義女肯么？” 田氏拜道：“若得伏侍夫人，賤妾有幸。”夫人歡喜，就留在身邊了。顧僉事回家，聞說田氏先期离异，与他無干，寫了一封書帖，和休書迭与縣官，求他兔提，轉回察院。又見田氏賢而有智，好生敬重，依了夫人收為義女。夫人又說起女儿阿秀負魂一事，他干叮万囑：“休絕了魯家一脈姻親。”如今田氏少艾，何不就招魯公子為婿，以續前姻？顧僉事見魯學曾無辜受害，甚是懊悔。今番夫人說話有理，如何不依？只怕魯公子生疑，親到其家，謝罪過了，又說續親一事。魯公子再一推辭不過，只得允從。就把金釵鈿為聘，擇日過門成親。　　原來顧僉事在魯公子面前，只說過繼的遠房侄女。孟夫人在田氏面前，也只說贅個秀才，并不說真名真姓。到完婚以后，氏方才曉得就是魯公子，公子方才曉得就是梁尚賓的前妻田氏。自此夫妻兩口和睦，且是十分孝順。顧僉事無子，魯公子承受了他的家私，發憤攻書。顧僉事見他一場通透，送入國子監，連科及第。所生二子，一姓魯，一姓顧，以奉兩家宗把。梁尚賓子孫遂絕。詩曰：一夜歡娛害自身，百年姻眷屬他人。世間用計行奸者，請看當時梁尚賓。

　　————————— 第三卷　新橋市韓五賣春情

情寵嬌多不自由，驪山舉火戲諸候。只知一笑傾人國，不覺胡塵滿玉樓。

　　這四句詩，是胡曾《詠史詩》。專道著昔日周幽王寵一個紀子，名曰褒姒，干方百計的媚他。因要取褒姒一笑，向驪山之上，把与諸侯為號的烽火燒起來。諸侯只道幽王有難，都舉兵來救。及到幽士殿下，寂然無事。褒姒呵呵大笑。后來犬戎起兵來攻，諸侯旨不來救，犬戎遂殺幽王于驪山之下。又春秋時，有個陳靈公，私通于夏徽舒之母夏姬。与其臣孔宁、儀行父日夜往其家，飲酒作樂。微舒心怀愧恨，射殺靈公。后來六朝時，陳后主寵愛張麗華、孔貴嫁，自制成后庭花》曲，榜美其色，沉湎淫逸，不理國事。被隋兵所追，無辦躲藏，遂同二紀投入井中，為隋將韓擒虎所獲，遂亡其國。詩云：歡娛夏廄忽興戈，眢井猶聞《玉樹》歌。　　試看二陳同一律，從來亡國女戎多。__

　　當時，隋湯帝也寵蕭紀之色。要看揚州景，用麻叔度為帥，起天下民夫百万，開汗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無數；造風艦龍舟，使宮女牽之，兩岸樂聲聞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斬楊帝于吳公台下，其國亦傾。有詩為證：千里長河一旦開，亡隋波浪九天來。錦帆未落干戈起，調依龍舟更不回。

　　至于唐明皇寵愛楊貴紀之色，春縱春游，夜專夜寵。誰想楊紀与安祿山私通，卻抱祿山做孩儿。一日，云雨方罷，楊紀級橫鬢亂，被明皇撞見，支吾過了。明皇從此疑心，將祿山除出在漁陽地面做節度使。那祿山思戀楊紀舉兵反叛。正是：“漁陽鼙鼓動地來，惊破《霓裳羽衣》曲。”那明皇無計奈何，只得帶取百官逃難。馬克山下兵變，逼死了楊紀，明皇直走到西蜀。虧了郭令公血戰數年，才恢复得兩京。　　且如說這几個官家，都只為貪愛女色，致于亡國捐軀。如今愚民小子，怎生不把色欲警戒！說話的，你說那戒色欲則甚？自家今日說一個青年子弟，只因不把色欲警戒，去戀著一個婦人，險些儿坏了堂堂六尺之軀，丟了潑天的家計，惊動新橋市上，變成一本風流說話。止是：好將前事錯，傳与后人知。說這宋朝臨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橋。那市上有個富戶吳防御，媽媽潘氏，止生一子，名喚吳山，娶妻余氏，生得四歲一個孩儿。防御門首開個絲綿舖，家中放債積谷。果然是金銀滿筐，米谷成倉！去新橋五里，地名灰橋市上，新造一所房屋，令子吳山，再撥主管幫扶，也好開一個舖。家中收下的絲綿，發到舖中賣与在城机戶。吳山生來聰俊，粗知禮義；干事朴實，不好花哄。因此防御不慮他在外邊閒理會。　　且說吳山每曰蚤晨到舖中賣貨，天晚回家。這舖中房屋，只占得門面，里頭房屋都是空的。忽一日，吳山在家有事。至晌午才到舖中。走進看時，只見屋后河邊泊著兩只剝船，船上許多箱籠、桌、凳、家火，四五個人盡搬入空屋里來。船上走起一個婦人：一個中年胖婦人、一個老婆子，一個小婦人。盡走入屋里來。只因這婦人人屋，有分數吳山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一更油盡燈。吳山問主管道：“甚么人不問事由，擅自搬入我屋來？”主管道：“在城人家。為因里役，一時司無處尋屋，央此司鄰居范老來說，暫住兩一日便去。正欲報知，恰好官人自來。”吳山正欲發怒，見那小娘子斂抉前源源的道個万福： “告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事急，出于無親，不及先來宅上稟知，望乞恕罪。容住一四日，尋了屋就搬去。房金恢例拜納。”吳山便放下臉來道：“既如此，便多住些時也不妨，請自穩便。”婦人說罷，就去搬箱運籠。吳山看得心痒，也督他搬了几件家火。　　話的，你說吳山乎生鯁直，不好花哄。因何見了這個婦人，回嗔作喜，又督他搬家火？你不知道，吳山在家時，被父母拘管得緊，不容他閒走。他是個聰明俊俏的人，干事活動，又不是一個木頭的老實。況且青春年少，正是他的時節。父母又不在面前，淳舖中見了這個美貌的婦人，如何不動心？那胖婦人与小婦人都道：“不勞官人用力。” 吳山道：“在此司住，就是自家一般，何必見外？”彼此懼各歡喜。天晚，吳山回家，分付主管与里面新搬來的說，“寫紙房契來与我。” 主管答應了，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回到家中，并不把搬來一事說与父母知覺。當夜心心念念，想著那小婦人。次日早起，換身好衣服，打撈齊整，叫個小廝壽童跟著，搖擺到店中來。正是：沒興店中賒得酒，命衰撞著有情人。吳山來到舖中，賣了一回貨。面走動的八老來接吃茶，要納房狀。吳山心下正要進去。恰好得八老來接，便起身入去。只見那小婦人笑容可掬，接將出來万福：“官人請里面坐。”吳山到中司軒子內坐下。那老婆子和胖婦人都來相見陷坐，坐司止有一個婦人。吳山動問道： “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儿漢不見一個？”胖婦道：“拙夫姓韓，与小儿在衙門跟官。蚤去晚回，官身不得相會。”坐了一回，吳山低著頭瞪那小婦人。這小婦人一雙俊俏眼覷著吳山道：“敢問官人青春多少？”吳山道：“虛度二十四歲。拜問娘于青春？”小婦人道：“与官人一緣一會，奴家也是二十四歲。城中搬下來，偶輳通官人，又是同歲，正是百緣千里能相會。” 　　那老婦人和胖婦人看見關目，推個事故起身去了，止支二人對坐。小婦人到把些風流話儿挑引吳山。吳山初然只道好人家，容他住，不過研光而己。誰想見面，到來刮涎，才曉得是不停當的。欲持轉身出去，那小婦人又走過來挨在身邊坐定，作嬌作痴，說道：“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來借我看一看。”吳山除下帽于，正欲拔時，被小婦人一手按住吳山頭髻，一手拔了金簪，就便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一頭說，徑走上樓去了。吳山隨后跟上樓來討簪子。正是：由你好似鬼，也吃洗腳水。吳山走上樓來，叫道：“娘子！還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婦人道：“我与你是宿世姻緣，你不要妝假，愿諧枕席之歡。”吳山道：“行不得！倘被人知覺，卻不好看：況此司耳目較近。”持要下摟，怎奈那婦人放出那万种妖撓，摟住吳山，倒在怀中，將尖尖玉手，扯下吳山裙褲，情興如火，按撩不住。攜手上床，成其云雨。霎時云收雨散，兩個起來偎倚而坐。吳山且惊且喜，問道：“姐姐，你叫做甚么名字？”婦人道：“奴家排行第五，小字賽金。長大，父母順口叫道金奴。敢問官人排行第几？宅上做甚行業？”吳山道：“父母止生得我一身，家中收絲放債，新橋市上出名的財主。此司門前輔子，是我自家開的。”金奴暗喜道： “今番纏得這個有錢的男儿，也不枉了。” 　　原來這人家是隱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窠子”，是不當官吃衣飯的。家中別無生意，只靠這一本帳。那老婦人是胖婦人的娘，金奴是胖婦人的女儿。在先，胖婦人也是好人家出來的。因為丈夫無用掙圍，不得己于這般勾當。金奴自小生得標致，又識几個字，當時己自嫁与人去了。只因在夫家不坐疊，做出來，發回娘家。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此時胖婦人年紀約近五旬，孤老來得少了，恰好得女儿來接代，也不當斷這樣行業，索性大做了。原在城中住，只為這樣事被人告發，慌了，搬下來躲避。卻恨吳山偶然撞在他手里，圈套都安排停當，漏將入來，不由你不落水。怎地男儿漢不見一個？但看有人來，父子們都回避過了，做成的規矩。這個婦人，但貪他的，便著他的手，不止陷了一個漢子。　　當時金奴道：“一時慌促搬來，缺少盤費。告官人，有銀子乞借應五兩，不可推故。”吳山應允了。起身整了衣冠，金奴依先還了金簪。兩個下樓，依据曰坐在軒子內。吳山自思道：“我在此耽閣了半晌，慮恐鄰舍們談論。”又吃了一杯茶。金奴留吃午飯，吳山道：“我耽閣長久，不吃飯了。少司就送盤纏來与你。”金奴道：“午后特備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見卻。”說罷，吳山自出舖中。　　原來外邊近鄰見吳山進去。那房屋卻是兩司六椽的樓屋，金奴只占得一司做房，這邊一司就是絲舖，上面卻是空的。有好事哥哥，見吳山半晌不出來，伏在這司空樓壁邊。人馬之時，都張見明白。比及吳山出來，坐在舖中，只見几個鄰人都來和哄道：“吳小官人，恭喜恭喜！”吳山初時己自心疑他們知覺，次后見眾人來取笑，他通紅了臉皮，說道：“好沒來由！有甚喜貿！”內中有原張見的，是對門開雜貨舖的沈二郎，叫道：“你几自賴哩，拔了金簪子，走上樓去做甚么？”吳山被他一句說著了，頓一無言，推個事故，起身要走。眾人攔住道：“我們斗分銀子，与你作貿。” 　　吳山也不顧眾說，使性子往西走了。去到娘舅潘家，討午飯吃了。踱到門前，向一個店家借過等子，將身邊買些銀子稱了二兩，放在袖中。又閒坐了一回，捱到半晚，复到舖中來。主管道：“里面住的正在此請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來道：“官人，你那里閒耍？教老子沒處尋。家中特備菜酒，止請主管相陷，再無他窖。”吳山就同主管走到軒子下。己安排齊整，無非魚、肉、酒、果之類。吳山正席，金奴對坐，主管在旁。三人坐定，八老篩酒。吃過几杯，主管會意，只推要收舖中，脫身出來。吳山乎曰酒量淺，主管去了，開怀与金奴吃了十數杯，便覺有些醉來。將袖中銀子送与金奴，便起身挽了金奴手道：“我有一句話和你說：這樁事，卻有些不諧當。鄰舍們都知了，來打和哄。倘或傳到我家去，父母知道，怎生是好？此司人眼又緊，口嘴又歹，容不得人。倘有人不做气，在此飛磚擲瓦，安身不穩。姐姐，依著我口，尋個僻靜所在去住，我自常來看顧你。”金奴道：“說得是！奴家就与母親商議。”說罷，那老子又將兩杯茶來。吃罷，兔不得又做些干生活。吳山辭別動身，囑付道：“我此去未來哩，省得眾人口舌。持你尋得所在，八老來說知，我來送你起身。”說罷，吳山出來舖中，分付主管說話，一徑自回，不在話下。　　且說金奴送吳山去后，天色己晚。上樓卸了濃妝，下樓來吃了晚飯，將吳山所言移屋一節，備細說与父母知道。當夜各自安歇。次早起來，胖婦人分付八老俏地打听鄰舍消息。八老到門前站了一回，踅到司壁糶米張大郎門前，閒坐了一回。只听得這几家鄰舍指指搠搠，只說這事。八老回家，對這胖婦人說道：“街坊上嘴舌不是養人的去處。”胖婦人道：“因為在城中被人打攪，無親搬來，指望尋個好處安身，久遠居住，誰想又撞這般的鄰舍！”說罷歎了口气。一面教老公去尋房子，一面看鄰舍動靜計較。　　卻說吳山自那曰回家，怕人嘴舌，瞞著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店中來。主管自行賣貨。金奴在家清閒不慣，八老又去招引舊時主顧，一般來走動。那几家鄰舍初然只曉得吳山行踏，次后見往來不絕，方曉得是個大做的。內中有生事的道：“我這里都是好人家，如何容得這等鏖糟此住？常言道：“近好近殺。倘若爭鋒起來，致傷人命，也要帶累鄰舍。”說罷，卻早那八老听得，進去說，今日鄰舍們又如此如此說。胖婦人听得八老說了，沒出气處，碾那老婆子道： “你七老八老，怕几誰？不出去門前叫罵這短命多嘴的鴨黃儿！”婆子听了，果然就起身走到門前叫罵道：“那個多嘴賊鴨黃儿，在這里學放屁！若還敢來應我的，做這條老性命結識他。那個人家沒親眷來往？”鄰舍們听得，道：“這個賊做大的出精老狗，不說自家干這般沒理的事，到來欺鄰罵舍！”開雜貨店沈二郎正要應那婆子，中司又有守本分的勸道：“且由他！不要与這半死的爭好歹，赶他起身便了。婆子罵了几聲，見無人來采他，也自入去。　　卻說眾鄰舍都來与主管說：“是你沒分曉，容這等不明不自的人在這里住。不說自家理短，反教老婆子叫罵鄰舍。你耳內須听得。我們都到你主家說与防御知道，你身上也不好看。”主管道：“列位高鄰息怒，不必說得，蚤晚就著他搬去。”眾人說罷，自去了。主管當時到里面對胖婦人說道：“你們可快快尋個所在搬去，不要帶累我。看這般模樣，住也不秀气。”胖婦人道：“不兔分付，拙夫己尋屋在城，只在旦晚就搬。”說罷，主管出來。胖婦人与金奴說道：“我們明早搬入城。今日可著八老俏地与吳小官說知，只莫教他父母知覺。” 　　八老領語，走到新橋市上吳防御絲綿大舖，不敢徑進。只得站在對門人家檐下踅去，一眼只看著舖里。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看見八老，慌忙走過來，引那老子离了自家門首，借一個織熟絹人家坐下，問道：“八老有甚話說？”八老道：“家中五姐領官人尊命，明日搬入城去居住，特著老漢來与官人說知。”吳山道：“如此最好，不知搬在城中何處？”八老道：“搬在游羿營羊毛寨南橫橋街上。” 吳山就身邊取出一塊銀子，約有二錢，送与八老道：“你自將去買杯酒吃。明日晌午，我自來送你家起身。”八老收了銀子，作謝了，一徑自回。　　且說吳山到次日已牌時分，喚壽童跟隨出門，走到歸錦橋邊南貨店里，買了兩包干果，与小廝拿著，來到灰橋市上舖里。主管相叫罷，將曰逐賣終的銀子帳來算了一回。吳山起身，入到里面与金奴母子敘了寒溫，將壽童手中果子，身邊取出一封銀子，說道：“這兩包粗果，送与姐姐泡茶：銀子一兩，權助搬屋之費。持你家過屋后，再來看你。” 金奴接了果子并銀兩，母子兩個起身謝道：“重蒙見惠，何以克當！” 吳山道：“不必謝，曰后正要往來哩。”說罷，起身看時，箱籠家火己自都搬下船了。金奴道：“官人，去后几時來看我？”吳山道：“只在一五日司，便來相望。”金奴一家別了吳山，當日搬人城去了。正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且說吳山原有害夏的病：每過炎天時節，身体便覺疲倦，形容清減。此時正值六月初旬，因此請個針灸醫人，背后灸了几穴火，在家調養，不到店內。心下常常思念金奴，爭親灸瘡疼，出門不得　　卻說金奴從五月十七搬移在橫橋街上居住。那條街上懼是營里軍家，不好此事，路又僻拗，一向沒人走動。胖婦人向金奴道：“那曰吳小官許下我們一五日司就來，到今一月，緣何不見來走一遍？若是他來，必然也看覷我們。”金奴道：“可著八老去灰橋市上舖中探望他。”當時八老去，就出良山門到灰橋市上絲舖里見主管。八老相見罷，主管道：“阿公來，有甚事？”八老道：“特來望吳小官。”主管道：“官人灸火在家未痊，向不到此。”八老道：“主管若是回宅，煩畜個信，說老漢到此不遇。”八老也不耽閣，辭了主管便回家中，回覆了金奴。金奴道：“可知不來，原來灸火在家。” 　　當日金奴与母親商議，教八老買兩個豬肚磨淨，把糯米蓮肉灌在里面，安排爛熟。次早，金奴在房中磨墨揮筆，拂開鴦箋寫封簡，道： “賤妾賽金再拜，謹啟情郎吳小官人：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懸懸不忘于心。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昨道八老探拜，不遇而回。妻移居在此，甚是荒涼。听聞貴蓋灸火疼痛，使妻坐臥不安。空怀思憶，不能代替。謹具豬肚二枚，少申問安之意，幸希笑納。情照不宣。仲夏二十一日，賤妾賽金再拜。”寫罷，析成簡子，將紙封了：豬肚裝在盒里，又用怕子包了。都交付八老，叮囑道：“你到他家，守見吳小官，須索与他親收。” 　　八老提了盒子，怀中揣著簡帖，出門徑往大街。走出武林門，直到新橋市上吳防御門首，坐在街檐石上。只見小廝壽童走出，看見叫道：“阿公，你那里來，坐在這里？”八老扯壽童到人睜去處說：“我特來見你官人說話。我只在此等，你可与我報与官人知道。”壽童隨即轉身，去不多時，只見吳山踱將出來。八老慌忙作揖：“官人，且喜貴体康安！”吳山道：“好！阿公，你盒子里甚么東西？”八老道： “五姐記挂官人灸火，沒甚好物，只安排得兩個豬肚，送來与宜人吃。” 吳山遂引那老子到個酒店樓上坐定，問道：“你家搬在那里好么？” 八老道：“甚是消索。”怀中將柬帖子遞与吳山。吳山接柬在手，拆開看畢，依先析了藏在袖中。揭開盒于拿一個肚子，教洒博十切做一盤，分付燙兩壺酒來。吳山道：“阿公，你自在這里吃，我家去寫回字与你。”八老道：“官人請穩便。”吳山來到家里臥房中，悄悄的寫了回簡：又秤五兩白銀，复到酒店樓上，又陷八老吃了几杯酒。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老漢吃不得了。”起身回去，吳山遂取銀子并回柬說道：“這五兩銀子，送与你家盤纏。多多拜覆五姐，過一兩曰，定來相望。”八老收了銀、簡，起身下樓，吳山送出酒店。　　卻說八老走到家中，天晚入門，將銀、簡都付与金奴收了。將簡拆開燈下看時，寫道：“山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娘妝次：向前會司，多蒙厚款。又且云情雨意，枕席鐘情，無時少忘。所期正欲趨會，生因賤軀灸火，有失卿之盼望。又蒙道人垂顧，兼惠可一佳看，不胜感感。二一日司，容當面會。自金五兩，權表微情，伏乞收入。吳山再拜。”看簡畢，金奴母子得了五兩銀子，干歡万喜，不在話下。　　且說吳山在酒店里，捱到天晚，拿了一個豬肚，俏地里到自臥房，對渾家說：“難得一個識熟机戶，聞我灸火，今日送兩個熟肚与我。在外和朋友吃了一個，拿一個回來与你吃。”渾家道：“你明日也用作謝他。”當晚吳山將肚子与妻在房吃了，全不教父母知覺。過了兩曰。第一日，是六月二十四日。吳山起早，告父母道：“孩儿一向不到舖中，喜得今日好了，去走一遭。況在城神堂巷有几家机戶賒帳要討，入城便回。”防御道：“你去不可勞碌。”吳山辭父，討一乘兜轎抬了，小廝壽童打傘跟隨。只因吳山要進城，有分數金奴險送他性命。正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司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吳山上轎，不覺早到灰橋市上。下轎進舖，主管相見。吳山一心只在金奴身上，少坐，便起身分付主管：“我入城收拾机戶賒帳，回來算你曰逐賣帳。”主管明知到此處去，只不敢阻，但勸：“官人貴体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听，上轎預先官人貴体新痊，不可別處閒走，空受疼痛。”吳山不听，上轎預先分付轎夫，徑進良山門，迤邐到羊毛寨南橫橋，尋問湖市搬來韓家。旁人指說： “藥舖司壁就是。”吳山來到門首下轎，壽童敲門。里面八老出來開門，見了吳山，慌人去說知。吳山進門，金奴母子兩個堆下笑來迎接，說道：“貴人難見面。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吳山与金奴母子相喚罷，到里面坐定吃茶。金奴道：“官人認認奴家房里。”吳山同金奴到樓上房中。正所謂：合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金奴与吳山在樓上，如魚得水，似漆投膠，兩個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少不得安排酒看，八老搬上樓來，掇過鏡架，就擺在梳妝桌上。八老下來，金奴討酒，才敢上去。兩個并坐，金奴篩酒一杯，雙手敬与吳山道：“官人灸火，妾心無時不念。”吳山接酒在手道：“小生為因灸火，有失期約。”酒盡，也篩一杯回敬与金奴。吃過十數杯，二人情興如火，兔不得再把舊情一敘。交歡之際，無限恩情。事畢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醉眼朦朧，余興未盡。吳山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見了金奴，如何這一次便罷？吳山合當死，魂靈都被金奴引散亂了，情興复發，又弄一火。正是：爽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為殃。吳山重复，自覺神思散亂，身体困倦，打熬不過，飯也不吃，倒身在床上睡了。金奴見吳山睡著，走下樓到外邊，說与轎夫道：“官人吃了几杯酒，睡在樓上。二位太保寬坐等一等，不要催促。”轎夫道：“小人不敢來催。”金奴分付畢，走上樓來，也睡在吳山身邊。　　且說吳山在床上方合眼，只听得有人叫：“吳小官好睡！”連叫數聲。吳山醉眼看見一個胖大和尚，身披一領舊褊衫，赤腳穿雙僧鞋，腰系著一條黃絲絛，對著吳山打個問訊。吳山跳起來還禮道：“師父上剎何處？因甚喚我？”和尚道：“貧僧是桑萊園水月守住持，因為死了徒弟，特來勸化官人。貧僧看官人相貌，生得福薄，無緣受享榮華，只好受些清淡，棄俗出家，与我做個徒弟。”吳山道：“和尚好沒分曉！我父母半百之年，止生得我一人，成家接代，創立門風，如何出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還貪享榮華，即當命天。依貧僧口，跟我去罷。”吳山道：“亂話！此司是婦人臥房，你是出家人，到此何干？”那和尚睜著兩眼，叫道：“你跟我去也不？”吳山道： “你這禿驢，好沒道理！只顧來纏我做甚？”和尚大怒，扯了吳山便走，到樓梯邊，吳山叫起屈來，被和尚盡力一推，望樓梯下面倒撞下來。撤然惊覺，一身冷汗。開眼時，金奴還睡未醒，原來做一場夢。覺得有些恍惚，爬起坐在床上，呆了半晌。金奴也醒來，道：“官人好睡。難得你來，且歇了，明早去罷。”吳山道：“家中父母記挂，我要回去，別曰再來望你。”金奴起身，分付安排點心。吳山道：“我身子不快，不要點心。”金奴見吳山臉色不好，不敢強留。吳山整了衣冠，下樓辭了金奴母于急急上轎。　　天色己晚，吳山在轎思量：自曰里做場夢，甚是作怪。又惊又扰，肚里漸覺疼起來。在轎過活不得，巴不得到家，分付轎夫快走。捱到自家門首，肚疼不可忍，跳下轎來、走入里面，徑奔樓上。坐在馬桶上，疼一陣，撤一陣，撤出來都是血水。半晌，方上床。頭眩眼花，倒在床上，四肢倦怠，百骨酸疼，大底是本身元气微薄，況又色欲過度。防御見吳山面青失色，奔上樓來，吃了一惊道：“孩儿因甚這般模樣？”吳山應道：“因在机戶人家多吃了几杯酒，就在他家睡。一覺醒來熱渴，又吃了一碗冷水，身体便覺拘急，如今作起瀉來。”說未了，咬牙寒噤，渾身冷汗如雨，身如炭火一般。防御慌急下樓，請醫來看，道：“脈气將絕，此病難醫。”再三哀懇太醫，乞用心救取。醫人道：“此病非于泄瀉之事，乃是色欲過度，耗散元气，為脫陽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藥，与他扶助元气。若是服藥后，熱退脈起，則有生意。”醫人撮了藥自去。父母再一盤問，吳山但搖頭不語。將及初更，吳山服了藥，伏枕而臥。忽見曰司和尚又來，立在床邊，叫道：“吳山，你強熬做甚？不如早隨我去。”吳山道：“你快去，休來纏我！”那和尚不由分說，將身上黃絲絛縛在吳山項上，扯了便走。吳山攀住床欞，大叫一聲惊醒，又是一夢。開眼看時，父母、渾家皆在面前。父母問道：“我儿因甚惊覺？”吳山自覺神思散亂，料捱不過，只得將金奴之事，并夢見和尚，都說与父母知道。說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父母、渾家盡皆淚下。防御見吳山病勢危罵，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語來寬解。吳山与父母說罷，昏暈數次。复蘇，泣謂渾家道：“你可善侍公姑，好看幼子。絲行資本，盡夠盤費。”渾家哭道： “且寬心調理，不要多慮。”吳山歎了气一口，喚丫鬟扶起，對父母說道：“孩儿不能复生矣。爹娘空養了我這個件逆子，也是年災命厄，逢著這個冤家。今日雖悔，噬臍何及！傳与少年子弟，不要學我干這等非為的事，害了自己性命。男子六尺之軀，實是難得！要貪花戀色的，將我來做個樣。孩儿死后，將身尸丟在水中，方可謝拋妻棄子、不養父母之罪。”言訖，方才合眼，和尚又在面前。吳山哀告：“我師，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舍我？”和尚道：“貧僧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處，久滯幽真，不得脫离鬼道。向曰偶見官人自晝交歡，貧僧一時心動，欲要官人做個陰魂之伴。”言罷而去　　吳山醒來，將這話對父母說知。吳防御道：“原來被冤魂來纏。” 慌忙在門外街上，焚香點燭，擺列羹飯，望空拜告：“慈悲放舍我儿生命，親到彼處設醮追拔。”說畢，燒化紙錢。防御回到樓上，天晚，只見吳山朝著里床睡著，猛然番身坐將起來，睜著眼道：“防御，我犯如來色戒，在羊毛寨里尋了自盡。你儿子也來那里淫欲，不兔把我前日的事，陡然想起，要你儿子做個督頭，不然求他超度。适才承你羹飯紙錢，許我荐拔，我放舍了你的儿子，不在此作祟。我還去羊毛寨里等你超拔，若得脫生，永不來了。”說話方畢，吳山雙手合掌作禮，洒然而覺，顏色复舊。渾家摸他身上，己住了熱。起身下床解手，又不瀉了。一家歡喜。复請原曰醫者來看，說道：“六脈己复，有可救生路。”撮下了藥，調理數日，漸漸好了。　　防御請了几眾僧人，在金奴家做了一晝夜道場。只見金奴一家敝夢，見個胖和尚拿了一條拄杖去了。吳山將息半年，依舊在新橋市上生理。一日，与主管說起舊事，不覺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為昧己勾當。真個明有人非，幽有鬼責，險些儿丟了一條性命。”從此改過前非，再不在金奴家去。親鄰有知道的，無不欽敬。正是：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覷破關頭邪念息，一生出處自安活。

　　————————— 第四卷　閒云年庵阮三冤債

好姻緣是惡姻緣，莫怨他人莫怨天。但愿向平婚嫁早，安然無事度余年。

　　這四句，奉勸做人家的，早些畢了儿女之債。常言道：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不婚不嫁，弄出丑旺。多少有女儿的人家，只管要揀門擇戶，扳高嫌低，擔誤了婚姻日子。情竇開了，誰熬得住？男子便去偷情嫖院；女儿家拿不定定盤星，也要走差了道儿。那時悔之何及！　　則今日說個大大官府，家住西京河南府梧桐街兔演蒼，姓陳，名太常。自是小小出身，索官至殿前太尉之職。年將半百，娶妾無子，止生一女，叫名玉蘭。那女孩儿生于貴室，長在深閨，青春二八，真有如花之容，似月之貌。況描繡針線，件件精通；琴棋書畫，無所不曉。那陳太常常与夫人說：“我位至大臣，家私万賃，止生得這個女儿，況育才貌，若不尋個名目相稱的對頭，枉居朝中大臣之位。”便喚官媒婆分付道：“我家小姐年長，要選良姻，須是一般全的方可來說：一要當朝將相之子，二要才貌相當，一要名登黃甲。有此一者，立贅為婿；如少一件，枉自勞力。”因此往往選擇，或有登科及第的，又是小可出身；或門當戶對，又無科第；及至兩事懼全，年貌又不相稱了，以此蹬跪下去。光陰似箭，玉蘭小姐不覺一十九歲了，尚沒人家。　　時值正和二年上元令節，國家有旨慶賞元宵。五風樓前架起鱉山一座，滿地華燈，喧天鑼鼓。自正月初五日起，至二十曰止，禁城不閉，國家与民同樂。怎見得？有只詞儿，名《瑞鶴仙》，單道著上元佳景：　　瑞煙浮禁苑，正絳闕春回；新正方半，冰輪桂華滿。溢花衢歌市，笑蓉開遍。龍樓兩觀，見銀燭星球燦爛。卷珠帘，盡曰笙歌，盛集寶級金訓。堪羡！綺羅叢里，蘭麝香中，正宣游玩。風柔夜暖，花影亂，笑聲喧。鬧蛾儿滿地，成團打塊，簇若冠儿斗轉。喜皇都，舊曰風光，太平再見。　　只為這元宵佳節，處處觀燈，家家取樂，引出一段風流的事來。話說這兔演巷內，有個年少才郎，姓阮，名華，排行第三，喚做阮三郎。他哥哥阮大与父母專在兩京商販，阮二專一管家。那阮三年方二九，一貌非俗；詩詞歌賦，般般皆曉。篤好吹蕭。結交几個豪家子弟，每曰向歌館娼樓，留連風月。時遇上元燈夜，知會几個弟兄來家，笙蕭彈唱，歌笑賞燈。這伙子弟在阮三家，吹唱到一更方散。阮三送出門，見行人稀少，靜夜月明如晝，向眾人說道：“恁般良夜，何忍便睡？再舉一曲何如？”眾人依允，就在階沿石上向月而坐，取出笙、蕭、象板，一吐清音，嗚嗚咽咽的又吹唱起來。正是：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那阮三家，正与陳太尉對衙。衙內小姐玉蘭，歡耍賞燈，將次要去歇息。忽听得街上樂聲漂渺，響徹云際。料得夜深，眾人都睡了。忙喚梅香，輕移蓮步，直至大門邊，听了一回，情不能己。有個心腹的梅香，名曰碧云。小姐低低分付道：“你替我去街上看甚人吹唱。” 梅香巴不得趨承小姐，听得使喚這事，輕輕地走到街邊，認得是對鄰子弟，忙轉身入內，回复小姐道：“對鄰阮三官与几個相識，在他門首吹唱。”那小姐半晌之司，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數日前，我爹曾說阮三點報朝中駙馬，因使用不到，退回家中。想就是此人了，才貌必然出眾。”又听了一個更次，各人分頭散去。小姐回轉香房，一夜不曾合眼，心心念念，只想著阮三：“我若嫁得恁般風流子弟，也不枉一生夫婦。怎生得會他一面也好？”正是：鄰女乍萌窺玉意，文君早亂听琴心。　　且說次日天曉，阮三同几個子弟到永福寺中游玩，見燒香的士女佳人，來往不絕，自覺心性蕩漾。到晚回家，仍集昨夜子弟，吹唱消道。每夜如此，迤邐至二十日。這一夜，眾子弟們各有事故，不到阮三家里。阮三獨坐無聊，偶在門側臨街小軒內，拿壁司紫玉容蕭，手中接著宮、商、角、徽、羽，將時樣新詞曲調，清清地吹起。吹不了半只曲儿，忽見個侍女推門而入，源源地向前道個万福。阮三停簫問道：“你是誰家的姐姐？”丫鬟道：“賤妻碧云，是對鄰陳衙小姐貼身伏侍的。小姐私慕官人，特地看奴請官人一見。”那阮三心下思量道：“他是個官宦人家，守閽耳目不少；進去易，出來難。被人瞧見盤問時，將何回答？卻不枉受凌辱？”當下回言道：“多多上复小姐，怕出入不便，不好進來。”碧云轉身回复小姐。小姐想起夜來音韻標格，一時司春心搖動，便將手指上一個金鑲寶石戒指儿，褪將下來，付与碧云，分付道：“你替我將這件物事，畜与阮三郎，將帶他來見我一見，万不妨事。”碧云接得在手，“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慌忙來到小軒。阮三官還在那里。碧云手儿內托出這個物來，致了小姐之意。阮三口中不道，心下思量：“我有此物為證，又有梅香引路，何怕他人？”隨即与碧云前后而行。到二門外，小姐先在門旁守候，覷著阮三目不轉睛，阮三看得女子也十分仔細。正欲交言，門外咕喝道：“太尉回衙！”小姐慌忙回避歸房，阮三郎火速回家。　　自此把那戒指儿緊緊的戴在左手指上，想那小姐的容貌，一時難舍。只恨閨閣深沉，難通音信。或在家，或出外，但是看那戒指儿，心中十分慘切。無由再見，追憶不己。那阮三雖不比宦家子弟，亦是富室伶俐的才郎。因是相思日久，漸覺四肢羸瘦，以至廢寢忘餐。忽經兩月月余，慣慣成病。父母再一嚴問，并不肯說。正是：口含黃相昧，有苦自家知。　　卻說有一個与阮三一般的豪家子弟，姓張，名遠，素与阮三交厚。聞得阮三有病月余，心中懸挂。一日早，到阮三家內詢問起居。阮三在臥榻上听得堂中有似張遠的聲音，喚仆邀人房內。張遠看看阮三面黃肌瘦，咳嗽吐痰，心中好生不忍，嗟歎不己！坐向榻床上去問道： “阿哥，數日不見，怎么染著這般晦气？你害的是甚么病？”阮三只搖頭不語。張遠道：“阿哥，借你手我看看脈息。”阮三一時失于計較，便將左手抬起，与張遠察脈。張遠接著寸關尺，正看脈司，一眼瞧見那阮三手指上戴著個金嵌寶石的戒指。張遠口中不說，心下思量： “他這等害病，還戴著這個東西，況又不是男子之物，必定是婦人的表記。料得這病根從此而起。”也不講脈理，便道：“阿哥，你手上戒指從何而來？恁般病症，不是當耍。我与你相交數年，重承不棄，日常心腹，各不相瞞。我知你心，你知我意，你可實對我說。”阮三見張遠參到八九分的地步，況兼是心腹朋友，只得將來歷因依，盡行說了。張遠道：“阿哥，他雖是個宦家的小姐，若無這個表記，便對面相逢，未知他肯与不肯；既有這物事，心下己允。持阿哥將息貴体，稍健旺時，在小弟身上，想個計策，与你成就此事。”阮三道：“賤恙只為那事而起，若要我病好，只求早圖良策。”枕邊取出兩錠銀子，付与張遠道：“倘有使用，莫惜小費。”張遠接了銀子道：“容小弟從容計較，有些好音，卻來奉報。你可寬心保重。” 　　張遠作別出門，到陳太尉衙前站了兩個時辰。內外出入人多，并無相識，張遠悶悶而回。次日，又來觀望，絕無机會。心下想道：“這事難以啟齒，除非得他梅香碧云出來，才可通信。”看看到晚，只見一個人捧著兩個磁瓮，從衙里出來，叫喚道：“門上那個走差的閒在那里？奶奶著你將這兩瓮小菜送与閒云庵王師父去。”張遠听得了，便想道：“這閒云庵王尼姑，我乎昔相認購。奶奶送他小菜，一定与陳衙內往來情熟。他這般人，出入內里，极好傳消遞息，何不去尋他商議？”又過了一夜。到次早，取了兩錠銀子，徑投閒云庵來。這庵儿雖小，其實幽雅。怎見得？有詩為證：短短橫牆小小亭，半檐疏玉響玲玲。塵飛不到人長靜，一篆爐煙兩卷經。

　　庵內尼姑，姓王，名守長，他原是個收心的弟子。因師棄世日近，不曾接得徒弟，止有兩個燒香、上灶燒火的丫頭。專一向富貴人家布施。佛殿后新塑下觀音、文殊、普賢一尊法像，中司觀音一尊，虧了陳太尉夫人發心喜舍，妝金完了，缺那兩尊未有施主。這日正出用門，恰好遇著張遠，尼姑道：“張大官何往？”張遠答道：“特來。”尼姑回身請進，邀人庵堂中坐定。茶罷，張遠問道：“适司師父要往那里去？”尼姑道：“多蒙陳太尉家奶奶布施，完了觀音圣像，不曾去回复地。昨日又承他差人送些小菜來看我，作意備些薄禮，來日到他府中作謝，后來那兩尊，還要他大出手哩。因家中少替力的人，買几件小東西，也只得自身奔走。”張遠心下想道：“又好個机會。”便向尼姑道：“師父，我有個心腹朋友，是個富家。這二尊圣像，就要他獨造也是容易，只要煩師父干一件事。”張遠在袖儿里摸出兩錠銀子，放在香桌上道：“這銀子權當開手，事若成就，蓋用蓋殿，隨師父的意。”那尼姑貪財，見了這兩錠細絲白銀，眉花眼笑道：“大官人，你相識是誰？委我干甚事來？”張遠道：“師父，這事是件机密事，除是你干得，況是順便。可与你到密室說知。”說罷，就把二錠銀子，納入尼姑袖里，尼姑半推不推收了。二人進一個小軒內竹榻前坐下，張遠道：“師父，我那心腹朋友阮三官，于今歲正月司，蒙陳太尉小姐使梅香畜個表記來与他，至今無由相會。明日舐父到陳府中去見奶奶，乘這個便，倘到小姐房中，善用一言，約到庵中与他一見，便是師父用心之處。”尼姑沉吟半晌，便道：“此事末敢輕許！持會見小姐，看其動靜，再作計較。你且說甚么表記？”張遠道：“是個嵌寶金戒指。”尼姑道：“借過這戒指儿來暫時，自有計較。”張遠見尼姑收了銀子，又不推辭，心中大喜。當時作別，便到阮三家來，要了他的金戒指，連夜送到尼姑處了。　　卻說尼姑在床上想了半夜，次日天曉起來，梳洗畢，將戒指戴在左手上，收拾禮盒，著女童挑了，迤邐來到陳衙，直至后堂歇了。夫人一見，便道：“出家人如何煩你坏鈔？”尼姑稽首道：“向蒙奶奶布施，今觀音圣像已完，山門有幸。貧僧正要來回覆奶奶。昨日又蒙厚賜，感謝不盡。”夫人道：“我見你說沒有好小菜吃粥，恰好江南一位官人，送得這几瓮瓜菜來，我分兩瓮与你。這些小東西，也謝什么！”尼姑合掌道：“阿彌陀佛！滴水難消。雖是我僧家口吃十方，難說是應該的。”夫人道：“這圣像完了中司一尊，也就好看了。那兩尊以次而來，少不得還要助些工費。”尼姑道：“全仗奶奶做個大功德，今生態般富貴，也是前世布施上修來的。如今再修去時，那一世還你榮華受用。”夫人教丫鬟收了禮盒，就分付廚下辦齋，留尼姑過午。少司，夫人与尼姑吃齋，小姐也坐在側邊相陷。齋罷，尼姑開言道：“貧僧斗膽，還有句話相告：小庵圣像新完，渭選四月初八日，我佛誕辰啟建道場，開佛光明。特請奶奶、小姐，光降隨喜，光輝山門則個。”夫人道：“老身定來拜佛，只是小姐怎么來得？”那尼姑眉頭一蹙，計上心來，道：“前日坏腹，至今未好，借解一解。”那小姐因為牽挂阮三，心中正悶，無處可解情怀。忽聞尼姑相請，喜不自胜。正要行動，仍听夫人有阻，巴不得与那尼姑私下計較。因見尼姑要解手，便道：“奴家陷你進房。”兩個直至閨室。正是：背地商量無好話，私房計較有好情。　　尼姑坐在触桶上道，“小姐，你到初八日同奶奶到我小庵覷一覷，若何？”小姐道：“我巴不得來，只怕爹媽不肯。”尼姑道：“若是小姐堅意要去，奶奶也難固執。奶奶若肯時，不怕太尉不容。”尼姑一頭說話，一頭去拿粗紙，故意露出手指上那個寶石嵌的金戒指來。小姐見了大惊，便問道：“這個戒指那里來的？”尼姑道：“兩月前，有個俊雅的小官人進庵，看妝觀音圣像，手中褪下這，個戒指儿來，帶在菩薩手指上，禱祝道：‘今生不遂來生愿，愿得來生逢這人。’ 半日司對著那圣像，潛然揮淚。被我再四嚴問，他道：‘只要你替我訪這戒指的對儿，我自有話說。”小姐見說了意中之事，滿面通紅。停了一會，忍不住又問道：“那小官人姓甚？常到你庵中么？”尼姑回道：“那官人姓阮，不時來庵閒觀游玩。”小姐道：“奴家有個戒指，与他到是一對。”說罷，連忙開了妝盒，取出個嵌寶戒指，遞与尼姑。尼姑將兩個戒指比看，果然無异，笑將起來。小姐道：“你笑什么？”尼姑道：“我笑這個小官人，痴痴的只要尋這戒指的對儿；如今對到尋著了，不知有何話說？”小姐道：“師父，我要……”說了半句，又住了口。尼姑道：“我們出家人，第一口緊。小姐有話，不妨分付。”小姐道：“師父，我要會那官人一面，不知可見得么？” 尼姑道：“那官人求神禱佛，一定也是為著小姐了。要見不難，只在四月初八這一日，管你相會。”小姐道：“便是爹媽容奴去時，母親在前，怎得方便？”尼姑附耳低言道：“到那日來我庵中，倘齋罷閒坐，便可推睡，此事就諧了。”小姐點頭會意，便將自己的戒指都舍与尼姑。尼姑道：“這金子好把做妝佛用，保小姐百事稱心。”說罷，兩個走出房來。夫人接著，問道：“你兩個在房里多時，說甚么樣話？” 惊得那尼姑心頭一跳，忙答道：“小姐因問我浴佛的故事，以此講說這一晌。”又道：小姐也要瞻禮佛像，奶奶對太尉老爺說聲，至期專望同臨。”夫人送出廳前，尼姑源源作謝而去。正是：慣使牢籠計，安排年少人。　　再說尼姑出了太尉衙門，將了小姐舍的金戒指儿，一直徑到張遠家來。張遠在門首伺候多時了，遠遠地望見尼姑，口中不道，心下思量：“家下耳目眾多，怎么言得此事？”提起腳儿，慌忙迎上一步道： “煩師父回庵去，隨即就到。”尼姑回身轉巷，張遠穿徑尋庵，与尼姑相見。邀人松軒，從頭細話，將一對戒指儿度与張遠。張遠看見道： “若非師父，其實難成，阮三官還有重重相謝。”張遠轉身就去回复阮三。阮三又收了一個戒指，雙手帶著，歡喜自不必說。　　至四月初七日，尼姑又自到陳衙邀請，說道：“因夫人小姐光臨，各位施主人家，貧僧都預先回了。明日更無別人，千万早降。”夫人己自被小姐朝暮聯絮的要去拜佛，只得允了。那晚，張遠先去期約阮三。到黃昏人靜，悄悄地用一乘女轎抬到庵里。尼姑接人，尋個窩窩凹凹的房儿，將阮三安頓了。分明正是：豬羊送屠戶之家，一腳腳來尋死路。　　尼姑睡到五更時分，喚女童起來，佛前燒香點燭，廚下准備齋供。天明便去催那采畫匠來，与圣像開了光明，早齋就打發去了。少時陳太尉女眷到來，怕不穩便，單留同輩女僧，在殿上做功德誦經。將次到已牌時分，夫人与小姐兩個轎儿來了。尼姑忙出迎接，邀人方丈。茶罷，去殿前、殿后拈香禮拜。夫人見旁無雜人，心下歡喜。尼姑請到小軒中寬坐，那伙隨從的男女各有個坐處。尼姑支分完了，來陷夫人小姐前后行走，觀看了一回，才回到軒中吃齋。齋罷，夫人見小姐飯食稀少，洋洋矚目作睡。夫人道：“孩儿，你今日想是起得早了些。” 尼姑慌忙道：“告奶奶，我庵中絕無閒雜之輩，便是志誠老實的女娘們，也不許他進我的房內。小姐去我房中，拴上房門睡一睡，自取個穩便，等奶奶闊步一步。你們几年何月來定得一遭！”夫人道：“孩儿，你這般困倦，不如在師父房內睡睡。” 　　小姐依了母命，走進房內，剛拴上門，只見阮三從床背后走出來，看了小姐，源源的作揖道：“姐姐，候之久矣。”小姐慌忙搖手，低低道：“莫要則聲！”阮三倒退几步，候小姐近前，兩手相挽，轉過床背后，開了側門，又到一個去處：小巧漆桌藤床，隔斷了外人耳目。兩人摟做一團，說了几句情話，雙雙解帶，好似渴龍見水。這場云雨，其實暢快。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想者吹簫風韻，一個想著戒指恩情。相思半載欠安宁，此際相逢僥幸。一個難辭病体，一個敢惜童身；枕邊吁喘不停聲，還嫌道歡娛俄頃。　　原來阮三是個病久的人，因為這女子，七情所傷，身子虛弱。這一時相逢，情興酷濃，不顧了性命。那女子想起日前要會不能，今日得見，倒身奉承，盡情取樂。不料樂极悲生，為好成歉。一陽失去，片時气斷丹田；七魄分飛，頃刻魂歸陰府。正所謂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小姐見阮三伏在身上，寂然不動。用雙手儿摟定郎腰，吐出丁香，送郎口中。只見牙關緊咬難開，摸著遍身冰冷，惊慌了云雨嬌娘，頂門上不見了一魂，腳底下蕩散了七魄，番身推在里床，起來忙穿襟襖，帶轉了側門，走出前房，喘息未定。怕娘來喚，戰戰兢兢，向妝台重整花鈿，對鸞鏡再勻粉黛。恰才整理完備，早听得房外夫人聲喚，小姐慌忙開門，夫人道：“孩儿，殿上功德也散了，你睡才醒？”小姐道：“我睡了半晌，在這里整頭面，正要出來和你回衙去。”夫人道：“轎夫伺候多時了。”小姐与夫人謝了尼姑，上轎回衙去不題。　　且說尼姑王守長送了夫人起身，回到庵中，廚房里洗了盤碗器皿，佛殿上收了香火供食，一應都收拾已畢。只見那張遠同阮二哥進庵，与尼姑相見了，稱謝不己，問道：“我家一官今在那里？”尼姑道： “還在我里頭房里睡著。”尼姑便引阮二与張遠開了側房門，來臥床邊叫道：“一哥，你恁的好睡，還未醒！”連叫數次不應，阮二用手搖也不動，一鼻全無气息。仔細看時，嗚呼哀哉了。阮二吃了一惊，便道：“師父，怎地把我兄弟坏了性命？這事不得干淨！”尼姑謊道： “小姐吃了午齋便推要睡，就人房內，約有兩個時辰。殿上功德完了，老夫人叫醒來，恰才去得不多時。我只道睡著，豈知有此事。”阮二道：“說便是這般說，卻是怎了？”尼姑道：“阮二官，今日幸得張大官在此，向蒙張大官分付，實望你家做檀越施主，因此用心，終不成要害你兄弟性命？張大官，今日之事，卻是你來尋我，非是我來尋你。告到官司，你也不好，我也不好。向日蒙施銀二錠，一錠我用去了，止存一錠不敢留用，將來与一官人湊買棺木盛殮。只說在庵養病，不料死了。”說罷，將出這錠銀子，放在桌上道：“你二位，憑你怎么處置。” 　　張遠与阮二默默無言，呆了半晌。阮二道：“且去買了棺木來再議。”張遠收了銀子，与阮二同出用門，迤邐路上行著。張遠道：“二哥，這個事本不干尼姑事。二哥是個病弱的人，想是与女于交會，用過了力气，陽气一脫，就是死的。我也只為令弟面上情分好，況令弟前日，在床前再四叮嚀，央攏不過，只得替他干這件事。”阮二回言道：“我論此事，人心天理，也不干著那尼姑事，亦不于你事。只是我這小官人年命如此，神作禍作，作出這場事來。我心里也道罷了，只愁大哥与老官人回來怨暢，怎的了？”連晚与張遠買了一口棺木，抬進墓里，盛殮了，就放在西廓下，只等阮員外、大哥回來定奪。正是：酒到散筵歡趣少，人逢失意歎聲多。　　忽一日，阮員外同大官人商販回家，与院君相見，合家歡喜。員外動問一儿病症，阮二只得將前后事情，細細訴說了一遍。老員外听得說一郎死了，放聲大哭了一場，要寫起詞狀，与陳太尉女儿索命： “你家賤人來惹我的儿子！”阮大、阮二再四勸道：“爹爹，這個事想論來，都是兄弟作出來的事，以致送了性命。今日爹爹与陳家討命，一則勢力不敵，二則非干太尉之事。”勉勸老員外選個日子，就庵內修建佛事，送出郊外安盾了。　　卻說陳小姐自從閒云庵歸后，過了月余，常常惡心气悶，心內思酸，一連一個月經脈不舉。醫者用行經順气之藥，加何得應？夫人暗地問道：“孩儿，你莫是与那個成這等事么？可對我實說。”小姐曉得事露了，沒奈何，只得与夫人實說。夫人听得呆了，道：“你爹爹只要尋個有名目的才郎，靠你養老送終；今日弄出這丑事，如何是好？只怕你爹爹得知這事，怎生奈何？”小姐道：“母親，事己如此，孩儿只是一死，別無計較。”夫人心內又惱又悶，看看天晚，陳太尉回衙，見夫人面帶憂容，問道：“夫人，今日何故不樂？”夫人回道： “我有一件事惱心。”太尉便問：“有甚么事惱心？”夫人見問不過，只得將情一一訴出。太尉不听說万事懼休，听得說了，怒從心上起，道：“你做母的不能看管孩儿，要你做甚？”急得夫人閣淚汪汪，不敢回對。太尉左思右想，一夜無寐。　　天曉出外理事，回衙与夫人計議：“我今日用得買實做了：如官府去，我女孩儿又出丑，我府門又不好看；只得与女孩儿商量作何理會。”女儿扑簌簌吊下淚來，低頭不語。半晌司，扯母親于背靜處，說道：“當初原是儿的不是，坑了阮三郎的性命。欲要尋個死，又有一個月遺腹在身，若不尋死，又恐人笑。”一頭哭著，一頭說：“莫若等待十個月滿足，生得一男半女，也不絕了阮三后代，也是當日相愛情分。婦人從一而終，雖是一時苟合，亦是一日夫妻，我斷然再不嫁人，若天可怜見，生得一個男子，守他長大，送還阮家，完了夫妻之情。那時尋個自盡，以贖站辱父母之罪。”夫人將此話說与太尉知道，太尉只歎了一口气，也無奈何。暗暗著人請阮員外來家計議，說道：“當初是我閨門不謹，以致小女背后做出天大事來，害了你儿子性命，如今也休題了。但我女儿已有一個月遺腹，如何出活？如今只說我女曾許嫁你儿子，后來在閒云用相遇，為想我女，成病几死，因而彼此私情。庶他日生得一男半女，猶有許嫁情由，還好看相。”阮員外依允，從此就与太尉兩家來往　　十月滿足，阮員外一般道禮催生，果然生個孩儿。到了一歲，小姐對母親說，欲持領了孩儿，到阮家拜見公婆，就去看看阮三墳墓。夫人對太尉說知，懼依允了。揀個好日，小姐備禮過門，拜見了阮員外夫婦。次日，到阮三墓上哭奠了一回。又取出銀兩，請高行真僧廣設水陸道場，追荐亡夫阮三郎。其夜夢見阮三到來，說道：“小姐，你曉得風因么？前世你是個揚州名妓，我是金陵人，到彼訪親，与你相處情厚，許定一年之后再來，必然娶你為妻，及至歸家，懼怕父親，不敢察知，別成姻眷。害你終朝懸望，郁郁而死。因是風緣末斷，今生乍會之時，兩情牽戀。閒云庵相會，是你來索冤債；我登時身死，償了你前生之命。多感你誠心追荐，今己得往好處托生。你前世抱志節而亡，今世合享榮華。所生孩儿，他日必大貴，煩你好好撫養教訓。從今你休怀憶念。”玉蘭小姐夢中一把扯住阮三，正要問他托生何處，被阮三用手一推，惊醒將來，嗟歎不己。方知生死恩情，都是前緣風債。　　從此小姐放下情怀，一心看覷孩儿。光陰似箭，不覺長成六歲，生得清苛，与阮三一般標致，又且資性聰明。陳太尉愛惜真如掌上之珠，用自己姓，取名陳宗阮，請個先生教他讀書。到一十六歲，果然學富五車，書通二酉。十九歲上，連科及第，中了頭甲狀元，奉自歸娶。陳、阮二家爭先迎接回家，賓朋滿堂，輪流做慶貿筵席。當初陳家生子時，街坊上曉得些風聲來歷的，兔不得點點搠搠，背后譏消。到陳宗阮三舉成名，翻夸獎玉蘭小姐貞節賢慧，教子成名，許多好處。世情以成敗論人，大率如此！后來陳宗阮做到吏部尚書留守官，將他母親十九歲上守寡，一生未嫁，教子成名等事，表奏朝廷，啟建賢節牌坊。正所謂：貧家百事百難做，富家差得鬼推磨。雖然如此，也虧陳小姐后來守志，一床錦被遮蓋了，至今河南府傳作佳話。有詩為證，詩曰：兔演巷中擔病害，閒云庵里償冤債。周全末路仗貞娘，一床錦被相遮蓋。

　　————————— 第五卷　窮馬周遭際賣縋(食旁)媼

前程暗漆本難知，秋月春花各有時。靜听天公分付去，何須昏夜苦奔馳？

　　話說大唐貞觀改元，太宗皇帝仁明有道，信用賢臣。文有十八學士，武有十八路總管。真個是：鴛班濟濟，鷺序彬彬。凡天下育才有智之人，無不舉荐在位，盡其抱負。所以天下太平，万民安樂。就中單表一人，姓馬，名周，表字賓王，博州往乎人氏。父母雙亡，一貧如洗；年過一旬，尚未娶妻，單單只剩一身。自幼精通書史，廣有學問；志气謀略，件件過人。只為孤貧無援，沒有人荐拔他。分明是一條神龍困于泥淖之中，飛騰不得。眼見別人才學万倍不如他的，一個個出身通顯，享用爵祿，偏則自家怀才不遇。每曰郁郁自歎道：“時也，運也，命也。”一生掙得一副好酒量，悶來時只是飲酒，盡醉方休。日常飯食，有一頓，沒一頓，都不計較；單少不得杯中之物。若自己沒錢買時，打听鄰家有酒。便去瞳吃。卻大模大樣，不謹慎，酒后又要狂言亂叫、發風罵坐。這伙一鄰四舍被他聯噪的不耐煩，沒一個不厭他。背后喚他做“窮馬周”，又喚他是“酒鬼”。那馬周曉得了，也全不在心上。正是：未逢龍虎會，一任馬牛呼。　　且說博州刺史姓達，名奚，素聞馬周明經有學，聘他為本州助教之職。到任之曰，眾秀才攜酒稱貿，不覺吃得大醉。次日，刺史親到學官請教。馬周几自中酒，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馬周醒后，曉得刺史曾到，特往州衙謝罪，被刺史責備了許多說話。馬周口中唯唯，只是不能使改。每通門生執經問難，便留住他同飲。支得傣錢，都付与酒家，几自不敷，依据曰在門生家喝酒。一日，吃醉了，兩個門生左右扶住，一路歌詠而回。恰好遇著刺史前導，喝他回避，馬周那里肯退步？喧著雙眼到罵人起來，又被刺史當街發作了一場。馬周當時酒醉不知，次日醒后，門生又來勸馬周，在刺史處告罪。馬周歎口气道：“我只為孤貧無援，欲圖個進身之階，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過，屢被刺史責辱，何面目又去鞠躬取怜？古人不為五斗米析腰，這個助教官儿也不是我終身養老之事。”便把公服交付門生，教他繳還刺史，仰天笑，出門而去。正是：此去好憑一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自古道：水不激不躍，人不激不奮。馬周只為吃酒上受刺史責辱不過，歎口气出門，到一個去處，遇了一個人提攜，直做到吏部尚書地位。此是后話。　　且說如今到那里去？他想著：“沖州撞府，沒甚大遭際，則除是長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個能舉荐的蕭相國，識賢才的魏無知，討個出頭日子，方遂乎生之愿。”望西迤邐而行。不一日，來到新丰。原來那新丰城是漢高皇所筑。高皇生于丰里，后來起兵，誅秦滅項，做了大漢天子，尊其父為太上皇。太上皇在長安城中，思想故鄉風景。高皇命巧匠照依故丰，建造此城，遷丰人來居住。凡街市、屋宇，与丰里制度一般無二。把張家雞儿、李家犬儿，縱放在街上，那雞犬也都認得自家門首，各自歸家。太上皇大喜，賜名新丰。今日大唐仍建都于長安，這新丰總是關內之地，市井稠密，好不熱鬧！只這招商旅店，也不知多少。　　馬周來到新丰市上，天色己晚，只揀個大大客店，踱將進去。但見紅塵滾滾，車馬紛紛，許多商販客人，馱著貨物，挨一頂五的進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了，慌忙指派房頭，堆放行旅。眾客人尋行逐隊，各据坐頭，討漿索酒。小二哥搬運不迭，忙得似走馬燈一般。馬周獨自個冷清清地坐在一邊，并沒半個人睬他。馬周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負人！偏俺不是客，你就不來照顧，是何道理？” 王公听得發作，便來收科道：“客官個須發怒。那邊人眾，只得先安放他；你只一位，卻容易答應。但是用酒用飯，只管分付老漢就是。” 馬周道：“俺一路行來，沒有洗腳，且討些干淨熱水用用。”王公道： “鍋子不方便，要熱水再等一會。”馬周道：“既如此，先取酒來。” 王公道：“用多少酒？”馬周指著對面大座頭上一伙客人，向主人家道：“他們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他們五位客人，每人用一斗好酒。”馬周道：“論起來還不勾俺半醉，但俺途中節飲，也只用五斗罷。有好嘎飯盡你搬來。”王公分付小二過了。一連暖五斗酒，放在桌上，擺一只大磁甌，几碗肉菜之類。馬周舉匝獨酌，旁若無人。約莫吃了一斗有余，討個洗腳盆來，把剩下的酒，都傾在里面；驪脫雙靴，便伸腳下去洗灌。眾客見了，無不惊怪。王公暗暗稱奇，知其非常人也。同時岑文本畫得有《馬周濯足圖》，后有煙波釣叟題贊于上，贊曰：

世人尚口，吾獨尊足。　　口易興波，足能涉陸。　　處下不傾，干雖可逐。　　勞重賞薄，無言忍辱。　　酬之以酒，慰爾仆仆。　　今爾右忱，胜吾厭腹。　　吁嗟賓王，見趁凡俗。

　　當夜安歇無話。次日，王公早起會鈔，打發行客登程。馬周身無財物，想天气漸熱了，便脫下狐襲与王公當酒錢。王公見他是個慷慨之士，又嫌狐襲价重，再四推辭不受。馬周索筆，題詩壁上。詩云：

古人感一飯，干金棄如展。　　巴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飲新丰酒，狐裘力用抵。　　賢哉主人翁，意气傾間里！

　　后寫往乎人馬周題。王公見他寫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問： “馬先生如今何往？”馬周道：“欲往長安求名。”王公道：“曾有相熟寓所否？”馬周回道：“沒有。”王公道：“馬先生大才，此去必然富貴。但長安乃米珠薪桂之地，先生資釜既空，將何存立？老夫有個外甥女，嫁在彼處万壽街賣彈趙一郎家。老夫寫封書，送先生到彼作寓，比別家還省事：更有白銀一兩，權助路資，休嫌菲薄。”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寫書已畢，遞与馬周。馬周道：“他日寸進，決不相忘。”作謝而別。　　行至長安，果然是花天錦地，比新丰市又不相同。馬周徑問到万壽街趙賣縋家，將王公書信投遞。原來趙家積世賣這粉食為生，前年趙一郎已故了。他老婆在家守寡，接管店面，這就是新丰店中王公的外甥女儿。年紀雖然一十有余，几自丰艷胜人。京師人順口都喚他做 “賣縋媼”。北方的“媼”字，即如南方的“媽”字一般。這王媼初時坐店賣縋，神相袁天罡一見大惊，歎道：“此媼面如滿月，唇若紅蓮，聲響神清，山根不斷，乃大貴之相！他日定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將常何面前，談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語，分付蒼頭，只以買縋(食旁)為名，每曰到他店中閒話，說發王媼嫁人，欲娶為妻。王媼只是干笑，全不統一。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緣莫強求。　　卻說王媼隔夜得一异夢，夢見一匹自馬，自東而來到他店中，把縋一口吃盡。自己執箠赶逐，不覺騰上馬背。那馬化為火龍，沖天而去。醒來滿身都熱，思想此夢非常。恰好這一日，接得母舅王公之信，送個姓馬的客人到來；又与周身穿自衣。王媼心中大疑，就留住店中作寓。一日一餐，殷勤供給。那馬周恰似理之當然一般，絕無謙遜之意。這里王媼也始終不怠。災區耐鄰里中有一班淳蕩子弟，乎曰見王媼是個俏麗孤孀，閒常時倚門靠壁，不一不四，輕嘴薄舌的狂言挑撥，王媼全不招惹！眾人到也道他正气。今番見他留個遠方單身客在家，未免言一語四，選出許多議論。，王媼是個精細的人，早己察听在耳朵里，便對馬周道：“踐妾本欲相留，親孀婦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遠大，宣擇高校栖止，以圖上進；若埋沒大才于此，枉自可惜。” 馬周道：“小生情愿為人館賓，但無路可投耳。” 　　言之未己，只見常中郎家蒼頭又來買縋。王媼想著常何是個武臣，必定少不得文士相幫。乃向蒼頭問道：“有個薄親馬秀才，飽學之士，在此覓一館舍，未知你老爺用得著否？”蒼頭答應道：“甚好。”原來那時正值天旱，太宗皇帝謠五品以上官員，都要悉心竭慮，直言得失，以憑采用。論常何官職，也該具奏，正欲訪求飽學之士，請他代筆，恰好王媼說起馬秀才，分明是饑時飯，渴時漿，正搔著痒處。蒼頭回去察知常何，常何大喜，即刻道人備馬來迎。馬周別了王媼，來到常中郎家里。常何見馬周一表非俗，好生欽敬。當日置酒相持，打掃書館，留馬周歇宿。　　次日，常何取自金二十兩，彩絹十端，親送到館中，權為贄禮。就將圣旨求言一事，与馬周商議。馬周索取筆研，拂開素紙，手不停揮，草成便宜二十條。常何歎服不己。連夜繕寫齊整，明日早朝進皇御覽。太宗皇帝看罷，事事稱善。便問常何道：“此等見識議論，非卿所及，卿從何處得來？”常何拜伏在地，口稱：“死罪！這便宜二十條，臣愚實不能建自。此乃臣家客馬周所為也。”太宗皇帝道：“馬周何在？可速宣來見聯。”黃門官奉了圣旨，徑到常中郎家宣馬周。馬周吃了早酒，正在鼾睡，呼喚不醒。又是一道旨意下來催促。到第一遍，常何自來了。此見太宗皇帝愛才之极也。史官有詩云：一道征書絡繹催，貞觀天子惜賢才。朝廷愛士皆如此，安得英雄困草萊？

　　常何親到書館中，教館童扶起馬周，用涼水噴面，馬周方才蘇醒。聞知圣旨，慌忙上馬。常何引到金鑾見駕。拜舞己畢，太宗玉音問道： “卿何處人氏？曾出仕否？”馬周奏道：“臣乃往乎縣人，曾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棄官來游京都。今獲勤天顏，實出万幸。”太宗方喜。即日拜為監察御史，欽賜袍笏官帶。馬周穿著了，謝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謝舉荐之德。常何重開筵席，把洒稱貿。　　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馬周在書館住宿。欲備轎馬，送到令親王媼家去。馬周道：“王媼原非親戚，不過借宿其家而己。”常何大惊，問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馬周道：“慚愧，實因家貧未娶。” 常何道：“袁天歪先生曾相王媼有一品夫人之貴，只怕是令親，或有妨礙；既然萍水相逢，便是天緣。御史公若不嫌棄，下官即當作伐。” 馬周感王媼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輩玉成，深荷大德。” 是晚，馬周仍在常家安歇。　　次早，馬周又同常何面君。那時勒虜突撅反叛，太宗皇帝正道四大總管出兵征剿，命馬周獻乎虜策。馬周在御前，口誦如流，句句中了圣意，改為給事中之職。常何舉賢有功，賜絹百匹。常何謝恩出朝，分付馬上就引到賣縋店中，要請王媼相見。王媼還只道常中郎強要娶他，慌忙躲過，那里肯出來。常何坐在店中，叫蒼頭去尋個老年鄰姬，督他傳話：“今日常中郎來此，非為別事，專為馬給諫求親。”王媼問其情由，方知馬給諫就是馬周。向時白馬化龍之夢，今己驗矣。此乃天付姻緣，不可違也。常何見王媼允從了，便將御賜絹匹，督馬周行聘；賃下一所空宅，教馬周住下。擇個吉曰，与王媼成親，百官都來慶貿。正是：分明乞相寒懦，忽作朝家貴客。王媼嫁了馬周，把自己一家一火，都搬到馬家來了。里中無不稱羡，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馬周自從遇了太宗皇帝，言無不听，諫無不從，不上一年，直做到吏部尚書，王媼封做夫人之職。那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馬周發跡榮貴，特到長安望他，就便先看看外甥女。行至万壽街，己不見了賣縋店，只道遷居去了。細問鄰舍，才曉得外甥女已寡，晚嫁的就是馬尚書，王公這場歡喜非通小可。問到尚書府中，与馬周夫婦相見，各敘些舊話。住了月余，辭別要行。馬周將干金相贈，王公那里肯受。馬周道：“壁上詩句猶在，一飯干金，豈可忘也？”王公方才收了，作謝而回，遂為新丰富民。此乃投瓜報玉，腦恩報恩，也不在話下。　　再說達奚刺吏，因丁忱回籍，服滿到京。聞馬周為吏部尚書，自知得罪，心下憂惶，不敢補官。馬周曉得此情，再一請他相見。達奚拜倒在地，口稱：“有眼不識泰山，望乞恕罪。”馬周慌忙扶起道： “刺史教訓諸生，正宣取端謹之士。嗜酒狂呼，此乃馬周之罪，非賢刺史之過也。”即日舉荐達奚為京兆尹。京師官員見馬周度量寬烘，無不敬服。馬周終身富貴，与王媼偕老。后人有詩歎云一代名臣屬酒人，賣縋王媼辦奇人。時人不具波折眼，枉使明珠混俗塵。

　　————————— 第六卷　葛令公生遣弄珠儿

當時五霸說庄王，不但強梁壓上邦。　　多少傾城因女色，絕纓一事己無雙。

　　話說春秋時，楚國有個庄王，姓畢，名旅，是五霸中一霸。那庄王曾大宴群臣于寢殿，美人懼侍。偶然風吹燭滅，有一人從暗中牽美人之農，美人扯斷了他系冠的纓素，訴与庄王，要他查名治罪。庄王想道：“酒后疏狂，人人常態。我豈為一女子上，坐人罪過，使人笑戲？輕賢好色，豈不可恥？”于是出令曰：“今日飲酒甚樂，在坐不絕纓者不歡。”比及燭至，滿座的冠纓都解，競不知調戲美人的是那一個。后來晉楚交戰，庄王為晉兵所困，漸漸危急。忽有上將，殺人重圍，救出庄王。庄王得脫，問：“救我者為誰？”那將俯伏在地，道：“臣乃昔日絕纓之人也。蒙吾王隱蔽，不加罪責，臣今愿以死報恩。”庄王大喜道：“寡人若听美人之言，几喪我一員猛將矣。”后來大敗晉兵，諸侯都叛晉歸楚，號為一代之霸。有詩為證：美人空自絕冠纓，豈為蛾眉失虎臣？莫怪荊襄多霸气，驪山戲火是何人？

　　世人度量狹窄，心術刻薄，還要搜他人的隱過，顯自己的精明；莫說犯出不是來，他肯輕饒了你？這般人一生育怨無恩，但有緩急，也沒人与他分憂督力了。像楚庄王懲般棄人小過，成其大業，真乃英雄舉動，古今罕有。說話的，難道真個沒有第二個了？看宮，我再說一個与你听。你道是那一朝人物？卻是唐末五代時人。那五代？粱、唐、晉、漢、周，是名五代。粱乃朱溫，唐乃李存勖，晉乃石敬瑭，漢乃劉知遠，周乃郭威。方才要說的，正是粱朝中一員虎將，姓葛，名周，生來胸襟海闊，志量山高；力敵万夫，身經百戰。他原是芒揚山中同朱溫起手做事的，后來朱溫受了唐禪，做了大粱皇帝，封葛周中書令兼領節度使之職，鎮守亮州。這亮州与河北逼近，河北便是后唐李克用地面，所以粱太祖特著親信的大臣鎮中，彈壓山東，虎視那河北。河北人仰他的威名，傳出個口號來，道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從此人都稱為“葛令公”。手下雄兵十万，戰將如云，自不必說。　　其中單表一人，复姓申徒，名泰，泅水人氏，身長七尺，相貌堂堂；輪的好刀，射的好箭。先前未曾遭際，只在葛令公帳下做個親軍。后來葛令公在甑山打圍，申徒泰射倒一鹿，當有一班教師前來爭奪。申徒泰只身獨臀，打贏了一班教師，手提死鹿，到令公面前告罪。令公見他膽勇，并不計較，到有心抬舉他。次日，教場演武，夸他弓馬熟閒，補他做個虞候，隨身听用。一應軍情大事，好生重托。他為自家貧末娶，只在府廳耳房內栖止，這伙守廳軍壯都稱他做“廳頭”。因此上下人等，順口也都喚做“廳頭”，正是：蕭何治獄為秦吏，韓信曾宮執裁郎。蠖屈龍騰皆運會，男儿出處又何常？

　　話分兩頭，卻說葛令公姬妾眾多，嫌宅院狹窄，教人相了地形，在東南角旺地上，另創個衙門，极其宏麗，限一年內，務要完工。每曰差“廳頭”去點閘兩次。時值清明佳節，家家士女踏青，處處游人玩景。葛令公分付設宴岳云樓上。這個樓是兗州城中最高之處，葛令公引著一班姬妾，登樓玩賞。原來令公姬妾雖多，其中只有一人出色，名曰弄珠儿。那弄珠儿生得如何？　　目如秋水，眉似遠山。小口櫻桃，細腰楊柳。妖艷不數太真，輕盈胜如飛燕。恍疑仙女臨凡世，西子南威總不如。　　葛令公十分寵愛，曰則侍側，夜則專房。宅院中稱為“珠娘”。這一日，同在岳云樓飲酒作樂。那申徒泰在新府點閘了人工，到樓前回話。令公喚他上樓，把金蓮花巨杯賞他一杯美酒。申徒泰吃了，拜謝令公賞賜，起在一邊。忽然抬頭，見令公身邊立個美妾，明陣皓齒，光艷照人。心中暗想：“世上怎百懲般好女子？莫非天上降下來的神仙么？”那申徒泰正當壯年慕色之際，況且不曾娶妻，乎昔司也曾听得人說令公有個美姬，叫做珠娘，十分顏色，只恨難得見面！今番見了這出色的人物，料想是他了。不覺一魂飄蕩，七魄飛揚，一對眼睛光射定在這女子身上。真個是觀之不足，看之有余。不堤防葛令公有話問他，叫道：“廳頭’，這工程几時可完？呀，申徒泰，申徒泰！問你工程几時可完！”連連喚了几聲，全不答應。自古道心無二用，原來申徒泰一心對著那女子身上出神去了，這邊呼喚，都不听得，也不知分付的是甚話。葛令公看見申徒泰目不轉睛，已知其意，笑了一笑，便教撤了筵席，也不叫喚他，也不說破他出來。　　卻說伏侍的眾軍校看見令公叫呼不應，到督他捏兩把汗。幸得令公不加嗔責，正不知甚么意思，少不得學与申徒泰知道。申徒泰听罷大惊想道：“我這條性命，只在早晚，必然難保。”整整愁了一夜。正是：是非只為閒撩撥，煩惱旨因不老成。到次日，令公升廳理事，申徒泰遠遠站著，頭也不敢抬起。巴得散衙，這曰就無事了。一連數日，神思恍惚，坐臥不安。葛令公曉得他心下憂惶，到把几句好言語安慰他，又差他往新府專管催督工程，道他閘去。申徒泰离了令公左右，分明拾了性命一般。才得一分安穩，又怕令公在這場差使內尋他罪罰，到底有些疑慮，十分小心勤謹，早夜督工，不辭辛苦。　　忽一日，葛令公差虞候許高來督申徒泰回衙。申徒泰聞知，又是一番惊恐，戰戰兢兢的离了新府，到衙門內參見。稟道：“承恩相呼喚，有何差使？”葛令公道：“主上在夾寨失利，唐兵分道入寇，李存璋引兵侵犯山東境界。見有本地告急文書到來，我持出師拒敵，因帳下無人，要你同去。”申徒泰道：“恩相鈞自，小人敢不道恢。” 令公分付甲仗庫內，取熟銅盔甲一副，賞了申徒泰。申徒泰拜謝了，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跟令公出去，正好立功：憂的怕有小人差遲，令公記其前過，一并治罪。正是：青龍自虎同行，吉凶全然末保。　　卻說葛令公簡兵選將，即日興師。真個是旌旗蔽天，鑼鼓震地，一行來到郊城。唐將李存璋正持攻城，聞得亮州大兵將到，先占住琊山高阜去處，大小下了一個寨。葛周兵到，見失了地形，倒退一十里屯扎，以防沖突。一連四五日挑戰，李存璋牢守寨柵，只不招架。到第七日，葛周大軍拔寨都起，直逼李家大寨續戰。李存璋早做准備，在山前結成方陣，四面迎敵。陣中埋伏著弓箭手，但去沖陣的，都被射回。葛令公親自引兵陣前看了一回，見行列齊整，如山不動，歎道： “人傳李存璋相鄉大戰，今觀此陣，果大將之才也。”這個方陣，一名“九宮八卦陣”，昔日吳主夫差与晉公會于黃池，用此陣以取胜。須候其倦怠，陣腳稍亂，方可乘之。不然實難攻矣。當下出令，分付嚴陣相持，不許妾動。看看申牌時分，葛令公見軍士們又饑又渴，漸漸立腳不定。欲持退軍，又怕唐兵乘胜追赶，躊躇不決。忽見申徒泰在旁，便問道：“‘廳頭’，你有何高見？”申徒泰道：“据泰愚意，彼軍雖整，然以我軍比度，必然一般疲困。誠得亡命勇士數人，出其不意，疾馳赴敵，倘得陷入其陣，大軍繼之，庶可成功耳。”令公撫其背道：“我素知汝驍勇能為我陷此陣否？”申徒泰即便掉刀上馬，叫一聲：“有志气的快跟我來破賊！”帳前并無一人答應申徒泰也不回顧，徑望敵軍奔去　　葛周大惊！急領眾將，親出陣前接應。只見申徒泰一匹馬、一把刀，馬不停蹄。刀不停手。馬不停蹄，疾如電閃；刀不停手，快若風輪。不管一七二十一，直殺人陣中去了。原來對陣唐兵，初時看見一人一騎，不將他為意。誰知申徒泰拼命而來，這把刀神出鬼沒，遇著他的，就如砍瓜切菜一般，往來陣中，如入無人之鏡。恰好遇著先鋒沈樣，只一回合斬于馬下，跳下馬來，割了首級，复飛身上馬，殺出陣來，無人攔擋。葛周大軍己到，申徒泰大呼道：“唐軍陣亂矣！要殺賊的快來！”說罷將首級拋于葛周馬前，番身复進，唐軍大亂。李存璋禁押不住，只得鞭馬先走。唐兵被粱家殺得七零八落，走得快的，逃了性命，略遲侵些，就為沙場之鬼。李存璋。唐朝名將，這一陣殺得大敗虧輸，望風而遁，棄下器械馬匹，不計其數。粱家大獲全胜。葛令公對申徒泰道：“今日破敵，皆汝一人之功。”申徒泰叩頭道： “小人有何本事！旨仗令公虎威耳！”令公大喜。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傳令搞賞一軍，休息他一日，第四日班師回兗州去。果然是：喜孜孜鞭敲金蹬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卻說葛令公回衙，眾侍妾羅拜稱貿。令公笑道：“為將者出師破賊，自是本分常事，何足為喜！”指著弄珠儿對眾妾說道：“你們眾人只該貿他的喜。”眾妾道：“相公今日破敵，保全地方，朝廷必有恩賞。凡侍巾櫛的，均受其榮，為何只是珠娘之喜？”令公道：“此番出師，全虧帳下一人力戰成功。無物酬賞他，預將此姬贈与為妻。他終身有托，豈不可喜？”弄珠儿恃著乎曰寵愛，還不信是真，帶笑的說道：“相公休得取笑。”令公道：“我生平不作戲言，己曾取庫上六十万錢，督你具辦資妝去了。只今晚便在西房獨宿，不敢勞你侍酒。”弄珠儿听罷大惊，不覺淚如雨下，跪稟道：“賤妾自侍巾櫛，累年以來，未曾得罪。今一旦棄之他人，賤妾有死而己，決難從命。” 令公大笑道：“痴妮子，我非木石，豈与你無情？但前日岳云樓飲宴之時，我見此人目不轉睛，曉得他鐘情与汝。此人少年未娶，新立大功，非汝不足以快其意耳。”弄珠儿扯住令公衣挾，撤嬌撤痴，干不肯，万不肯，只是不肯從命。令公道：“今日之事，也由不得你。做人的妻，強似做人的妾。此人將來功名，不弱于我，乃汝福分當然。我又不曾誤你，何須悲怨！”教眾妻扶起珠娘，“莫要啼哭。”眾妾為平時珠娘有專房之寵，滿肚子恨他，巴不得捻他出去。今日聞此消息，正中其怀，一擁上前，拖拖拽拽，扶他到西房去，著實窩伴他，勸解他。弄珠儿此時也無可奈何，想著令公英雄性子，在儿女頭上不十分留戀，歎了口气，只得罷了。從此曰為始，令公每夜輪道兩名姬妾，陷珠娘西房宴宿，再不要他相見。有詩為證：昔日專房寵，今朝召見稀。非關情大薄，猶恐動情痴。

　　再說申徒泰自究城回后，口不言功，稟過令公，依据曰在新府督工去了。這曰工程報完，恰好庫吏也來賓道：“六十万錢資妝，懼己備下，伏乞鈞自。”令公道：“權且畜下，持移府后取用。”一面分付陰陽生擇個吉曰，闔家遷在新府住居，獨留下弄珠儿及丫環、養娘數十人。庫吏毒了鈞帖，將六十万錢資妝，都搬來舊衙門內，擺設得齊齊整整，花堆錦簇。眾人都疑道：“令公留這舊衙門做外宅，故此重新擺設。”誰知其中就里！　　這曰，申徒泰同著一般虞候，正在新府聲喏慶貿。令公獨喚申徒泰上前，說道：“究城之功，久未圖報。聞汝尚未娶妻，小妾頗工顏色，特毒贈為配。薄育資妝，都在舊府。今日是上吉之曰，便可就彼成親，就把這宅院判与你夫妻居住。”申徒泰听得，到嚇得面如土色，不住的磕頭，只道得個“不敢”二字，那里還說得出什么說話！令公又道：“大丈夫意气相許，頭顱可斷，何況一妾！我主張已定，休得推阻。”申徒泰几自謙讓，令公分付眾虞候，督他披紅插花，隨班樂工奏動鼓樂。眾虞候喝道：“申徒泰，拜謝了令公！”申徒泰恰似夢里一般，拜了几拜，不由自身做主，眾人擁他出府上馬。樂人迎導而去，直到舊府。只見舊時一班直廳的軍壯，預先領了鈞旨，都來參揭。前廳后堂，懸花結彩。丫環、養娘等引出新人交拜，鼓樂喧天，做起花燭簇席。申徒泰定睛看時，那女子正是岳云樓中所見。當時只道是天上神仙，霎時出現。因為貪看他顏色，險些儿獲其大禍，喪了性命。誰知今日等閒司做了百年眷屬，豈非僥幸？進到內宅，只見器用供帳，件件新，色色備，分明鑽入錦繡窩中，好生過意不去。當晚就在西房安置，夫妻歡喜，自不必說。　　次日，雙雙兩口儿都到新府拜謝葛令公。令公分付挂了回避牌，不消相見。剛才轉身回去，不多時，門上報到令自來了，申徒泰慌忙迎著馬頭下跪迎接。葛令公下馬扶起，直至廳上。令公捧出告身一道，請申徒泰為參謀之職。原來那時做鎮使的，都請得有空頭告身，但是軍中合用官員，隨他填寫取用，然后奏聞朝廷，無有不恢。況且申徒泰已有功績申奏去了，朝廷自然优錄的。令公教取宮帶与申徒泰換了，以禮相接。自此申徒泰洗落了“廳頭”二字，感謝令公不盡。　　一日，与渾家閒話，問及令公平曰懲般寵愛，如何割舍得下？弄珠儿敘起岳云樓目不轉睛之語，“令公說你鐘情于妾，特地割愛相贈。”申徒泰听罷，才曉得令公体悉人情，重賢輕色，真大丈夫之所為也。這一節傳出，軍中都知道了，沒一個人不夸揚令公仁德，都愿督他出力盡死。終令公之世，人心悅服，地方安靜。后人有詩贊云昌賢輕色古今稀，反怨為恩事更奇。試借兗州功薄看，黃金台上有名姬。

　　————————— 第七卷　羊角哀舍命全交

背手為云覆手雨，紛紛輕灣何須數？君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昔時，齊國有管仲，字夷吾；鮑叔，字宣子，再個自幼時以貧賤結交。后來鮑叔先在齊桓公門下信用顯達，舉荐管仲為首相，位在己上。兩人同心輔政，始終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語道：“吾嘗一戰一北，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嘗一仕一見逐，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遇時也。吾嘗与鮑叔談論，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有利不利也。吾嘗与鮑叔為賈，分利多，鮑叔不以為貪，知我貧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所以古今說知心結交，必曰：“管鮑”。今日說兩個朋友，偶然相見，結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　　春秋時，楚元王崇懦重道，招賢納士。天下之人聞其風而歸者，不可胜計。西羌積石山，有一賢士，姓左，雙名伯桃，勒亡父母，勉力攻書，養成濟世之才，學就安民之業。年近四旬，因中國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強霸者多，未嘗出仕。后聞得楚元王慕仁好義，遍求賢土，乃攜書一囊，辭別鄉中鄰友，徑奔楚國而來。迤儷來到雍地，時值隆冬，風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詞，單道冬天雨景：

　　習習悲風割面，蒙蒙細雨侵衣。催冰釀雪逞寒威，不比他時和气。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還微。天涯游子盡思歸，路上行人應悔。

　　左伯桃冒雨蕩風，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濕了。看看天色昏黃，走向村間，欲覓一宵宿處。遠遠望見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燈光，徑奔那個去處。見矮矮篱笆，圍著一間草屋，乃推開篱障，輕叩柴門。中有一人，啟戶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禮曰：“小生西羌人氏，姓左，雙名伯桃。欲往楚國，不期中途遇雨。無覓旅邸之處。求借一宵，來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聞言，慌忙答禮，邀入屋內。伯桃視之，止有一塌，塌上堆積書卷，別無他物。伯桃已知亦是懦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講禮，容取火烘干衣服，卻當會話。” 當夜燒竹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辦酒食，以供伯桃，意甚勤厚。伯桃乃問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幼亡父母，獨居于此。乎生酷愛讀書，農業盡廢。今幸遇賢土遠來，但恨家寒，乏物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陰雨之中，得蒙遮蔽，事兼一飲一食，感佩何忘！”當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話胸中學問，終夕不寐。　　比及天曉，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盡其所有相持，結為昆仲。伯桃年長角哀五歲，角哀拜伯桃為兄。一位一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賢弟有王位之才，抱經綸之志，不圖竹帛，甘老林泉，深為可惜。”角哀曰：“非不欲仕，親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虛心求士，賢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從兄長之命。” 遂收拾些小路費糧米，棄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進　　行不兩曰，又值陰雨，羈身旅店中，盤賚罄盡，止有行糧一包，二人輪換負之，冒雨而走。其雨末止，風又大作，變為一天大雪，怎見得？你看：

　　風添雪冷，雪趁風威。紛紛柳絮狂飄，片片鵝毛亂葬。團空攪陣，不分南北西東；遮地漫天，變盡青黃赤黑。探梅詩窖多清趣，路上行人欲斷魂。

　　二人行過歧陽，道經粱山路，問及樵夫，旨說：“從此去百余里，并無人煙，盡是荒山曠野，狼虎成群，只好休去。”伯桃与角哀曰： “賢弟心下如何？”角哀曰：“自古道生育命。既然到此，只顧前進，休生退悔。”又行了一日，夜宿古墓中，衣服單薄，寒風透骨。　　次日，雪越下得緊，山中仿佛盈尺。伯桃受凍不過，曰：“我思此去百余里，絕無人家；行糧不敷，衣單食缺。若一人獨往，可到楚國；二人懼去，縱然不凍死，亦必餓死于途中，与草木同朽，何益之有？我將身上衣服脫与賢弟穿了，賢弟可獨贅此糧，于途強掙而去。我委的行不動了，宁可死于此地。持賢弟見了楚王，必當重用，那時卻來葬我未遲。”角哀曰：“焉有此理？我二人雖非一父母所生，義气過于骨肉。”我安忍獨去而求進身耶？”遂不許，扶伯桃而行。行不十里，伯桃曰：“風雪越緊，如何去得？且于道旁尋個歇處。“見一株枯桑，頗可避雪，那桑下止容得一人，角哀遂扶伯桃入去坐下。伯桃命角哀敲石取火，熱些枯技，以御寒气。比及角哀取了柴火到來，只見伯桃脫得赤條條地，渾身衣服，都做一堆放著。角哀大惊，曰： “吾兄何為如此？”伯桃曰：“吾尋思無計，賢弟勿自誤了，速穿此衣服，負糧前去，我只在此守死。”角哀抱持大哭曰：“吾二人死生同處，安可分离？”伯桃曰：“若旨餓死，白骨誰理？”角哀曰：“若如此，弟情愿解衣与兄穿了，兄可費糧去，弟宁死于此”‘伯桃曰： “我乎生多病，賢弟少壯，比我甚強；更兼胸中之學，我所不及。若見楚君，必登顯宦。我死何足道哉！弟勿久滯，可宣速往。”角哀曰： “令兄餓死桑中，弟獨取功名，此大不義之人也，我不為之。”伯桃曰：“我自离積石山，至弟家中，一見如故。知弟胸次不見，以此勸弟求進。不幸風雨所阻，此吾天命當盡。若使弟亦亡于此，乃吾之罪也。”言訖，欲跳前溪覓死。角哀抱住痛哭，將衣擁護，再扶至桑中。伯桃把衣服推開。角哀再欲上前勸解時，但見伯桃神色己變，四肢撅冷，一不能言，以手揮令去。角哀尋思：“我若久戀，亦凍死矣，死后准葬吾兄？”乃于雪中再拜伯桃而哭曰：“不肖弟此去，望兄陰力相助。但得微名，必當厚葬。”伯桃點頭半答，角哀取了衣糧，帶泣而去。伯桃死于桑中。后人有詩贊云：

寒來雪一尺，人去途千里。　　長途苦雪寒，何況囊無米？　　并糧一人生，同行兩人死；　　兩死誠何益？一生尚有恃。　　賢哉左伯桃！隕命成人美。

　　角哀捱著寒冷，半饑半飽，來到楚國，于旅鄖中歇定。次日入城，問人曰：“楚君招賢，何由而進？”人曰：“宮門外設一賓館，令上大夫裴仲接納天下之士。”角哀徑投賓館前來，正值上大夫下車。角哀乃向前而揖，裴仲見角哀衣雖藍縷，器宇不見，慌忙答禮，問曰： “賢士何來？”角哀曰：“小生姓羊，雙名角哀，雍州人也。聞上國招賢，特來歸投。”裴仲邀人賓館，具酒食以進，宿于館中。次日，裴仲到館中探望，將胸中疑義盤問角哀，試他學問如何。角哀百問百答，談論如流。裴仲大喜，入奏元王，王即時召見，問富國強兵之道。角哀首陳十策，旨切當世之急務。元王大喜！設御宴以持之，拜為中大夫，賜黃金百兩，彩段百匹。角哀再拜流涕，元王大惊而問曰：“卿痛哭者何也？”角哀將左伯桃脫衣并糧之事，一一奏知。元王聞其言，為之感傷。諸大臣旨為痛惜。元王曰：“卿欲如何？”角哀曰：“臣乞告假，到彼處安葬伯桃己畢，卻回來事大王。”元王遂贈己死伯桃為中大夫，厚賜葬資，仍差人蹋隨角哀車騎同去。　　角哀辭了元王，徑奔粱山地面，尋舊日枯桑之處。果見伯桃死尸尚在，顏貌如生前一般。角哀乃再拜而哭，呼左右喚集鄉中父老，卜地于浦塘之原：前臨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諸峰齊抱，風水甚好。遂以香湯林浴伯桃之尸，穿戴大夫衣冠；置內棺外槨，安葬起墳；四周筑牆栽樹；离墳一十步建享堂；塑伯桃儀容；立華表，柱上建牌額；牆側蓋瓦屋，令人看守。造畢，設祭于享堂，哭泣甚切。鄉老從人，無不下淚。祭罷，各自散去。角哀是夜明燈燃燭而坐，感歎不己。忽然一陣陰風颯颯，燭滅复明。角哀視之，見一人于燈影中，或進或退，隱隱有哭聲。角哀叱曰：“何人也？輒敢夤夜而人！”其人不言。角哀起而視之，乃伯桃也。角哀大惊問曰：“兄陰靈不遠，今來見弟，必有事故。”相桃曰：“感賢弟記憶，初登仕路，奏請葬吾，更贈重爵，并棺槨衣衾之美，凡事十全。但墳地与荊軻墓相連近，此人在世時，為刺秦王不中被戮，高漸离以其尸葬于此處。神极威猛。每夜仗劍來罵吾曰：‘汝是凍死餓殺之人，安敢建墳居吾上肩，奪吾風水？若不遷移他處，吾發墓取尸，擲之野外！’有此危難，特告賢弟。望改葬于他處，以免此禍。”角哀再欲問之，風起忽然不見。角哀在享堂中，一夢一覺，盡記其事。　　天明，再喚鄉老，問：“此處有墳相近否？”鄉老曰：“松陰中有荊軻墓，墓前有廟。”角哀曰：“此人昔刺秦王，不中被殺，緣何有墳于此？”鄉老曰：“高漸离乃此間人，知荊軻被害，棄尸野外，乃盜其尸，葬于此地。每每顯靈。士人建廟于此，四時享祭，以求福利。”角哀聞言，透信夢中之事。引從者徑奔荊軻廟，指其神而罵曰： “汝乃燕邦一匹夫，受燕太子毒養，名姬重寶，盡汝受用。不思良策以副重托，人秦行事，喪身誤國。卻來此處惊惑鄉民，而求祭把！吾兄左伯桃，當代名懦，仁義廉洁之士，汝安敢逼之？再如此，吾當毀其廟，而發其冢，永絕汝之根本！”罵訖，卻來伯桃墓前祝曰：“如荊軻今夜再來，兄當報我。”歸到享堂，是夜秉燭以持。果見伯桃哽咽而來，告曰：“感賢弟如此，親荊軻從人极多，旨土人所獻。賢弟可柬草為人，以彩為衣，手執器械，焚于墓前。吾得其助，使荊軻不能侵害。”言罷不見。角哀連夜使人束草為人，以彩為衣，各執刀槍器械，建數十于墓側，以火焚之。祝曰：“如其無事，亦望回報。” 　　歸到享堂，是夜聞風雨之聲，如人戰敵。角哀出戶觀之，見伯桃奔走而來，言曰：“弟所焚之人，不得其用。荊軻又有高漸离相助，不久吾尸必出墓矣。望賢弟早与遷移他處殯葬，兔受此禍。”角哀曰： “此人安敢如此欺凌吾兄！弟當力助以戰之。伯桃曰：“弟，陽人也，我皆陰鬼：陽人雖有勇烈，塵世相隔，焉能戰陰鬼也？雖莖草之人，但能助喊，不能退此強魂。”角哀曰：“兄且去，弟來日自有區處。次日，角哀再到荊軻廟中大罵，打毀神像。方欲取火焚廟，只見鄉老數人，再四哀求曰：“此乃一村香火，若触犯之，恐賂禍于百姓。” 須輿之間，土人聚集，都來求告。角哀拗他不過，只得罷久　　回到享堂，修一道表章，上謝楚王，言：“昔日伯并糧与臣，因此得活，以遇圣主。重蒙厚爵，乎生足矣，容臣后世盡心圖報。”詞意甚切。表付從人，然后到伯桃墓側，大哭一場。与從者曰：“吾兄被荊軻強魂所逼，去往無門，吾所不忍。欲焚廟掘墳，又恐拂土人之意。宁死為泉下之鬼，力助吾兄，戰此強魂。汝等可將吾尸葬于此墓上右，生死共處，以報吾兄并糧之義。回奏楚君，万乞听納臣言，永保山河社稷。”言訖，掣取佩劍，自則而死。從者急救不及，速具衣棺殯殮，理于伯桃墓側。　　是夜二更，風雨大作，雷電交加，喊殺之聲，聞數十里。清曉視之，荊軻墓上，震烈如發，白骨散于墓前。墓邊松相，和根拔起。廟中忽然起火，燒做自地。鄉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從者回楚國，將此事上奏元王。元王感其義重，差官往墓前建廟，加封上大夫，赦賜廟額曰“忠義之詞”，就立碑以記其事，至今香火不斷。荊軻之靈，自此絕矣。土人四時祭把，所禱甚靈。有古詩云：古來仁義包天地，只在人心方寸間。二士廟前秋日淨，英魂常伴月光寒。

　　————————— 第八卷　吳保安棄家贖友

　　古人結交惟結心，今人結交惟結面。結心可以同死生，結面那堪共貧賤？九衢鞍馬曰紛紜，追攀送謁無晨昏。座中慷慨出妻子，酒邊拜舞猶弟兄。一關微利己交惡，況复太難肯相親？君不見，當年羊、左稱死友，至今史傳高其人。

　　這篇詞名為《結交行》，是歎末世人心險薄，結交最難。平時酒杯往來，如兄若弟；一遇虱大的事，才有些利害相關，便爾我不相顧了。真個是：酒肉弟兄干個有，落難之中無一人。還有朝兄弟，暮仇敵，才放下酒杯，出門便彎弓相向的。所以陶淵明欲息交，越叔夜欲絕交，劉孝標又做下《廣絕交論》，都是感慨世情，故為忿激之譚耳。如今我說的兩個朋友，卻是從無一面的。只因一點意气上相許，后來患難之中，死生相救，這才算做心交至友。正是：“說來貢禹冠塵動，道破荊卿劍气寒。” 　　話說大唐開元年間，宰相代國公郭震，字元振，河北武陽人氏。有侄儿郭仲翔，才兼文武，一生豪俠尚气，不拘繩墨，因此沒人舉荐。他父親見他年長無成，寫了一封書，教他到京參見伯父，求個出身之地。元振謂曰：“大丈夫不能掇巍科，登上第，致身青云；亦當如班超，傅介子，立功异域，以博富賈。若但借門第為階梯，所就豈能遠大乎？”仲翔唯唯。适邊報到京：南中洞蠻作亂。原來武則天娘娘革命之曰，要買囑人心歸順，只這九溪十人洞蠻夷，每年一小搞賞，一年一大搞賞。到玄宗皇帝登极，把這犒賞常規都裁革了。為此群蠻一時造反，侵扰州縣。朝廷差李蒙為姚州都督，調兵進討。李蒙領了圣旨，臨行之際，特往相府辭別，因而請教。郭元振曰：“昔諸葛武侯七擒孟獲，但服其心，不服其力。將軍宣以慎重行之，必當制胜。舍侄郭仲翔，頗有才干，今道与將軍同行。候破賊立功，庶可附驥尾以成名耳。”即呼仲翔出，与李蒙相見。李蒙見仲翔一表非俗；又且當朝宰相之侄，親口囑托，怎敢推委。即署仲翔為行軍判官之職。　　仲翔別了伯父，蹋隨李蒙起程。行至劍南地方，有同鄉一人，姓吳，名保安，字永固，見任東川遂州方義尉。雖与仲翔從未識面，然素知其為人，義气深重，肯扶持濟拔人的。乃修書一封，特道人馳送于仲翔。仲翔拆書讀之，書曰：　　吳保安不肖，幸与足下生同鄉里，雖缺展拜，而慕仲有日。以足下大才，輔李將軍以乎小寇，成功在旦夕耳。保安力學多年，僅官一尉；僻在劍外，鄉關夢絕。況此官己滿，后任難期，恐厄選營之格限也。穩聞足下，分憂急難，有古人風。今大軍征進，正在用人之際。倘垂念鄉曲，錄及細微，使保安得執鞭從事，樹尺寸于幕府，足下丘山之恩，敢忘街結？　　仲翔玩其書意，歎曰：“此人与我素昧乎生，而驟以緩急相委，乃深知我者。大丈夫遇知己而不能与之出力，宁不負傀乎？”遂向李蒙夸獎吳保安之才，乞征來軍中效用。李都督听了，便行下文帖到遂州去，要取方義尉吳保安為管記。　　才打發差人起身，探馬報：蠻賊猖獗，逼近內地。李都督傳令：星夜趲行。來到姚州，正遇著蠻兵搶擄財物，不做准備，被大軍一掩，都四散亂竄，不成隊伍，殺得他大敗全輸。李都督恃勇，招引大軍，乘勢追逐五十里。天晚下寨，郭仲翔諫曰：“蠻人貪詐無比，今兵敗遠遁，將軍之威己立矣！宣班師回州，道人宣播威德，招使內附；不可深入其地，恐墮詐謀之中。”李蒙大喝曰：“群蠻今己喪膽，不乘此机掃清溪洞，更持何時？汝勿多言，看我破賊！　　次日，拔寨都起。行了數日，直到烏蠻界上。只見万山疊翠，草木蒙茸，正不知那一條是去路。李蒙心中大疑，傳令：“暫退乎衍處屯扎。”一面尋覓土人，訪問路徑。忽然山谷之中，金鼓之聲四起，蠻兵彌山遍野而來。洞主姓蒙名細奴邏，手執木弓藥矢，百發百中。驅率各洞蠻酋穿林渡岭，分明似鳥飛獸奔，全不費力。唐兵陷于伏中，又且路生力倦，如何抵敵？李都督雖然曉勇，親英雄無用武之地。手下爪牙看看將盡，歎曰：“侮不听郭判官之言，乃為犬羊所侮！”拔出靴中短刀，自刺其喉而死。全軍旨沒于蠻中。后人有詩云：馬援銅柱標千古，諸葛旗台鎮九溪。何事唐師皆覆設？將軍姓李數偏奇。

　　又有一詩，專咎李都督不听郭仲翔之言，以自取敗。詩云：不是將軍數獨奇，懸軍深入總堪危。當時若听還師策，總有群蠻誰敢窺？

　　其時，郭仲翔也被擄去。細奴邏見他丰神不見，叩問之，方知是郭元振之侄，遂給与本洞頭目烏羅部下。原來南蠻從無大志，只貪圖中國財物。擄掠得漢人，部分給与各洞頭目。功多的，分得多，功少的，分得少。其分得人口，不問賢愚，只如奴仆一般，供他驅使：砍柴割草，飼馬牧羊。若是人口多的，又可轉相買賣。漢人到此，十個九個只愿死，不愿生。卻又有蠻人看守，求死不得。有懲般苦楚！這一陣廝殺，擄得漢人甚多。其中多有有職位的，蠻酋一一審出，許他畜信到中國去，要他親戚來贖，獲其利。你想被擄的人，那一個不思想還鄉的？一聞此事，不論富家貧家，都畜信到家鄉來了。就是各人家屬，十分沒法處置的，只得罷了；若還有親有眷，挪移補湊得米，那一家不想借貸去取贖？那蠻酋忍心貪利，隨你弧身窮漢，也要勒取好絹一十匹，方准贖回；若上一等的，憑他索詐。烏羅聞知郭仲翔是當朝宰相之侄，高其贖价，索絹一千匹　　仲翔想道：“若要干絹，除非伯父處可辦。只是關山迢遞，怎得畜個信去？”忽然想著：“吳保安是我知己，我与他從未會面，只為見他數行之字，便力荐于李都督，召為管記。我之用情，他必諒之。幸他行遲，不与此難，此際多應、己到姚州。誠央他附信于長安，豈不便乎？”乃修成一書，徑致保安。書中具道苦情及烏羅索价詳細： “倘永固不見遺棄，傳語伯父，早來見贖，尚可生還。不然，生為俘囚，死為蠻鬼，永固其忍之乎？”永固者，保安之字也。書后附一詩云：箕子為奴仍异域，蘇卿受困在初年。知君義气深相憫，愿脫征驂學方賢。

　　仲翔修書己畢，恰好有個姚州解糧官，被贖放回。仲翔乘便就將此書付之，眼盼盼看著他人去了，自己不能奮飛。万箭攢心，不覺淚如雨下。正是：眼看他鳥高飛去，身在籠中怎出頭？不題郭仲翔蠻中之事。　　且說吳保安毒了李都督文帖，己知郭仲翔所荐。留妻房張氏和那新生下未周歲的孩儿在遂州住下，一主一仆飛身上路，赶來姚州赴任。聞知李都督陣亡消息，吃了一惊，尚未知仲翔生死下落，不兔留神打探。恰好解糧官從蠻地放回，帶得有仲翔書信，吳保安拆開看了，好生凄慘。便寫回書一紙，書中許他取贖，留在解糧官處，囑他覷便畜到蠻中，以慰仲翔之心。忙整行囊，便望長安進發。這姚州到長安一千余里，東川正是個順路，保安徑不回家，直到京都，求見郭元振相公。誰知一月前元振己薨，家小都扶樞而回了。　　吳保安大失所望，盤纏楞盡，只得將仆、馬賣去，將來使用。复身回到遂州，見了妻儿，放聲大哭。張氏問其緣故，保安將郭仲翔失陷南中之事，說了一遍。”如今要去贖他，爭親自家無力，使他在窮鄉懸望，我心何安？”說罷又哭。張氏勸止之，曰：“常言巧媳婦煮不得沒米粥，你如今力不從心，只索付之無親了。”保安搖首曰：“吾向者偶畜尺書，即蒙郭君垂情荐拔；今彼在死生之際，以性命托我、我何忍負之？不得郭回，誓不獨生也！”于是傾家所有，估計來止直得絹二百匹。遂撇了妻儿，欲出外為商，又怕蠻中不時有信畜來，只在姚州左近營運。朝馳暮走，東趁西奔；身穿破衣，口吃粗糲。雖一錢一粟，不敢妄費，都積來為買絹之用。得一望十，得十望百，滿了百匹，就畜放姚州府庫。眠里夢里只想著：“郭仲翔”一字，連妻子都忘記了。整整的在外過了十個年頭，剛剛的湊得七百匹絹，還未足干匹之數。正是：离家千里逐錐刀，只為相知意气饒。十載未償蠻洞債，不如何日慰心交？

　　話分兩頭。卻說吳保安妻張氏，同那幼年孩子，孤孤糲糲的住在遂州。初時還有人看縣尉面上，小意儿周濟他：一連几年木通音耗，就沒人理他了。家中又無積蓄，捱到十年之外，衣單食缺，万難存濟，只得并迭几件破家火，變賣盤纏，領了十一歲的孩儿，親自問路，欲往姚州尋取丈夫吳保安。夜宿朝行，一日只走得一四十里。比到得戎州界上，盤費己盡，計無所出。欲持求乞前去，又含羞不慣；思量薄命，不如死休，看了十一歲的孩儿，又割舍不下。左思右想，看看天晚，坐在烏蒙山下，放聲大哭，惊動了過往的官人。那官人姓楊，名安居，新任姚州都督，正頂著李蒙的缺。從長安馳騷到任，打從烏蒙山下經過，听得哭聲哀切，又是個婦人，停了車馬，召而問之。張氏手攙著十一歲的孩儿，上前哭訴曰：“妻乃遂州方義尉吳保安之妻，此孩儿即妄之子也。妄夫因友人郭仲翔陷沒蠻中，欲營求干匹絹往贖，棄妄母子，久住姚州，十年不通音信。妻貧苦無依，親往尋取，糧盡路長，是以悲泣耳。”安居暗暗歎异道：“此人真義士！恨我無緣識之。”乃謂張氏曰：“夫人体憂。下官汞任姚州都督，一到彼郡，即差人尋訪尊夫。夫人行李之費，都在下官身上。請到前途館驛中，當与夫人設處。”張氏收淚拜謝。雖然如此，心下尚怀惶惑。楊都督車馬如飛去了。張氏母子相扶，一步步涯到驛前。楊都督早己分付驛官伺候，問了來歷，請到空房飯食安置。次日五鼓，楊都督起馬先行。驛官傳楊都督之命，將十干錢，贈為路費；又備下一輛車儿，差人夫送到姚州普棚驛中居住。張氏心中感激不盡。正是：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身惡人磨。　　且說楊安居一到姚州，便差人四下守訪吳保安下落。不一四日，便尋著了。安居請到都督府中，降階迎接；親執其手，登堂慰勞。因謂保安曰：“下官常聞古人有死生之交，今親見之足下矣。尊夫人同令嗣遠來相覓，見在驛舍，足下且往，暫敘十年之別。所需絹匹若干，吾當為足下圖之。”保安曰：“仆為友盡心，固其分內，奈何累及明公乎？”安居：“慕公之義，欲成公之志耳。”保安叩首曰：“既蒙明公高誼，仆不敢固辭。所少尚一分之一，如數即付，仆當親往蠻中，贖取吾友。然后与妻相見，末為晚也。”時安居初到任，乃于庫中撮借官絹四百匹，贈与保安，又贈他全副鞍馬。保安大喜，領了這四百匹絹，并庫上七百匹，共一千一百之數，騎馬直到南蠻界口，尋個熟蠻，往蠻中通話；將所余百匹絹，盡數托他使費。只要仲翔回歸，心滿意足。正是：市時還得見，胜是岳陽金。　　卻說郭仲翔在烏羅部下，烏羅指望他重价取贖，初時好生看待，飲食不缺。過了一年有余，不見中國人來講話，烏羅心中不悅，把他飲食都裁減了。每日一餐，著他看養戰象。仲翔打熬不過，思鄉念切，乘烏羅出外打圍，拽開腳步，望北而走。那蠻中都是險峻的山路，仲翔走了一日一夜，腳底都破了，被一般看象的蠻子，飛也似赶來，提了回去。烏羅大怒，將他轉賣与南洞主新丁蠻為奴，离烏羅部二百里之外。那新丁最惡，差使小不遂意，整百皮鞭，鞭得背都青腫，如此己非一次。仲翔熬不得痛苦，捉個空，又想逃走。爭親路徑不熟，只在山凹內盤旋，又被本洞蠻子追著了，拿去獻与新丁。新丁不用了，又賣到南方一洞去，一步遠一步了。那洞主號菩薩蠻，更是利害。曉得郭仲翔屢次逃走，乃取木板兩片，各長五六尺，厚一四寸，教仲翔把兩只腳立在板上，用鐵釘釘其腳面，直透板內，日常帶著二板行動。夜間納土洞中，洞口用厚木板門遮蓋，本洞蠻子就睡在板上看守，一毫轉動不得。兩腳被釘處，常流膿血，分明是地獄受罪一般。有詩為證：身賣南蠻南更南，土牢木鎖苦難堪。十年不達中原傳，夢想心交不敢譚。

　　卻說熟蠻領了吳保安言語來見烏羅，說知求贖郭仲翔之事。烏羅曉得絹足干匹，不胜之喜！便差人往南洞轉贖郭仲翔回來。南洞主新丁，又引到菩薩洞中，交割了身价，將仲翔兩腳釘板，用鐵鉗取出釘來。那釘頭入肉己久，膿水干后，如生成一般。今番重复取出，這疼痛比初釘時更自難忍，血流滿地，仲翔登時悶絕。良久方醒。寸步難移，只得用皮袋盛了，兩個蠻子扛搶著，直送到烏羅帳下。烏羅收足了絹匹，不管死活，把仲翔交付熟蠻，轉送吳保安收領。吳保安接著，如見親骨肉一般。這兩個朋友，到今日方才識面。未暇敘話，各睜眼看了一看，抱頭而哭，皆疑以為夢中相逢也。郭仲翔感謝吳保安，自不必說。保安見仲翔形容候淬，半人半鬼，兩腳又動撣不得，好生凄慘！讓馬与他騎坐，自己步行隨后，同到姚州城內回复楊都督。原來楊安居在郭元振門下做個幕僚，与郭仲翔雖未廝認，卻有通家之誼；又且他是個正人君子，不以存亡易心。一見仲翔，不胜之喜。教他洗林過了，將新衣与他更換，又教隨軍醫生醫他兩腳瘡口，好飲好食將息。不勾一月，乎复如故。　　且說吳保安從蠻界回來，方才到普棚驛中与妻儿相見。初時分別，儿子尚在襁褓，如今十一歲了。光陰迅速，未免傷感于怀。楊安居為吳保安義气上，十分敬重。他每對人夸獎，又寫書与長安賈要，稱他棄家贖友之事。又厚贈資糧，送他往京師補官。凡姚州一郡官府，見都督如此用情，無不厚贈。仲翔仍留為都督府判官。保安將眾人所贈，分一半与仲翔留下使用。仲翔再一推辭，保安那里肯依，只得受了。吳保安謝了楊都督，同家小往長安進發。仲翔送出姚州界外，痛哭而別。保安仍留家小在遂州，單身到京，升補嘉州彭山丞之職。那嘉州仍是西蜀地方，迎接家小又方便，保安歡喜赴任去訖，不在話下。　　再說郭仲翔在蠻中日久，深知款曲：蠻中婦女，盡有姿色，价反在男子之下。促翔在任一年，陸續差人到蠻洞購求年少美女，共有十人。自己教成歌舞，鮮衣美飾，特獻与楊安居伏侍，以報其德。安居笑曰：“吾重生高義，故樂成其美耳。言及相報，得無以市井見持耶？” 仲翔曰：“荷明公仁德，微軀再造，特求此蠻口奉獻，以表區區。明公若見辭，仲翔死不矚目矣！”安居見他誠懇，乃曰：“仆有幼女，最所鐘愛，勉受一小口為伴，余則不敢如命。”仲翔把那九個美女，贈与楊都督帳下九個心腹將校，以顯楊公之德　　時朝廷正追念代國公軍功，要錄用其子侄。楊安居表奏：“故相郭震嫡侄仲翔，始進諫于李蒙，預知胜敗；繼陷身于蠻洞，備著堅貞。十年复返于故鄉，一載效勞于幕府。蔭既可敘，功亦宣酬。”于是郭仲翔得授蔚州錄事參軍。自從离家到今，共一十五年了，他父親和妻子在家聞得仲翔陷沒蠻中，畜無音信，只道身故己久。忽見親筆家書，迎接家小臨蔚州任所，舉家歡喜無限。仲翔在蔚州做官兩年，大有聲譽，開遷代州戶曹參軍。又經一載，父親一病而亡，仲翔扶樞回歸河北。喪葬己畢，忽然歎曰：“吾賴吳公見贖，得有余生。因老親在堂，方謀毒養，未暇圖報私恩。今親段服除，豈可置恩人于度外乎？”訪知吳保安在宦所未回，乃親到嘉州彭山縣看之。　　不期保安任滿，家貧無力赴京听調，就便在彭山居住。六年之前，患了疫症，夫婦雙亡，葬在黃龍寺后隙地。儿子吳天祐從幼母親教訓，讀書識字，就在本縣訓蒙度日。仲翔一聞此信，悲啼不己。因制綴麻之服，腰桎執杖，步到黃龍寺內，向家號泣，具禮祭奠。奠畢，尋吳天祐相見，即將自己衣服，脫与他穿了，呼之為弟，商議歸葬一事。乃為文以告于保安之靈，發開土堆，止存枯骨二具。仲翔痛哭不己，旁觀之人，莫不墮淚。仲翔預制下練囊二個，裝保安夫婦骸骨。又恐失了次第，斂葬時一時難認；逐節用墨記下，裝人練囊，總貯一竹籠之內，親自背負而行。吳天祐道，是他父母的骸骨，理合他馱，來奪那竹籠。仲翔那肯放下，哭曰：“永因為我奔走十年，今我暫時為之負骨，少盡我心而己。”一路且行且哭，每到旅店，必置竹籠于上坐，將酒飯澆奠過了，然后与天相同食。夜間亦安置竹籠停當，方敢就寢。嘉州到魏郡，凡數千里，都是步行。他兩腳曾經釘板，雖然好了，終是血脈受傷。一連走了几日，腳面都紫腫起來，內中作痛。看看行走不動，又立心不要別人督力，勉強捱去。有詩為證：酬恩無地只奔喪，負骨徒行日夜忙。遙望乎陽數千里，不如何日到家鄉？

　　仲翔思想：“前路正長，如何是好？”天晚就店安宿，乃設酒飯于竹籠之前，含淚再拜，虔誠哀懇：“愿吳永固夫婦顯靈，保祐仲翔腳患頓除，步履方便，早到武陽，經營葬事。”吳天祐也從旁再一拜禱。到次日起身，仲翔便覺兩腳輕健，直到武陽縣中，全不疼痛。此乃神天護祐吉人，不但吳保安之靈也。　　再說仲翔到家，就留吳天相同居。打掃中堂，設立吳保安夫婦神位；買辦衣袁棺捧，重新殯殮。自己戴孝，一同吳天祐守幕受吊。雇匠造墳，凡一切葬具，照依先葬父親一般。又立一道石碑，詳紀保安棄家贖友之事，使往來讀碑者，盡知其善。又同吳天祐廬墓一年。那一年中，教訓天祐經書，得他學問精通，方好出仕。一年后，要到長安補官，念吳天祐無家末娶，擇宗族中侄女有賢德者，督他納聘；割東邊宅院子，讓他居住成親；又將一半家財，分給天祐過活。正是：昔年為友拋妻子，今日孤儿轉受恩。正是投瓜還得報，善人不負善心人。

　　仲翔起服，到京補風州長史，又加朝散大夫。仲翔思念保安不己，乃上疏。其略曰：　　臣聞有善必勸者，固國家之典；有恩必酬者，亦匹夫之義。臣向從故姚州都督李夢進御蠻寇，一戰奏捷。臣謂深入非宣，尚當持重，主帥不听，全軍覆沒。臣以中華世族，為絕域窮困。蠻賊貪利，責絹還俘。謂臣宰相之侄，索至于匹。而臣家絕万里，無信可通。十年之中，備嘗艱苦，肌膚毀剔，靡刻不淚。牧羊有志，射雁無期。而遂州方義尉吳保安，适到姚州，与臣雖系同鄉，從無一面，徒以意气相慕，遂謀贖臣。經營百端，撇家數載，形容憔悴，妻子饑寒。拔臣于垂死之中，賜臣以再生之路。大恩未報，遽爾淹段。臣今幸沾朱級，而保安子天祐，食藿懸鶉，臣竊傀之。且天祐年富學深，足堪任使。愿以臣官，讓之天祐。庶几國家勸善之典，与下臣酬恩之義，一舉兩得。臣甘就退閒，及齒無惡。謹昧死披瀝以聞　　時天寶十二年也。疏入，下禮部詳議。此一事哄動了舉朝官員： “雖然保安施恩在前，也難得郭仲翔義气，真不傀死友者矣。”禮部為此复奏，盛夸郭仲翔之品，“宣破格俯從，以勵澆俗。吳天枯可試飄谷縣尉，仲翔原官如故。”這點谷縣与嵐州相鄰，使他兩個朝夕相見，以慰其情，這是禮部官的用情處。朝廷依允，仲翔領了吳天祐告身一道，謝恩出京，回到武陽縣，將告身付与天祐。備下祭奠，拜告兩家墳墓。擇了吉日，兩家宅眷，同日起程，向西京到任。　　那時做一件奇事，遠近傳說，都道吳、郭交情，雖古之管、鮑，羊、左，不能及也。后來郭仲翔在點州，吳天拍在點谷縣，皆有政績，各升遷去。嵐州人追慕其事，為立“雙義祠”，把吳保安、郭仲翔。里中凡有約誓，都在廟中禱告，香火至今不絕。有詩為證頻頻握手末為親，臨難方知意气真。試看郭吳真義气，原非乎日結交人。　　————————— 第九卷　裴晉公義還原配

　　官居极品富于金，享用無多自發侵；　　惟有存仁并積善，千秋不朽在人心。

　　當初，漢文帝朝中，有個寵臣，叫做鄧通。出則隨輦，寢則同榻，恩幸無比。其時有神相許負，相那鄧通之面，有縱理紋入口，“必當窮餓而死。”文帝聞之，怒曰：“富貴由我！誰人窮得鄧通？”遂將蜀道銅山賜之，使得自鑄錢。當時，鄧氏之錢，布滿天下，其富敵國。一日，文帝偶然生下個癰疽，膿血進流，疼痛難忍。鄧痛跪而吭之，文帝覺得爽快。便問道：“天下至愛者，何人？”鄧通答道：“莫如父子。”恰好皇太子入宮問疾，文帝也教他吭那癰疽。太了推辭道： “臣方食鮮膾，恐不宣近圣。”太子出宮去了。文帝歎道：“至愛莫如父子，尚且不肯為我吭疽；鄧通愛我胜如吾子。”由是恩寵懼加。皇太子聞知此語，深恨鄧通吭疽之事。后來文帝駕崩，太子即位，是為景帝。遂治鄧通之罪，說他吭疽獻媚，坏亂錢法。籍其家產，閉于空室之中，絕其飲食，鄧通果然餓死。又漢景帝時，丞相周亞夫也有縱理紋在口。景帝忌他威名，尋他罪過，下之于廷尉獄中。亞夫怨恨，不食而死。這兩個极富极貴，犯了餓死之相，果然不得善終。然雖如此，又有一說，道是面相不如心相。假如上等貴相之人，也有做下虧心事，損了陰德，反不得好結果。又有犯著惡相的，卻因心地端正，肯積陰功，反禍為福。此是人定胜天，非相法之不靈也。　　如今說唐朝有個裴度，少年時，貧落未遇。有人相他縱理人口，法當餓死。后游香山寺中，于井亭欄干上拾得一條寶帶。裴度自思： “此乃他人遺失之物，我豈可損人利己，坏了心術？”乃坐而守之。少頃司，只見有個婦人啼哭而來，說道：“老父陷獄，借得一條寶帶，要去贖罪。偶到寺中盥手燒香，遺失在此。如有人拾取，可怜見還，全了老父之命。”裴度將一條寶帶，即時交付与婦人，婦人拜謝而去。他日，又遇了那相士。相士大惊道：“足下骨法全改，非复向曰餓革之相，得非有陰德乎？”裴度辭以沒有。相士云：“足下試自思之，必有拯溺救焚之事。”裴度乃言還帶一節。相士云：“此乃大陰功，他日富貴兩全，可預貿也。”后來裴度果然進身及第，位至宰相，壽登耄耋。正是：面相不如心准，為人須是缺陰功。假饒方寸難移相，餓革焉能享万鐘？

　　說話的，你只道裴晉公是陰德上積來的富貴，誰知他富貴以后，陰德更多。則今听我說“義還原配”這節故事，卻也十分難得。話說唐憲宗皇帝元和十一年，裴度領兵削乎了淮西反賊吳元濟，還朝拜為首相，進爵晉國公。又有兩處積久負固的藩鎮，都懼怕裴度威名，上表獻地贖罪：恒冀節度使王承宗，原獻德、隸二州；淄青節度使李師道，愿獻沂、密、海一州。憲宗皇帝看見外寇漸乎，天下無事，乃修龍德殿，浚龍首池，起承暉殿，大興土木。又听山人柳泌，合長生之藥。裴度屢次切諫，都不听。佞臣皇甫傅判度支，程异掌鹽鐵，專一刻剝百姓財物，名為羡余，以供無事之費。由是投了憲宗皇帝之意，兩個佞臣并同乎章事。裴度羞与同列，上表求退。憲宗皇帝不許，反說裴度好立朋党，漸有疑忌之心。裴度自念功名太盛，惟恐得罪。乃口不談朝事，終日縱情酒色，以樂余年。四方郡牧，往往訪覓歌儿舞女，獻于相府，不一而足。論起裴晉公，那里要人來獻。只是這班阿諛謅媚的，要博相國歡喜，自然重价購求：也有用強逼取的，鮮衣美飾，或假作家妓，或偽稱侍儿，道人殷殷勤勤的送來。裴晉公來者不拒，也只得納了。　　再說晉州万泉縣，有一人，姓唐，名壁，字國寶，曾舉孝廉科，初任括州龍宗縣尉，再任越州會稽丞。先在鄉時，聘定同鄉黃太學之女小娥為妻。因小娥尚在稚齡，持年末嫁。比及長成，唐壁兩任游宦，都在南方，以此兩下蹉跎，不曾婚配。那小娥年方二九，生得臉似堆花，体如琢玉；又且通于音律，凡蕭管、琵琶之類，無所不工。晉州刺史奉承裴晉公，要在所屬地方選取美貌歌姬一隊進奉。已有了五人，還少一個出色掌班的。聞得黃小娥之名，又道太學之女，不可輕得，乃捐錢一十万，囑托万泉縣令求之。那縣令又奉承刺史，道人到黃太學家致意。黃太學回道：“已經受聘，不敢從命。”縣令再一強求，黃太學只是不允。時值清明，黃太學舉家掃墓，獨留小娥在家。縣令打听的實，乃親到黃家，搜出小娥，用肩輿抬去。著兩個穩婆相伴，立刻送至晉州刺史處交割。硬將一十万錢，撇在他家，以為身价。比及黃太學回來，曉得女儿被縣令劫去，急往縣中，已知送去州里。再到晉州，將情哀求刺史。刺史道：“你女儿才色過人，一入相府，必然擅寵。豈不胜作他人箕帚乎？況己受我聘財六十万錢，何不贈与汝婿，別國配偶？”黃太學道：“縣主乘某掃墓，將錢委置，某未嘗面受，況止一十万，今悉持在此，某只愿領女，不愿領錢也。”刺史拍案大怒道：“你得財賣女，卻又瞞過一十万，強來絮胎，是何道理？汝女己送至晉國公府中矣，汝自往相府取索，在此無益。”黃太學看見刺史發怒，出言圖賴，再不敢開口，兩眼含淚而去。在晉州守了數日，欲得女儿一見，寂然無信。歎了口气，只得回縣去了。　　卻說刺史將千金置買异樣服飾，寶珠瓔珞，妝份那六個人，如天仙相似。全副樂器，整日在衙中操演。直持晉國公生曰將近，道人送去，以作貿禮。那刺史費了許多心机，破了許多錢鈔，要博相國一個大歡喜。誰知相府中，歌舞成行；各鎮所獻美女，也不計其數。這六個人，只湊得因熱，相國那里便看在眼里，留在心里？從來奉承，盡有析本的，都似此類。有詩為證：割肉刺膚買上歡，千金不吝備吹彈。相公見慣揮閒事，羞殺州官与縣官！

　　話分兩頭。再說唐壁在會稽任滿，該得升遷。想黃小娥今己長成，且回家畢姻，然后赴京末遲。當下收拾宦曩，望万泉縣進發。到家次日，就去謁見岳丈黃太學。黃太學已知為著姻事，不等開口，便將女儿被奪情節，一五一十，備細的告訴了。唐璧听罷，呆了半晌，咬牙切齒恨道：“大丈夫淳沉簿宦，至一妻之不能保，何以生為？”黃太學勸道：“賢婿英年才望，自有好姻緣相湊，吾女儿自沒福相從，遭此強暴，休得過傷怀抱，有誤前程。”唐壁怒气不息，要到州官、縣官處，与他爭論。黃太學又勸道：“人已去矣，爭論何益？況干得裴相國。方今一人下，万人之上，倘失其歡心，恐于賢婿前程不便。” 乃將縣令所留一十万錢抬出，交付唐壁道：“以此為圖婚之費。當初宅上有碧玉玲瓏為聘，在小女身邊，不得奉還矣。賢婿須念前程為重，休為小挫以誤大事。”唐璧兩淚交流，答道：“某年近一旬，又失此良偶，琴瑟之事，終身己矣。蝸名微利，誤人之本，從此亦不复思進取也！”言訖，不覺大慟。黃太學也還痛起來。大家哭了一場方罷。唐璧那里肯收這錢去，徑自空身回了。　　次日，黃太學親到唐璧家，再一解勸，攛掇他早往京師听調。“得了官職，然后徐議良姻。”唐璧初時不肯，被丈人一連數日強逼不過，思量：“在家气悶，且到長安走遭，也好排道。”勉強擇吉，買舟起程。丈人將一十万錢暗地放在舟中，私下囑付從人道：“開船兩曰后，方可稟知主人拿去京中，好做使用，討個美缺。”唐璧見了這錢，又感傷了一場，分付蒼頭：“此是黃家賣女之物，一文不可動用！”在路不一日，來到長安。雇人挑了行李，就裴相國府中左近處，下個店房，早晚府前行走，好打小娥信息。過了一夜，次早到吏部報名，送歷任文簿，查驗過了。回寓吃了飯，就到相府門前守候。一日最少也踅過十來遍。住了月余，那里通得半個字？這些官吏們一出一人，如馬蟻相似，誰敢上前把這沒頭腦的事問他一聲！正是：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一日，吏部挂榜，唐璧授湖州錄事參軍。這湖州，又在南方，是熟游之地，唐璧也到歡喜。等有了告赦，收拾行李，雇喚船只出京。行到潼津地方，遇了一伙強人。自古道慢藏誨盜，只為這一十万錢，帶來帶去，露了小人眼目，惹起貪心，就結伙做出這事來。這伙強人從京城外，直蹋至潼津，背地通同了船家，等待夜靜，一齊下手。也是唐璧命不該絕，正在船頭上登東，看見聲勢不好，急忙跳水，上岸逃命。只听得這伙強人亂了一回，連船都撐去。蒼頭的性命也不知死活。舟中一應行李，盡被劫去，光光剩個身子。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船遲又被打頭風！那一十万錢和行曩，還是小事。卻有歷任文簿和那告赦，雖赴任的執照，也失去了，連官也做不成。　　唐璧那一時真個是控天無路，訴地無門。思量：“我直恁時乖運騫，一事無成！欲持回鄉，有何面目？欲持再往京師，向吏部衙門投訴，親身畔并無分文盤費，怎生是好？這里又無相識借貸，難道求乞不成？”欲持投河而死，又想：“堂堂一軀，終不然如此結果？”坐在路旁，想了又哭，哭了又想，左算右算，無計可腦，從半夜直哭到天明。喜得絕處逢生，遇著一個老者，攜杖而來，問道：“官人為何哀泣？”唐璧將赴任被劫之事，告訴了一遍。老者道：“原來是一位大人，失敬了。舍下不遠，請挪步則個。”老者引唐璧約行一用，到于家中，重复敘禮。老者道：“老漢姓蘇，儿子喚做蘇風華，見做湖州武源縣尉，正是大人屬下。大人往京，老漢愿少助資斧。”即忙備酒飯管持。取出新衣一套，与唐璧換了；捧出自金二十兩，權充路費。　　唐壁再一稱謝，別了蘇老，獨自一個上路，再往京師舊店中安下。店主人听說路上吃虧，好生凄慘。唐璧到吏部門下，將情由哀察。那吏部官道是告赦、文篙盡空，毫無巴鼻，難辨真偽。一連求了五日，并不作准。身邊銀兩，都在衙門使費去了。回到店中，只叫得苦，兩淚汪汪的坐著納悶。只見外面一人，約莫半老年紀，頭帶軟翅紗帽，身穿紫褲衫，挺帶皂靴，好似押牙官模樣，踱進店來。見了唐璧，作了揖，對面而坐，問道：“足下何方人氏？到此貴干？”唐璧道：“官人不問猶可，問我時，教我一時訴不盡心中苦情！”說末絕聲，扑簌簌掉下淚來。紫衫人道：“尊意有何不美？可細話之，或者可共商量也。”唐璧道：“某姓唐，名璧，晉州万泉縣人氏。近除湖州錄事參軍，不期行到潼津，忽遇盜劫，資斧一空。歷任文篙和告效都失了，難以之任。”紫衫人道：“中途被劫，非關足下之事，何不以此情訴知吏部，重給告身，有何妨礙？”唐璧道：“几次哀求，不蒙怜准，教我去住兩難，無門懇告。”紫衫人道：“當朝裴晉公，每怀側隱，极肯周旋落難之人。足下何不去求見他？”唐璧听說，愈加悲泣道： “官人体題起‘裴晉公’一字，使某心腸如割。”紫衫人大惊道：“足下何故而出此言？”唐璧道：“某幼年定下一房親事，因屢任南方，未成婚配。卻被知州和縣尹用強奪去，湊成一班女樂，獻与晉公，使某壯年無室。此事雖不由晉公，然晉公受人造媚，以致府、縣爭先獻納，分明是他拆散我夫妻一般，我今日何忍复往見之？”紫衫人間道： “足下所定之室，何姓何名？當初有何為聘？”唐璧道：“姓黃，名小娥，聘物碧玉玲班，見在彼處。”紫衫人道：“某即晉公親校，得出入內室，當為足下訪之。”唐璧道：“侯門一入，無复相見之期。但愿官人為我傳一信息，使他知我心事，死亦矚目。”紫衫人道：“明日此時，定有好音奉報。”說罷，拱一拱手，踱出門去了。　　唐壁轉展思想，懊悔起來：“那紫衫押牙，必是否公親信之人，道他出外探事的。我方才不合議論了他几句，頗有怨望之詞，倘或述与晉公知道，激怒了他，降禍不小！”心下好生不安，一夜不曾合眼。巴到天明，梳洗罷，便到裴府窺望。只听說令公給假在府，不出外堂，雖然如此，仍有許多文書來往，內外奔走不絕，只不見昨日這紫衫人。等了許久，回店去吃了些午飯，又來守候，絕無動靜。看看天晚，眼見得紫衫人已是謬言失信了。嗟歎了數聲，凄凄涼涼的回到店中。　　方欲點燈，忽見外面兩個人，似令史妝份，謊慌忙忙的走入店來，問道：“那一位是唐璧參軍？”唬得唐璧躲在一邊，不敢答應。店主人走來問道：“二位何人？”那兩個答曰：“我等乃裴府中堂吏，奉令公之命，來請唐參軍到府講話。”店主人指道：“這位就是。”唐璧只得出來相見了，說道：“某与令公素未通謁，何緣見召？且身穿褻服，豈敢唐突！”堂吏道：“令公立等，參軍休得推阻。”兩個左右腋扶著，飛也似跑進府來。到了堂上，教“參軍少坐，容某等稟過令公，卻來相請。”兩個堂吏進去了。不多時，只听得飛奔出來，复道：“令公給假在內，請進去相見。”一路轉彎抹角，都點得燈燭輝煌，照耀如自曰一般。兩個堂吏前后引路，到一個小小廳事中，只見兩行紗燈排列，令公角巾便服，拱立而持。唐璧慌忙拜伏在地，流汗俠背，不敢仰視。令公傳命扶起道：“私室相延，何勞過禮？”便教看坐。唐璧謙讓了一回，坐于旁側，偷眼看著令公，正是昨日店中所遇紫衫之人，愈加惶懼，捏著兩把汗，低了眉頭，鼻息也不敢出來。　　原來裴令公閒時常在外面私行耍子，昨日偶到店中，遇了唐璧。回府去，就查“黃小娥”名字，喚來相見，果然十分顏色。令公問其來歷，与唐壁說話相同；又討他碧玉玲班看時，只見他緊緊的帶在臂上。令公甚是怜憫，問道：“你丈夫在此，愿一見乎？”小娥流淚道： “紅顏薄命，自分永絕。見与不見，權在令公，賤妄安敢自專。”令公點頭，教他且去。密地分付堂候官，備下資裝千貫；又將空頭告敕一道，填寫唐璧名字，差人到吏部去，查他前任履歷及新授湖州參軍文憑，要得重新補給。件件完備，才請唐壁到府。唐壁滿肚慌張，那知令公一團美意？　　當日令公開談道：“昨見所話，誠心側然。老夫不能杜絕饋遺，以至足下久曠琴瑟之樂，老夫之罪也。”唐璧离席下拜道：“鄙人身遭顛沛，心神顛倒。昨日語言冒犯，自知死罪，伏惟相公海涵！”令公請起道：“今日頗吉，老夫權為主婚，便与足下完婚。簿育行資千貫奉助，聊表贖罪之意。成親之后，便可于飛赴任。”唐璧只是拜謝，也不敢再問赴任之事。只听得宅內一派樂聲嘹亮，紅燈數對，女樂一隊前導，几個押班老嬤和養娘輩，簇擁出如花如玉的黃小娥來。唐壁慌欲躲避。老娘道：“請二位新人，就此見禮。”養娘舖下紅氈，黃小娥和唐璧做一時儿立了，朝上拜了四拜，令公在旁答揖。早有肩輿在廳事外，伺候小娥登輿，一徑抬到店房中去了。令公分付唐璧：“速歸逆旅，勿誤良期。”唐壁跑回店中，只听得人言鼎沸；舉眼看時，擺列得絹帛盈箱，金錢滿筐。就是起初那兩個堂吏看守著，專等唐壁到來，親自交割。又有個小小筐儿，令公親判封的。拆開有時，乃官浩在內，复除湖州司戶參軍。唐壁喜不自胜，當夜与黃小娥就在店中，權作洞房花燭。這一夜歡情，比著尋常畢姻的，更自得意。正是：運去雷轟荐福碑，時來風送滕王閣。今朝婚宦兩稱心，不似從前情緒惡。

　　唐壁此時有婚有宦，又有了千貫資裝，分明是十八層地獄的苦鬼，直升到一十一天去了。若非裴令公仁心慷慨，怎肯周旋得人十分滿足？　　次日，唐璧又到裴府謁謝。令公預先分付門吏辭回：“不勞再見。” 唐璧回寓，重理冠帶，再整行裝，在京中買了几個童仆跟隨，兩口儿回到家鄉，見了岳丈黃太學。好似枯木逢春，斷弦再續，歡喜無限。過了几曰，夫婦雙雙往湖州赴仕。感激裴令公之恩，將沉香雕成小像，朝夕拜禱，愿其福壽綿延。后來裴令公壽過八旬，子孫蕃衍，人旨以為陰德所致。詩云：無室無官苦莫論，周旋好事賴烘恩。人能步步存陰德，福祿綿綿及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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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膝大尹鬼斷家私

  玉樹庭前諸謝，紫荊花下一田。塤篪和公弟兄賢，父母心中歡忭。
多少爭財竟產，同根何苦自相煎。相持鷸蚌枉垂涎，落得漁人取便。

　　這首詞名為《西江月》，是勸人家弟兄和睦的。” 　　且說如今一藏經典，都是教人為善的。懦教育十一經、六經、五經，釋教育諸品《大藏金經》，道教育《南華沖虛經》及諸品藏經，盈箱滿案，干言万語，看來都是贅瘋。依我說，要做好人，只消個兩字經，是“孝弟”兩，個字。那兩字經中，又只消理會一個字，是個 “孝”字。假如孝順父母的，見父母所愛者，亦愛之；父母所敬者亦敬之。何況兄弟行中，同气連枝，想到父母身上去，那有不和不睦之理？就是家私田產，總是父母掙來的，分什么爾我？較什么肥瘠？假如你生于窮漢之家，分文沒得承受，少不得自家挽起眉毛，掙扎過活。見成有田有地，几自爭多嫌寡，動不動推說爹娘偏愛，分受不均。那爹娘在九泉之下，他心上必然不樂。此豈是孝子所為？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怎么是難得者兄弟？且說人生在世，至親的莫如爹娘，爹娘養下我來時節，极早已是壯年了，況且爹娘怎守得我同去？也只好半世相處。再說至愛的莫如夫婦，白頭相守，极是長久的了。然未做親以前，你張我李，各門各戶，也空著幼年一段。只有兄弟們，生于一家，從幼相隨到老。有事共商，有難共救，真像手足一般，何等情誼！譬如良田美產，今日棄了，明日又可掙得來的；若失了個弟兄，分明割了一手，析了一足，乃終身缺陷。說到此地，豈不是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若是為田地上，坏了手足親情，到不如窮漢，赤光光沒得承受，反為干淨，省了許多是非口舌。　　如今在下說一節國朝的故事，乃是“滕縣尹鬼斷家私”。這節故事是勸人重義輕財，休忘了“孝弟”兩字經。看官們或是有弟兄沒兄弟，都不關在下之事，各人自去摸著心頭，學好做人便了。正是：善人听說心中刺，惡人听說耳邊風。話說國朝永樂年間，北直順天府香河縣，有個倪太守，雙名守謙，字益之，家累干金，肥田美宅。夫人陳氏，單生一子，名曰善繼，長大婚娶之后，陳夫人身故。倪太守罷官鰥店，雖然年老，只落得精神健旺。凡收租、放債之事，件件關心，不肯安閒享用。其年七十九歲，倪善繼對老子說道：“人生七十古來稀。父親今年七十九，明年八十齊頭了，何不把家事交卸与孩儿掌管，吃些見成茶飯，豈不為美？”老頭子搖著頭，說出几句道：“在一日，管一日。督你心，督你力，掙些利錢穿共吃。直持兩腳壁立直，那時不關我事得。” 　　每年十月間，倪太守親往庄上收租，整月的住下。庄戶人家，肥雞美酒，盡他受用。那一年，又去住了几日。偶然一日，午后無事，繞庄闊步，觀看野景。忽然見一女子同著一個自發婆婆，向溪邊石上搗衣。那女子雖然村妝打撈，頗有几分姿色：　　發同漆黑，眼若波明。纖纖十指似栽蔥，曲曲雙眉如抹黛。隨常布帛，俏身軀賽著續羅；點景野花，美丰收不須釵鈿。五短身材偏有趣，二八年紀正當時。　　倪太守老興勃發，看得呆了。那女子搗衣己畢，隨著老婆婆而走。那老儿留心觀看，只見他走過數家，進一個小小自篱笆門內去了。倪太守連忙轉身，喚管庄的來，對他說如此如此，教他訪那女子跟腳，曾否許人，若是沒有人家時，我要娶他為妄，未知他肯否？管庄的巴不得奉承家主，領命便走。　　原來那女子姓梅，父親也是個府學秀才。因幼年父母雙亡，在外婆身邊居住。年一十七歲，尚未許人。管庄的訪得的實了，就与那老婆婆說：“我家老爺見你女孫儿生得齊整，意欲聘為偏房。雖說是做小，老奶奶去世己久，上面并無人拘管。嫁得成時，丰衣足食，自不須說；連你老人家年常衣服、茶、米，都是我家照顧；臨終還得個好斷送，只怕你老人家沒福。”老婆婆听得花錦似一片說話，即時依允。也是姻緣前定，一說便成。管庄的回覆了倪太守，太守大喜！講定財禮，討皇歷看個吉日，又恐儿子阻擋，就在庄上行聘，庄上做親。成親之夜，一老一少，端的好看！有《西江月》為證：

　　一個烏紗自發，一個綠鬢紅妝。　　枯藤纏樹嫩花香，好似奶公相傍。　　一個心中凄楚，一個暗地惊慌。　　只愁那話武郎當，雙手扶持不上。

　　當夜倪太守抖擻精神，勾消了姻緣簿上。真個是：恩愛莫忘今夜好，風光不減少年時。　　過了一朝，喚個轎子抬那梅氏回宅，与儿子、媳婦相見。闔宅男婦，都來磕頭，稱為“小奶奶”。倪太守把些布帛賞与眾人，各各歡喜。只有那倪善繼心中不美，面前雖不言語，背后夫妻兩口儿議論道： “這老人武沒正經！一把年紀，風燈之燭，做事也須料個前后。知道五年十年在世，卻去干這樣不了不當的事！討這花枝般的女儿，自家也得精神對付他，終不然擔誤他在那里，有名無實。還有一件，多少人家老漢身邊有了少婦，支持不過；那少婦熬不得，走了野路，出乖露丑，為家門之站。還有一件，那少婦蹋隨老漢，分明似出外度荒年一般，等得年時成熟，他便去了。平時偷短偷長，做下私房，東一西四的畜開；又撤嬌撤痴，要漢子制辦衣飾与他。到得樹倒鳥飛時節，他便顛作嫁人，一包儿收拾去受用。這是木中之蠹，米中之虫。人家有了這般人，最損元气的。”又說道：“這女子嬌模嬌樣，好像個妓女，全沒有良家体段，看來是個做聲分的頭儿，擒老公的太歲。在咱爹身邊，只該半妄半婢，叫聲姨姐，后日還有個退步。可笑咱爹不明，就叫眾人喚他做‘小奶奶’，難道要咱們叫他娘不成？咱們只不作准他，莫要奉承透了，討他做大起來，明日咱們顛到受他嘔气。”夫妻二人，唧唧噥噥，說個不了，早有多嘴的，傳話出來。倪太守知道了，雖然不樂，卻也藏在肚里。幸得那梅氏秉性溫良，事上接下，一團和气，眾人也都相安　　過了兩個月，梅氏得了身孕，瞞著眾人，只有老公知道。一日一，一日九，捱到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小孩儿出來，舉家大惊！這日正是九月九日，乳名取做重陽儿。到十一日，就是倪太守生日。這年恰好八十歲了，貿窖盈門。倪太守開筵管持，一來為壽誕，二來小孩儿一朝，就當個湯講之會。眾賓客道：“老先生高年，又新添個小令郎，足見血气不衰，乃上壽之征也。”倪太守大喜！倪善繼背后又說道： “男子六十而精絕，況是八十歲了，那見枯樹上生出花來？這孩子不知那里來的雜种，決不是咱爹嫡血，我斷然不認他做兄弟。”老子又曉得了，也藏在肚里。　　光陰似箭，不覺又是一年。重陽儿周歲，整備做萃盤故事。里親外眷，又來作貿。倪善繼到走了出門，不來陪客。老子己知其意，也不去尋他回來，自己陷著諸親，吃了一日酒。雖然口中不語，心內未免有些不足之意。自古道：“子孝父心寬。那倪善繼乎日做人，又貪又狠；一心只怕小孩子長大起來，分了他一股家私，所以不肯認做兄弟；預先把惡話謠言，日后好擺布他母子。那倪太守是讀書做官的人，這個關竅怎不明白？只恨自家老了，等不及重陽儿成人長大，日后少不得要在大儿子手里討針線；今日与他結不得冤家，只索忍耐。看了這點小孩子，好生病他；又看了梅氏小小年紀，好生怜他。常時想一會，悶一會，惱一會，又懊悔一會。　　再過四年，小孩子長成五歲。老子見他伶俐，又武會頑耍，要送他館中上學。取個學名，哥哥叫善繼，他就叫善述。揀個好日，備了果酒，領他去拜師父。那師父就是倪太守請在家里教孫儿的，小叔侄兩個同館上學，兩得其便。誰知倪善繼与做爹的不是一條心腸。他見那孩子取名善述，与己排行，先自不像意了。又与他儿子同學讀書，到要儿子叫他叔叔，從小叫叫了，后來就被他欺壓；不如喚了儿子出來，另從個師父罷。當日將儿子喚出，只推有病，連日不到館中。倪太守初時只道是真病。過了几日，只听得師父說：“大令郎另聘了個先生，分做兩個學堂，不知何意？”倪太守不听猶可，听了此言，不覺大怒，就要尋大儿子問其緣故。又想到：“天生活般逆种，与他說也沒干，由他罷了！”含了一口悶气，回到房中，偶然腳慢，拌著門檻一跌，梅氏慌忙扶起，攙到醉翁床上坐下，己自不省人事。急請醫生來看，醫生說是中風。忙取姜湯灌醒，扶他上床。雖然心下清爽，卻滿身麻木，動撣不得。梅氏坐在床頭，煎湯煎藥，殷勤伏侍，連進几服，全無功效。醫生切脈道：“只好延框子，不能全愈了。”倪善繼聞知，也來看覷了几遍。見老子病勢沉重，料是不起，便呼么喝六；打童罵仆，預先裝出家主公的架子來。老子听得，愈加煩惱。梅氏只得啼哭，連小學生也不去上學，留在房中，相伴老子。倪太守自知病篤，喚大儿子到面前，取出簿子一本，家中田地、屋宅及人頭帳目總數，都在上面，分付道：“善述年方五歲，衣服尚要人照管；梅氏又年少，也未必能管家。若分家私与他，也是枉然，如今盡數交付与你。倘或善述日后長大成人，你可看做爹的面上，督他娶房媳婦，分他小屋一所，良田五六十畝，勿令饑寒足矣。這段話，我都寫絕在家私簿上，就當分家，把与你做個執照。梅氏若愿嫁人，听從其便；倘肯守著儿子度日，也莫強他。我死之后，你一一恢我言語，這便是孝子，我在九泉，亦得瞑目。”倪善繼把簿子揭開一看，果然開得細，寫得明，滿臉堆下笑來，連聲應道：“爹休憂慮，恁儿一一依爹分付便了。” 抱了家私簿子，欣然而去。　　梅氏見他走得遠了，兩眼垂淚，指著那孩子道：“這個小冤家，難道不是你嫡血？你卻和盤托出，都把与大儿子了，教我母子兩口，异日把什么過活？”倪太守道：“你有所不知，我看善繼不是個良善之人，若將家私平分了，連這小孩子的性命也難保；不如都把与他，像了他意，再無護忌。”梅氏又哭道：“雖然如此，自古道子無嫡庶，武殺厚簿不均，被人笑話。”倪太守道：“我也顧他不得了。你年紀正小，趁我未死，將儿子囑付善繼。持我去世后，多則一年，少則半載，盡你心中，揀擇個好頭腦，自去圖下半世受用，莫要在他們身邊討气吃。”梅氏道：“說那里話！奴家也是懦門之女，婦人從一而終；況又有了這小孩儿，怎割舍得拋他？好歹要守在這孩子身邊的。”倪太守道：“你果然肯守志終身么？莫非日久生悔？”梅氏就發起大誓來。倪太守道：“你若立志果堅莫愁母子沒得過活。”便向枕邊摸出一件東西來，交与梅氏。梅氏初時只道又是一個家私簿子，卻原來是一尺闊、一尺長的一個小軸子。梅氏道：“要這小軸儿何用？”倪太守道：“這是我的行樂園，其中自有奧妙。你可俏地收藏，休露人目。直持孩子年長，善繼不肯看顧他，你也只含藏于心。等得個賢明有間官來，你卻將此軸去訴理，述我遺命，求他細細推詳，自然有個處分，盡勾你母子二人受用。”梅氏收了軸子。話休絮煩，倪太守又延了數日，一夜痰撅，叫喚不醒，嗚呼哀哉死了，享年八十四歲。正是：一寸气在于般用，一日無常万事休。早知九泉將不去，作家辛苦著何由！

　　且說倪善繼得了家私簿，又討了各倉各庫匙鑰，每日只去查點家財雜物，那有功夫走到父親房里問安。直等嗚呼之后，梅氏差丫鬟去報知凶信，夫妻兩口方才跑來，也哭了几聲“老爹爹”。沒一個時辰，就轉身去了，到委著梅氏守尸。幸得衣袁棺槨諸事都是預辦下的，不要倪善繼費心。殯殮成服后，梅氏和小孩子，兩口守著孝堂，早暮啼哭，寸步不离。善繼只是點名應窖，全無哀痛之意，七中便擇日安葬。回喪之夜，就把梅氏房中，傾箱倒筐；只怕父親存下些私房銀兩在內。梅氏乖巧，恐怕收去了他的行樂園，把自己原嫁來的兩只箱籠，到先開了，提出几件穿舊的衣裳，教他夫妻兩口撿看。善繼見他大意，到不來看了。夫妻兩口儿亂了一回，自去了。梅氏思量苦切，放聲大哭。那小孩子見親娘如此，也哀哀哭個不住。恁般光景，任是泥人應墮淚，從教鐵漢也酸心。　　次早，倪善繼又喚個做屋匠來看這房子，要行重新改造，与自家儿子做親。將梅氏母子，搬到后園一間雜屋內栖身。只与他四腳小床一張和几件粗台粗凳，連好家火都沒一件。原在房中伏侍有兩個丫鬟，只揀大些的又喚去了，止留下十一二歲的小使女。每日是他廚下取飯。有菜沒菜，都不照管。梅氏見不方便，索性討些飯米，堆個土灶，自炊來吃。早晚做些針指，買些小菜，將就度日。小學生到附在鄰家上學，束脩都是梅氏自出。善繼又屢次數妻子勸梅氏嫁人，又尋媒姬与他說親，見梅氏誓死不從，只得罷了。因梅氏十分忍耐，凡事不言不語，所以善繼雖然凶狠，也不將他母子放在心上。　　光陰似箭，善述不覺長成一十四歲。原來梅氏乎生謹慎，從前之事，在儿子面前一字也不題。只怕娃子家口滑，引出是非，無益有損。守得一十四歲時，他胸中漸漸淫渭分明，瞞他不得了。一日，向母親討件新絹衣穿，梅氏回他：“沒錢買得。”善述道：“我爹做過太守，止生我弟兄兩人。見今哥哥恁般富賈，我要一件衣服，就不能勾了，是怎地？既娘沒錢時，我自与哥哥索討。”說罷就走。梅氏一把扯住道：“我儿，一件絹衣，直甚大事，也去開口求人。常言道：‘惜福積福’，‘小來穿線，大來穿絹’。若小時穿了絹，到大來線也沒得穿了。再過兩年，等你讀書進步，做娘的情愿賣身來做衣服与你穿著。你那哥哥不是好惹的，纏他什么！”善述道：“娘說得是。”口雖答應，心下不以為然，想著：“我父親万貫家私，少不得兄弟兩個大家分受。我又不是隨娘晚嫁、拖來的油瓶，怎么我哥哥全不看顧？娘又是恁般說，終不然一匹絹儿，沒有我分，直持娘賣身來做与我穿著。這話好生奇怪！哥哥又不是吃人的虎，怕他怎的？” 　　心生一計，瞞了母親，徑到大宅里去。尋見了哥哥，叫聲：“作揖。”善繼到吃了一惊，問弛：“來做甚么？”善述道：“我是個紹紳子弟，身上藍縷，被人恥笑。特來尋哥哥，討匹絹去做衣服穿。” 善繼道：“你要衣服穿，自与娘討。”善述道：“老爹爹家私，是哥哥管，不是娘管。”善繼听說“家私”二宇，題目來得大了，便紅著臉問道：“這句話，是那個數你說的？”你今日來討衣服穿，還是來爭家私？”善述道：“家私少不得有日分析，今日先要件衣服，裝裝体面。”善繼道：“你這般野种，要什么体面！老爹爹縱有万貫家私，自有嫡子嫡孫，干你野种屁事！你今日是听了甚人躥掇，到此討野火吃？莫要惹著我性子，教你母子二人無安身之處！”善述道：“一般是老爹爹所生，怎么我是野种？惹著你性子，便怎地？難道謀害了我娘儿兩個，你就獨占了家私不成？”善繼大怒，罵道：“小畜生，敢挺撞我！”牽住他衣袖儿，捻起拳頭，一連七八個栗暴，打得頭皮都青腫了。善述掙脫了，一道煙走出，哀哀的哭到母親面前來，一五一十，備細述与母親知道。梅氏抱怨道：“我教你莫去惹事，你不听教訓，打得你好！”口里雖然此說，扯著青布衫，督他摩那頭上腫處，不覺兩淚交流。有詩為證：少年嫠婦擁遺孤，食薄衣單百事無。只為家庭缺孝子，同枝一樹判榮枯。

　　梅氏左思右量，恐怕善繼藏怒，到道使女進去致意，說小學生不曉世事，沖撞長兄，招個不是。善繼几自怒气不息。次日侵早，邀几個族人在家，取出父親親筆分關，請梅氏母子到來，公同看了，便道： “尊親長在上，不是善繼不肯養他母子，要捻他出去。只因善述昨日与我爭取家私，發許多話，誠恐日后長大，說話一發多了，今日分析他母子出外居住。東庄住房一所，田五十八畝，都是遵依老爹爹遺命，毫不敢自專，伏乞尊親長作證。”這伙親族，乎昔曉得善繼做人利害，又且父親親筆遺囑，那個還肯多嘴，做閒冤家？都將好看的話儿來說。那奉承善繼的說道：“干金難買亡人筆。照依分關，再沒話了。”就是那可怜善述母子的，也只說道：“男子不吃分時飯，女子不著嫁時衣。多少白手成家的！如今有屋住，有田种，不算沒根基了，只要自去掙錢。得粥莫嫌薄，各人自有個命在。” 　　梅氏料道：“在園屋居住，不是了日！”只得听憑分析，同孩儿謝了眾親長，拜別了祠堂，辭了善繼夫婦；教人搬了几件舊家火和那原嫁來的兩只箱籠，雇了牲口騎坐，來到東庄屋內。只見荒草滿地，屋瓦稀疏，是多年不修整的。上漏下濕，怎生住得？將就打掃一兩間，安頓床舖。喚庄戶來問時，連這五十八畝田，都是最下不堪的：大熟之年，一半收成還不能勾；若荒年，只好賠糧。梅氏只叫得苦。到是小學生育智，對母親道：“我弟兄兩個，都是老爹爹親生，為何分關上如此偏向？其中必有緣故。莫非不是老爹爹親筆？自古道：家私不論尊卑。母親何不告官申理？厚簿憑官府判斷，到無怨心。”梅氏被孩儿題起線索，便將十來年隱下衷情，都說出來道：“我儿休疑分關之語，這正是你父親之筆。他道你年小，恐怕被做哥的暗算，所以把家私都判与他，以安其心。臨終之日，只与我行樂園一軸。再一囑咐： ‘其中含藏啞謎，直持賢明有間在任，送他詳審，包你母子兩口有得過活，不致貧苦’。”善述道：“既有此事，何不早說，行樂園在那里？快取來与孩儿一看。”梅氏開了箱儿，取出一個布包來。解開包袱，里面又有一重油紙封裹著。拆了封，展開那一尺闊、一尺長的小軸儿，挂在椅上，母子一齊下拜。梅氏通陳道：“村庄香燭不便，乞恕褻慢。”善述拜罷，起來仔細看時，乃是一個坐像，烏紗自發，畫得丰采如生。怀中抱著嬰儿，一只手指著地下，揣摩了半晌，全然不解。只得依舊收卷包藏，心下好生煩悶。　　過了數日，善述到前村要訪個師父講解，偶從關王廟前經過。只見一伙村人搶著豬羊大禮，祭賽關圣。善述立住腳頭看時，又見一個過路的老者，拄了一根竹杖，也來閒看，問著眾人道：“你們今日為甚賽神？”眾人道：“我們遭了屈官司，幸賴官府明白，斷明了這公事。向日許下神道愿心，今日特來拜償。”老者道：“什么屈官司？怎生斷的？”內中一人道：“本縣向毒上司明文，十家為甲。小人是甲首，叫做成大。同甲中，有個趙裁，是第一手針線。常在人家做夜作，整几日不歸家的。忽一日出去了，月余不歸。老婆劉氏央人四下尋覓，并無蹤跡。又過了數日，河內淳出一個尸首，頭都打破的，地方報与官府。有人認出衣服，正是那趙裁。趙裁出門前一日，曾与小人酒后爭句閒話。一時發怒，打到他家，毀了他几件家私，這是有的。誰知他老婆把這樁人命告了小人。前任漆知縣，听信一面之詞，將小人間成死罪。同甲不行舉首，連累他們都有了罪名。小人無處伸冤，在獄一載。” 　　“幸遇新任滕爺，他雖鄉科出身，甚是明白。小人因他熟審時節哭訴其冤。他也疑惑道：‘酒后爭嚷，不是大仇，怎的就謀一命？，准了小人狀詞，出牌拘人覆審。滕爺一眼看著趙裁的老婆，千不說，万不說，開口便問他曾否再醮？劉氏道：‘家貧難守，己嫁人了。’ 又問：‘嫁的甚人？’劉氏道：‘是班輩的裁縫，叫沈八漢。’滕爺當時飛拿沈八漢來問道：‘你几時娶這婦人？’八漢道：‘他丈夫死了一個多月，小人方才娶回。’滕爺道：‘何人為媒？用何聘禮？’ 八漢道：‘趙裁存日曾借用過小人七八兩銀子，小人聞得趙裁死信，走到他家探問，就便催取這銀子。那劉氏沒得抵償，情愿將身許嫁小人，准析這銀兩，其實不曾央媒。’滕爺又問道：‘你做手藝的人，那里來這七八兩銀子？’八漢道：‘是陸續湊与他的。’滕爺把紙筆教他細開逐次借銀數目。八漢開了出來，或米或銀共十一次，湊成七兩八錢之數。” 　　“膝爺看罷，大喝道‘趙裁是你打死的，如何妄陷乎人？’便用夾棍夾起，八漢還不肯認。滕爺道：‘我說出情弊，教你心服既然放本盤利，難道再沒第二個人托得，恰好都借与趙裁？必是乎昔間与他妻子有好，趙裁貪你東西，知情放縱。以后想做長久夫妻，便謀死了趙裁。卻又教導那婦人告狀，拈在成大身上。今日你開帳的字，与舊時狀紙筆跡相同，這人命不是你是誰？’再教把婦人拶指，要他承招。劉氏听見滕爺言語，句句合拍，分明鬼谷先師一般，魂都惊散了，怎敢抵賴。拶子套上，便承認了。八漢只得也招了。原來八漢起初与劉氏密地相好，人都不知。后來往來勤了，趙裁怕人眼目，漸有隔絕之意。八漢私与劉氏商量，要謀死趙裁，与他做夫妻。劉氏不肯。八漢乘趙裁在人家做生活回來，哄他店上吃得爛醉；行到河邊，將他推倒；用石塊打破腦門，沉尸河底。只等事冷，便娶那婦人回去。后因尸骸淳起，被人認出，八漢聞得小人有爭嚷之隙，卻去唆那婦人告狀。那婦人直持嫁后，方知丈夫是八漢謀死的；既做了夫妻，便不言語。卻被滕爺審出真情，將他夫妻抵罪，釋放小人宁家。多承列位親鄰斗出公分，督小人賽神。老翁，你道有這般冤事么？”老者道：“恁般賢明官府，真個難遇！本縣百姓有幸久” 　　倪善述听在肚里，便回家學与母親知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有恁地好官府，不將行樂園去告訴，更持何時？”母子商議己定。打听了放告日期，梅氏起個黑早，領著十四歲的儿子，帶了軸儿，來到縣中叫喊。大尹見沒有狀詞，只有一個小小軸儿，甚是奇怪，問其緣故。梅氏將倪善繼乎昔所為，及老子臨終遺囑，備細說了。滕知縣收了軸子，教他且去，“持我進衙細看。”正是：一幅畫圖藏啞謎，千金家事仗搜尋。只因嫠婦孤儿苦，費盡神明大尹心。

　　不題梅氏母子回家。且說滕大尹放告己畢，退歸私衙，取那一尺闊、一尺長的小軸，看是倪太守行樂園：一手抱個嬰孩，一手指著地下。推詳了半日，想道：“這個嬰孩就是倪善述，不消說了。那一手指地，莫非要有間官念他地下之情，督他出力么？”又想道：“他既有親筆分關，官府也難做主了。他說軸中含藏啞謎，必然還有個道理。若我斷不出此事，枉自聰明一世。”每日退堂，便將畫圖展玩，于思万想。如此數日，只是不解。　　也是這事合當明白，自然生出机會來。一日午飯后，又去看那軸子。丫鬟送茶來吃，將一手去接茶甌，偶然失挫，潑了些茶把軸子沾濕了。滕大尹放了茶甌，走向階前，雙手扯開軸子，就日色晒干。忽然，日光中照見軸子里面有些字影，滕知縣心疑，揭開看時，乃是一幅字紙，托在畫上，正是倪太守遺筆。上面寫道：　　老夫官居五馬，壽逾八旬。死在旦夕，亦無所恨。但孽子善述，方年周歲，急未成立。嫡善繼素缺孝友，日后恐為所戕。新置大宅二所及一切田戶，悉以授繼。惟左偏舊小屋，可分与述。此屋雖小，室中左壁理銀五千，作五壇；右壁理銀五千，金一千，作六壇，可以准田園之額。后有賢明有司主斷者，述儿毒酬自金一百兩。八十一翁倪守謙親筆。年月日花押。　　原來這行樂園，是倪太守八十一歲上与小孩子做周歲時，預先做下的。古人云知子莫若父，信不虛也。滕大尹最有机變的人，看見開著許多金銀，未免垂涎之意。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差人“密拿倪善繼來見我，自有話說。” 　　卻說倪善繼獨罷家私，心滿意足，日日在家中快樂。忽見縣差毒著手批拘喚，時刻不容停留。善繼推阻不得，只得相隨到縣。正直大尹升堂理事，差人稟道：“倪善繼己拿到了。”大尹喚到案前，問道： “你就是倪太守的長子么？”善繼應道：“小人正是。”大尹道：“你庶母梅氏有狀告你，說你逐母逐弟，占產占房，此事真么？”倪善繼道：“庶弟善述，在小人身邊，從幼撫養大的。近內告有家財万貫，非同小可；遺筆直偽，也未可知。念你是縉紳之后，且不難為你。明日可喚齊梅氏母子，我親到你家查閱家私。若厚薄果然不均，自有公道，難以私情而論。”喝教室快押出善繼，就去拘集梅氏母子，明日一同听審。公差得了善繼的東道，放他回家去訖，自往東庄拘人去了。　　再說善繼听見官府口气利害，好生惊恐。論起家私，其實全未分析，單單持著父親分關執照，干鈞之力，須要親族見證方好。連夜將銀兩分送一党親長，囑托他次早都到家來。若官府問及遺筆一事，求他同聲相助。這伙一党之親，自從倪太守亡后，從不曾見善繼一盤一盒，歲時也不曾酒杯相及。今日大塊銀子送來。正是閒時不燒香，急來抱佛腳，各各暗笑，落得受了買東西吃。明日見官，旁觀動靜，再作區處。時人有詩云：休嫌庶母妄興詞，自是為兄意太私。今日將銀買一党，何如匹絹贈孤儿？

　　且說梅氏見縣差拘喚，己知縣主与他做主。過了一夜，次日侵早，母子二人，先到縣中去見滕大尹。大尹道：“怜你孤儿寡婦，自然該督你說法。但聞得善繼執得有亡父親筆分關，這怎么處？”梅氏道： “分關雖寫得有，卻是保全孩子之計，非出亡夫本心。恩相只看家私簿上數目，自然明白。”大尹道：“常言道清官難斷家事。我如今管你母子一生衣食充足，你也休做十分大望。”梅氏謝道：“若得兔于饑寒足矣，豈望与善繼同作富家郎乎？”滕大尹分付梅氏母子：“先到善繼家伺候。” 　　倪善繼早己打掃廳堂，堂上設一把虎皮交椅，焚起一爐好香。一面催請親族：“早來守候。”梅氏和善述到來，見十親九眷都在眼前，一一相見了，也不兔說几句求情的話儿。善繼雖然一肚子惱怒，此時也不好發泄。各各暗自打點見官的說話。　　等不多時，只听得遠遠喝道之聲，料是縣主來了。善繼整頓衣帽迎接；親族中，年長知事的，准備上前見官；其幼輩怕事的，都站在照壁背后張望，打探消耗。只見一對對執事兩班排立，后面青羅傘下，蓋著育才有智的滕大尹。到得倪家門首，執事跪下，嗆喝一聲。梅氏和倪家兄弟，都一齊跪下來迎接。門子喝聲：“起去！”轎夫停了五山屏風轎子，滕大尹不慌不忙，跟下轎來。將欲進門，忽然對著空中，連連打恭；口里應對，恰像有主人相迎的一般。眾人都吃惊，看他做甚模樣。只見滕大尹一路揖讓，直到堂中。連作數揖，口中敘許多寒溫的言語。先向朝南的虎皮交椅上打個恭，恰像有人看坐的一般，連忙轉身，就拖一把交椅，朝北主位排下；又向空再一謙讓，方才上坐。眾人看他見神見鬼的模樣，不敢上前，都兩旁站立呆看。只見滕大尹在上坐拱揖，開談道：“令夫人將家產事告到晚生手里，此事端的如何？”說罷，便作傾听之狀。良久，乃搖首吐舌道：“長公子太不良了。”靜听一會，又自說道：“數次公子何以存活？”停一會，又說道：“右偏小屋，有何活計？”又連聲道：“領教，領教。”又停一時，說道：“這項也交付次公子？晚生都領命了。”少停又拱揖道： “晚生怎敢當此厚惠？”推遜了多時，又道：“既承尊命懇切，晚生勉領，便給批照与次公子收執。”乃起身，又連作數揖，一稱：“晚生便去。”眾人都看得呆了。　　只見滕大尹立起身來，東看西看，問道：“倪爺那里去了？”門子稟道：“沒見甚么倪爺。”滕大尹道：“有此怪事？”喚善繼問道： “方才令尊老先生，親在門外相迎；与我對坐了，講這半日說話，你們諒必都听見的。”善繼道：“小人不曾听見。”滕大尹道：“方才長長的身儿，瘦瘦的臉儿，高顴骨，細眼睛，長眉大耳，朗朗的一牙須，銀也似自的，紗帽皂靴，紅袍金帶，可是倪老先生模樣么？”唬得眾人一身冷汗，都跪下道：“正是他生前模樣。”大尹道：“如何忽然不見了？他說家中有兩處大廳堂，又東邊舊存下一所小屋，可是有的？”善繼也不敢隱瞞，只得承認道：“有的。”大尹道：“且到東邊小屋去一看，自有話說。”眾人見大尹半日自言自語，說得活龍活觀，分明是倪太守模樣，都信道倪太守真個出現了。人人吐舌，個個惊心。誰知都是胰大尹的巧言。也是看了行樂園，照依小像說來，何曾有半句是真話！有詩為證：圣賢自是空題目，惟有鬼神不敢触。若非大尹假裝詞，逆子如何肯心服？

　　倪善繼引路，眾人隨著大尹，來到東偏舊屋內。這舊屋是倪太守未得第時所居，自從造了大廳大堂，把舊屋空著，只做個倉廳，堆積些零碎米麥在內，留下一房家人。看見大尹前后走了一遍，到正屋中坐下，向善繼道：“你父親果是有靈，家中事体，備細与我說了。教我主張，這所舊宅子与善述，你意下何如？”善繼叩頭道：“但憑恩台明斷。”大尹討家私簿子細細看了，連聲道：“也好個大家事。” 看到后面遺筆分關，大笑道：“你家老先生自家寫定購，方才卻又在我面前，說善繼許多不是，這個老先儿也是沒主意的。”喚倪善繼過來，“既然分關寫定，這些田園帳目，一一給你，善述不許妄爭。” 梅氏暗暗叫苦，方欲上前哀求，只見大尹又道：“這舊屋判与善述，此屋中之所有，善繼也不許妄爭。”善繼想道：“這屋內破家破火，不直甚事。便堆下些米麥，一月前都策得七八了，存不多儿，我也勾便宜了。”便連連答應道：“恩台所斷极明。”大尹道：“你兩人一言為定，個無翻悔。眾人既是親族，都來做個證見。方才倪老先生當面囑付說：‘此屋左壁下，理金五千兩，做五壇，當与次儿。’”善述不信，稟道：“若果然如此，即使万金，亦是兄弟的，小儿并不敢爭執。”大尹道：“你就爭執時，我也不准。” 　　便教手下討鋤頭、鐵鍬等器，梅氏母子作眼，率領民壯，往東壁下掘開牆基，果然理下五個大壇。發起來時，壇中滿滿的，都是光銀子。把一壇銀子上秤稱時，算來該是六十二斤半，剛剛一千兩足數。眾人看見，無不惊訝。善繼益發信真了：“若非父親陰靈出現，面訴縣主，這個藏銀，我們尚且不知，縣主那里知道？”只見藤大尹教把五壇銀子一字儿擺在自家面前，又分付梅氏道：“右壁還有五壇，亦是五千之數。更有一壇金子，方才倪老先生育命，送我作酬謝之意，我不敢當，他再一相強，我只得領了。”梅氏同善述叩頭說道：“左壁五千，己出望外；若右壁更有，敢不依先人之命。”大尹道：“我何似知之？据你家老先生是恁般說，想不是虛話。”再教人發掘西壁，果然六個大壇，五壇是銀，一壇是金。善繼看著許多黃自之物，眼里都放出火來，恨不得搶他一錠；只是有言在前，一字也不敢開口。滕大尹寫個照帖，給与善述為照，就將這房家人，判与善述母子。梅氏同善述不胜之喜，一同叩頭拜謝。善繼滿肚不樂，也只得磕几個頭，勉強說句“多謝恩台主張”。大尹判几條封皮，將一壇金子封了，放在自己轎前，抬回衙內，落得受用。眾人都認道真個倪太守許下酬謝他的，反以為理之當然，那個敢道個“不”字。這正叫做鷸蚌相持，漁人得利。若是倪善繼存心忠厚，兄弟和睦，肯將家私平等分析，這干兩黃金，弟兄大家該五百兩，怎到得滕大尹之手？自自里作成了別人，自己還討得气悶，又加個不孝不弟之名，干算万計，何曾其計得他人，只算計得自家而己！閒話休題。再說梅氏母子，次日又到縣拜謝膝大尹。大尹己將行樂園取去遺筆，重新裱過，給還梅氏收領。梅氏母子方悟行樂園上，一手指地，乃指地下所藏之金銀也。此時有了這十壇銀子，一般置買田園，遂成富室。后來善述娶妻，連生一子，讀書成名。倪氏門中，只有這一枝极盛。善繼兩個儿子，都好游蕩，家業耗廢。善繼死后，兩所大宅子，都賣与叔叔善述管業。里中凡曉得倪家之事本末的，無不以為天報云。詩曰：

從來天道有何私，堪笑倪郎心太痴，　　忍以嫡兄欺庶母，卻教死父算生儿。　　軸中藏字非無意，壁下理金屬有間。　　何似存些公道好，不生爭竟不興詞。

　　————————— 第十一卷　赴伯升茶肆遇仁宗

一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云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

　　話說大宋仁宗皇帝朝司，有一個秀士，姓趙，名旭，字伯升，乃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章，詩、書、禮、樂一覽下筆成文，乃是個飽學的秀才。喜聞東京開選，一心要去應舉，特到堂中，稟知父母。其父趙倫，字文寶；母親劉氏，都是世代詩禮之家。見子要上京應舉，遂允其請。趙旭擇曰束裝，其父贈詩一首。詩云：但見詩書頻入目，莫將花酒苦迷腸。來年一月桃龍浪，奪取羅袍轉故鄉。　　其母劉氏亦叮嚀道：“愿孩儿早奪魁名，不負男儿之志。”趙旭拜別了二親，遂攜琴、劍、書箱，帶一仆人，徑望東京進發。有親友一行人，送出南門之外。趙旭口占一詞，名曰《江神子》。詞曰：

　　旗亭誰唱渭城詩？兩相思，怯羅衣。野渡舟橫，楊柳析殘枝。怕見蒼山千万里，人去遠，草煙迷。英蓉秋露洗服脂，斷風凄，晚霜微。劍懸秋水，离別慘虹霓。剩有青衫千點淚，何曰里，滴休時。

　　趙旭詞畢，作別親友，起程而行。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來到東京。遂入城中觀看景致。只見樓台錦繡，人物繁華，正是龍虎風云之地。行到狀元坊，尋個客店安歇，守持試期。入場赴選，一場文字己畢，回歸下處，專等黃榜。趙旭心中暗喜：“我必然得中也。”次日，安排早飯己罷。店對過有座茶坊，与店中朋友同會茶之間，趙旭見案上有詩牌，遂取筆，去那粉壁上，寫下詞一首。詞云：　　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己在登科內。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隊。宴罷歸來，醉游街市，此時方顯男儿志。修書急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寫畢，趙旭自心歡喜。至晚各歸店中，不在話下。　　當時仁宗皇帝早朝升殿，考試官閱卷己畢，齊到朝中。仁宗皇帝問：“卿所取榜首，年例三名，今不知何處人氏？”試官便將一名文卷，呈上御前。仁宗親自觀覽。看了第一卷，龍顏微笑，對試官道： “此卷作得极好！可惜中間有一字差錯。”試官俯伏在地，拜問圣上： “未審何字差寫？”仁宗笑曰：“乃是個‘唯’字。原來‘口’旁，如何卻寫‘么’旁？”試官再拜叩首，奏曰：“此字旨可通用。”仁宗問道：“此人姓甚名誰？何處人氏？”拆開彌封看時，乃是四川成都府人氏，姓趙，名旭，見今在狀元坊店內安歇。仁宗著快行急宣。　　那時趙旭在店內蒙宣，不敢久停，隨使命直到朝中。借得藍袍槐簡，引見御前，叩首拜舞。仁宗皇帝問道：“卿乃何處人氏？”趙旭叩頭奏道：“臣是四川成都府人氏，自幼習學文藝，特赴科場，幸瞻金厥。”帝又問曰：“卿得何題目？作文字多少？內有几字？”趙旭叩首，一一回奏，無有差錯。仁宗見此人出語如同注水，暗喜稱奇，只可惜一字差寫。上曰：“卿卷內有一字差錯。”趙旭惊惶俯伏，叩首拜問：“未審何字差寫？”仁宗云：“乃是個‘唯’字。本是個 ‘口’旁，卿如何卻寫作‘么’旁？”趙旭叩頭回奏道：“此字旨可通用。”仁宗不悅，就御案上取文房四寶，寫下八個字，遞与趙旭日： “卿家著想，寫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与朕拆來。”趙旭看了半晌，無言抵對。仁宗曰：“卿可暫退讀書。”趙旭羞傀出朝，回歸店中，悶悶不己。　　眾朋友來問道：“公必然得意！”趙旭被問，言說此事，眾皆大惊。遂乃邀至茶坊，啜茶解悶。趙旭驀然見壁上前日之辭，嗟吁不己，再把文房四寶，作詞一首。云：

　　詞羽翼將成，功名欲遂，姓名己稱男儿意。東君為報牡丹芳，瓊林錫与他人醉。‘唯’字曾差，功名落地，天公誤我乎生存。問歸來，回首望家鄉，水遠山遙，一千余里。

　　持得出了金榜，著人看時，果然無趙旭之名。吁嗟涕泣，流落東京，羞歸故里。“再持一年，必不負我。”在下處悶悶不悅，浸題四句于壁上。詩曰：宋玉徒悲，江淹是恨，韓愈投荒，蘇秦守困。

　　趙旭寫罷，在店中悶倦無聊，又作詞一首，名《院溪沙》，道：　　秋气天寒万葉飄，蛩聲唧唧夜無聊，夕陽人影臥乎橋。菊近秋來都爛縵，從他霜后更蕭條，夜來風雨似今朝。　　思憶家鄉，功名不就，展轉不寐，起來獨坐，又作《小重山》詞一首，道：　　獨坐清燈夜不眠，寸腸千万縷，兩相牽。鴛鴦秋雨傍池蓮，分飛苦，紅淚晚風前。回首雁翩翩，寫來思畜去，遠如天。安排心事持明年，愁難持，淚滴滿青氈。　　自此流落東京。至秋夜，仆人不肯守持，私奔回家去。趙旭孤身旅鄖，又無盤纏，每曰上街与人作文寫字。爭親身上衣衫藍縷，著一領黃草布衫，被西風一吹，趙旭心中苦悶，作詞一首，詞名《鷓鴣天》，道：

　　黃革遮寒最不宜，況兼久敝色如灰，肩穿袖破花成縷，可親金風早晚吹。才挂体，淚沾衣，出門羞見舊相知。鄰家女子低聲問：覓与奴糊隔帛儿？”

　　時值秋雨紛紛，趙旭坐在店中。店小二道：“秀才，你今如此窮窘，何不去街市上茶坊酒店中吹笛？覓討些錢物，也可度日。”趙旭听了，心中焦躁，作詩一首。詩曰：旅店蕭蕭形影孤，時挑野萊作羹蔬。村夫不識調羹手，問道能吹笛也無？

　　光陰茬苗，不覺一載有余。忽一日，仁宗皇帝在官中，夜至一更時分，夢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著九輪紅曰，直至內廷。猛然惊覺，乃是南柯一夢。至來日，早朝升殿，臣僚拜舞己畢，文武散班。仁宗宣問司天台苗太監曰：“寡人夜來得一夢，夢見一金甲神人，坐駕太平車一輛，上載九輪紅曰，此夢主何吉凶？”苗太監奏曰： “此九日者，乃是個‘旭’字，或是人名，或是州郡。”仁宗曰：“若是人名，朕今要見此人，如何得見？卿与寡人占一課。”原來苗太監曾遇异人，傳授諸葛馬前課，占問最靈。當下奉課，奏道：“陛下要見此人，只在今日。陛下須与臣扮作自衣秀上，私行街市，方可遇之。” 仁宗依奏，卸龍衣，解玉帶，扮作自衣秀才，与苗太監一般打撈。出了朝門之外，徑往御街并各處巷陌游行。及半晌，見座酒樓，好不高峻！乃是有名的樊樓。有《鶴鴿天》詞為證：

　　“城中酒樓高入天，烹龍煮風味肥鮮。公孫下馬聞香醉，一飲不惜費万錢。招貴客，引高賢，樓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羞昧，四面欄杆彩畫檐。

　　仁宗皇帝与苗太監上樓飲酒，君臣二人，各分尊卑而坐。王正盛夏，天道炎熱。仁宗手執一把月樣自梨玉柄扇，倚著欄杆看街。將扇柄敲楹，不覺失手，墮扇樓下。急下去尋時，無有。仁宗教苗太監更占一課。苗太監領旨，發課罷，詳道：“此扇也只在今日重見。”二人飲酒畢，算還酒錢下樓出街。　　行到狀元坊，有座茶肆。仁宗道：“可吃杯茶去。”二人人茶肆坐下，忽見自壁之上，有詞二只，句語清佳，字畫精壯，后寫：“錦里秀才趙旭作。”仁宗失惊道：“莫非此人便是？”苗太監便喚茶博士問道：“壁上之詞是何人寫的？”茶博士答道：“告官人，這個作詞的，他是一個不得第的秀才，差歸故里，流落在此。”苗太監又問道：“他是何處人氏？今在何處安歇？”茶博士道：“他是西川成都府人氏，見在對過狀元坊店內安歇。專与人作文度日，等候下科開選。” 仁宗想起前因，私對苗太監說道：“此人原是上科試官取中的榜首，文才盡好，只因一字差誤，朕怪他不肯認錯，遂黜而不用，不期流落于此。”便教茶博士：“去尋他來，我要求他文章，你若尋得他來，我自賞你。”茶博士走了一回，尋他不著。歎道：“這個秀才，真個沒福，不知何處去了。”茶博士回覆道：“二位官人，尋他不見。” 仁宗道：“且再坐一會，再點茶來。”一邊吃茶，又教茶博士去尋這個秀才來。茶博士又去店中并各處酒店尋問，不見。道：“真乃窮秀才！若遇著這二位官人，也得他些資助，好無福分！”茶博士又回覆道：“尋他不見。” 　　二人還了茶錢，正欲起身，只見茶博士指道：“几那趙秀才來了！”苗太監道：“在那里？”茶博士指街上：“穿破藍衫的來者便是。”苗太監教請他來。茶博士出街樓著道：“趙秀才，我茶肆中有二位官人等著你，教我尋你，兩次不見。”趙旭慌忙走入茶坊，相見禮畢，坐于苗太監肩下，一人吃茶。問道：“壁上文詞，可是秀才所作？”趙旭答道：“學生不才，信口胡謅，甚是笑話。”仁宗問：“秀才是成都人，卻緣何在此？”趙旭答道：“因命薄下第，羞歸故里。” 正說之司，趙旭于袖中撈摸。苗太監道：“秀才袖中有何物？”趙旭不答，即時袖中取出，乃是月樣玉柄自梨扇子，手捧与苗太監看時，上有新詩一首。詩道：屈曲交枝翠色蒼，困龍未際土中藏。他時若得風云會，必作擎天白玉粱。

　　苗太監道：“此扇從何而得？”趙旭答道：“學生從樊樓下走過，不知樓上何人墜下此扇，偶然插于學生破藍衫袖上，就去王丞相家作松詩，起筆因書于扇上。”苗太監道：“此扇乃是此位趙大官人的，因飲酒墜于樓下。”趙旭道：“既是大官人的，即當奉還。”仁宗皇帝大喜！又問：“秀才，上科為何不第？”趙旭答言：“學生一場文字懼成，不想圣天子御覽，看得一字差寫，因此不第，流落在此。” 仁宗曰：“此是今上不明。”趙旭答曰：“今上至明。”仁宗曰：“何字差寫？”趙旭日：“是‘唯’宇。學生寫為‘么’旁，天子高明，說是‘口’旁。學生奏說：‘皆可通用’。今上御書八字：‘簞單、去吉、吳矣、呂台。‘卿言通用，与朕拆來。’學生無言抵對，因此黜落，至今淹滯，此乃學生考究不精，自取其咎，非圣天子之過也。” 　　仁宗問道：“秀才家居錦里，是西川了。可認得王制置么？”趙旭答道：“學生認得王制置，王制置不認得學生。”仁宗道：“他是我外甥，我修封書，著人送你同去投他，討了名分，教你發跡如何？” 趙旭倒身便拜：“若得二位官人提攜，不敢忘恩。”苗太監道：“秀才，你有緣遇著大官人抬舉，你何不作詩謝之？”趙旭應諾，作詩一首。詩曰：白玉隱于頑石里，黃金理入污泥中。今期遇貴相提掇，如立天梯上九重。

　　仁宗皇帝見詩，大喜道：“何作此詩？也未見我荐得你不。我也回詩一首。”詩曰：一字爭差因關第，京師流落誤佳期。与君一柬投西蜀，胜似山呼拜風樨。

　　趙旭得大官人詩，感恩不己。又有苗太監道：“秀才，大官人有詩与你，我豈可無一言乎？”乃贈詩一首。詩曰：旭臨帝厥應天文，本得名魁一字渾。今日柬投王制置，錦衣光耀趙家門。

　　苗太監道：“秀才，你回下處去，持來日早辰，我自催促大官人，著人將書并路費，一同送你起程。”趙旭問道：“大官人第宅何處？學生好來拜謝。”苗太監道：“第宅离此甚遠，秀才不勞訪問。”趙旭就在茶坊中拜謝了，一人一同出門，作別而去。　　到來日，趙旭早起等待。果然昨日沒須的自衣秀士，引著一個虞候，擔著個衣箱包袱，只不見趙大官人來。趙旭出店來迎接，相見禮畢。苗太監道：“夜來趙大官人依著我，委此人送你起程。付一錠白銀五十兩，与你文書，繼到成都府去。文書都在此人處，著你路上小心徑往。”趙旭再一稱謝，問道：“官人高姓大名？”苗太監道：“在下姓苗，名秀，就在趙大官人門下做個館賓。秀士見了王制置時，自然曉得。”趙旭道：“學生此去倘然得意，決不忘犬馬之報。”遂吟詩一首，寫于素箋，以寓謝別之意。詩曰：舊年曾作登科客，今日還期暗點頭。有意去尋丞相府，無心偶會酒家樓。空中扇墜籃衫插，袖里詩成黃閣留。多謝貴人修尺一，西川制置徑相投。

　　苗太監領了詩箋，作別自回，趙旭遂將此銀鑿碎，算還了房錢，整理衣服齊備，一日后起程。　　于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約莫到成都府地面百余里之外，听得人說：“差人遠接新制置，軍民喧鬧。”趙旭聞信大惊，自想：“我特地來尋王制置，又离任去了，我直如此命薄！怎生是好？”遂吟詩一首，詩曰：尺書手棒到川中，千里投人一旦空。辜負高人相汲引，家鄉雖近轉忱沖。

　　虞候道：“不須愁煩，且前進，打听的實如何。”趙旭行一步，懶一步，再行二十五里，到了成都地面。接官亭上，官員人等喧哄，都說：“伺候新制置到任，接了一日，并無消息。”虞候道：“秀才，我与你到接官亭上看一看。”趙旭道：“不可去，我是個無倚的人。” 虞候不管他說，一直將著袱包，挑著衣箱，徑到接官亭上歇下。虞候道：“眾官在此等甚？何不接新制置？”眾官失惊，問道：“不見新制置來？”虞候打開袱包，拆開文書，道：“這秀才便是新制置。” 趙旭也吃了一惊。虞候又開了衣箱，取出紫袍金帶、象簡烏靴，戴上舒角璞頭，宣讀了圣旨。趙旭謝恩，叩首拜敕，授西川五十四州都制置。眾官相見，行禮己畢。趙旭著人去尋個好寺院去處暫歇，選曰上任。自思前事：“我狀元到手，只為一字黜落。誰知命中該發跡，在茶肆遭遇趙大官人，原來正是仁宗皇帝。”此乃是：著意种花花不活，無心栽柳柳成陰。趙旭問虞候道：“前者，自衣人送我起程的，是何官宰？”虞候道：“此是司天台苗太監，旨意分付，著我同來。”趙旭自道：“我有眼不識太山也。　　擇曰上任，駿馬雕鞍，張一檐傘蓋，前面隊伍擺列，后面官吏蹋隨，威儀整肅，气象軒昂。上任己畢，歸家拜見父母。父母驀然惊懼，合家迎接，門前車馬喧天。趙旭下馬入堂，紫袍金帶，象簡烏靴，上堂參拜父母。父母問道：“你科舉不第，流落京師，如何便得此職？又如何除授本處為官？”趙旭具言前事，父母聞知，拱手加額，感曰月之光，愿孩儿忠心報皇恩。趙旭作詩一首，詩曰：功名著態本掄魁，一字爭差不得歸。自恨禹門風浪急，誰知平地一聲雷！

　　父母心中，不胜之喜。合家歡悅，親友齊來慶貿，做了好几曰筵席。舊時逃回之仆，不念舊惡，依還收用。思量仁宗天子恩德，自修表章一道，進謝皇恩，從此西川做官，兼管軍民。父母懼迎在衙門中奉養。所謂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有詩為證：相如持節仍歸蜀，季子怀金又過周。衣錦還鄉從古有，何如茶肆遇宸游？

　　————————— 第十二卷　眾名姬春風吊柳七

北厥休上書，南山歸敝廬。　　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自發催年老，青陽逼歲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虛。

　　這首詩，乃是唐朝孟洁然所作。他是襄陽第一個有名的詩人，流寓東京，宰相張說甚重其才，与之交厚。一日，張說在中書省入直，草應制詩，苦思不就。道堂吏密請孟洁然到來，商量一聯詩句。正爾烹茶細論，忽然唐明皇駕到。孟洁然無處躲避，伏于床后。明皇早己瞧見，問張說道：“适才避朕者，何人也？”張說奏道：“此襄陽詩人孟洁然，臣之故友。偶然來此，因布衣，不敢唐突圣駕。”明皇道： “朕亦素聞此人之名，愿一見之。”孟洁然只得出來，拜伏于地，口稱：“死罪。”明皇道：“聞卿善詩，可將生平得意一首，誦与朕听？” 孟洁然就誦了《北厥休上書》這一首。明皇道：“卿非不才之流，朕亦未為明主；然卿自不來見朕，朕未嘗棄卿也。”當下龍顏不悅，起駕去了。次日，張說入朝，見帝謝罪，因力荐洁然之才，可充館職。明皇道：“前朕聞孟洁然有‘流星譫河漢，疏雨滴梧桐’之句，何其清新！又聞有‘气蒸云夢澤，波憾岳陽樓’之句，何其雄壯！昨在朕前，偏述枯搞之辭，又且中怀怨望，非用世之器也。宣听歸南山，以成其志！”由是終身不用，至今人稱為孟山人。后人有詩歎云：新詩一首獻當朝，欲望榮華轉寂寥。

　　不是不才明主棄，從來貴賤命中招。

　　古人中，有因一言拜相的，又有一篇賦上遇主的，那孟洁然只為錯念了八句詩，失了君王之意，豈非命乎？如今我又說一樁故事，也是個有名才子，只為一首詞上誤了功名，終身坎凜，后來顛到成了風流佳話。那人是誰？說起來，是宋神宗時人，姓柳，名永，字耆卿。原是建宁府崇安縣人氏，因隨父親作宦，流落東京。排行第七，人都稱為柳七官人。年二十五歲，丰姿洒落，人才出眾；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至于吟詩作賦，尤其本等。還有一件，最其所長，乃是填詞。怎么叫做填詞？假如李太自有《憶秦娥》、《菩薩蠻》，王維有《郁輪袍》，這都是詞名，又謂之詩余，唐時名妓多歌之。至宋時，大員府樂官，博采詞名，填腔進御。這個詞，比切聲調，分配十二律，其某律某調，句長句短，合用乎、上、去、入四聲字眼，有個一定不移之格。作詞者，按格填入，務要字与音協，一些杜撰不得，所以謂之填詞。那柳七官人于音律里面，第一精通，將大晟府樂詞，加添至二百余調，真個是詞家獨步。他也自恃其才，沒有一個人看得入眼，所以紹紳之門，絕不去走，文字之交，也沒有人。終日只是穿花街，走柳巷，東京多少名妓，無不敬慕他，以得見為榮。若有不認得柳七者，眾人都笑他為下品，不列妹妹之數。所以妓家傳出几句口號。道是：

不愿穿續羅，愿依柳七哥；　　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　　不愿千黃金，愿中柳七心；　　不愿神仙見，愿識柳七面。

　　那柳七官人，真個是朝朝楚館，夜夜秦樓。內中有一個出名上等的行首，往來尤密。一個喚做陳師師，一個喚做趙香香，一個喚做徐冬冬。這一個行首，贍著自己錢財，爭養柳七官人。怎見得？有戲題一詞，名《西江月》為證：

　　“調笑師師最慣，香香暗地情多，今今与我煞脾和，獨自窩盤一個。‘管’字下達無分，‘閉’字加點如何？權將‘好’字自停那， ‘好’字中司著我。”

　　這柳七官人，詩詞文采，壓于朝士。因此近侍官員，雖聞他恃才高傲，卻也多少敬慕他的。那時天下太平，凡一才一藝之士，無不錄用。有司荐柳永才名，朝中又有人保奏，除授浙江管下余杭縣宰。這縣宰官儿，雖不滿柳耆卿之意，把做個進身之階，卻也罷了。只是舍不得那一個行首。時值春暮，將欲起程，乃制《西江月》為詞，以寓惜別之意：

  風額繡帘高卷，獸檐朱戶頻搖。兩竿紅曰上花梢，春睡厭厭難覺。
好夢枉隨飛絮，閒愁濃胜香醪。不成雨暮与云朝，又是韶光過了。

  一個行首，聞得柳七官人浙江赴任，都來餞別。眾妓至者如云，
耆卿口占《如夢令》云：

  郊外綠陰千里，掩映紅裙十隊。惜別語方長，車馬催人速去。偷
淚，偷淚，那得分身應你！

　　柳七官人別了眾名姬，攜著琴、劍、書箱，扮作游學秀士，迤儷上路，一路觀看風景。行至江州，訪問本處名妓。有人說道：“此處只有謝玉英，才色第一。”耆卿問了住處，徑來相訪。玉英迎接了，見耆卿人物文雅，便邀入個小小書房。耆卿舉目看時，果然擺設得精致。但見：明窗淨几，竹棍茶爐。床司挂一張名琴，壁上懸一幅古畫。香風不散，寶爐中常熱沉檀；清風逼人，花瓶內頻添新水。万卷圖書供玩覽，一抨棋局佐歡娛。耆卿看他桌上擺著一冊書，題云：“柳七新詞”。撿開看時，都是耆卿乎曰的樂府，蠅頭細字，寫得齊整。耆卿問道：“此詞何處得來？”玉英道：“此乃東京才子柳七官人所作，妄乎昔甚愛其詞，每听人傳誦，輒手錄成帙。”耆卿又問：“天下詞人甚多，卿何以獨愛此作？”玉英道：“他描情寫景，字字逼真。如《秋思》一篇末云：‘黯相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秋別》一篇云：‘今宵酒醒何處？楊柳曉風殘月。’此等語，人不能道。妄每誦其詞，不忍釋手，恨不得見其人耳。”耆卿道：“卿要識柳七官人否？只小生就是。”玉英大惊，問其來歷。耆卿將余杭赴任之事，說了一遍。玉英拜倒在地，道：賤妄凡胎，不識神仙，望乞恕罪。”置酒款待，殷勤留宿。　　耆卿深感其意，一連位了一五日；恐怕誤了憑限，只得告別。玉英十分眷戀，設下山盟海誓，一心要相隨柳七官人，侍奉箕帚。耆卿道：“赴任不便。若果有此心，候任滿回曰，同到長安。”玉英道： “既蒙官人不棄賤妄，從今為始，即當杜門絕客以持。切勿遺棄，使妄有白頭之歎。”耆卿索紙，寫下一詞，名《玉女搖仙佩》。詞云：

　　飛瓊伴侶，偶別珠官，未返神仙行綴。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几多妹麗？擬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有葩艷卉，惟是深紅淺自而己。爭如這多情，占得人司千嬌百媚。須信畫堂繡圖，皓月清風，忍把光陰輕棄？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當年雙美！且芭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藝。愿奶奶蘭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為盟誓，今生斷不辜鴛被。

　　耆卿吟詞罷，別了玉英上路。不一日。來到姑蘇地方，看見山明水秀，到個路旁酒樓上，沾飲一杯。忽听得鼓聲齊響，臨窗而望，乃是一群儿童，掉了小船，在湖上戲水采蓮。口中唱著吳歌云：　　采蓮阿姐斗梳妝，好似紅蓮搭個自蓮爭。紅蓮自道顏色好，自蓮自道粉花香。粉花香，粉花香，貪花人一見便來搶。紅個也武賈，自個也弗強。當面下手弗得，和你私下商量，好像荷葉遮身無人見，下頭成藕帶絲長。　　柳七官人听罷，取出筆來，也做一只吳歌，題于壁上。歌云：

　　十里荷花九里紅，中司一朵自松松。自蓮則好摸藕吃，紅蓮則好結蓮蓬。結蓮蓬，結蓮蓬，蓮蓬生得武玲攏。肚里一團清趣，外頭包裹重重。有人吃著滋味，一時劈破難容。只圖口甜，那得知我心里苦？開花結子一場空。

　　這首吳歌，流傳吳下，至今有人唱之。　　卻說柳七官人過了姑蘇，來到余杭縣上任，端的為官清正，訟簡詞稀。听政之暇，便在大滌、天柱、由拳諸山，登臨游玩，賦詩飲酒。這余杭縣中，也有几家官妓，輪番承直。但是訟碟中犯者妓著名字，便不准行。妓中有個周月仙，頗有姿色，更通文墨。一日，在縣衙唱曲情酒，柳縣宰見他似有不樂之色，問其緣故。月仙低頭不語，兩淚交流。縣宰再一盤問，月仙只得告訴。原來月仙与本地一個黃秀才，情意甚密。月仙一心只要嫁那秀才，親秀才家貧，不能備辦財禮。月仙守那秀才之節，誓不接客。老鴇再一逼迫，只是不從；因是親生之女，無可奈何。黃秀才書館与月仙只隔一條大河，每夜月仙渡船而去，与秀才相聚，至曉又回。同縣有個劉二員外，愛月仙丰姿，欲与歡會。月仙執意不肯，吟詩四句道：不學路旁柳，甘同幽谷蘭；游蜂若相詢，莫作野花看。

　　劉二員外心生一計，囑咐舟人，教他乘月仙夜渡，移至無人之處，強奸了他，取個執證回話，自有重賞。舟人貪了賞賜，果然乘月仙下船，遠遠撐去。月仙見不是路，喝他住船。那舟人那里肯依？直搖到聲花深處，僻靜所在，將船泊了。走入船艙，把月仙抱住，逼著定要云雨。月仙自料難以脫身，不得己而從之。云收雨散，月仙調悵，吟詩一首：自恨身為妓，遭污不敢言。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是夜，月仙仍到黃秀才館中住宿，卻不敢聲告訴，至曉回家。其舟人記了這四句詩，回复劉二員外，員外將一錠銀子，賞了舟人去了。便差人邀請月仙家中情酒，酒到半酣，又去調戲月仙，月仙仍舊報阻。劉二員外取出一把扇子來，扇上有詩四句，教月仙誦之。月仙大惊！原來卻是舟中所吟四句，當下頓口無言。劉二員外道：“此處牙床錦被，強似聲花明月，小娘子勿再推托。”月仙滿面羞漸，安身無地，只得從了劉二員外之命。以后劉二員外曰逐在他家占住，不容黃秀才相處。自古道：小娘子愛俏，鴇儿愛鈔。黃秀才雖然懦雅，怎比得劉二員外有錢有鈔？雖然中了鴇儿之意，月仙心下只想著黃秀才，以此悶悶不樂。今番被縣宰盤問不過，只得將情訴与。柳耆卿是風流首領，听得此語，好生怜憫。當日就喚老鴇過來，將錢八十千付作身价，耆月仙除了樂籍。一面請黃秀才相見，親領月仙回去，成其夫婦。黃秀才与周月仙拜謝不盡。正是：風月客怜風月客，有情人遇有情人。　　柳耆卿在余杭一年，任滿還京。想起謝玉英之約，便道再到江州。原來謝玉英初別耆卿，果然杜門絕客。過了一年之后，不見耆卿通問，未免風愁月限，更兼日用之需，無從進益。曰逐車馬填門，回他不脫。想著五夜夫妻，未知所言真假；又有閒漢從中攛掇，不兔又隨風倒舵，依前接客。有個新安大貴孫員外，頗有文雅，与他相處年余，費過于金。耆卿到玉英家詢問，正值孫員外邀玉英同往湖口看船去了。耆卿到不遇。知玉英負約，映映不樂，乃取箋一幅，制詞名《擊梧桐》。詞云：

　　香靨源源，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識伊來便好看承，會得妖撓心素。臨岐再約同歡，定是都把乎生相許。又恐恩情易破難成，未免千般思慮。近日重來，空房而己，苦殺四四言語。便認得听人數當，擬把前言輕負。見說蘭台宋玉，多才多藝善詞賦。試与問，朝朝暮暮，行云何處去？

　　后寫：

　　“東京柳永，訪玉卿不遇，浸題。”耆卿寫畢，念了一遍，將詞箋粘于壁上，拂袖而出。回到東京，屢有人舉荐，升為屯田員外郎之職。東京這班名姬，依舊來往。耆卿所支傣錢，及一應求詩詞饋送下來的東西，都在妓家銷化。

　　一日，正在徐冬冬積翠樓戲耍。宰相呂夷簡差堂吏傳命，直尋將來。說道：“呂相公六十誕辰，家妓無新歌上壽，特求員外一闕，幸即揮毫，以便演習。蜀錦二端，吳續四端，聊充潤筆之敬，伏乞俯納。” 耆卿允了，留堂吏在樓下酒飯。問徐冬冬有好紙否，徐冬冬在筐中，取出兩幅英蓉箋紙，放于案上。耆卿磨得墨濃，蘸得筆飽，拂開一幅箋紙，不打草儿，寫下《千秋歲》一闋云：

  泰階乎了，又見一合耀。烽火靜，杉槍掃。朝堂耆碩輔，樽俎英
雄表。福無艾，山河帶礪人難老。
  渭水當年釣，晚應飛熊兆；同一呂，今偏早。烏紗頭未自，笑把
金樽倒。人爭羡，二十四遍中書考。

  耆卿一筆寫完，還剩下英蓉箋一紙，余興未盡，后寫《西江月》
一調云：

  腹內胎生异錦，筆端舌噴長江。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与人稱量，
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風流才子占詞場，真是自衣卿相

　　耆卿寫畢，放在桌上。恰好陳師師家差個侍儿來請，說道：“有下路新到一個美人，不言姓名，自述特慕員外，不遠千里而來，今在寒家奉候，乞即降臨。”耆卿忙把詩詞裝入封套，打發堂吏動身去了，自己隨后往陳師師家來。一見了那美人，吃了一惊。那美人是誰？正是：著意尋不見，有時還自來。那美人正是江州謝玉英。他從湖口看船回來，見了壁上這只《擊梧桐》詞，再一諷詠，想著：“耆卿果是有情之人，不負前約。”自覺慚愧。瞞了孫員外，收拾家私，雇了船只，一徑到東京來問柳七官人。聞知他在陳師師家往來极厚，特拜望師師，求其引見吾卿。當時分明是斷花再接，缺月重圓，不胜之喜。陳師師問其詳細，便留謝玉英同住。玉英怕不穩便，商量割東邊院子另住。自到東京，從不見客，只与吾卿相處，如夫婦一般。耆卿若往別妓家去，也不阻擋，甚有賢達之稱。　　話分兩頭。再說耆卿匆忙中，將所作壽詞封付堂吏，誰知忙中多有錯，一時失于點撿，兩幅箋都封了去。呂丞相拆開封套，先讀了《千秋歲》調，到也歡喜。又見《西江月》調，少不得也念一遍。念到“縱教匹絹字難償，不屑与人稱量”，笑道：“當初裴晉公修福光寺，求文于皇甫，緹每字索絹一匹。此子嫌吾酬儀太簿耳！”又念到“我不求人富貴，人須求我文章”，大怒道：“小子輕薄，我何求汝耶？” 從此銜恨在心。柳耆卿卻是疏散的人，寫過詞，丟在一邊了，那里還放在心上。又過了數日，正值翰林員缺，吏部開荐柳永名字；仁宗曾見他增定大晟樂府，亦慕其才，問宰相呂夷簡道：“朕欲用柳永為翰林，卿可識此人否？”呂夷簡奏道：“此人雖有詞華，然恃才高傲，全不以功名為念。見任屯田員外，日夜留連妓館，大失官緘。若重用之，恐士習由此而變。”遂把吾卿所作《西江月》詞誦了一遍。仁宗皇帝點頭。早有知諫院官，打听得呂丞相銜恨柳永，欲得逢迎其意，連章參劫。仁宗御筆批著四句道：柳永不求富貴，誰將富貴求之？任作自衣卿相，風前月下填詞。

　　柳耆卿見罷了官職，大笑道：“當今做官的，都是不識字之輩，怎容得我才子出頭？”因改名柳一變，人都不會其意，柳七官人自解說道：“我少年讀書，無所不窺，本求一舉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屢次不第，牢騷失意，變為詞人。以文采自見，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頂冠柬帶，變為官人。然淳沉下僚，終非所好；今奉自放落，且逍遙自在，變為仙人。”從此益放曠不撿，以妓為家。將一個手板上寫道：“奉圣旨填詞柳一變。”欲到某妓家，先將此手板送去，這一家便整備酒看，伺候過宿。次日，再要到某家，亦复如此。凡所作小詞，落款書名處，亦寫“奉圣旨填詞”五字，人無有不笑之者。　　如此數年。一日，在趙香香家偶然晝寢，夢見一黃衣吏從天而下，道說：“奉玉帝敕旨，《霓裳羽衣曲》己舊，欲易新聲，特借重仙筆，即刻便往。”柳七官人醒來，便討香湯林浴。對趙香香道：“适蒙上帝見召，我將去矣。各家妹妹可畜一信，不能候之相見也。”言畢，矚目而坐。香香視之，己死矣。慌忙報知謝玉英，玉英一步一跌的哭將來。陳師師、徐冬冬兩個行首，一時都到，又有几家曾往來的，聞知此信，也都來趙家。　　原來柳七官人，雖做兩任官職，毫無家計。謝玉英雖說蹋隨他終身，到帶著一家一火前來，并不費他分毫之事。今日送終時節，謝玉英便是他親妻一般；這几個行首，便是他親人一般。當時陳師師為首，斂取眾妓家財帛，制買衣袁棺槨，就在趙家殯殮。謝玉英衰經做個主喪，其他一個的行首，都聚在一處，帶孝守幕。一面在樂游原上，買一塊隙地起墳，擇曰安葬。墳上豎個小碑，照依他手板上寫的增添兩字，刻云：“奉圣旨填詞柳一變之墓。”出濱之曰，官僚中也有相識的，前來送葬。只見一片縞素，滿城妓家，無一人不到，哀聲震地。那送葬的官僚，自覺慚愧，掩面而返。不逾兩月，謝玉英過哀，得病亦死，附葬于柳墓之旁。亦見玉英貞節，妓家難得，不在話下。自葬后，每年清明左右，春風驗蕩，諸名姬不約而同，各備祭禮，往柳七官人墳上，挂紙錢拜掃，喚做“吊柳七”，又喚做“上風流家”。未曾“吊柳七”、“上風流家”者，不敢到樂游原上踏青。后來成了個風俗，直到高宗南渡之后，此風方止。后人有詩題柳墓云：樂游原上妓如云，盡上風流柳七墳。可笑紛紛紹紳輩，怜才不及眾紅裙。

　　————————— 第十三卷　張道陵七試趙升

但聞白日升天去，不見青天走下來。有朝一日天破了，人家都叫阿癐癐。

　　這四句詩乃國朝唐解元所作，是譏消神仙之說，不足為信。此乃戲謔之語。從來混沌劊判，便立下了一教：太上老君立了道教，釋迦祖師立了佛教，孔夫子立了懦教。懦教中出圣賢，佛教中出佛菩薩，道教中出神仙。那三教中，懦教武平常，佛教武清苦，只有道教，學成長生不死，變化無端，最為洒落。看官！我今日說一節故事，乃是張道陵七試趙升。那張道陵，便是龍虎山中歷代住持道教的正一天師第一代始祖，趙升乃其徒弟。有詩為證：劊開頑石方知玉，淘盡泥沙始見金。不是世人仙气少，仙人不似世人心。

　　話說張天師的始祖，諱道陵，字輔漢，沛國人氏，乃是張子房第八世孫。漢光武皇帝建武十年降生。其母夢見北斗第七星從天墜下，化為一人，身長丈余，手中托一九仙藥，如雞卵大，香气襲人。其母取而吞之，醒來便覺滿腹火熱，异香滿室，經月不散，從此怀孕。到十月滿足，忽然夜半屋中光明如晝，遂生道陵。七歲時，便能解說《道德經》，及河圖讖緯之書，無不通曉。年十六，博通五經。身長九尺二寸；龐眉廣顙，朱項綠睛，隆准方頤，伏犀賃頂；垂手過膝，龍蹲虎步，望之使人可畏。舉賢良方正，入太學。一旦，喟然歎曰：“流光如電，百年瞬息耳；縱位极人臣，何益于年命之數乎？”遂專心修煉，欲求長生不死之術。同學有一人，姓王，名長，聞道陵之言，深以為然，即拜道陵為師。愿相隨名山訪道。行至豫章郡，遇一繡衣童子。問曰：“日暮道遠，二公將何之？”道陵大惊，知其非常人，乃自述訪道之急。童子曰：“世人論道，皆如捕風捉影，必得‘黃帝九鼎丹法’，修煉成就，方可升天。”于是師徒二人，拜求指示。童子口授二語，道是：左龍并右虎，其中有天府。說罷，忽然不見。道陵記此二語，但未解其意。　　一日，行至龍虎山中，不覺心動，謂王長曰：“左龍右虎，莫非此地乎？‘府’者，藏也，或有秘書藏于此地。”乃登其絕頂，見一石洞，名曰壁魯洞。洞中或明或暗，委曲异常。走到盡處，有生成石門兩扇。道陵想道：“此必神仙之府。”乃与弟子王長端坐石門之外。凡七日，忽然石門洞開，其中石桌、石凳懼備；桌上無物，只有文書一卷。取而觀之，題曰《黃帝九鼎太清丹經》。道陵舉手加額，叫聲： “慚愧”。師徒二人，歡喜無限！取出丹經，晝夜觀覽，具知其法。但修煉合用藥物、爐火之費甚廣，無從措辦。道陵先年曾學得有治病符水，聞得蜀中風俗醇厚，乃同王長入蜀，結廬于鶴鳴山中；自稱真人，專用符水救人疾病。投之輒驗，來者漸廣，又多有人拜于門下，求為弟子，學他符水之法。　　真人見人心信服，乃立為條例：所居門前有水池，凡有疾病者，皆疏記生身以來所為不善之事，不許隱瞞；真人自書仟文，投池水中，与神明共盟約，不得再犯，若复犯，身當即死。設誓畢，方以符水飲之。病愈后，出米五斗為謝。弟子輩分路行法，所得米絹數目，悉開報于神明，一毫不敢私用。由是百姓有小疾病，便以為神明譴責，自來首過。病愈后，皆羞慚改行，不敢為非。如此數年，多得錢財。乃廣市藥物，与王長居密室中，共煉“龍虎大丹”。一年丹成，服之。真人年六十余，自服丹藥，容顏轉少，如三十歲后生模樣。從此能分形散影，常乘小舟，在東西二溪往來游戲；堂上又有一直人，誦經不輟。若賓客來訪，迎送應對；或酒杯、棋局，各各有一直人，不分真假，方知是仙家妙用。　　一日，有道士來言：“西城有自虎神，好飲人血，每歲，其鄉必殺人祭之。”真人心中不忍。將到祭把之期，真人親往西城，果見鄉中百姓綁縛一人，用鼓樂導引，送于自虎神廟。真人間其緣故，所言与道士相合。“若一年缺祭，必然大興風雨，毀苗殺稼，殃及六畜，所以一方懼怕。每年用重价購求一人，赤身綁縛，送至廟中。夜半，憑神吭血享用。以此為常，官府亦不能禁。”真人曰：“汝放此人去，將我代之，何如？”眾鄉民道：“此人因家貧無倚，情愿舍身充祭；得我們五十干錢，葬父嫁妹，花費己盡。今日之死，乃其分內，你何苦自傷性命？”真人曰：“我不信有神道吃人之事，若果有此事，我自愿承當，死而無怨。”眾人商量道：“他自不信，不干我事，左右是一條性命。”便恢了真人言語，把綁縛人解放了。那人得了命，拜謝而去。眾人侵要來綁縛真人，真人曰：“我自情愿，決不逃走，何用綁縛？”眾人依允。真人人得廟來，只見廟中香煙繚繞，燈燭煒煌，供養土偶神像，猙獰可畏；案桌上擺列著許多祭品。眾人叩頭，宣疏己畢，將真人閉于殿門之內，隨將封鎖。真人矚目靜坐以持。　　約莫更深，忽听得一陣狂風，自虎神早到。一見真人，便來攫取。只見真人口、耳、眼、鼻中，都放出紅光，罩定了自虎神。此乃是仙丹之力。自虎神大惊，忙問：“汝何人也？”真人曰：“吾奉上帝之命，管攝四海五岳諸神，命我分形查勘。汝何方孽畜，敢在此虐害生靈？罪業深重，天誅難免！”自虎神方欲抗辨，只見前后左右都是一般真人，紅光遍体，唬得自虎神眼縫也開不得，叩頭求哀。原來自虎神是金神，自從五丁開道，鑿破蜀山，金气發泄，變為自虎；每每出現，生災作耗。土人立廟，許以歲時祭享，方得安息。真人煉過金丹，養就真火，金怕火克，自然制伏。當下真人与他立誓：不許生事害民！自虎神受戒而去。次日侵晨，眾鄉民到廟，看見真人端然不動，駭問其由。真人備言如此如此，今后更不妄害民命，有損無益。眾鄉民拜求名姓，真人曰：“我乃鶴鳴山張道陵也。”說罷，飄然而去。眾鄉民在自虎廟前，另創前殿三間，供養張真人像，從此革了人祭之事。有詩為證：積功累行始成仙，豈止區區服食緣。自虎神藏人祭革，活人陰德在年年。

　　那時廣漢青石山中，有大蛇為害。晝吐毒霧，行人中毒便死。真人又去剿除了那毒蛇。山中之人，方敢晝行。順帝漢安元年，正月十五夜，真人在鶴鳴山精舍獨坐，忽聞隱隱天樂之聲，從東而來，鑾佩珊珊漸近。真人出中庭瞻望，忽見東方一片紫云，云中有素車一乘，再再而下。車中端坐一神人，容若冰玉，神光照人，不可正視。車前站立一人，就是前番在豫章郡所遇的繡衣童子。童子謂真人曰：“汝休惊怖，此乃太上老君也。”真人慌忙禮拜。老君曰：“近蜀中有眾鬼魔王，枉暴生民，深可痛惜。子其為我治之，以福生靈，則子之功德無量，而名錄丹台矣。”乃授以《正一盟威秘錄》，三清眾經九百三十卷：符錄丹灶秘訣七十二卷：雌雄劍二口：都功印一枚。又囑道： “与子刻期，干日之后，全于閬苑。”真人叩頭領訖，老君升云而去。　　真人從此日昧秘文，按法遵修。聞知益州有八部鬼帥、各領鬼兵，動億万數；周行人間，暴殺万民，枉天無數。真人奉老君諸命，佩《盟威秘錄》，往青城山，置琉璃高座。左供大道元始天尊，右置三十六部真經；立十絕靈幡，周匝法席，鳴鐘叩罄；布下龍虎神兵，欲擒鬼帥。鬼帥乃驅率眾鬼，接兵刃矢石，來害真人。真人將左手豎起一指，那指頭變成一大朵蓮花，干葉扶疏，兵矢皆不能人。眾鬼又持火干余炬來，欲行燒害。真人把袖一拂，其火即返燒眾鬼。眾鬼乃遙謂真人曰：“吾師自住鶴鳴山中，何為來侵奪我居處？”真人曰：“汝等殘害眾生，罪通于天。吾奉太上老君之命，是以來伐汝。汝若知罪，速避西方不毛之地，勿复行病人間，可保無事。如仍前作業，即行誅戮，不留余种。”鬼帥不服。　　次日，复會六大魔王，率鬼兵百万，安營下寨，來攻真人。真人欲服其心，乃謂曰：“試与爾各盡法力，觀其胜負。”六魔應諾。真人乃命王長積薪放火，火勢正猛，真人投身入火，火中忽生青蓮花，托真人兩足而出。六魔笑曰：“有何難哉！”把手分開火頭，擁)身便跳。兩個魔王，先跳下火的，須眉皆燒坏了，負痛奔回。那四個魔王，更不敢動撣。真人又投身人水，即乘黃龍而出，衣服毫不濡濕。六魔又笑道：“火其實利害！這水打甚緊？”扑通的一聲，六魔齊跳入水，在水中連番几個筋斗，忙忙爬起，己自吃了一肚子淡水。真人复以身投石，石忽開裂，真人從后而出。六魔又笑道：“論我等气力，便是山也穿得過，況于石乎？”硬挺著肩腫，捱進石去。真人誦咒一遍，六個魔王半身陷于石中，展動不得，哀號欲絕。其時八部鬼帥大怒，化為八只吊睛老虎，張牙舞爪，來攫真人。真人搖身一變，變成獅子逐之。鬼帥再變八條大龍，欲擒獅子。真人又變成大鵬金翅鳥，張開巨喙，欲啄龍睛。鬼帥再變五色云霧，昏天暗地。真人變化一輪紅日，升于九霄，光輝照耀，云霧即時流散。　　鬼帥變化己窮。真人乃拈取片石，望空撇去，須輿化為巨石，如一座小山相似。空中一線系住，如藕絲之細，懸罩于鬼營之上；石上又有二鼠，爭嚙那一線，岌岌欲墮。魔王和鬼帥在高處看見，恐怕滅絕了營中鬼子鬼孫，乃同聲哀告：“饒命！愿往西方裟羅國居住，再不敢侵扰中土。”真人遂判令六大魔王歸于北酆，八部鬼帥竄于西域。其時魔王身离石中，和鬼帥合成一党，几自躊躇不去。真人知眾鬼不可善道，乃口敕神符一道，飛上層霄；須輿之間，只見風伯招風，雨師降雨，雷公興雷，電母閃電，天將神兵，各持刃兵，一時齊集，殺得群鬼形消影絕，真人方才收了法力。謂王長曰：“蜀人今始得安寢矣。”有《西江月》為證：

　　鬼帥空施伎倆，魔王枉逞英雄。誰知大道有神通，一片精神運動。水大不加寒熱，騰身陷石如空。一場風雨眾妖空，才識仙家妙用。

　　真人复謂王長曰：“吾上升之期己近，壁魯洞乃吾得道之地，不可忘本。”于是再至豫章，結廬于龍虎山中，師徒二人，潛修九還七返之功。忽一日，复聆鑾佩天樂之音，与鶴鳴山所聞無二。真人急忙整身，叩伏階前。見于乘万騎，簇擁著老君，在云端徘徊不下。真人再拜，老君乃命使者告曰：“子之功業，合得九真上仙。吾昔位子入蜀，但區別人鬼，以布清淨之化。子殺鬼過多，又檀興風雨，役使鬼神，陰景翳晝，殺气穢空，殊非天道好生之意。上帝正責子過，所以吾曰不得近子也。子且退居，勤行修道。同時飛舉者，數合一人。候數到之日，吾持子于上清八景宮中。”言訖，圣駕复去。真人乃精心忏悔，再与王長回鶴鳴山去。　　山中諸弟子曉得真人法力廣大，只有王長一人，私得其傳。紛紛議論，盡疑真人偏向，有吝法之心。真人曰：“爾輩俗气未除，安能遺世？止可得吾導引房中之術，或服食草木以延壽命耳。明年正月七日午時，有一人從東方來，方面短身，貂襲錦襖，此乃真正道中之人，不弱于王長也。”諸弟子聞言，半疑不信。到來年正月初七日，半正午，真人乃謂王長曰：“汝師弟至矣，可使人如此如此。”王長領了法旨，步出山門，望東而看，果見一人來至。衣服狀貌，一如真人所言，諸弟子暗暗稱奇。王長私謂諸弟子曰：“吾師將傳法于此人，若來時，切莫与通信；更加辱罵，不容入門；彼必去矣。”諸弟子相顧，以為得計。那人到門，自稱姓趙，名升，吳郡人氏，慕真人道法高妙，特來拜謁。諸弟子回言，“吾師出游去了，不敢擅留。”趙升拱立伺候，眾人四散走開了。到晚，徑自閉門不納。趙升乃露宿于門外。　　次日，諸弟子開門看時，趙升恢前拱立，求見師長。諸弟子曰： “吾師甚是私刻，我等伏侍數十年，尚無絲毫秘訣傳授，想你來之何益？”趙升曰：“傳与不傳，惟憑師長。但某遠路而來，只愿一見，以慰乎生仰慕耳。”諸弟子又曰：“要見亦由你，只吾師實不在此。知他何日還山？足下休得痴等，有誤前程。”趙升曰：“某之此來，出于積誠。若真人十日不歸，愿等十日；百日不來，愿等百日。”眾人見趙升這位數日，并不轉身，愈加厭惡。漸漸出言侮慢，以后競把作乞儿看待，惡言辱罵。趙升愈加和悅，全然不校。每日，只于午前往村中買一餐，吃罷，便來門前伺候。晚間，眾人不容進門，只就階前露宿，如此四十余日。諸弟子私相議論道：“雖然辭他不去，且喜得瞞過師父，許久尚不知覺。”只見真人在法堂鳴鐘集眾，曰：“趙家弟子到此四十余日，受辱己足了，今日可召人相見。”眾弟子大惊，才曉得師父有前知之靈也。王長受師命，去喚趙升進見。趙升一見真人，涕泣交下，叩頭求為弟子。真人己知他真心求道，再欲試之，過了數日，差往田舍中，看守黍苗　　趙升奉命來到田邊，只有小小茅屋一間，四圍無倚，野獸往來极多。趙升朝暮伺候赶逐，全不懈怠。忽一夜，日明如晝。趙升獨坐茅屋中，只見一女子，美貌非常。走進屋來，源源道個万福。說道：“妾乃西村農家之女，隨伴出來玩月。因往田中小解，失了伴侶，追尋不著，迷路至此。兩足走得疼痛，寸步難移，乞善士可怜，容妄一宿，感恩非淺。”趙升正持推阻，那女子徑往他床舖上，倒身睡下。口內嬌啼宛轉，只稱腳痛。趙升認是真情，沒奈何，只得容他睡了。自己另舖些亂草，和衣倒地，睡了一夜。次日，那女子又推腳痛，故意不肯行走，撤嬌撤痴的要茶要飯。趙升只得管顧他。那女子到說些風話，引誘趙升。到晚來，先自脫衣上舖，央趙升与他扯披加衣。趙升心如鐵石，見女子著邢，連茅屋也不進了，只在田膛邊露坐到曉。至第四日，那女子己不見了，只見牆上，題詩四句，道是：美色人皆好，如君鐵石心。少年不作樂，辜負好光陰。

　　字畫柔媚，墨跡如新。趙升看罷，大笑道：“少年作樂，能有几時？”便脫下鞋底，將字跡撻沒了。正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光陰茬苗，不覺春去秋來。趙升奉真人之命，擔了樵斧，去山后砍柴。偶然砍倒一株枯松，去得力大，忽喇一聲，松根進起。趙升將雙手拔起松根，看時，下面顯出黃燦燦的一窖金子。忽听得空中有人云：“天賜趙升。”趙升想道：“我出家之人，要這黃金何用？況且無功，豈可貪天之賜？”便將山土掩覆。收拾了柴擔，覺得身子困倦，靠石而坐，少憩片時。忽然狂風大作，山凹里跳出三只黃斑老虎。趙升安坐不動，那一只虎攢著趙升，咬他的衣服，只不傷身。趙升全然不懼，顏色不變，謂虎曰：“我趙升生平不作昧心之事，今棄家人道，不遠千里，來尋明師，求長生不死之路。若前世欠你宿債，今生合供你啖嚼，不敢畏避；如其不然，便可速去，休在此篙惱人。”一虎聞言，皆弭耳低頭而去。趙升曰：“此必山神道來試我者。死生育命，吾何懼哉！”當日荷柴而歸，也不對同輩說知見金、逢虎之事。　　又一日，真人分付趙升往市上買絹十匹。趙升還值己畢，取絹而歸。行至中途，忽聞背后有人叫喊云：“劫絹賊慢走！”趙升回頭看時，乃是賣絹主人，飛奔而來，一把扯住趙升，說道：“絹价一些未還，如何將我絹去？好好還我，万事全体！”趙升也不爭辨，但念： “此絹乃吾師欲用之物，若還了他，如何回覆師父？”便脫下貉襲与絹主，准其絹价。絹主尚嫌其少，又脫錦襖与之，絹主方去。趙升持絹獻上真人。真人間道：“你身上衣服，何處去了？”趙升道：“偶然病熱，不曾穿得。”真人歎曰：“不吝己財，不談人過，真難及也。” 乃將布袍一件，賜与趙升，趙升欣然穿之。　　又一日，趙升和同輩在田間收谷，忽見路旁一人，仰頭乞食，衣裳破敝、面目塵垢，身体瘡膿，臭穢可憎；兩腳皆爛，不能行走。同輩人人掩鼻，叱喝他去。趙升心中獨怀不忍，乃扶他坐于茅屋之內，問其疾苦。將自己飯食，省与他吃。又燒下一桶熱湯，督他洗滌臭穢。那人又說身上寒冷，預求一衣。趙升解開布袍，卸下里衣一件，与之遮寒。夜間念他無倚，親自作伴。到半夜，那人又叫呼要解。趙聲聞呼，慌忙起身，扶他解手，，又扶進來。日間省返食養他。常自半饑的過了，夜間用心照管。如此十余日，全吳倦怠。那人瘡患將息漸好，忽然不辭而去。趙升也吳怨心。后人有詩贊曰：逢人患難要施仁，望報之時亦小人。不吝施仁不望報，分明天地布陽春。

　　時值初夏，真人一日會集諸弟子，同登天柱峰絕頂。那天柱峰，在鶴鳴山之左。三面懸絕，其狀如城。真人引弟子于峰頭下視，有一株桃樹。傍生石壁，如人舒出一臂相似，下鄰不測深淵。那桃樹上結下許多桃子，紅得可愛。真人謂諸弟子曰：“有人能得此桃實，當告以至道之要。”那時諸弟子除了王長、趙升外，共二百一十四人。皆臨崖窺瞰，莫不股戰流汗，連腳頭也站不定。略看一看，慌忙退步，惟恐墜下。只是一人，挺然而出，乃趙升也。對眾人曰：“吾師命我取桃，必此桃有可得之理；且圣師在此，鬼神呵護，必不使我死于深谷之中。”乃看准了桃樹之處，擁身望下便跳。有這等异事，那一跳不歪不斜，不上不下，兩腳分開，剛剛的垮于桃樹之上，將桃實忽意采摘。遙望石壁上面，懸絕二三丈，四旁又無攀緣，無從爬上，乃以所摘桃子，向上拋去。真人用手一一接之。拋了又摘，摘了又拋；下邊拋上邊接，把一樹桃子，摘個干淨。真人接完桃子，自吃了一顆，王長吃了一顆，把一顆留与趙升，恰好余下二百一十四顆，分派諸弟子，每人一顆，不多不少。　　真人間：“諸弟子中那個有本事，引得趙升上來？”諸弟子面面相覷，誰敢答應？真人自臨崖上，舒出一臂，接引趙升。那臂忽長儿二三丈，直到趙升身邊。趙升隨臂而上，眾弟子莫不大惊。真人將所留桃實一顆，与趙升食畢。真人笑而言曰：“趙升心正，能投樹上，足不蹬跌。吾今欲自試投下，若心正時，當得大桃。”眾弟子皆諫曰： “吾師雖然廣有道法，豈可自試于不測之崖乎？方才趙升幸賴吾師接引。若吾師墜下，更有何人接引吾師者？万万不可也。”有數人牽住衣据，苦勸。惟王長、趙升，默然無言。真人不從眾人之勸遂向空自拋。眾人急覷桃樹上不見真人蹤跡；看著下面茫茫無底又無道路可通。眼見得真人墜于深谷部知死活存亡。諸弟子人人惊歎個個悲啼。趙升對王長說道：“師猶父也吾師自投不測之崖，吾何以自安？不若同投下去，看其下落。”于是升、長二人，各奮身投下，剛落在真人之前。只見真人端坐于磐石之上，見升、長墜下，大笑曰：“吾料定汝二人必來也。”這几樁故事，小說家喚做“七試趙升”。那見得七試？第一試，辱罵不去。第二試，美色不動心。第三試，見金不取。第四試，見虎不懼。第五試，償絹不吝、被誣不辨。第六試，存心濟物。第七試，舍命從師。　　原來這七試，都是真人的主意。那黃金、美女、大虫、乞丐，都是他役使精靈變化來的。賣絹主人，也是假的。這叫做將假試真。凡人道之人，先要斷除七情。那七情？喜、怒、憂、懼、愛、惡、欲。真人先前對諸弟子說過的：“汝等俗气未除，安能遺世？”正謂此也。且說如今世俗之人，驕心傲气，見在的師長，說話略重了些，几自气憤憤地。況肯為求師上，受人辱罵，著甚要緊加添四十余日露宿之苦？只這一件，誰人肯做？至于“色”之一字，人都在這里頭生，在這里頭死，那個不著迷的？列位看官們，假如你在閒居獨宿之際，偶遇個婦人，不消一分半分顏色。管請你失魂落意，求之不得；況且十分美貌，顛倒（手亞）身卻不動心？古人中，除卻柳下惠，只怕沒有第二個人了。又如今人為著几賃錢鈔上，兄弟分顏，朋友破口。在路上拾得一文錢，卻也叫聲：“吉利！”眉花眼笑。眼見這一窖黃金，無主之物那個不起貪心？這件又不是難得的？今人見一只惡犬走來，心頭也唬一跳；況一個大虫，全不怖畏，便是呂純陽祖師，舍得喂虎，也只好是這般了。再說買絹這一節，你看如今做買做賣的，討得一分便宜，几自歡喜。乎日間，冤枉他一言半字，便要贍神罰咒，那個肯重疊還价？隨他天大冤枉加來，付之不理；脫去衣裳絕無吝色；不是眼孔十二分大，怎容得人如此？又如父母生了惡疾，子孫在床前服事，若不是足色孝順的，口中雖不說，心下未免憎嫌。何況路旁乞食之人，那解衣推食，又算做小事了？結未來，兩遍投崖，是信得師父十分真切，雖死不悔。這七件都試過，才見得趙升七情上，一毫不曾粘帶，俗气盡除，方可人道。正是：道意堅時塵趣少，俗情斷處法緣生。　　閒話休題。真人見升、長二人，道心堅固，乃將生平所得秘訣，細細指授。如此三日三夜，二人盡得其妙。真人乃飛身上崖，二人從之，重歸舊舍。諸弟子相見，惊悼不己。真人一日閉目晝坐，既覺，謂王長、趙升曰：“巴東有妖，當同往除之。”師弟一人，行至巴東，忽見十二神女笑迎于山前。真人間曰：“此地有咸泉，今在何處？” 神女答曰：“前面大揪便是。近為毒龍所占，水己濁矣。”真人遂書符一道，向空擲去。那道符從空盤旋，忽化為大鵬金翅鳥，在揪上往來飛舞。毒龍大惊，舍揪而去，揪水遂清。十二神女各于怀中探出一玉環來獻，曰：“妄等仰慕仙真，愿操箕帚。”真人受其環，將手緝之，十二環合而為一。真人將環投于井中，謂神女曰：“能得此環者，應吾風命，吾即納之。”十二神女要取神環，急先解衣入井。真人遂書符，投于井中，約曰：“干秋万世，永作井神。”即時喚集居民，汲水煎煮，皆成食鹽。囑付：“今后煮鹽者，必祭十二神女。”那十二神女都是妖精，在一方迷感男子，降災降禍。被真人將神符鎮壓，又安享祭把，再不出現了。從此巴東居民，無神女之害，而有咸井之利。　　真人除妖己畢，复歸鶴鳴山中。一日午時，忽見一人，黑幘，絹衣，佩劍，捧一玉函，進曰：“奉上清真符，召真人游閬苑。”須輿，有黑龍駕一紫輿，玉女二人，引真人登車，直至金闕。群仙畢集，謂真人曰：“今日可朝太上元始天尊也。”俄有二青童，朱衣繹節，前行引導。至一殿，金階玉砌，真人整衣趨進，拜舞己畢。殿上敕青童持玉冊，授真人“正一天師”之號，使以“正一盟威”之法，世世宣布，為人間天師，勸度未悟之人。又密渝以飛升之期。真人受命回山，將“盟威”、“都功”等諸品秘錄，及斬邢二劍、玉冊、玉印等物，封置一函。謂諸弟子曰：“吾沖舉有日，弟子中有能舉此函者，便為嗣法。”弟子爭先來舉，如万斤之重，休想移動得分毫。真人乃曰： “吾去后三日，自有嫡嗣至此，世為汝師也。” 　　至期，真人獨召王長、趙升二人謂曰：“汝二人道力己深，數合沖舉；尚有余丹，可分餌之。今日當隨吾上升矣。”亭午，群仙儀從畢至，天樂擁導，真人与王長、趙升在鶴鳴山中，白日升天。諸弟子仰視云中，良久而沒。時桓帝永壽元年九月九日事，計真人己一百二十三歲矣。真人升天后三日，長子張衡從龍虎山适至。諸弟子方悟“嫡嗣”之語，指示封函，備述真人遺命。張衡輕輕舉起，揭封開看，遂向空拜受玉冊、玉印。于是將諸品秘錄，盡心參討，斬妖縛邢，其應如響。至今子孫嗣法，世世為天師。后人論“七試趙升”之事，有詩為證：世人開口說神仙，眼見何人上九天？不是仙家盡虛妄，從來難得道心堅。

　　————————— 第十四卷　陳希夷四辭朝命

人人盡說清閒好，誰肯逢閒閒此身？不是逢閒閒不得，清閒豈是等閒人？

　　則今且說個“閒”字，是“門”字中著個“月”字。你看那一輪明月，只見他忙忙的穿窗入戶，那天上清光不動，卻是冷淡無心。人學得他，便是鬧中取靜，才算得真閒。有的悅：“人生在世，忙一半，閒一半。”假如曰里做事是忙，夜司睡去便是閒了。卻不知曰里忙忙做事的，精神散亂．晝之所思，夜之所夢，連睡去的魂魄，都是忙的，那得清閒自在？古時有個仙長，姓庄，名周，睡去夢中化為蝴蝶，棚棚而飛，其意甚樂。醒將轉來，還只認做蝴蝶化身。只為他胸中無事，逍遙洒落，故有此夢。世上多少渴睡漢，怎不見第二個人夢為蝴蝶？可見夢睡中也分個閒忙在。且莫論閒忙，一入了名利關，連睡也討不得足意。所以古詩云：朝臣持漏五更寒，鐵甲將軍夜度關。山寺曰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心相篇》有云：“上床便睡，定是高人；支枕無眠，必非閒客。” 如今人名利關心，上了床，于思万想，那得便睡？比及睡去，忽然又惊醒將來。盡有一般昏昏沉沉，以晝為夜，睡個沒了歇的，多因酒色過度，四肢困倦；或因愁緒牽纏，心神濁亂所致。總來不得睡趣，不是睡的樂境。　　則今且說第一個睡中得趣的，無過陳摶先生。怎見得？有詩為證：昏昏黑黑睡中天，無暑無寒也沒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俗說陳摶一覺，睡了八百年。按陳摶壽止一百十八歲，雖說是尸解為仙去了，也沒有一睡八百年之理。此是評話？只是說他睡時多，醒時少。他曾兩隱名山，四辭朝命，終身不近女色，不親人事，所以步步清閒。則他這睡，也是仙家伏气之法，非他人所能學也。說話的，你道他隱在那兩處的名山？辭那四朝的君命？有詩為證：紛紛五代戰塵囂，轉眼唐周又宋朝。多少彩禽技籠罩，云中仙鶴不能招。　　話說陳摶先生，表字圖南，別號扶搖子，毫州真源人氏。生長五六歲，還不會說話，人都叫他“啞孩儿”。一日，在水邊游戲，遇一婦人，身穿青色之農，自稱毛女。將陳摶抱去山中，飲以瓊漿，陳摶便會說話，自覺心竅開爽。毛女將書一冊，投他怀內，又贈以詩云：藥苗不滿笥，又更上危巔。回指歸去路，相將入翠煙。

　　陳摶回到家中，忽然念這四句詩出來，父母大惊！問道：“這四句詩，誰教你的？”陳摶說其緣故，就怀中取出書來看時，乃是一本《周易》。陳摶便能成誦，就曉得八卦的大意。自此無書不覽，只這本《周易》，坐臥不离。又愛讀《黃庭》、《老子》諸書，洒然有出世之志。十八歲上，父母雙亡。便把家財拋散，分贈親族鄉党。自只攜一石擋，往本縣隱山居住。夢見毛女授以煉形歸气、煉气歸神、煉神歸虛之法，遂毒而行之，足跡不入城市。粱唐士大夫慕陳先生之名，如活神仙，求一見而不可得。有造謁者，先生輒側臥，不与交接。人見他鼾睡不起，歎息而去。　　后唐明宗皇帝長興年司，聞其高尚之名，御筆親書丹謠，道宮招之。使者絡繹不絕，先生違不得圣旨，只得隨使者取路到洛陽帝都，遇見天子，長揖不拜，滿朝文武失色，明宗全不嗔怪。御手相攙，錦墩賜坐，說道：“勞苦先生遠來，朕今得睹清光，三生之幸。”陳摶答道：“山野鄙夫，自比朽木，無用于世。過蒙陛下來錄，有負圣意，乞從賜放歸，以全野性。”明宗道：“既荷先生不棄而來，朕正欲侍教，豈可輕去？”陳摶不應，閉目睡去了。明宗歎道：“此高士也，朕不可以常禮持之。”乃送至禮賢賓館，飲食供帳甚設。先生一無所用，早晚只在個蒲團上打坐。明宗屢次駕幸禮賢館，有時值他睡臥，不敢惊醒而去。明宗心知其為异人，愈加敬重，欲授以大宮，陳摶那里肯就。　　有丞相馮道奏道：“臣聞：七情莫甚于愛欲，六欲莫甚于男女。方今冬天雨雪之際，陳摶獨坐蒲團，必然寒冷。陛下差一使命，將嘉醞一樽賜之；妙選美女三人，前去与他情酒暖足。他若飲其酒，留其女，何愁他不受宮爵矣！”明宗從其言，于宮中選二八女子一人，美麗無比裝束華整，更自動人。又將尚方美醞一樽，道內侍宣賜。內侍口傳皇命道：“宮家見天气苛冷，特賜美醞消道；又賜美女与先生暖足，先生万勿推辭。”只見陳摶欣然對使開樽，一飲而盡：送來美人，也不推辭。內侍入宮复命，明宗龍顏大悅。次日，早朝己畢，明宗即差馮丞相親詣禮賢館。請陳摶入朝見駕。只等來時，加宮授爵。馮丞相領了圣旨，上馬前去。你道請得來，請不來？正是：神龍不貪香餌，彩風不入雕籠。馮丞相到禮賢賓館看時，只見一個美女，閉在一司空室之中，己不見了陳摶。問那美女道：“陳先生那里去了？”美女答道：“陳先生自飲了御酒，便向蒲團睡去。妾等候至五更方醒。他說： ‘勞你們辛苦一夜，無物相贈。’乃題詩一首，教妾收留，回复天子。遂閉妾等于此室，飄然出門而去，不知何往。”馮丞相引著一個美人，回朝見駕。明宗取詩看之，詩曰：雪為肌体玉為腮，多謝景王送得來。處士不興巫峽夢，空煩神女下陽台。

　　明宗讀罷書，歎息不己。差人四下尋訪陳摶蹤跡，直到隱山舊居，并無影響。不在話下。　　卻說陳摶這一去，直走到均州武當山。原來這山初名太岳，又喚做太和山，有二十七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澗。是真武修道、自曰升天之處。后人謂：“此山非真武，不足以當之。“更名武當山。陳摶至武當山，隱于九石岩。忽一日，有五個自須老愛來問《周易》八卦之義。陳摶与之劊晰微理，因見其顏如紅玉，亦問以導養之方。五老告之以蟄法。怎喚做蟄法？凡寒冬時令，天气伏藏，龜蛇之類，皆蟄而不食。當初，有一人因床腳損坏，偶取一龜支之。后十年移床，其龜尚活，此乃服气所致。陳摶得此蟄法，遂能辟谷。或一睡數月不起。若沒有這蟄法，睡夢中腹中饑餓，腸鳴起來，也要醒了。陳摶在武當山住了二十余年，壽已七十余歲。忽一日，五老又來對陳摶說道：“吾等五人，乃曰月池中五龍也。此地非先生所栖，吾等受先生講誨之益，當送先生到一個好所在去。”令陳傳：“閉目休開！”五老翼之而行。覺兩足騰空，耳邊惟聞風雨之聲。頃刻司，腳蹋著地，開眼看時，不見了五老，但見空中五條龍天矯而逝。陳摶看那去處，乃西岳太華山石上，己不知來了多少路，此乃神龍變化之妙。陳摶遂留居于此。太華山道士，見其所居沒有鍋灶，心中甚异，俏地稟之。更無他事，惟鼾睡而己。一日，陳傳下九石岩，數月不歸。道土疑他往別處去了。后于柴房中，忽見一物，近前看之，乃先生也。正不知几時睡在那里的！搬柴的堆積在上，直持燒柴將盡，方才看見。又一日，有個樵夫在山下割草，見山凹里一個尸骸，塵埃起寸。樵夫心中怜憫，欲取而理之。提起來看時，卻認得是陳摶先生。樵夫道：“好個陳摶先生，不知如何死在這里？”只見先生把腰一伸，睜開雙眼，說道：“正睡得快活，何人攪醒我來？”樵夫大笑。　　華陰令王睦，親到華山求見先生。至九石岩，見光光一片石頭，絕無半司茅舍。乃問道：“先生寢止在于何所？”陳摶大笑，吟詩一首答之，詩曰：蓬山高處是吾宮，出即凌風跨曉風。台榭不將金鎖閉，來時自有自云封。

　　王睦要与他伐木建庵，先生固辭不要。此周世宗顯德年司事也。這四句詩直達帝听，世宗知其高士，召而見之，問以國柞長短。陳摶說出四句，道是：“好塊木頭，茂盛無賽。若要長久，添重寶蓋。” 世宗皇帝本姓柴、名榮，木頭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長久”二字，只道是佳兆，卻不知趙太祖代周為帝，國號宋，“木”安添蓋乃是 “宋”字。宋朝享國長久，先生己預知矣。　　且說世宗要加陳摶以极品之爵，陳摶不愿，堅請還山。世宗采其 “來時自有自云封”之句，賜號“自云先生”。后因陳橋兵變，趙太祖披了黃袍，即了帝位。先生适乘驢到華陰縣，聞知此事，在驢背上拍掌大笑。有人間道：“先生笑甚么？”先生道：“你們眾百姓造化，造化！天下是今日定了。”原來后唐未年司，契丹兵起，百姓紛紛避亂。先生在路上闊步，看見一婦人，挑著一個竹籃而走，籃內兩頭坐兩個孩子。先生口吟二句，道是：“莫言皇帝少，皇帝上擔挑。”你道那兩個孩子是誰？那大的便是宋太祖趙匡胤，那小的便是宋太宗趙匡義，這婦人便是杜太后。先生二十五六年前，便識透宋朝的真命天子了。　　又一日，先生游長安市上，遇趙匡胤兄弟和趙普，共是三人，在酒肆飲酒。先生亦入肆沾飲，看見趙普坐于二趙之右，先生將趙普推下去道：“你不過是紫微垣邊一個小小星儿，如何敢占在上位？”趙匡胤苛其言。有認得的，指道：“這是自云先生陳摶。”匡胤就問前程之事。陳摶道：“你弟兄兩的星，比他大得多哩！”匡胤自此自負。后來定了天下，屢次差宮迎取陳摶入朝，陳摶不肯。后來趙太祖手謠促之，陳摶向使者說道：“創業之君，必須尊崇体貌，以示天下，我等以山野廢人，入見天子，若下拜，則違吾性；若不下拜，則褻其体。是以不敢毒謠。”乃于謠書之尾，寫四句附奏，云：“九重天謠，休教丹風銜來：一片野心，己被自云留住。”使者复命，太祖笑而置之。　　后太祖晏駕，太宗皇帝即位，念酒肆中之舊，召与相見，說過持以不臣之禮。又賜御詩云：曾向前朝號白云，后來消息畜無聞。如今若肯隨征召，總把三峰乞与君。

　　先生見詩，乃服華陽巾、布袍、草履，來到東京。見太宗于便殿，只是長揖道：“山野廢人，与世隔絕，不習跪拜，望陛下优容之。” 太宗賜坐，問以修養之道。陳摶對道：“天子以天下為一身，假令自曰升天，競何益于百姓？今君明臣良，興化勤政，功德被乎八荒，榮名流于力世。修煉之道，無出于此。”太宗點頭稱善，愈加敬重。問道：“先生心中，有何所欲？可為喋言之。”陳摶答道：“臣無所欲，只愿求一靜室。”乃賜居于建隆道觀。　　其時太宗正用兵征伐河東，道人間先生胜負消息。先生在使者掌中，寫一“休”字，太宗見之不樂。因軍馬己發，不曾停止。再道人間先生時，但見他閉目而睡，鼾齁之聲，直達戶外。明日去看，仍复如此。一連睡了三個月，不曾起身。河東軍將，果然無功而返。太宗正當嗟歎，忽見陳摶道冠野服，逍遙而來，直上金鑾寶殿。太宗見其不召自來，甚以為异。陳摶道：“老夫今日還山，將來辭駕。”太宗聞言，如有所失，欲加傳以帝師之號，筑宮毒事，時時請教。陳摶固辭求去，呈詩一首。詩云：

草澤吾皇謠，圖南傳姓陳。　　三峰千栽窖，四海一閒人。　　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　　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

　　又道：“二十年之后，老夫再來候見圣顏。”太宗知不可留，特賜御宴于都堂，使宰相、兩禁官員懼侍坐，每人制送行詩一首，以寵其歸。又將太華全山，御筆判与陳摶為修真之所，他人不得侵漁。賜號為“自云洞主希夷先生”，听其還山。此太平興國元年事也。　　到端拱五年，太宗皇帝管二十年的乾坤，尚不曾立得太子。長子楚王元佐，因九月九日，不曾預得御宴，縱火燒宮。太宗大怒，廢為庶人。心愛第三子襄王元侃，未知他福分如何，一中不言，心下思想： “惟有希夷先生陳摶，最善相人。當初在酒肆中，就相定我兄弟二人，當為皇帝，趙普為宰相。如今得他一來，決斷其事便好。”轉念猶未了，內侍報道：“有太華山處士陳摶，叩宮門求見。”太宗大惊，即時宣進，問道：“先生此來何意？”陳摶答道：“老夫知陛下胸中有疑，特來決之。”太宗大笑道：“朕固疑先生有前知之術，今果然也。朕東宮未定，有襄王元侃，寬仁慈愛，有帝王之度，但不知福分如何，煩先生到襄府一看。”陳摶領命，才到襄府門首便回。太宗問道：“朕煩先生到襄府看襄王之相，如何不去而回？”陳摶道：“老夫已看過了。襄府門前，毒役奔走之人、都有將相之福，何必見襄王哉？”太宗之意遂決。即日宣謠，立襄王為太子，后來真宗皇帝就是。陳摶在京師，又住了一月。忽然辭去，仍歸九石岩。　　其時，有門人穆伯長、种放等百余人，皆筑室于華山之下，朝夕听講。惟有五龍蟄法，先生未嘗授人。忽一日，道門人輩于張超谷口，高岩之上，鑿一石室。門人不敢違命。室既鑿成，先生同門人往觀之。其岩最高，望下云煙如翠。先生指道：“此毛女所謂‘相將人翠煙’ 也，吾其歸于此乎？”言末畢，屈膝而坐，揮門人使去。右手支頤，閉目而逝，年一百一十八歲。門人環守其尸，至七日，容色如生，肢体溫軟，异香扑鼻。乃制為石匣盛之，仍用石蓋；柬以鐵鎖數丈，置于石室。門人方去，其岩自崩，遂成陡絕之勢。有五色云，封住谷口，彌月不散。后人因名其處為希夷峽。　　到徽宗宣和年司，有閩中道士徐知常，來游華山。見峽上有鐵鎖垂下，知常攀緣而上，至于石室。見匣蓋歌側，啟而觀之，惟有仙骨一具，其色紅潤，香气逼人。知常再拜畢，為整其蓋，复攀緣而下。其時徐知常得幸于徽宗，宮拜左街道錄。將此事奏知天子，天子差知常賚御香一注，重到希夷峽，要取仙骨供養在大內。來到峽邊，己不見有鐵鎖，但見云霧重重，危岩壁立，歎息而返。至今希夷先生蛻骨在張超谷，無复有人見之者矣！有詩為證：

從來處士竊名淳，誰似希夷閒到頭？　　兩隱名山供笑傲，四斧朝中肯淹留。　　五龍蟄法前人少，八卦神机后學求。　　片片自云迷峽鎖，石床高臥足干秋。

　　————————— 第十五卷　史弘肇龍虎君臣會

　　倦壓螯頭請左符，笑尋赬尾為西湖。　　二三賢守去非遠，六一清風今不孤。　　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　　聚星堂上誰先到？欲傍金尊倒玉壺。

　　這一首詩，乃宋朝士大夫劉季孫《畜蘇子瞻自翰苑出守杭州》詩。元來東坡先生蘇學士凡兩次到杭州：先一次；神宗皇帝熙宁二年，通判杭州；第二次，元佑年中，知杭州軍州事。所以臨安府多有東坡古跡詩句。后來南渡過江，文章之士极多。惟有烘內翰才名，可繼東坡之作。烘內翰曾編了《夷堅》三十二志，有一代之史才。在孝宗朝，圣眷甚隆。因在禁林，乞守外郡、累次上章，圣上方允，得知越州紹興府。是時，淳熙年上，到任時遇春天，有首回文詩，做得极好！乃詩人熊元素所作。詩云：

　　　　融融日暖乍晴天，駿馬雕鞍銹轡聯。　　風細落花紅襯地，雨微垂柳綠拖煙，　　茸舖草色春江曲，雪剪花梢玉砌前。　　同恨此時良會罕，空飛巧燕舞翩翩。

　　若倒轉念時，又是一首好詩！

　　　　翩翩舞燕巧飛空，罕會良時此恨同。　　前砌玉梢花尊雪，曲江春色草舖茸。　　煙拖綠柳垂微雨，地襯紅花落細風。　　聯轡銹鞍雕馬駿，天睛乍暖日融融。

　　這烘內翰遂安排筵席于鎮越堂上，請眾官宴會。那四間六局袛應供過的人都在堂下，甚次第1當日果獻時新，食烹异昧。酒至三杯，眾妓中有一妓，姓王，名英。這王英以纖纖春筍柔荑，捧著一管纏金絲龍笛，當筵品弄一曲。吹得清音嘹亮，美韻悠揚，文官听之大喜。這烘內翰令左右取文房四寶來，諸妓女供侍于面前，對眾官乘興，一時文不加點，掃一只詞，喚做《虞美人》詞云：　　忽聞碧玉接頭笛，聲透晴空碧。官商角羽任西東，映我奇觀惊起碧潭龍。數聲嗚咽青霄去，不舍《粱州序》。穿云裂石響無蹤，惊動梅花初謝玉玲瓏。　　烘內翰珠礬滿腹，錦繡盈腸，一只曲儿，有甚難處？做了呈眾官，眾官看罷，皆喜道：“語意清新，果是佳作。”方才夸羡不己，只見一個官員，在眾中呵呵大笑，言曰：“學士作此龍笛詞，雖然奇妙，此詞八句，偷了古人作的雜詩、詞中各一句也。”烘內翰看那官人，乃孔通判諱德明。烘內翰大惊道：“孔丈既知如此，可望見教否？一孔通判乃就筵上，從頭一一解之。　　第一句道：“忽聞碧玉接頭笛。”偷了張紫微作《道隱》詩中第四句。詩道：

　　試問清軒可煞青，霜天孤月照蓬瀛。　　廣寒宮里琴三弄，碧玉接頭笛一聲。　　金井轆轤秋水冷，石床茅舍暮云清。　　夜來忽作瑤池夢，十二闌干獨步行。

　　第二句道：“聲透晴空碧。”偷了駱解元作《王嬌姿唱詞》中第一句。詩道：

  謝氏筵中聞雅唱，何人隔幕在帘幃？
  一聲點破睛空碧，遏住行云不敢飛。

  第一句道：“官商角羽任西東。”偷了曹仙姑作《風響》詩中第
二句。詩道：

  碾玉懸絲挂碧空，官商角羽任西東。
  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風吹別調中。

  第四句道：“映我奇觀惊起碧潭龍。”偷了東坡作《櫓》詩中第
三、第四句。詩道：

  伊軋江心激箭沖，天涯無際去無蹤。
  遙遙映我奇觀處，料應惊起碧潭龍。

  過處第五句道：“數聲嗚咽青霄去。”偷了朱淑真作《雁》詩中
第四句。詩道：

  傷怀遣我腸干縷，征雁南來無定据。
  嘹嘹嚦嚦自孤飛，數聲嗚咽青霄去。

  第六句道：“不舍《粱州序》。”偷了秦少游作《歌舞》詩中第
四句。詩道：

　　纖腰如舞態，歌韻如鶯語。　　似錦罩廳前，不舍《粱州序》。

　　第七句道：“穿云裂石響無蹤。”偷了劉兩府作《水底火炮》　　詩中第三句。詩道：一激轟然如霹雷，万波鼓動魚龍息。　　穿云裂石響無蹤，卻虜驅邪歸正直。　　臨了第八句道：“惊動梅花初謝玉玲瓏。”偷了士人劉改之來遇見婺州陳侍郎作《元宵望江南》詞中第四句。詞道：　　元宵景，天气正融融。柳線正垂金落索，梅花初謝玉玲瓏。明月映高空。賢太守，歡樂与民同。簫鼓聯殘燈火市，輪蹄踏破廣寒宮。良夜莫匆匆。　　孔通判從頭解說罷，烘內翰大喜！眾官稱歎道：“奇哉！奇哉！” 烘內翰教左右別辦一勸。勸罷，与孔通判道：“适間門下解說得甚妙，甚妙！欲求公作《龍笛》詞一首，永為珍賜。”孔通判相謝罷，遂作一詞，喚做《水調歌頭》。詞云：　　玉人揎皓腕，纖手映朱唇。龍吟越調孤噴，清濁最堪听。欲度宁王一曲，莫學桓伊三弄，听答几中丁。憶昔知音窖，鑒別在柯亭。至更深，宣月朗，稱疏星。天高气爽，霜重水綠与山青。幸遇良宵佳景，轟起一聲蘄州，耳釁覺冷冷。裂石穿云去，万鬼盡潛形。　　兀的正是：高才得見高才窖，不枉留傳紀好音。　　說話的，你因甚的頭回說這“八難龍笛詞”？自家今日不說別的，說兩個客人，將一對龍笛蘄材，來東峰岱岳燒獻。只因燒這蘄材，卻教鄭州毒宁軍一個上廳行首，有分做兩國夫人，嫁一個好漢，后來為當朝四鎮令公，名標青史。直到如今，做几回花錦似話說。這未發跡的好漢，卻姓甚名誰？怎地發跡變泰？直教縱橫宇宙三千里，威鎮華夷四百州。　　有一詩，單道五代興亡。詩云

　　自從唐季墜朝綱，天下生靈被扰攘。　　社稷安危懸卒伍，朝廷輕重系藩方。　　深冬寒木固不脫，未旦小星猶有光。　　五十三年更五姓，始知迅掃持真王。

　　卻說是五代唐朝里，有兩個客人：王一太，王二太，乃兄弟兩人。獲得一對蘄州出的龍笛材，不曾開成笛。天生奇异，根似龍頭之狀，世所無者。特地將來究州毒符縣東峰東岱岳殿下火池內燒獻。燒罷，圣帝賜与炳靈公。炳靈公遂令康、張二圣前去鄭州毒宁軍，喚開笛閻招亮來。康、張二圣領命，即時到鄭州，變做兩個凡人，徑來見閻招亮。這閻招亮正在門前開笛，只見兩個人來相揖。作揖罷，道：“一個官員，有兩管龍笛蘄材，欲請持謠便去開則個。這官員急性，開畢重重酬謝，便等同去。”閻招亮即時收拾了作仗，廝赶二人來。頃刻間，到一個所在。閻招亮抬頭看時，只見牌上寫道：“東峰東岱岳。” 但見：

　　群山之祖，五岳為尊。上有三十八盤，中有七十二間。水帘映日，天柱插空。九間大殿，瑞光罩碧瓦凝煙；四面高峰，偃仰見金龍吐露。竹林寺有影無形，看日山藏真隱圣。

　　閻招亮理會不下。康、張二圣相引去，參拜了炳靈公。將至一閣子內，己安蘄材在桌上，教閻招亮就此開笛。分付道：“此乃陰間，汝不可遠去。倘行遠失路，難以回歸。”分付畢，二圣自去。　　招亮片時開成龍笛。吹其聲，清幽可愛。等半晌，不見康、張二圣來。招亮默思量起：“既到此間，不去看些所在，也須可惜。”遂出閣子來。行不甚遠，見一座殿宇，招亮走至廊下，听得靜鞭聲急，遂去窗縫里偷眼看時，只見：　　蝦須帘卷，雉尾扇開。冕旒升殿，一人端拱坐中間；簪笏隨朝，眾圣趁將分左右。金鐘響動，玉磬聲頻。悠揚天樂五云間，引領百神朝圣帝。　　圣帝降輦升殿，眾神起居畢。傳圣旨：“押過公事來。”只見一個漢，項戴長枷，臂連雙扭，推將來。閻招亮肚里道：“這個漢，好面熟！”一時間，急省不起他是几誰。再傳圣旨，令押去換銅膽鐵心；卻令回陽世，為四鎮令公，告戒：“切勿妄殺人命。”招亮听得，大惊。忽然一鬼吏喝道：“凡夫怎得在此偷看公事？”當時，閻招亮听得鬼吏叫，急慌走回，來開笛處閣子里坐地。良久之間，康、張二圣，來那閣子里來。見開笛了，同招亮將龍笛來呈。吹其笛，聲清韻長。炳靈公大喜道：“教汝福上加福，壽上加壽。”招亮告曰：“不愿加其福壽；招亮有一親妹閻越英，見為娼妓。但求越英脫离風塵，早得從良，實所愿也。”炳靈公道：“汝有此心，乃凡夫中賢人也，當令汝妹嫁一四鎮令公。”招亮拜謝畢，康、張二圣送歸。行至山半路高險之處，指招亮看一去處。正看里，被康、張二圣用手打一推，顛將下峭壁岩崖里去。閻待謠吃一惊，猛閃開眼，卻在屋里床上，渾家和儿女都在身邊。問那渾家道：“做甚的你們都守著我眼淚出？”渾家道：“你前日在門前正做生活里，驀然倒地，便死去。摸你心頭時，有些溫，扛你在床上兩日。你去下世做甚的來？”招亮從康、張二圣來叫他去許多事，一一都說。屋里人見說，盡旨駭然。自后過了几時，沒話說。　　時遇冬間，雪降長空，石信道有一首《雪》詩，道得好：

　　六出飛花夜不收，朝來佳景有宸州。　　重重玉字三千界，一一瓊台十二樓。　　痰岭寒梅何處放？章台飛絮几時休？　　還思碧海銀蟾畔，誰駕丹山碧風游？

　　其雪轉大。閻待謠見雪下，當日手冷，不做生活，在門前閒坐地。只見街上一個大漢過去。閻待謠見了，大惊道：“這個人，便是在東岳換鋼膽鐵心未發跡的四鎮令公，卻打門前過去，今日不結識，更持何時？”不顧大雪，撩衣大步赶將來。不多几步，赶上這大漢。進一步，叫道：“官人拜揖。”那大漢卻認得閻招亮，是開笛的，還個喏，道：“持謠沒甚事？”閻待謠道：“今日雪下，天色寒冷。見你過去，特赶來相請，同飲數杯。”便拉入一個酒店里去。這個大漢，姓史，雙名弘肇，表字化元，小字憨儿。開道營長行軍兵。按《五代史》本傳上載道：“鄭州榮澤人也。為人驍勇，走及奔馬。”酒罷，各自歸家。　　明日，閻待謠到妹子閻越英家，說道：“我昨日見一個人來，今日特地來和你說。我多時曾死學兩日，東岳開龍笛。見這個人換了銅膽鐵心，當為四鎮令公，道令你嫁這四鎮令公。我曰多時，只省不起這個人。昨日忽然見他，我請地吃酒來。”閻越英問道：“是兀誰？” 閻招亮接口道：“是那開道營有情的史大漢。”閻越英听得說是他，好場惡气！“我元來合當嫁這般人？我不信！” 　　自后閻待謠見史弘肇，須買酒請他。史大漢數次吃閻待謠酒食。一日，路上相撞見，史弘肇遂請閻招亮去酒店里，也吃了几多酒共食。閻待謠要還錢，史弘肇那里肯：“相扰持謠多番，今日特地還席。” 閻招亮相別了，先出酒店自去。史弘肇看著量酒道：“我不曾帶錢來，你頗赶我去營里討還你。”量酒只得隨他去。到營門前，遂分付道： “我今日沒一文，你且去。我明日自送來，還你主人。”量酒廝帶道： “歸去吃罵，主人定是不肯。”史大漢道：“主人不肯后要如何？你會事時，便去；你若不去，教你吃頓惡拳。”量酒沒奈何，只得且回。　　這史弘肇卻走去營門前賣樣糜王公處，說道：“大伯，我欠了店上酒錢，沒得還。你今夜留門，我來偷你鍋子。”王公只當做耍話，歸去和那大姆子說：“世界上不曾見這般好笑，史憨儿今夜要來偷我鍋子，先來說，教我留門。”大姆子見說，也笑。當夜二更一點前后，史弘肇真個來推大門。力气大，推析了門問。走入來，兩口老的听得。大姆子道：“且看他怎地？”史弘肇大惊小怪，走出灶前，掇那鍋子在地上，道：“若還破后，難析還他酒錢。”拿條棒敲得當當響。掇將起來，翻轉覆在頭上。不知那鍋底里有些水，澆了一頭一臉，和身上都濕了。史弘肇那里顧得干濕，戴著鍋儿便走。王公大叫：“有賊！” 披了衣服赶將來。地方听得，也赶將來。史弘肇吃赶得謊，撇下了鍋子，走入一條巷去躲避。誰知筑底巷，卻走了死路。鬼謊盤上去人家蕭牆；吃一滑，顛將下去。地方也赶入巷來，見他顛將下去，地方叫道：“閻媽媽，你后門有賊，跳入蕭牆來。”閻行首听得，教奶了點蜡燭去來看時，卻不見那賊，只見一個雪白异獸：　　光閃爍渾疑素練，貌猙獰恍似堆銀。遍身毛抖擻九秋霜，一條尾搖動三尺雪。流星眼爭閃電，巨海口露血盆。　　閻行首見了，吃一惊。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彎路蹲在東間邊。見了閻行首，失張失志，走起來唱個喏。這閻行首先時見他异相，又曾听得哥哥閻招亮說道他有分發跡，又道我合當嫁他，當時不叫地方捉將去，倒教他人里面藏躲。地方等了一晌，不听得閻行首家里動靜。想是不在了，各散去訖。閻行首開了前門，放史弘肇出去。　　當夜過了。明日飯后，閻行首教人去請哥哥閻待謠來。閻行首道： “哥哥，你前番說史大漢有分發跡，做四鎮令公；道我合當嫁他，我當時不信你說。昨夜后門叫有賊，跳入蕭牆來。我和奶子點蜡燭去照，只見一只自大虫蹲在地上。我定睛再看時，卻是史大漢。我看見他這异相，必竟是個發跡的人。我如今情愿嫁他。哥哥，你怎地做個道理，与我說則個？”閻招亮道：“不妨，我只就今日，便要說成這頭親。” 閻待謠知道史弘肇是個發跡變泰底人，又見妹子又嫁他，肚里好歡喜，一徑來營里尋他。史弘肇昨夜不合去偷王公鍋子，日里先少了酒錢，不敢出門，閻待謠尋個恰好！遂請他出來，和地說道：“有頭好親，我特來与你說。”史弘肇道：“說甚么親？”閻待謠道：“不是別人，是我妹子閻行首。他隨身有若干房財，你意下如何？”史弘肇道：“好便好，只有一件事，未敢成這頭親。”閻招亮道：“有那一件事？但說不妨。”史弘肇道：“第一，他家財由吾使；第二，我入門后，不許再著人窖；第一，我有一個結拜的哥哥，并南來北往的好漢，若來尋我，由我留他飲食宿臥。如恢得這一件事，可以成親。”閻招亮道： “既是我妹子嫁你了，是事都由你。”當日說成這頭親，回复了妹子，兩相情愿了。料沒甚下財納禮，揀個吉日良時，到做一身新衣服，与史弘肇穿著了，招他歸來成親。　　約過了兩個月，忽上間指揮差往孝義店，轉遞軍期文字，史弘肇到那孝義店，過未得一個月，自押舖己下，皆被他無禮過。只是他身邊有這錢肯使，舍得買酒請人，因此人都讓他。忽一日，史弘肇去舖屋里睡。押舖道：“我沒興添這廝來意惱人。”正理冤哩，只見一個人面東背西而來，向前与押舖唱個喏，問道：“有個史弘肇可在這里？”押舖指著道：“見在那里睡。”只因這個人來尋他，有分數：史弘肇發跡變泰。這來底人姓甚名誰？正是：兩腳無憑寰海內，故人何處不相逢。　　這個來尋史弘肇的人，姓郭，名威，表字仲文，邢州堯山縣人。排行第一，喚做郭大郎。怎生模樣？　　抬左腳，龍盤淺水；抬右腳，風舞丹墀。紅光罩頂，紫霧遮身。堯眉舜目，禹背湯肩。除非天子可安排，以下諸侯樂不得。這郭大郎因在東京不如意，曾扑了潘八娘子銀子，潘八娘子看見他异相，認做兄弟；不教解去官司，倒養在家中，自好了。因去瓦里看，殺了构欄里的弟子，連夜逃走。走到鄭州，來投奔他結拜兄弟史弘肇。到那開道營前，問人時，教來孝義店相尋。當日，史弘肇正在舖屋下睡著，押舖遂叫覺他來道：“有人尋你，等多時。”史弘肇焦躁，走將起來，問：“几誰來尋我？”郭大郎便向前道：“吾弟久別，且喜安樂。” 史弘肇認得是他結拜的哥哥，扑翻身便拜。拜畢，相問動靜了。史弘肇道：“哥哥，你莫向別處去，只在我這舖屋下，權且宿臥。要錢盤纏，我家里自討來使。”眾人不敢道他甚的，由他留這郭大郎在舖屋里宿臥。郭大郎那里住得几日，涸史弘肇無禮上下。兄弟兩人在孝義店上，日逐趁贍，偷雞盜狗，一味干穎不美，蒿惱得一村□人過活不得。沒一個人不嫌，沒一個人不罵。　　話分兩頭。卻說后唐明宗歸天，閔帝登位。應有內人，盡令出外嫁人。數中有掌印柴夫人，理會得些個風云气候，看見旺气在鄭州界上，遂將帶房奩，望旺气而來。來到孝義店王婆家安歇了，要尋個貴人。柴夫人住了几日，看街上往來之人，皆不入眼。看著王婆道：“街上如何直恁地冷靜？”王婆道：“覆夫人，要熱鬧容易。夫人放買市，這經紀人都來赶趁，街上便熱鬧。”夫人道：“婆婆也說得是。”便教王婆四下說教人知：“來日柴夫人買市。” 　　郭大郎兄弟兩人听得說，商量道：“我們何自撰几錢買酒吃？明朝賣甚的好？”史弘肇道：“只是賣狗肉。問人借個盤子和架子、砧刀，那里去偷只狗子，把來打殺了，煮熟去賣，卻不須去上行。”郭大郎道：“只是坊佐人家，沒這狗子；尋常被我們偷去煮吃盡了，近來都不養狗了。”史弘肇道：“村東王保正家有只好大狗子，我們便去對付休。”兩個徑來王保正門首，一個引那狗子，一個把條棒，等他出來，要一棒捍殺打將去。王保正看見了，便把一百錢出來道：“且饒我這狗子，二位自去買碗酒吃。”史弘肇道：“王保正，你好不近道理！偌大一只狗子，怎地只把三百錢出來？須虧我。”郭大郎道： “看老人家面上，胡亂拿去罷。”兩個連夜又去別處偷得一只狗子，剝干淨了，煮得稀爛。　　明日，史弘肇頂著盤子，郭大郎駝著架子，走來柴夫人幕次前，叫聲：“賣肉。”放下架子，圖那盤于在上。夫人在帘子里看見郭大郎，肚里道：“何處不覓？甚處不尋？這貴人卻在這里。”使人從把出盤子來，教簇一盤。郭大郎接了盤子，切那狗肉。王婆正在夫人身邊，道：“覆夫人，這個是狗肉，貴人如何吃得？”夫人道：“買市為名，不成要吃？”教管錢的支一兩銀子与他。郭大郎兄弟二人接了銀子，唱喏謝了自去。　　少間，買市罷。柴夫人看著王婆道：“問婆婆，央你一件事。” 王婆道：“甚的事？”夫人道：“先時賣狗的兩個漢子，姓甚的？在那里住？”王婆道：“這兩個最不近道理。切肉的姓郭，頂盤子姓史，都在孝義坊舖屋下睡臥。不知夫人間他兩個，做甚么？”夫人說：“奴要嫁這一個切肉姓郭的人，就央婆婆做媒，說這頭親則個。”王婆道： “夫人偌大個貴人，怕沒好親得說，如何要嫁這般人？”夫人道：“婆婆莫管，自看見他是個發跡變泰的貴人，婆婆便去說則個。”王婆既見夫人恁地說，即時便來孝義店舖屋里，尋郭大郎，尋不見。押舖道： “在對門酒店里吃酒。”王婆徑過來酒店門口，揭那青布帘，入來見了他弟兄兩個，道：“大郎，你卻吃得酒下！有場天來大喜事，來投奔你，划地坐得牢里！”郭大郎道：“你那婆子，你見我撰得些個銀子，你便來要討錢。我錢卻沒与你，要便請你吃碗酒。”王婆便道： “老媳婦不來討酒吃。”郭大郎道：“你不來討酒吃，要我一文錢也沒。你會事時，吃碗了去。”史弘肇道：“你那婆子，武不近道理！你知我們性也不好，好意請你吃碗酒，你卻不吃。一似你先時破我的肉是狗肉，几乎教我不撰一文，早是夫人數買了。你好羞人，几自有那面顏來討錢！你信道我和酒也沒，索性請你吃一頓拳踢去了。”王婆道：“老媳婦不是來討酒和錢。适來夫人間了大郎，直是歡喜，要嫁大郎，教老媳婦來說。”郭大郎听得說，心中大怒，用手打王婆一個漏掌風。王婆倒在地上道：“苦也！我好意來說親，你卻打我！” 郭大郎道：“几誰調發你來廝取笑！且饒你這婆子，你好好地便去，不打你。他偌大個貴人，卻來嫁我？” 　　王婆鬼慌，走起來，离了酒店，一徑來見柴夫人。夫人道：“婆婆說親不易。”王婆道：“教夫人知，因去說親，吃他打來。道老媳婦去取笑他。”夫人道：“帶累婆婆吃虧了。沒奈何，再去走一遭。先与婆婆一只金銀子，事成了，重重謝你。”王婆道：“老媳婦不敢去。再去時，吃他打殺了，也沒入勸。”夫人道：“我理會得。你空手去說親，只道你去取笑他；我教你把這件物事將去為定，他不道得不肯。”王婆問道：“卻是把甚么物事去？”夫人取出來，教那王婆看了一看，唬殺那王婆。這件物，卻是甚購物？　　君不見張負有女妻陳乎，家居陋巷席為門。門外多逢長者轍，丰姿不是尋常人。又不見單父呂公善擇婿，一事樊侯一劉季。風云際令十年間，樊作諸侯劉作帝。從此英名傳万古，自然光采生門戶。君看如今嫁女家，只擇高樓与豪富。夫人取出定物來，教王婆看，乃是一條二十五兩金帶。教王婆把去，定這郭大郎。王婆雖然适間吃了郭大郎的虧，凡事只是利動人心，得了夫人金銀子，又有金帶為定，便忍腳不住。即時提了金帶，再來酒店里來。　　王婆路上思量道：“我先時不合空手去，吃他打來。如今須有這條金帶，他不成又打我？”來到酒店門前，揭起青布帘，他兄弟兩個，几自吃酒未了。走向前，看著郭大郎道：“夫人數傳語，恐怕大郎不信，先教老媳婦把這條二十五兩金帶來定大郎，卻問大郎討回定。” 郭大郎肚里道：“我又沒一文，你自要來說，是与不是，我且落得拿了這條金帶，卻又理會。”當時叫位婆且坐地，叫酒保添只盞來，一道吃酒。吃了一盞酒，郭大郎額著王婆道：“我那里來討物事做回定？”王婆道：“大郎身邊胡亂有甚物，老媳婦將去，与夫人做回定。” 郭大郎取下頭巾，除下一條鏖糟臭油邊子來，教王婆把去做回定。王婆接了邊子，忍笑不住，道：“你的好省事！”王婆轉身回來，把這邊子遞与夫人。夫人也笑了一笑，收過了。　　自當日定親以后，兔不得揀個吉日良時，就王婆家成這親。遂請叔叔史弘肇，又教人去鄭州請姊姊閻行首來相見了。柴夫人就孝義店嫁了郭大郎，卻卷帳回到家中，住了几時。夫人忽一日看著丈夫郭大郎道：“我夫若只在此相守，何時會得發跡？不若寫一書，教我夫往西京河南府，去見我母舅符令公，可求立身進步之計，若何？”郭大郎道：“深感吾妻之意。”遂恢其言。柴夫人修了書，安排行裝，擇日教這貴人上路。　　行時紅光罩体，坐后紫霧隨身。朝登紫陌，一條捍棒作朋債；暮宿郵亭，壁上孤燈為伴侶。他時變豹貴非常，今日權為途路窖。　　這貴人，路上离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到西京河南府，討了個下處。這郭太郎當初來西京，指望投奔符令公，發跡變泰。怎知道卻惹一場橫禍，變得人命交加。正是：未酬奮翼沖霄志，翻作連天大地囚。郭大郎到西京河南府看時，但見：　　州名豫郡，府號河南。人煙聚百万之多，形勢盡一時之胜。城池廣闊，六街內士女駢闐；井邑繁華，九陌上輪蹄來往。風傳絲竹，誰家別院奏清音？香散搞羅，到處名園開麗境。東連鞏縣，西接漫池，南通洛口之饒，北控黃河之險。金城繚繞，依稀似伊月之形；雉堞巍峨，仿佛有參天之狀。虎符龍節王候鎮，朱戶紅樓將相家。休言昔日皇都，端的今時胜地。正是：春如紅錦堆中過，夏若青羅帳里行。　　郭大郎在安歇處過了一夜，明早，卻持來將這書去見符令公。猛自思量道：“大丈夫倚著一身本事，當自立功名；豈可用婦人女子之書，以圖進身乎？”依舊收了書，空手徑來衙門前招人牌下，等著部署李霸遇，來投見他。李霸遇問道：“你曾帶得來么？”貴人道：“帶得來。”李部著問：“是甚的？”郭大郎言：“是十八股武藝。”李霸遇所說，本是見面錢。見說十八股武藝，不是頭了，口里答應道： “候令公出廳，教你參謁。”比及令公出廳，卻不教他進去。　　自從當日起，日逐去候候，擔閣了兩個來月，不曾得見令公。店都知見貴人許多日不曾見得符令公，多道：“官人，你枉了日逐去候候。李部署要錢，官人若不把与他，如何得見符令公？”貴人听得說，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元來這賊，卻是如此！” 　　當日不去衙前侯候，悶悶不己，在客店前閒坐，只見一個扑魚的在門前叫扑魚，郭大郎遂叫住扑。只一扑，扑過了魚。扑魚的告那貴人道：“昨夜迫划得几文錢，買這魚來扑，指望贏几個錢去養老娘。今日出來，不曾扑得一文；被官人一扑扑過了，如今沒這錢歸去養老娘。官人可以借這魚去前面扑，贏得几個錢時，便把來還官人。”貴人見地說得孝順，便借与他魚去扑。分付他道：“如有人扑過，卻來說与我知。”扑魚的借得那魚去扑，行到酒店門前，只見一個人叫： “扑魚的在那里？”因是這個人在酒店里叫扑魚，有分郭大郎拳手相交，就酒店門前變做一個小小戰場。這叫扑魚的是甚么人？從前積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酒店里叫住扑魚的，是西京河南府部署李霸遇。在酒店里吃酒，見扑魚的，遂叫人酒店里去扑。扑不過，輸了几文錢，徑硬拿了魚。扑魚的不敢和他爭，走回來說向郭大郎道：“前面酒店里，被人拿了魚，卻贏得他几文錢，男女納錢還官人。”貴人听得說，道：“是甚么人？好不諸事！既扑不過，如何拿了魚？魚是我的，我自去問他討。”這貴人不去討，万事懼休。到酒店里看那人時，仇人廝見，分外眼睜。不是別人，卻是部署李霸遇。貴人一分焦躁變做十分焦躁，在酒店門前，看著李霸遇道：“你如何拿了我的魚？”李霸遇道：“我自問扑魚的要這魚，如何卻是你的？”貴人拍著手道：“我西京投事，你要我錢，擔圖我在這里兩個來月，不教我見令公。你今日對我，有何理說？”李霸遇道：“你明日來衙門，我周全你。”貴人大罵道：“你這砍頭賊，閉塞賢路，我不算你，我和你就這里比個大哥二哥！” 　　郭大郎先脫膊，眾人喊一聲。原來貴人幼時曾遇一道士，那道士是個异人，督他右項上刺著几個雀儿，左項上刺几根稻谷，說道：“苦要富貴足，直持雀銜谷。”從此人都喚他是郭雀儿。到登极之日，雀与谷果然湊在一處。此是后話。這日郭大郎脫膊，露出花項，眾人喝采。正是：近覷四川十樣錦，遠觀洛油一團花。李霸遇道：“你真個要廝打？你只不要走！”貴人道：“你莫胡言亂語，要廝打快來！” 李霸遇脫膊，露出一身乾乾韃韃的橫肉，眾人也喊一聲。好似：生鐵鑄在火池邊，怪石鐫來墳墓畔。二人拳手廝打，四下人都觀看。一肘二拳，一翻四合，打到分際，眾人齊喊一聲，一個漢子在血爍里臥地。當下卻是輸了几誰？作惡欺天在世間，人人背后把眉攢。只知自有安身術，豈畏災來在目前？

　　郭大郎正打那李霸遇，直打到血流滿地。听得前面頭踏指約，喝道：“令公來。”符令公在馬上，見這貴人紅光罩定，紫霧遮身，和李霸遇廝打。李霸遇那里奈何得這貴人？符令公教手下人：“不要惊動，為我召來。”手下人得了鈞自，便來好好地道：“兩人且莫頗打，令公鈞自，教來府內相見。”二人同至廳下。符令公看這人時，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令公鈞自，便問郭大郎道：“那里人氏？因甚行打李霸遇？”貴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是邢州堯山縣人氏，遠來貴府投事。李霸遇要郭威錢，不令郭威參見令公鈞顏，擔閣在旅店兩月有余。今日撞見，因此行打，有犯台顏。小人死罪，死罪！”符令公問道：“你既然遠來投奔，會甚本事？”郭大郎复道：“郭威十八股武藝盡都通曉。”令公鈞自：教李霸遇与郭威就當廳使棒。李霸遇先時己被這貴人打了一頓，奈何不得這貴人。复令公道：“李霸遇使棒不得。适間被郭威暗算，打損身上。”令公鈞旨定要使棒。郭威看著李霸遇道：“你道我暗算你？這里比個大哥二哥！”二人把棒在手，唱了喏，部者喝教二人放對　　山東大擂，河北夾槍。山東大擂，鰲魚口內噴來；河北夾槍，昆侖山頭瀉出。一轉身，兩顛腳。旋風響，臥烏鳴。遮攔架隔，有如素練眼前飛；打齪支撐，不若耳邊風雨過。兩人就在廳前使那棒，一上一下，一來一往，斗不得數合，令公符彥卿在廳上看見，喝采不迭。羊糕病中推杜預，叔牙囚里荐夷吾。堪嗟四海英雄輩，若個男儿識大夫？

　　兩人就廳下使棒。李霸遇那里奈何得這貴人？被郭大郎一棒打番。符令公大喜！即時收在帳前，遂差這貴人做大部署，倒在李霸遇之上。郭大郎拜謝了令公，在河南府當職役。過了几時，沒話說。　　忽一日，郭部署出衙門閒于事。行至市中，只見食店前一個官人，坐在店前大‘晾小怪，呼左右教打碎這食店。貴人一見，遂問過賣： “這官人因甚的在此喧哄尋鬧？”過賣扯著部署在背后去告訴道： “這官人乃是地方中有名的尚衙內，半月前見主人有個女儿，十八歲，大有顏色。這官人見了一面，歸去教人來傳語道：‘太夫人數請小娘子過來，說話則個。若是你家缺少錢物，但請見渝。’主人道：‘我家豈肯賣女儿？只割舍得死！’尚衙內見主人不肯，今日來此掀打。” 貴人見說，　　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雄威動，風眼圓睜；烈性發，龍眉倒豎。兩條忿气，從腳底板賃到頂門。心頭一把無明火，高一千丈，按撩不下。　　郭部署向前与尚衙內道：“凡人要存仁義，暗室欺心，神目如電。尊官不可以女色而失正道。郭威言輕，請尊官上馬若何？”衙內焦躁道：“你是何人？”貴人道：“姓郭，名威，乃是河南府符令公手下大部署。”衙內說：“各無所轄，焉能管我？左右，為我毆打這廝！” 貴人大怒道：“我好意勸你，卻教左右打我，你不識我性！”用左手押住尚衙內，右手就身邊拔出壓衣刀在手，手起刀落，尚衙內性命如何？欲除天下不平事，方顯人間大丈夫。　　郭部署路見不平，殺了尚衙內，一行人從都走。貴人徑來河南府內自首。符令公出廳，貴人复道：“告令公，郭威殺了欺壓良善之賊，特來請罪。”符令公問了起末，喝左右取長枷枷了，押下間理院問罪。怎見得間理院的利害？　　古名“廷尉”，亦號“推宮”果然是事不通風，端的底令人喪膽。龐眉節級，執黃荊伊似牛頭；努目押牢，持鐵索渾如羅剎。枷分一等，取勘情重情輕；牢眼四方，分別當生當死。風聲緊急，烏鴉鳴嗓勘官廳；日影參差，綠柳遮籠蕭相廟。轉頭逢五道，開眼見閻王。　　當日，那承吏王琇承了這件公事。罪人入獄，教獄子拼在廓上，一面勘問。不多時，符令公鈞自，叫王琇來偏廳上。令公見王琇，遂分付几句，又把筆去桌子面上寫四宇。王瑤看時，乃是：“寬容郭威。” 王琇道：“律有明條，領鈞自。”今公焦躁，遂轉屏風入府堂去。王琇急慌唱了喏，悶悶不己，徑回來間房，伏案而睡。見一條小赤蛇儿，戲于案上。王琇道：“作怪！”遂赶這蛇。急赶急走，慢赶慢走；赶到東乙牢，這蛇入牢眼去，走上貴人枷上，入鼻內從七竅中穿過。王琇看這個貴人時，紅光罩定，紫霧遮身。理會未下，就間房里，颯然睡覺。元來人困后，多是肚中不好了，有那与決不下的事；或是手頭窘迫，憂愁思慮。故“困”字著個“貧”字，謂之“貧困”。“愁” 字，謂之“愁困”。“憂”字，謂之“困”。不成“喜困”、“歡困”。王琇得了這一夢，肚里道：“可知符令公教我寬容他，果然好人識好人。”王琇思量半晌，只是未有個由頭出脫他。　　不知這貴人直有許多顛扑：自幼便沒了親爹，隨母嫁潞州常家；后來因事离了河北，筑筑磕磕，受了万千不易；甫能得符令公周全，做大部署，又去閒管事，惹這場橫禍。至夜，居民遺漏。王琇眉頭一縱，計從心上來。只就當夜，教這貴人出牢獄。當時王琇思量出甚計來？正是：袖中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羅地网人。當夜黃昏后，忽居民遺漏。王琇急去稟令公，要就熱亂里放了這貴人，只做因火獄中走了。令公大喜！元來令公日間己寫下書，只要做道理放他，遂付書与王琇。王琇接了書，來獄中疏了貴人戴的枷；拿頂頭巾，教貴人裹了；把持令公的書与貴人。分付道：“令公教你去汗京見劉太尉，可便去，不宣遲。”貴人得放出，火尚未滅。趁那撩亂之際，急走去部署房里，收拾些錢物，當夜迤邐奔那汗京開封府路上來。　　不則一日，到開封府，討了安歇處。明日早，徑往殿間衙門候候下書。等候良久，劉太尉朝殿而回。只見：青涼傘招颭如云，馬領下珠纓拂火。乃是侍衛親軍、左金吾衛、上將軍、殿前都指揮使劉知遠。貴人走向前，應聲喏，覆道：“西京符令公有書拜呈，乞賜台覽。” 劉太尉教人接了書，陷人衙。劉大尉拆開書看了，教下書人來廳前參拜了。劉太尉見郭威生得清秀，是個發跡的人，留在帳前作牙將使喚，郭威拜謝訖。　　自后過來得數日，劉太尉因操軍回衙，打從桑維翰丞相府前過。是日，桑維翰与夫人在看街里，觀看往來軍民。劉知遠頭踏，約有一百余人，真是威嚴可畏。夫人看著桑維翰道：“相公見否？”桑維翰道：“此是劉太尉”。夫人說：“此人威嚴若此，想官大似相公。” 桑維翰笑曰：“此一武夫耳，何足道哉？看我呼至帘前，使此人鞠躬听命。”夫人道：“果如是，妄當奉勸；如不應其言，相公當勸妄一杯酒。”桑維翰即時令左右呼召劉太尉，又令人安靴在帘里，傳鈞自赶上劉太尉，取覆道：“相公呼召太尉。”劉知遠隨即到府前下馬，至堂下躬身應喏。正是：直饒百万將軍費，也須堂下拜靴尖。　　劉太尉在堂下俟候，擔閣了半日，不聞鈞自。桑維翰与夫人飲酒，忘了發付，又沒人敢去察覆。到晚，劉太尉只得且歸，到衙內焦躁道： “大丈夫功名，自以弓馬得之，今反被腐懦相侮。”到明日五更，至朝見處，見桑維翰下馬，入閣子里去。劉知遠心中大怒：“昨日侮我，教我看靴尖唱喏，今日有何面目相見？”因此怀忿，在朝見處，有犯桑維翰，晉帝遂令劉知遠出鎮太原府。那里是劉知遠出鎮太原府？則是那史弘肇合當出來，發跡變泰！正是：特意种花栽不活，等閒攜酒卻成歡。　　劉知遠出鎮太原府為節度使，日下朝辭出國門。擇了日，進發赴任。劉太尉先同帳下官屬，帶行親隨起發，前往太原府。留郭牙將在后，管押鈞眷。行李擔仗，當日起發。　　朱旗颭颭，彩幟飄飄。帶行軍卒，人人腰跨劍和刀；將佐親隨，個個腕懸鞭与簡。晨雞蹄后，束裝曉別孤村；紅日斜時，策馬暮登高岭。經野市，過溪橋；歇郵亭，宿旅驛。早起看浮云陷曉翠，晚些見落日伴殘霞。指那万水干山，迤邐前進。劉知遠方行得一程，見一所大林：

　　干聳干尋，根盤百里。掩映綠陰似障，搓牙怪木如龍。下長靈芝，上巢彩風。柔條微動，生四野寒風；嫩葉初開，舖半天云影。闊遮十里地，高拂九霄云。

　　劉太尉方欲持過，只見前面走出一隊人馬，攔住路。劉太尉吃一惊，將為道是強人，卻持教手下將佐安排去抵敵。只見眾人擺列在前，齊唱一聲喏。為首一人稟复道：“侍衛司差軍校史弘肇，帶領軍兵，接太尉節使上太原府。”劉知遠見史弘肇生得英雄，遂留在手下為牙將。史弘肇不則一日，隨太尉到太原府。后面鈞眷到，史弘肇見了郭牙將，扑翻身体便拜。兄弟兩人再廝見，又都遭際劉太尉，兩人為左右牙將。后因契丹滅了石晉，劉太尉起兵入汗，史、郭二人為先鋒，驅除契丹，代晉家做了皇帝，國號后漢。史弘肇自此直發跡，做到單、滑、宋、汴四鎮令公。富貴榮華，不可盡述。　　碧油幢擁，皂纛旗開。壯士攜鞭，佳人捧扇。冬眠紅錦帳，夏臥碧紗廚。兩行紅袖引，一對美人扶。　　這話本是京師老郎流傳。若按歐陽文忠公所編的《五代史》正傳上載道：粱末調民，七戶出一兵。弘肇為兵，隸開道指揮，選為禁軍，漢高祖典禁軍為軍校。其后漢高祖鎮太原，使將武節左右指揮，領雷州刺史。以功拜忠武軍節度使，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再遷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領歸德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乎章事。后拜中書令。周太祖郭威即位之日，弘肇己死，追封鄭王。詩曰：結交須結英与豪，勸君君莫結儿女曹。英豪際會皆有用，儿女柔脆空煩勞。

　　————————— 第十六卷　范巨卿雞黍死生交

　　种樹莫种垂楊枝，結交莫結輕薄儿。楊枝不耐秋風吹，輕薄易結還易离。君不見昨日書來兩相憶，今日相逢不相識！不如楊杖猶可久，一度春風一回首。

　　這篇言語是《結交行》，言結交最難。今日說一個秀才，是漢明帝時人，姓張名劭，字元伯，是汝州南城人氏。家本農業，苦志讀書；年一十五歲，不曾婚娶。其老母年近六旬，并弟張勤努力耕种，以供二膳。時漢帝求賢。劭辭老母，別兄弟，自負書囊，來到東都洛陽應舉。在路非只一日。到洛陽不遠，當日天晚，投店宿歇。是夜，常聞鄰房有人聲喚。劭至晚問店小二：“司壁聲喚的是誰？“小二答道： “是一個秀才，害時症，在此將死。”劭曰：“既是斯文，當以看視之。”小二日：“瘟病過人，我們尚自不去看他：秀才，你休去！” 劭曰：“死生育命，安有病能過人之理？吾須視之。”小二勸不住。劭乃推門而入，見一人仰面臥于土榻之上，面黃肌瘦，口內只：“救人！”劭見房中書囊、衣冠，都是應舉的行動，遂扣頭邊而言曰：“君子勿憂，張劭亦是赴選之人。今見汝病至篤，吾竭力救之。藥餌粥食，吾自供奉，且自寬心。”其人曰：“若君子救得我病，容當厚報。” 劭隨即挽人請醫用藥調治。早晚湯水粥食，劭自供給。　　數日之后，汗出病減，漸漸將息，能起行立。劭問之，乃是楚州山陽人氏，姓范，名式，字巨卿，年四十歲。世本商賈，幼亡父母，有妻小。近棄商賈，來洛陽應舉。比及范巨卿將息得無事了，誤了試期。范曰：“今因式病，有誤足下功名，甚不自安。”劭曰：“大丈夫以義气為重，功名富賈，乃微末耳，已有分定。何誤之有？”范式自此与張劭情如骨肉，結為兄弟。式年長五歲，張劭拜范式為兄。　　結義后，朝暮相隨，不覺半年。范式思歸，張劭与計算房錢，還了店家。二人同行。數日，到分路之處，張劭欲送范式。范式曰：“若如此，某又送回。不如就此一別，約再相會。”二人酒肆共飲，見黃花紅葉，妝點秋光，以劭別离之興。酒座司杯泛榮英，問酒家，方知是重陽佳節。范式曰：“吾幼亡父母，屈在商賈。經書雖則留心，親為妻子所累。幸賢弟有老母在堂，汝母即吾母也。來年今日，必到賢弟家中，登堂拜母，以表通家之誼。”張劭曰：“但村落無可為款，倘蒙兄長不棄，當設雞黍以持，幸勿失信。”范式曰：“焉肯失信于賢弟耶？”二人飲了數杯，不忍相舍。張劭拜別范式。范式去后，劭凝望墮淚；式亦回顧淚下，兩各悒怏而去。有詩為證：手采黃花泛酒后，殷勤先訂隔年期。臨歧不忍輕分別，執手依依各淚垂。

　　且說張元伯到家，參見老母。母曰：“吾儿一去，音信不聞，令我懸望，如饑似渴。”張劭曰：“不孝男于途中遇山陽范巨卿，結為兄弟，以此逗留多時。”母曰：“巨卿何人也？”張劭備述詳細。母曰：“功名事，皆分定。既逢信義之人結交，甚快我心。”少刻，弟歸，亦以此事從頭說知，各各歡喜。自此張劭在家，再攻書史，以度歲月。光陰迅速，漸近重陽。劭乃預先畜養肥雞一只，杜醞濁酒。是曰早起，洒掃草堂；中設母座，旁列范巨卿位；遍插菊花于瓶中，焚信香于座上。呼弟宰雞炊飯，以持巨卿。母曰：“山陽至此，迢遞千里，恐巨卿未必應期而至。持其來，殺雞末遲。”劭曰：“巨卿，信士也，必然今日至矣，安肯誤雞黍之約？入門便見所許之物，足見我之持久。如候巨卿來，而后宰之，不見我倦倦之意。”母曰：“吾儿之友，必是端士。”遂烹炮以持。是曰，天晴曰朗，万里無云。劭整其衣冠，獨立庄門而望。看看近午，不見到來。母恐誤了農桑，令張勤自去田頭收割。張劭听得前村犬吠，又往望之，如此六七遭。因看紅曰西沉，觀出半輪新月，母出戶令弟喚劭曰：“儿久立倦矣！今日莫非巨卿不來？且自晚膳。”劭謂弟曰：“汝豈知巨卿不至耶？若范兄不至，吾誓不歸。汝農勞矣，可自歇息。”母弟再三勸歸，劭終不許。　　候至更深，各自歇息，劭倚門如醉如痴，風吹草木之聲，莫是范來，皆自惊訝。看見銀河耿耿，玉宇澄澄，漸至三更時分，月光都沒了。隱隱見黑影中，一人隨風而至。劭視之，乃巨卿也。再拜踊躍而大喜曰：“小弟自早直候至今，知兄非爽信也，兄果至矣。舊歲所約雞黍之物，備之己久。路遠風塵，別不曾有人同來？”便請至草堂，与老母相見。范式并不答話，徑入草堂。張劭指座榻曰：“特設此位，專持兄來，兄當高座。”張劭笑容滿面，再拜于地曰：“兄既遠來，路途勞困，且未可与老母相見，杜釀雞黍，聊且充饑。”言訖又拜。范式僵立不語，但以衫袖反掩其面。劭乃自奔入廚下，取雞黍并酒，列于面前，再拜以進。曰：“酒看雖微，劭之心也，幸兄勿責。”但見范于影中，以手綽其气而不食。劭曰：“兄意莫不怪老母并弟不曾遠接，不肯食之？容請母出与同伏罪。”范搖手止之。劭曰：“喚舍弟拜兄，若何？”范亦搖手而止之。劭曰：“兄食雞黍后進酒，若何？” 范蹙其眉，似教張退后之意。劭曰：“雞黍不足以奉長者，乃劭當日之約，幸勿見嫌。”范曰：“弟稍退后，吾當盡情訴之。吾非陽世之人，乃陰魂也。”劭大惊曰：“兄何放出此言？”范曰：“自与兄弟相別之后，回家為妻子口腹之累，溺身商賈中，塵世滾滾，歲月匆匆，不覺又是一年。向曰雞黍之約，非不挂心；近被蠅利所牽，忘其日期。今早鄰右送榮英酒至，方知是重陽。忽記賢弟之約，此心口醉。山陽至此，千里之隔，非一日可到。若不如期，賢弟以我為何物？雞黍之約，尚自爽信，何況大事乎？尋思無計。常聞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魂能曰行干里。遂囑咐妻子曰：‘吾死之后，且勿下葬，持吾弟張元伯至，方可入士。’囑罷，自則而死。魂駕陰風，特來赴雞黍之約。万望賢弟怜憫愚兄，恕其輕忽之過，鑒其凶暴之誠，不以千里之程，肯為辭親，到山陽一見吾尸，死亦矚目無憾矣。”言訖，淚如進泉，急离坐榻，下階砌。劭乃趨步逐之，不覺忽踏了蒼苔，顛倒于地。陰風拂面，不知巨卿所在。有詩為證：風吹落月夜三更，千里幽魂敘舊盟。只恨世人多負約，故將一死見乎生。

　　張劭如夢如醉，放聲大哭。那哭聲，惊動母親并弟，急起視之，見堂上陳列雞黍酒果，張元伯昏倒于地。用水救醒，扶到堂上，半晌不能言，又哭至死。母問曰：“汝兄巨卿不來，有甚利害？何苦自哭如此！”劭曰：“巨卿以雞黍之約，己死于非命矣。”母曰：“何以知之？”劭曰：“适司親見巨卿到來，邀迎入坐，具雞黍以迎。但見其不食，再三懇之。巨卿曰：為商賈用心，失忘了日期。今早方醒，恐負所約，遂自則而死。陰魂千里，特來一見。母可容儿親到山陽葬兄之尸，儿明早收拾行李便行。”母哭曰：“古人有云：囚人夢赦，渴人夢漿。此是吾儿念念在心，故有此夢警耳。”劭曰：“非夢也，儿親見來，酒食見在；逐之不得，忽然顛倒，豈是夢乎？巨卿乃誠信之士，豈妄報耶！”弟曰：“此末可信。如有人到山陽去，當問其虛實。”劭曰：“人稟天地而生，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則有五常，仁、義、禮、智、信以配之，惟信非同小可。仁所以配木，取其生意也。義所以配金，取其剛斷也。禮所以配水，取其謙下也。智所以配火，取其明達也。信所以配土，取其重厚也。圣人云： ‘大車無輗，小車無(車兀)，其何以行之哉？’又云：‘自古旨有死，民無信不立。’巨卿既己為信而死，吾安可不信而不去哉？弟專務農業，足可以奉老母。吾去之后，倍加恭敬；晨昏甘旨，勿使有失。” 遂拜辭其母曰：“不孝男張劭，今為義兄范巨卿為信義而亡，須當往吊。己再三叮吟張勤，令侍養老母。母須早晚勉強飲食，勿以憂愁，自當善保尊体。劭于國不能盡忠，于家不能盡孝，徒生于天地之司耳。今當辭去，以全大信。”母曰：“吾儿去山陽，干里之遙，月余便回，何放出不利之語？”劭曰：“生如淳漚，死生之事，旦夕難保。”慟哭而拜。弟曰：“勤与兄同去，若何？”元伯曰：“母親無人侍季，汝當盡力事母，勿令吾憂。”洒淚別弟，背一個小書囊，來早便行。有詩為證：辭親別弟到山陽，千里迢迢窖夢長。豈為友朋輕骨肉？只因信義迫中腸。

　　沿路上饑不擇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雖夢中亦哭。每曰早起赶程，恨不得身生兩翼。行了數日，到了山陽。問巨卿何處住，徑奔至其家門首。見門戶鎖著，問及鄰人。鄰人曰：“巨卿死己過二七，其妻扶靈樞，往郭外去下葬。送葬之人，尚自未回。”劭問了去處，奔至郭外，望見山林前新筑一所土牆，牆外有數十人，面面相覷，各有惊异之狀。劭汗流如雨，走往觀之。見一婦人，身披重孝。一子約有十七八歲，伏棺而哭。元伯大叫曰：“此處莫非范巨卿靈樞乎？” 其婦曰：“來者莫非張元伯乎？”張曰：“張劭自來不曾到此，何以知名姓耶？”婦泣曰：“此夫主再一之遺言也。夫主范巨卿，自洛陽回，常談賢叔盛德。前者重陽曰，夫主忽舉止失措。對妻曰：‘我失卻元伯之大信，徒生何益！常聞人不能行千里，吾宁死，不敢有誤雞黍之約。死后且不可葬，持元伯來見我尸，方可人士。今日己及二七，人勸云：“元伯不知何曰得來，先葬訖，后報知未晚。’因此扶樞到此。眾人拽植入金井，并不能動，因此停住墳前，眾都惊怪。見叔叔遠來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元怕乃哭倒于地。婦亦大慟，送殯之人，無不下淚。　　元伯于囊中取錢，令買祭物，香燭紙帛，陳列于前。取出祭文，酹酒再拜，號泣而讀。文曰：　　維某年月曰，契弟張劭，謹以炙雞絮酒，致祭于仁兄巨卿范君之靈曰：于維巨卿，气賃虹霓，義高云漢。幸傾蓋于窮途，締盍淳于荒店。黃花九日，肝矚相盟；青劍三秋，頭顱可斷。堪怜月下凄涼，恍似曰司眷戀。弟今辭母，來尋碧水青松；兄亦囑妻，仁望素車自練。故友那堪死別，誰將金石盟寒？大夫自是生輕，欲把昆吾鍔按。歷干百而不磨，期一言之必踐。倘靈爽之憂存，料冥途之長伴。嗚呼哀哉！尚饗。　　元伯發棺視之，哭聲慟地。回顧嫂曰：“兄為弟亡，豈能獨生耶？囊中己具棺槨之費，愿嫂垂怜，不棄鄙賤，將劭葬于兄側，乎生之大幸也。”嫂曰：“叔何放出此言也？”勳曰：“吾志己決，請勿惊疑。” 言訖，掣佩刀自則而死。眾皆惊愕，為之設祭，具衣棺營葬于巨卿墓中。　　本州太守聞知，將此事表奏。明帝怜其信義深重，兩生雖不登第，亦可褒贈，以勵后人。范巨卿贈山陽伯，張元伯贈汝南伯。墓前建廟，號“信義之祠”，墓號“信義之墓。”旌表門閭。官給衣糧，以膳其子。巨卿子范純綬，及第進士，官鴻臚寺卿。至今山陽古跡猶存，題詠极多。惟有無名氏《踏莎行》一詞最好，詞云：　　千里途遙，隔年期遠，片首相許心無變。宁將信義托游魂，堂中雞黍空勞勸。月暗燈昏，淚痕如線，死生雖隔情何限。靈輀若候故人來，黃泉一笑重相見。　　————————— 第十七卷　單符郎全州佳偶

郟鄏門開戰倚天，周公桔构尚依然。休言道德無關鎖，一閉乾坤八百年。

　　這首詩，單說西京是帝王之都，左成皋，右澠池，前伊朗，后大河；真個形勢無雙，繁華第一；宋朝九代建都于此。今日說一樁故事，乃是西京人氏，一個是邢知縣，一個是單推官。他兩個都枉孝感坊下，并門而居。兩家宅眷，又是嫡親妹妹，姨丈相稱，所以往來甚密。雖為各姓，無异一家。先前，兩家末做官時節，妹妹同時怀孕，私下相約道：“若生下一男一女，當為婚姻。”后來單家生男，小名符郎，邢家生女，小名春娘。妹妹各對丈夫說通了，從此親家往來，非止一日。符郎和春娘幼時常在一處游戲，兩家都稱他為小夫婦。以后漸漸長成，符郎改名飛英，字騰實，進館讀書；春娘深居繡閣。各不相見。　　其時宋徽宗宣和七年，春三月，邢公選了鄧州順陽縣知縣，單公選了揚州府推官，各要挈家上任。相約任滿之曰，歸家成親。單推官帶了夫人和儿子符郎，自往揚州去做官，不題。卻說邢知縣到了鄧州順陽縣，未及半載，值金韃子分道入寇。金將斡离不攻破了順陽，邢知縣一門遇害。春娘年十二歲，為亂兵所掠，轉賣在全州樂戶楊家，得錢十七干而去。春娘從小讀過經書及唐詩干首，頗通文墨，尤善應對。鴇母愛之如寶，改名楊玉，教以樂器及歌舞，無不精絕。正是：三千粉黛輸顏色，十二朱樓讓舞歌。只是一件，他終是宦家出身，舉止端詳。每詣公庭侍宴，呈藝畢，諸妓調笑虐浪，無所不至。楊玉嘿然獨立，不妄言笑，有良人風度。為這個上，前后官府，莫不愛之重之。　　話分兩頭。卻說單推官在任三年，時金虜陷了汗京，徽宗、欽宗兩朝天子，都被他擄去。虧殺呂好問說下了偽帝張邦昌，迎康王嗣統。康王渡江而南，即位于應天府，是為高宗。高宗懼怕金虜，不敢還西京，乃駕幸揚州。單推官率民兵護駕有功，累遷郎官之職，又隨駕至杭州。高宗愛杭州風景，駐蹕建都，改為臨安府。有詩為證：山外青山樓外摟，西湖歌舞几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卻把杭州作汗州。

　　話說西北一路地方，被金虜殘害，百姓從高東南渡者，不計其數，皆散處吳下。聞臨安建都，多有搬到杭州入籍安插。單公時在戶部，閱看戶籍冊子，見有一“邢祥”名字，乃西京人。自思：“邢知縣名偵，此人名樣，敢是同行兄弟？自從游宦以后，邢家全無音耗相通，正在懸念。”乃道人密訪上，果邢知縣之弟，號為“四承務”者。急忙請來相見，問其消息。四承務答道：“自鄧州破后，傳聞家兄舉家受禍，未知的否。”因流淚不止，單公亦揪然不樂。念儿子年齒己長，意欲別國親事；猶恐傳言未的，媳婦尚在，且持干戈宁息，再行探听。從此單公与四承務仍認做親戚，往來不絕　　再說高宗皇帝初即位，改元建炎；過了四年，又改元紹興。此時紹興元年，朝廷追敘南渡之功，單飛英受父蔭，得授全州司戶。謝恩過了，擇曰拜別父母起程，往全州到任。時年十八歲，一州官屬，只有單司戶年少，且是儀容俊秀，見者無不稱羡。上任之曰，州守設公堂酒會飲，大集聲妓。原來宋朝有這個規矩：凡在籍娼戶，謂之官妓；官府有公私筵宴，听憑點名，喚來鄖應。這一日，楊玉也在數內。單司戶于眾妓中，只看得他上眼，大有眷愛之意。詩曰：曾紹紅繩到處隨，佳人才子兩相宜。風流的是張京兆，何日臨窗試畫眉？

　　司理姓鄭，名安，榮陽舊族，也是個少年才子。一見單司戶，便意气相投，看他顧盼楊玉，己知其意。一日，鄭司理去拜單司戶，問道：“足下清年名族，為何單車赴仕，不攜宅眷？”單司戶答道：“實不相瞞，幼時曾定下妻室，因遭虜亂，存亡未卜，至今中饋尚虛。” 司理笑道：“离索之感，人孰無之？此司歌妓楊玉，頗饒雅致，且作望梅止渴，何如？”司戶初時遜謝不敢，被司理言之再三，說到相知的分際，司戶隱瞞不得，只得吐露心腹。司理道：“既才子有意佳人，仆當為曲成之耳。”自此每遇宴會，司戶見了楊玉，反覺有些避嫌，不敢注目；然心中思慕愈甚。司理有心要玉成其事，但懼怕太守嚴毅，做不得手腳。　　如此二年。舊太守任滿升去，新太守姓陳，為人忠厚至誠，且与鄭司理是同鄉故舊。所以鄭司理屢次在太守面前，稱荐單司戶之才品，太守十分敬重。一日，鄭司理置酒，專請單司戶到私衙清話，只點楊玉一名抵候。這一日，比公里筵宴不同，只有賓主二人，單司戶才得飽看楊玉，果然美麗！有詞名《憶秦娥》，詞云：　　香馥馥，樽前有個人如玉。人如玉，翠翹金風，內家妝柬。嬌羞慣把眉儿蹙，客人只唱傷心曲。傷心曲，一聲聲是怨紅愁綠。　　鄭司理開言道：“今日之會，并無他窖，勿拘禮法。當開怀暢飲，務取盡歡。”遂斟巨觥來勸單司戶，楊玉清歌情酒。酒至半酣，單司戶看著楊玉，神魂飄蕩，不能自持；假裝醉態不飲。鄭司理己知其意，便道：“且請到書齋散步，再容奉勸。”那書齋是司理自家看書的所在，擺設著書、畫、琴、棋，也有些古玩之類。單司戶那有心情去看，向竹榻上倒身便睡。鄭司理道：“既然仁兄困酒，暫請安息片時。” 忙轉身而出，卻教楊玉斟下香茶一匝送去。單司戶素知司理有玉成之美，今番見楊玉獨自一個送茶，情知是放松了。忙起身把門掩上，雙手抱住楊玉求歡。楊玉佯推不允，單司戶道：“相慕小姐子，己非一日，難得今番机會。司理公平昔見愛，就使知覺，必不嗔怪。”楊玉也識破三分關竅，不敢固卻，只得順情。兩個遂在榻上，草草的云雨一場。有詩為證：相慕相怜二載余，今朝且喜兩情舒。雖然未得通宵樂，猶胜陽台夢是虛。

　　單司戶私問楊玉道：“你雖然才藝出色，偏覺雅致，不似青樓習气，必是一個名公苗裔。今日休要瞞我，可從實說与我知道，果是何人？”楊玉滿面羞慚，答道：“實不相瞞，妾本宦族，流落在此，非楊姬所生也。”司戶大惊，問道：“既系宦族，汝父何官何姓？”楊玉不覺雙淚交流，答道：“妻本姓邢，在東京孝感坊居住，幼年曾許与母姨之子結婚。妾之父授鄧州順陽縣知縣，不幸胡寇猖撅，父母皆遭兵刃，妾被人掠賣至此。”司戶又問道：“汝夫家姓甚？作何官職？所許嫁之子，又是何名？”楊玉道：“夫家姓單，那時為揚州推官。其子小名符郎，今亦不知存亡如何。”說罷，哭泣不止。司戶心中己知其為春娘了，且不說破，只安慰道：“汝今日鮮衣美食，花朝月夕，勾你受用。官府都另眼看敝，誰人輕賤你？況宗族遠离，夫家存亡未卜，隨緣快活，亦足了一生矣。何乃自生悲泣耶？”楊玉蹙順答道： “妻聞‘女子生而愿為之有家’，雖不幸風塵，實出無親。夫家宦族，即使無恙，妾亦不作團圓之望。若得嫁一小民，荊級布裙，啜菽飲水，亦是良人家媳婦，比在此中迎新送舊，胜卻千万倍矣。”司戶點頭道： “你所見亦是。果有此心，我當与汝作主。”楊玉叩頭道：“恩官若能拔妾于苦海之中，真乃万代陰德也。”說未畢，只見司理推門進來道：“陽台夢醒也未？如今無事，可飲酒矣。”司戶道：“酒己過醉，不能复飲。”司理道：“一分酒醉，十分心醉。”司戶道：“一分醉酒，十分醉德。”大家都笑起來，重來筵上，是曰盡歡而散。　　過了數日，單司戶置酒，專請鄭司理答席，也喚楊玉一名答應。楊玉先到，單司戶不复与狎呢，遂正色問曰：“汝前日有言，為小民婦，亦所甘心。我今喪偶，未有正室，汝肯相隨我乎？”楊玉含淚答道：“積棘豈堪鳳凰所栖，若恩官可怜，得蒙收錄，使得備巾櫛之列，丰衣足食，不用送往迎來，固妾所愿也。但恐他日新孺人性嚴，不能相容，然妻自當含忍，万一征色發聲，妾情愿持齋佞佛，終身獨宿，以報思官之德耳。”司戶聞言，不覺摻然，方知其厭惡風塵，出于至誠，非斑語也。少停，鄭司理到來，見楊玉淚痕未干，戲道：“古人云樂极生悲，信有之乎？”楊玉斂斂答道：“忱從中來，不可斷絕耳！”單司戶將楊玉立志從良說話，向鄭司理說了。鄭司理道：“足下若有此心，下官亦愿效一臂。”這一日，飲酒無話。　　席散后，單司戶在燈下修成家書一封，書中備言岳丈邢知縣全家受禍，春娘流落為娼，厭惡風塵，志向可憫。男情愿复聯舊約，不以良賤為嫌。單公拆書觀看大惊，隨即請邢四承務到來，商議此事，兩家各傷感不己。四承務要親往全州主張親事；教單公致書于太守求為春娘脫籍。單公寫書，付与四承務收訖，四承務作別而行。不一日，來到全州，徑入司戶衙中相見，道其來歷。單司戶先与鄭司理說知其事，司理一力攛掇，道：“諺云：賈易交，富易妻。今足下甘娶風塵之女，不以存亡易心，雖古人高義，不是過也。”遂同司戶到太守處，將情節告訴；單司戶把父親書札呈上。太守著了，道：“此美事也，敢不奉命？”次日，四承務具狀告府，求為釋賤歸良，以續舊婚事，太守當面批准了。　　候至曰中，還不見發下文牒。單司戶疑有他變，密位人打探消息。見廚司正在忙亂，安排筵席。司戶猜道：“此酒為何而設？豈欲与楊玉舉离別觴耶？事己至此，只索听之。”少頃，果召楊玉抵候，席司只請通判一人。酒至三巡，食供兩套。太守喚楊玉近前，將司戶愿續舊婚，及邢樣所告脫籍之事，一一說了。楊玉拜謝道：“妾一身生死榮辱，全賴恩官提拔。”太守道：“汝今日尚在樂籍，明日即為縣君，將何以報我之德？”楊玉答道：“恩官拔人于火宅之中，陰德如山，妾惟有曰夕吁天，愿恩官子孫富賈而己。”太守歎道：“麗色佳音，不可复得。”不覺前起抱持楊玉說道：“汝必有以報我。”那通判是個正直之人，見太守發狂，便离席起立，正色發作道：“既司戶有宿約，便是孺人，我等懼有同僚叔嫂之誼。君子進退當以禮，不可苟且，以傷雅道。”太守(足叔)(足昔)謝道：“老夫不能忘情，非判府之言，不知其為過也。今得罪于司戶，當謝過以質耳。”乃令楊玉入內宅，与自己女眷相見。卻教人召司理、司戶二人，到后堂同席，直吃到天明方散。　　太守也不進衙，徑坐早堂，便下文書与楊家翁、媼，教除去楊玉名字。楊翁、楊媼出其不意，號哭而來，拜著太守訴道：“養女十余年，費盡心力。今既蒙明判，不敢抗拒。但愿一見而別，亦所甘心。” 太守道人傳語楊玉。楊玉立在后堂，隔屏對翁、媼說道：“我夫妻重會，也是好事！我雖承汝十年撫養之恩，然所得金帛己多，亦足為汝養老之計。從此永訣，休得相念。”媼几自號哭不止，太守喝退了楊翁、楊媼。當時差州司人從，自宅堂中掐出楊玉，徑送至司戶衙中；取出私財十万錢，權佐資奩之費。司戶再三推辭，太守定教受了。是曰，鄭司理為媒，四承務為主婚，如法成親，做起洞房花燭。有詩為證：風流司戶心如渴，文雅嬌娘意似狂。今夜官衙尋舊約，不教人話負心郎。

　　次日，太守同一府官員，都來慶貿，司戶置酒相持。四承務自歸臨安，回复單公去訖。司戶夫妻相愛，自不必說。　　光陰似箭，不覺三年任滿。春娘對司戶說道：“妾失身風塵，亦荷翁姬愛官；其他妹妹中相處，也有情分契厚的。今將遠去，終身不复相見。欲具少酒食，与之話別，不識官人肯容否？”司戶道：“汝之事，合州莫不聞之，何可隱諱？便治酒話別，何礙大体？”春娘乃設筵于會胜寺中，教人請楊翁、楊媼，及舊時同行妹妹相厚者十余人，都來會飲。至期，司戶先差人在會胜寺等候眾人到齊，方才來稟。楊翁、楊媼先到，以后眾妓陸續而來。從人點窖己齊，方敢稟知司戶，請孺人登輿。仆從如云，前呼后擁。到會胜寺中，与眾人相見。略敘寒喧，便上了筵席。飲至數巡，春娘自出席送酒。內中一妓，姓李，名英，原与楊姐家連居。其音樂技藝，皆是春娘教導。常呼春娘為姊，情似同胞，极相敬愛。自從春娘脫籍，李英好生思想，常有郁郁之意。是曰，春娘送酒到他面前，李英忽然執春娘之手，說道：“姊今超脫污泥之中，高翔青云之上，似妹于沉淪糞土，無有出期，相去不啻天堂、地獄之隔，姊今何以救我？”說罷，遂放聲大哭。春娘不胜凄慘，流淚不止。原來李英有一件出色的本事：第一手好針線，能干暗中縫紉，分際不差。正是：織發夫人昔擅苛，神針娘子古來稀。誰人乞得天孫巧？十二樓中一李姬。

　　春娘道：“我司戶正少一針線人，吾妹肯來与我作伴否？”李英道：“若得阿姊為我方便，得脫此門路，是一段大陰德事。若司戶左右要覓針線人，得我為之，素知阿姊心性，強似尋生分人也。”春娘道：“雖然如此，但吾妹乎曰与我同行同輩，今日豈能居我之下乎？” 李英道：“我在風塵中，每自退姊一步，況今日云泥泅隔，又有嫡庶之异；即使朝夕毒侍阿姊，比于侍嬸，亦所甘心。況敢与阿姊比肩耶？” 春娘道：“妹既有此心，奴當与司戶商之。” 　　當晚席散。春娘回衙，將李英之事對司戶說了。司戶笑道：“一之為甚，豈可再乎！”春娘再三攛掇，司戶只是不允，春娘悶悶不悅。一連几曰，李英道人以問安奶奶為名，就催促那事。春娘對司戶說道： “李家妹情性溫雅，針線又是第一，內助得如此人，誠所罕有。且官人能終身不納姬侍則己，若納他人，不如納李家妹，与我少小相處，兩不見笑。官人何不向守公求之？万一不從，不過棄一沒趣而己，妾亦有詞以回絕李氏。倘僥幸相從，豈非全美！”司戶被孺人強逼數次，不得己，先去与鄭司理說知了，提了他同去見太守，委曲道其緣故。太守笑道：“君欲一箭射雙雕乎？敬當奉命，以贖前此通判所責之罪。”當下太守再下文牒，与李英脫籍，送歸司戶。司戶將太守所贈十万錢，一半繪与李姬，以為贖身之費；一半繪与楊姬，以酬其養育之勞。自此春娘与李英妹妹相稱，极其和睦。當初單飛英只身上任，今日一妻一妾，又都是才色雙全，意外良緣，歡喜無限。后人有詩云：

宮舍孤居思黯然，今朝彩線喜雙牽。　　符郎不念當時舊，邢氏徒怀再世緣。　　空手忽擎雙塊玉，污泥挺出并頭蓮。　　姻緣不論良和賤，婚牒書來五百年。

　　單司戶選吉起程，別了一府官僚，摯帶妻妾，還歸臨安宅院。單飛英率春娘拜見舅姑，彼此不覺傷感，痛哭了一場。哭罷，飛英又率李英拜見。單公問是何人，飛英述其來歷。單公大怒。說道：“吾至親骨肉，流落失所，理當收拾，此乃万不得己之事。又旁及外人，是何道理？”飛英皇恐謝罪，單公怒气不息，老夫人從中勸解，遂引去李英于自己房中，要將改嫁。李英那里肯恢允，只是苦苦哀求。老夫人見其至誠，且留作伴。過了數日，看見李氏小心婉順，又愛他一手針線，遂勸單公收留与儿子為妾。　　單飛英遷授令丞。上司官每聞飛英娶娼之事，皆以為有義气；互相傳說，無不加意欽敬，累荐至太常卿。春娘無子，李英生一子，春娘抱之，愛如己出。后讀書登第，遂為臨安名族。至今青樓傳為佳話。有詩為證：山盟海誓忽更遷，誰向青樓認舊緣？仁義還收仁義報，宦途無梗子孫賢。

　　————————— 第十八卷　楊八老越國奇逢

　　君不見平陽公主馬前奴，一朝富貴嫁為夫？又不見咸陽東門种瓜者，昔日封侯何在也？榮枯貴賤如轉丸，風云變幻誠多端。達人知命總度外，傀儡場中一例看。　　這篇古風，是說人窮通有命，或先富后貧，先賤后貴，如云蹤無定，瞬息改觀，不由人意想測度。且如宋朝呂蒙正秀才未遇之時，家道艱難。三日不曾飽餐，天津橋上賒得一瓜，在橋柱上磕之，失手落于橋下。那瓜順水流去，不得到口。后來狀元及第，做到宰相地位，起造落瓜亭，以識窮時失意之事。你說做狀元宰相的人，命運未至，一瓜也無福消受。假如落瓜之時，向人說道：“此人后來榮貴。”被人做一万個鬼臉，啐干了一千擔吐沫，也不為過，那個信他？所以說：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又如宋朝軍卒楊仁杲為丞相丁晉公治第，夏天負土運石，汗流不止，怨歎道：“同是一般父母所生，那住房子的，何等安樂！我們替他做工的，何等吃苦！正是：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這里楊仁杲口出怨聲，卻被管工官听得了，一頓皮鞭，打得負痛吞聲。不隔數年，丁丞相得罪，貶做崖州司戶。那楊仁杲從外戚起家，官至太尉，號為皇親，朝廷就將丁丞相府第，賜与楊仁杲居祝丁丞相起夫治第，分明是替楊仁杲做個工頭。正是：

　　桑田變滄海，滄海變桑田。　　窮通無定准，變換總由天。

　　閒話休題。則今說一節故事，叫做“楊八老越國奇逢”。　　那故事，遠不出漢、唐，近不出二宋，乃出自胡元之世，陝西西安府地方。這西安府乃《禹貢》雍州之域，周曰王畿，秦曰關中，漢曰渭南，唐曰關內，宋曰永興，元曰安西。話說元朝至大年間，一人姓楊名复，八月中秋節生日，小名八老，乃西安府盩屋縣人氏。妻李氏，生子才七歲，頭角秀异，天資聰敏，取名世道。夫妻兩口儿愛惜，自不必說。　　一日，楊八老對李氏商議道：“我年近三旬，讀書不就，家事日漸消乏。祖上原在閩、廣為商，我欲湊些資本，買辦貨物，往漳州商販，圖几分利息，以為贍家之資，不知娘子意下如何？”李氏道：“妾聞治家以勤儉為本，守株待兔，豈是良圖？乘此壯年，正堪跋踄，速整行李，不必遲疑也。”八老道：“雖然如此，只是子幼妻嬌，放心不下。”李氏道：“孩儿幸喜長成，妾自能教訓，但愿你早去早回。” 當日商量已定，擇個吉日出行，与妻子分別。帶個小廝，叫做隨童，出門搭了船只，往東南一路進發。昔人有古風一篇，單道為商的苦處；人生最苦為行商，拋妻棄子离家鄉。餐風宿水多勞役，披星戴月時奔忙。水路風波殊未穩，陸程雞犬惊安寢。平生豪气頓消磨，歌不發聲酒不飲。　　少資利薄多資累，匹夫怀璧將為罪。偶然小恙臥床幃，鄉關万里書誰寄？一年三載不回程，夢魂顛倒妻孥惊。燈花忽報行人至，闔門相慶如更生。男儿遠游雖得意，不如骨肉長相聚。請看江上信天翁，拙守何曾闕生計？　　話說楊八老行至漳浦，下在檗媽媽家，專待收買番禺貨物。原來檗媽媽無子，只有一女，年二十三歲，曾贅個女婿，相幫過活。那女婿也死了，已經周年之外，女儿守寡在家。檗媽媽看見楊八老本錢丰厚，且是志誠老實，待人一團和气，十分歡喜，意欲將寡女招贅，以靠終身。八老初時不肯，被檗媽媽再三勸道：“楊官人，你千鄉万里，出外為客，若沒有切己的親戚，那個知疼著熱？如今我女儿年紀又小，正好相配官人，做個‘兩頭大’。你歸家去有娘子在家，在漳州來時，有我女儿。兩邊來往，都不寂寞，做生意也是方便順溜的。老身又不費你大錢大鈔，只是單生一女，要他嫁個好人，日后生男育女，連老身門戶都有依靠。就是你家中娘子知道時，料也不嗔怪。多少做客的，娼樓妓館，使錢撒漫，這還是本分之事。官人須從長計較，休得推阻。” 八老見他說得近理，只得允了，擇日成親，入贅于檗家。夫妻和順，自此無話。不上二月，檗氏怀孕。期年之后，生下一個孩子，合家歡喜。三朝滿月，親戚慶賀，不在話下。　　卻說楊八老思想故鄉妻嬌子幼，初意成親后，一年半載，便要回鄉看覷；因是怀了身孕，放心不下，以后生下孩儿，檗氏又不放他動身。光陰似箭，不覺住了三年，孩儿也兩周歲了，取名世德，雖然与世道排行，卻冒了檗氏的姓，叫做檗世德。楊八老一日對檗氏說，暫回關中，看看妻子便來。檗氏苦留不住，只得听從。八老收拾貨物，打點起身。也有放下人頭帳目，与隨童分頭并日催討。　　八老為討欠帳，行至州前。只見挂下榜文，上寫道“近奉上司明文：倭寇生發，沿海搶劫，各州縣地方，須用心巡警，以防沖犯。一應出入，俱要盤詰。城門晚開早閉”等語。　　八老讀罷，吃了一惊，想道：“我方欲動身，不想有此寇警。　　倘或倭寇早晚來時，閉了城門，知道何日平靜？不如趁早走路為上。”也不去討帳，徑回身轉來。只說拖欠帳目，急切難取，待再來催討未遲。聞得路上賊寇生發，貨物且不帶去，只收拾些細軟行裝，來日便要起程。檗氏不忍割舍，抱著三歲的孩儿，對丈夫說道：“我母親只為終身無靠，將奴家嫁你，幸喜有這點骨血。你不看奴家面上，須牽挂著小孩子，千万早去早回，勿使我母子懸望。”言訖，不覺雙眼流淚。楊八老也命好道：“娘子不須挂怀，三載夫妻，恩情不淺，此去也是万不得已，一年半載，便得相逢也。”當晚檗媽媽治杯送行。　　次日清晨，楊八老起身梳洗，別了岳母和渾家，帶了隨童上路。未及兩日，在路吃了一惊。但見：舟車擠壓，男女奔忙。人人膽喪，盡愁海寇恁猖狂；個個心惊，只恨官兵無備御。扶幼攜老，難禁兩腳奔波；棄子拋妻，單為一身逃命。不辨貧窮富貴，急難中總則一般；那管城市山林，藏身處只求片地。正是：　　宁為太平犬，莫作亂离人。　　楊八老看見鄉村百姓，紛紛攘攘，都來城中逃難，傳說倭寇一路放火殺人，官軍不能禁御，聲息至近，唬得八老魂不附体。進退兩難，思量無計，只得隨眾奔走，且到汀州城里，再作區處。　　又走了兩個時辰，約离城三里之地，忽听得喊聲震地，后面百姓們都號哭起來，卻是倭寇殺來了。眾人先唬得腳軟，奔跑不動。楊八老望見傍邊一座林子，向刺料里便走，也有許多人隨他去林叢中躲避。誰知倭寇有智，慣是四散埋伏。林子內先是一個倭子跳將出來，眾人欺他單身，正待一齊奮勇敵他。只見那倭子，把海叵羅吹了一聲，吹得嗚嗚的響，四圍許多倭賊，一個個舞著長刀，跳躍而來，正不知那里來的。　　有几個粗莽漢子，平昔間有些手腳的，拚著性命，將手中器械，上前迎敵。猶如火中投雪，風里揚塵，被倭賊一刀一個，分明砍瓜切菜一般。唬得眾人一齊下跪，口中只叫饒命。　　原來倭寇逢著中國之人，也不盡數殺戮。擄得婦女，恣意奸淫，弄得不耐煩了，活活的放了他去。也有有情的倭子，一般私有所贈。只是這婦女雖得了性命，一世被人笑話了。其男子但是老弱，便加殺害；若是強壯的，就把來剃了頭發，抹上油漆，假充倭子。每遇廝殺，便推他去當頭陣。官軍只要殺得一顆首級，便好領賞，平昔百姓中禿發瘌痢，尚然被他割頭請功，況且見在戰陣上拿住，那管真假，定然不饒的。這些剃頭的假倭子，自知左右是死，索性靠著倭勢，還有捱過几日之理，所以一般行凶出力。那些真倭子，只等假倭擋過頭陣，自己都尾其后而出，所以官軍屢墮其計，不能取胜。昔人有詩單道著倭寇行兵之法，詩云：

　　倭陣不喧嘩，紛紛正帶斜。　　螺聲飛蛺蝶，魚貫走長蛇。　　扇散全無影，刀來一片花。　　更兼真偽混，駕禍扰中華。

　　楊八老和一群百姓們，都被倭奴擒了，好似瓮中之鱉，釜中之魚，沒處躲閃，只得隨順，以圖苟活。隨童已不見了，正不知他生死如何。到此地位，自身管不得，何暇顧他人？莫說八老心中愁悶，且說眾倭奴在鄉村劫掠得許多金寶，心滿意足。聞得元朝大軍將到，搶了許多船只，驅了所擄人口下船，一齊開洋，歡歡喜喜，徑回日本國去了。　　原來倭奴入寇，國王多有不知者，乃是各島窮民，合伙泛海，如中國賊盜之類，彼處只如做買賣一般。其出掠亦各分部統，自稱大王之號。到回去，仍复隱諱了。劫掠得金帛，均分受用，亦有將十分中一二分，獻与本鳥頭目，互相容隱。　　如被中國人殺了，只作做買賣折本一般。所擄得壯健男子，留作奴仆使喚，剃了頭，赤了兩腳，与本國一般模樣，給与刀仗，教他跳戰之法。中國人懼怕，不敢不從。過了一年半載，水土習服，學起倭話來，竟与真倭無异了。　　光陰似箭，這楊八老在日本國，不覺住了一十九年。每夜私自對天拜禱：“愿神明護佑我楊复再轉家鄉，重會妻子。” 　　如此寒暑無問。有詩為證：

　　异國飄零十九年，鄉關魂夢已茫然。　　蘇卿困虜旄俱脫，洪皓留金雪滿顛。　　彼為中朝甘守節，我成俘虜獲何愆？　　首丘無計傷心切，夜夜虔誠禱上天。

　　話說元泰定年間，日本國年歲荒歉，眾倭糾伙，又來入寇，也帶楊八老同行。八老心中一則以喜，一則以憂，所喜者，乘此机會，到得中國。陝西、福建二處，俱有親屬，皇天護佑，万一有骨肉重逢之日，再得團圓，也未可知。所憂者，此身全是倭奴形象，便是自家照著鏡子，也吃一惊，他人如何認得？況且刀槍無情，此去多凶少吉，枉送了性命。只是一說，宁作故鄉之鬼，不愿為夷國之人。天天可怜，這番飄洋，只愿在陝、閩兩處便好，若在他方也是枉然。　　原來倭寇飄洋，也有個天數，听憑風勢：若是北風，便犯廣東一路；若是東風，便犯福建一路；若是東北風，便犯溫州一路；若是東南風，便犯淮揚一路。此時二月天气，眾倭登船离岸，正值東北風大盛，一連數日，吹個不住，徑飄向溫州一路而來。那時元朝承平日久，沿海備御俱疏，就有几只船，几百老弱軍士，都不堪拒戰，望風逃走。眾倭公然登岸，少不得放火殺人。楊八老雖然心中不愿，也不免隨行逐隊。這一番自二月至八月，官軍連敗了數陣，搶了几個市鎮，轉掠宁紹，又到餘杭，其凶暴不可盡述。各府州縣寫了告急表章，申奏朝廷。旨下兵部，差平江路普花元帥領兵征剿。　　這普花元帥足智多謀，又手下多有精兵良將，奉命克日興師，大刀闊斧，殺奔浙江路上來。前哨打探俊寇占住清水閘為穴，普花元帥約會浙中兵馬，水陸并進。那倭寇平素輕視官軍，不以為意。誰知普花元帥手下有十個統軍，都有万夫不當之勇，軍中多帶火器，四面埋伏。一等倭賊戰酣之際，埋伏都起，火器一齊發作，殺得他走頭沒路，大敗虧輸，斬首千餘級，活捉二百餘人，其搶船逃命者，又被水路官兵截殺，也多有落水死者。普花元帥得胜，賞了三軍。猶恐余倭未盡，遣兵四下搜獲。真個是：饒伊凶暴如狼虎，惡貫盈時定受殃。　　話分兩頭。卻說清水閘上有順濟廟，其神姓馮名俊，錢塘人氏。年十六歲時，夢見玉帝遣天神傳命割開其腹，換去五髒六腑，醒來猶覺腹痛。從幼失學，未曾知書，自此忽然開悟，無書不曉，下筆成文，又能預知將來禍福之事。忽一日，臥于家中，叫喚不起，良久方醒。自言适在東海龍王處赴宴，被他勸酒過醉。家人不信，及嘔吐出來都是海錯异味，目所未睹，方知真實。到三十六歲，忽對人說：“玉帝命我為江濤之神，三日后，必當赴任。”至期無疾而終。是日，江中波濤大作，行舟將覆，忽見朱幡皂蓋，白馬紅纓，簇擁一神，現形云端間，口中叱吒之聲。俄頃，波恬浪息。問之土人，其形貌乃馮俊也。于是就其所居，立廟祠之，賜名順濟廟。紹定年間，累封英烈王之號。其神大有靈應。　　倭寇占住清水閘時，楊八老私向廟中祈禱，問答得個大吉之兆，心中暗喜。与先年一般向被擄去的，共十三人約會，大兵到時，出首投降，又怕官軍不分真假，拿去請功，狐疑不決。　　到這八月二十八日，倭寇大敗，楊八老与十二個人，俱潛躲在順濟廟中，不敢出頭。正在兩難，急听得廟外喊聲大舉，乃是老王千戶，名喚王國雄，引著官軍入來搜廟。一十三人盡被活捉，捆縛做一團儿，吊在廊下。眾人口稱冤枉，都說不是真倭，那里睬他？此時天色已晚，老王千戶權就廟中歇宿，打點明早解官請功。　　事有湊巧，老王千戶帶個貼身伏侍的家人，叫做王興，夜間起來出恭，聞得廊下哀號之聲，其中有一個像關中聲音，好生奇异。悄地點個燈去，打一看，看到楊八老面貌，有些疑惑，問道：“你們既說不是真倭，是那里人氏？如何入了倭賊伙內，又是一般形貌？”楊八老訴道：“眾人都是閩中百姓，只我是安西府盩厔縣人。十九年前在漳浦做客，被倭寇擄去，髡頭跣足，受了万般辛苦。眾人是同時被難的。今番來到此地，便想要自行出首。其奈形狀怪异，不遇個相識之人，恐不相信，因此狐疑不決。幸天兵得胜，倭賊敗亡，我等指望重見天日，不期老將軍不行細審，一概捆吊，明日解到軍門，性命不保。” 說罷，眾人都哭起來。王興忙搖手道：“不可高聲啼哭，恐惊醒了老將軍，反為不美。則你這安西府漢子，姓甚名誰？”楊八老道：“我姓楊名复，小名八老。長官也帶些關中語音，莫非同郡人么？” 　　王興听說，吃了一惊：“原來你就是我舊主人！可記得隨童么？小人就是。”楊八老道：“怎不記得！只是須眉非舊，端的對面不相認了。自當初在閩中分散，如何卻在此處？”王興道：“且莫細談，明早老將軍起身發解時，我站在旁邊，你只看著我，喚我名字起來，小人自來与你分解。”說罷，提了燈自去了。眾人都向八老問其緣故，八老略說一二，莫不歡喜。　　正是：

　　死中得活因災退，絕處逢生遇救來。

　　原來隨童跟著楊八老之時，才一十九歲，如今又加十九年，是三十八歲人了，急切如何認得？當先与主人分散，躲在茅廁中，僥幸不曾被倭賊所掠。那時老王千戶還是百戶之職，在彼領兵。偶然遇見，見他伶俐，問其來歷，收在身邊伏侍，就便許他訪問主人消息，誰知杳無音信。后來老王百戶有功，升了千戶，改調浙中地方做官。隨意改名王興，做了身邊一個得力的家人。也是楊八老命不當盡，祿不當終，否极泰來，天教他主仆相逢。　　閒話休題。卻說老王千戶次早點齊人眾，解下一十三名倭犯，要解往軍門請功。正待起身，忽見倭犯中一人，看定王興，高聲叫道： “隨童，我是你舊主人，可來救我！”王興假意認了一認，兩下抱頭而哭。因事体年遠，老王千戶也忘其所以了，忙喚王興，問其緣故。王興一一訴說：“此乃小人十九年前失散之主人也。彼時尋覓不見，不意被倭賊擄去。小人看他面貌有些相似，正在疑惑，誰想他到認得小人，喚起小人的舊名。望恩主辨其冤情，釋放我舊主人。小人便死在階前，瞑目無怨。”說罷，放聲大哭。眾倭犯都一齊聲冤起來，各道家鄉姓氏，情節相似。老王千戶道：“既有此冤情，我也不敢自專，解在帥府，教他自行分辨。”王興道：“求恩主將小人一齊解去，好做對證。”老王千戶起初不允，被王興哀求不過，只得允了。　　當日將一十三名倭犯，連王興解到帥府。普花元帥道：“既是倭犯，便行斬首。”那一十三名倭犯，一個個高聲叫冤起來，內中王興也叫冤枉。王國雄便跪下去，將王興所言事情，稟了一遍。普花元帥准信，就教王國雄押著一干倭犯，并王興發到紹興郡丞楊世道處，審明回報。　　故元時節，郡丞即如今通判之職，卻只下太守一肩，与太守同理府事，最有權柄。那日，郡丞楊公升廳理事，甚是齊整。怎見得？有詩為證：吏書站立如泥塑，軍卒分開似木雕。　　隨你凶人好似鬼，公庭刑法不相饒。　　老王千戶奉帥府之命，親押一十三名倭犯到楊郡丞廳前，相見已畢，備言來歷。楊公送出廳門，复歸公座。先是王興開口訴冤，那一班倭犯哀聲動地。楊公問了王興口詞，先喚楊八老來審。楊八老將姓名家鄉備細說了。楊郡丞問道：“既是盩厔縣人，你妻族何姓？有子無子？”楊八老道：“妻族東村李氏，止生一子，取名世道。小人到漳浦為商之時，孩儿年方七歲。在漳浦住了三年，就陷身倭國，經今又十九年。自從离家之后，音耗不通，妻子不知死亡。若是孩儿撫養得長大，算來該二十九歲了。老爺不信時，移文到盩…''縣中，將三党親族姓名，一一對驗，小人之冤可白矣。”再問王興，所言皆同。眾人只齊聲叫冤。楊公一一細審，都是閩中百姓，同時被擄的。楊公沉吟半晌，喝道：“權且收監，待行文本處查明來歷，方好釋放。” 　　當下散堂，回衙見了母親楊老夫人，口稱怪事不絕。老夫人問道： “孩儿今日問何公事？口稱怪异，何也？”楊公道：“有王千戶解到倭犯一十三名，說起來都是我中國百姓，被倭奴擄去的，是個假倭，不是真倭。內中一人，姓楊名复，乃關中縣人氏。他說二十一年前，別妻李氏，往漳浦經商。　　三年之后，遭倭寇作亂，擄他到倭國去了。与妻臨別之時，有儿年方七歲，到今算該二十九歲了。母親常說孩儿七歲時，父親往漳州為商，一去不回。他家鄉姓名正与父親相同，其妻子姓名，又分毫不异。孩儿今年正二十九歲，世上不信有此相合之事。況且王千戶有個家人王興，一口認定是他舊主。那王興說舊名隨童，在漳浦亂軍分散，又与我爺舊仆同名，所以稱怪。”老夫人也不覺稱道：“怪事，怪事！世上相同的事也頗有，不信件件皆合，事有可疑。你明日再行吊審，我在屏后竊听，是非頃刻可決。” 　　楊世道領命，次日重喚取一十三名倭犯，再行細鞫。其言与昨無二。老夫人在屏后大叫道：“楊世道我儿！不須再問，則這個盩厔縣人，正是你父親！那王興端的是隨童了。”惊得郡丞楊世道手腳不迭，一跌跌下公座來，抱了楊八老放聲大哭，請歸后堂，王興也隨進來。當下母子夫妻三口，抱頭而哭，分明是夢里相逢一般。則這隨童也哭做一堆。哭了一個不耐煩，方才拜見父親。隨童也來磕頭，認舊時主人、主母。　　楊八老對儿子道：“我在倭國，夜夜對天禱告，只愿再轉家鄉，重會妻子。今日皇天可怜，果遂所愿。且喜孩儿榮貴，万千之喜。只是那一十二人，都是閩中百姓，与我同時被擄的，實出無奈。吾儿速与昭雪，不可偏枯，使他怨望。”楊世道領了父親言語，便把一十二人盡行開放，又各贈回鄉路費三兩，眾人謝恩不荊一面分付書吏寫下文書，申复帥府；一面安排做慶賀筵席。衙內整備香湯，伏侍八老沐浴過了，通身換了新衣，頂冠束帶。楊世道娶得夫人張氏，出來拜見公公。一門骨肉團圓，歡喜無限。　　這一事鬧遍了紹興府前。本府檗太守听說楊郡丞認了父親，備下羊酒，特往稱賀，定要請楊太公相見。楊复只得出來，見了檗公，敘禮已畢，分賓而坐。檗太守欣羡不已。楊郡丞置酒留款。飲酒中間，檗太守問楊太公何由久客閩中，以致此禍。楊八老答道：“初意一年半載便欲還鄉，何期下在檗家，他家适有寡女，年二十三歲，正欲招夫幫家過活。老夫入贅彼家，以此淹留三載。”檗公問道：“在彼三年，曾有生育否？”八老答道：“因是檗家怀孕，生下一儿，兩不相舍，不然也回去久矣。”檗公又問道：“所生令郎可曾取名？”八老不知太守姓名，便隨口應道：“因是本縣小儿取名世道，那檗氏所生就取名檗世德，要見兩姓兄弟之意。算來檗氏所生之子，今年也該二十二歲了，不知他母子存亡下落。”說罷，下淚如雨。檗太守也不盡歡。又飲了數杯，作別回去，与母親檗老夫人說知如此如此：“他說在漳浦所娶檗家，与母親同姓，年庚不差，莫非此人就是我父親？” 檗老夫人道：“你明日備個筵席，請他赴宴，待我屏后窺之，便見端的。” 　　次日，楊八老具個通家名帖，來答拜檗公，檗公也置酒留款。檗老夫人在屏后偷看，那時八老衣冠濟楚，又不似先前倭賊樣子，一發容易認了。檗老夫人听不多几句言語，便大叫道：“我儿檗世德，快請你父親進衙相見！”楊八老出自意外，倒吃了一惊。檗太守慌忙跪下道：“孩儿不識親顏，乞恕不孝之罪。”請到私衙，与檗老夫人相見，抱頭而哭，与楊郡丞衙中無异。　　正敘話間，楊郡丞遣隨童到太守衙中，迎接父親。听說太守也認了父親，隨童大惊，撞入私衙，見了檗老夫人，磕頭相見。檗老夫人問起，方知就是隨童。此時隨童才敘出失散之后，遇了王百戶始末根由。闔門歡喜無限，檗太守娶妻蔣氏，也來拜見公公。檗公命重整筵席，請楊郡丞到來，備細說明。一守一丞，到此方認做的親兄弟。當日連楊衙小夫人張氏都請過來，做個合家歡筵席，這一場歡喜非校分明是：苦盡生甘，否极遇泰。丰城之劍再合，合浦之珠复回。高年學究，忽然及第連科；乞食貧儿，驀地發財掘藏。寡婦得夫花發蕊，孤儿遇父草行根。　　喜胜他鄉遇故知，歡如久旱逢甘雨。兩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楊八老在日本國受了一十九年辛苦，誰知前妻李氏所生孩儿楊世道，后妻檗氏所生孩儿檗世德，長大成人，中同年進士，又同選在紹興一郡為官。今日天遣相逢，在枷鎖中脫出性命，就認了兩位夫人，兩個貴子，真是古今罕有。第三日闔郡官員盡知奇事，都來賀喜。老王千戶也來稱賀，已知王興是楊家舊仆，不相爭護。王興已娶有老婆，在老王千戶家。老王千戶奉承檗太守、楊郡丞，疾忙差人送王興妻子到于府中完聚。檗太守和楊郡丞一齊備個文書，到普花元帥處，述其認父始末。普花元帥奏表朝廷，一門封贈。檗世德复姓歸宗，仍叫楊世德。八老在任上安享榮華，壽登耆耋而終。此乃是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榮枯得失，盡是八字安排，不可強求。有詩為證：

　　才离地獄忽登天，二子雙妻富貴全。　　命里有時終自有，人生何必苦埋怨？

　　————————— 第十九卷　楊謙之客舫遇俠僧

　　寶劍長琴四海游，浩歌自是恣風流。　　丈夫莫道無知己，明月豪僧遇客舟。　　楊益，字謙之，浙江永嘉人也。自幼倜儻有大節，不拘細行。博學雄文，授貴州安庄縣令。安庄縣地接岭表，南通巴蜀，蠻僚錯雜，人好蠱毒戰斗，不知禮義文字，事鬼信神，俗尚妖法，產多金銀珠翠珍寶。原來宋朝制度，外官辭朝，皇帝臨軒親問，臣工各獻詩章，以此卜為政能否。建炎二年丁卯三月，楊益承旨辭朝，高宗皇帝問楊益曰：“卿為何官？”楊益奏曰：“臣授貴州安庄縣知縣。”帝曰：“卿亦詢訪安庄風景乎？”楊益有詩一首獻上，詩云：

　　蠻煙寥落在東風，万里天涯迢遞中。　　人語殊方相識少，鳥聲睍睆听來同。　　桄榔連碧迷征路，象郡南天絕便鴻。　　自愧年來無寸補，還將禮樂俟元功。

　　高宗听奏是詩，首肯久之，惻然心動，曰：“卿處殊方，誠為可憫。暫去攝理，不久取卿回用也。” 　　楊益揮淚拜辭，出到朝外，遇見鎮撫使郭仲威。二人揖畢，仲威曰：“聞君榮任安庄，如何是好？”楊益道：“蠻煙瘴疫，九死一生，欲待不去，奈日暮途窮，去時必陷死地，煩乞賜教！”仲威答道：“要知端的，除是与你去問恩主周鎮撫，方知備細。恩主見謫連州，即今也要起身。” 　　二人同來見鎮撫周望，楊益叩首再拜曰：“楊某近任安庄邊縣，煩望指示。”周望慌忙答禮，說道：“安庄蠻僚出沒之處，家戶都有妖法，蠱毒魅人。若能降伏得他，財寶盡你得了；若不能處置得他，須要仔細。尊正夫人亦不可帶去，恐土官無禮。”楊益見說了，雙淚交流，道言：“怎生是好？”周望怜楊益苦切，說道：“我見謫遣連州，与公同路，直到廣東界上，与你分別。一路盤纏，足下不須計念。” 楊益二人拜辭出來，等了半月有余，跟著周望一同起身。郭仲威治酒送別過，自去了。　　二人來到鎮江，雇只大船。周望、楊益用了中間几個大艙口，其余艙口，俱是水手搭人覓錢，搭有三四十人。內有一個游方僧人，上湖廣武當去燒香的，也搭在眾人艙里。這僧人說是伏牛山來的，且是粗魯，不肯小心。共艙有十二三個人，都不喜他，他倒要人煮茶做飯与他吃。這共艙的人說道：“出家人慈悲小心，不貪欲，那里反倒要討我們的便宜？” 　　這和尚听得說，回話道：“你這一起是小人，我要你伏侍，不嫌你也就夠了。”口里千小人，万小人罵眾人。眾人都气起來，也有罵這和尚的，也有打這和尚的。這僧人不慌不忙，隨手指著罵他的說道： “不要罵！”那罵的人就出聲不得，閉了口，又指著打他的說道：“不要打！”那打的人就動手不得，癱了手。這几個木呆了，一堆儿坐在艙里，只白著眼看。有一輩不曾打罵和尚的人，看見如此模樣，都惊張起來，叫道：“不好了，有妖怪在這里！”喊天叫地，各艙人听得，都走來看。　　也惊動了官艙里周、楊二公。　　兩個走到艙口來看，果見此事，也吃惊起來。正要問和尚，這和尚見周、楊二人是個官府，便起身朝著兩個打個問訊，說道：“小僧是伏牛山來的僧人，要去武當隨喜的，偶然搭在寶舟上，被眾人欺負，望二位大人做主。”周鎮撫說道：“打罵你，雖是他們不是；你如此，也不是出家人慈悲的道理。” 　　和尚見說，回話道：“既是二位大人替他討饒，我并不計較了。” 　　把手去摸這啞的嘴，道：“你自說！”這啞的人便說得話起來；又把手去扯這癱的手，道：“你自動！”這癱的人便抬得手起來，就如耍場戲子一般，滿船人都一齊笑起來。周鎮撫悄悄的与楊益說道： “這和尚必是有法的，我們正要尋這樣人，何不留他去你艙里問他？” 楊益道：“說得是，我艙里沒家眷，可以住得。”就与和尚說道：“你既与眾人打伙不便，就到我艙里權住罷。隨茶粥飯，不要計較。”和尚說道：“取扰不該。” 　　和尚就到楊益艙里住下。　　一住過了三四日，早晚說些經典或世務話，和尚都曉得。　　楊益時常說些路上切要話，打動和尚，又与他說道要去安庄縣做知縣。和尚說道：“去安庄做官，要打點停當，方才可去。” 　　楊益把貧難之事，備說与和尚。和尚說道：“小僧姓李，原籍是四川雅州人，有几房移在威清縣住，我家也有弟兄姊妹。我回去，替你尋個有法術手段得的人，相伴你去，才無事。若尋不得人，不可輕易去。我且不上武當了，陪你去廣里去。” 　　楊益再三致謝，把心腹事備細与和尚說知。這和尚見楊益開心見誠，為人平易本分，和尚愈加敬重楊公，又知道楊公甚貧，去自己搭連內取十來兩好赤金子，五六十兩碎銀子，送与楊公做盤纏。楊公再三推辭不肯受，和尚定要送，楊公方才受了。　　不覺在船中半個月余，來到廣東瓊州地方。周鎮撫与楊公說：“我往東去是連州，本該在這里相陪足下，如今有這個好善心的長老在這里，可托付他，不須得我了。我只就此作別，后日天幸再會。”又再三囑付長老說道：“凡事全仗。”長老說：“不須分付，小僧自理會得。”周鎮撫又安排些酒食，与楊公、和尚作別。飲了半日酒，周望另討個小船自去了。　　且說楊公与長老在船中，又行了几日，來到偏橋縣地方。　　長老來對楊公說道：“這是我家的地方了，把船泊在馬頭去處，我先上去尋人，端的就來下船，只在此等。”和尚自駝上搭連禪杖，別了自去。一連去了七八日，并無信息，等得楊公肚里好焦。雖然如此，卻也諒得過這和尚是個有信行的好漢，決無誑言之事，每日只懸懸而望。到第九日上，只見這長老領著七八個人，挑著兩擔箱籠，若干吃食東西；又抬著一乘有人的轎子，來到船邊。掀起轎帘儿，看著船艙口，扶出一個美貌佳人，年近二十四五歲的模樣。看這婦女生得如何？詩云：獨占陽台万點春，石榴裙染碧湘云。　　眼前秋水渾無底，絕胜襄王紫玉君。　　又詩云：

　　海棠枝上月三更，醉里楊妃自出群。　　馬上琵琶催去急，阿蠻空恨艷陽春。

　　說這長老与這婦人与楊公相見已畢，又叫過有媳婦的一房老小，一個義女，兩個小廝，都來叩頭。長老指著這婦人說道：“他是我的嫡堂侄女儿，因寡居在家里，我特地把他來伏事大人。他自幼學得些法術，大人前路，凡百事都依著他，自然無事”就把箱籠東西，叫人著落停當。天色已晚，長老一行人權在船上歇了。這媳婦、丫鬟去火艙里安排些茶飯，与各人吃了，李氏又自賞了五錢銀子与船家。楊公見不費一文東西，白得了一個佳人并若干箱籠人口，拜謝長老，說道： “荷蒙大恩，犬馬難報！”長老道：“都是緣法，諒非人為。”飲酒罷，長老与眾人自去別艙里歇了。楊公自与李氏到官艙里同寢，一夜綢繆，言不能荊次日，長老起來，与眾人吃了早飯，就与楊公、李氏作別，又分付李氏道：“我前日已分付了，你務要小心在意，不可托大！榮遷之日再會。”長老直看得開船去了，方才轉身。　　且說這李氏，非但生得妖嬈美貌，又兼稟性溫柔，百能百俐。也是天生的聰明，与楊公彼此相愛，就如結發一般。　　又行過十數日，來到燸TM爚江了。說這個燸TM爚江，東通巴蜀川江，西通滇池夜郎，諸江會合，水最湍急利害，無風亦浪，舟楫難濟。船到江口，水手待要吃飯飽了，才好開船過江。開了船時，風水大，住手不得，況兼江中都是尖鋒石插，要隨著河道放去，若遇著時，這船就罷了。　　船上人打點端正，才要發號開船，只見李氏慌對楊公說：“不可開船，還要躲風三日，才好放過去。”楊公說道：“如今沒風，怎的倒不要開船？”李氏說道：“這大風只在頃刻間來了。依我說，把船快放入浦里去躲這大風。”楊公正要試李氏的本事，就叫水手問道： “這里有個浦子么？”水手稟道：“前面有個石圯浦，浦西北角上有個羅市，人家也多，諸般皆有，正好歇船。”楊公說：“恁的把船快放入去。”水手一齊把船撐動。剛剛才要撐入浦子口，只見那風從西北角上吹將來，初時揚塵，次后拔木，一江綠水都烏黑了。那浪掀天括地，鬼哭神號，惊怕殺人。這陣大風不知坏了多少船只，直顛狂到日落時方息。李氏叫過丫環媳婦，做茶飯吃了，收拾宿了。　　次日，仍又發起風來。到午后風定了，有几只小船儿，載著市上土物來賣。楊公見李氏非但曉得法術，又曉得天文，心中歡喜，就叫船上人買些新鮮果品土物，奉承李氏。又有一只船上叫賣蒟醬，這蒟醬滋味如何？有詩為證：

　　白玉盤中簇絳茵，光明金鼎露丰神。　　椹精八月枝頭熟，釀就人間琥珀新。

　　楊公說道：“我只聞得說，蒟醬是滇蜀美味，也不曾得吃，何不買些与奶奶吃？”叫水手去問那賣蒟醬的，這一罐子要賣多少錢。賣蒟醬的說：“要五百貫足錢。”楊公說：“恁的，叫小廝進艙里問奶奶討錢數与他。” 　　小廝進到艙里，問奶奶取錢買醬。李氏說：“這醬不要買他的，買了有口舌。”小廝出來回复楊公。楊公說：“買一罐醬值得甚的，便有口舌？奶奶只是見貴了，不舍得錢，故如此說。”自把些銀子与這蠻人，買了這罐醬，拿進艙里去。揭開罐子看時，這醬端的香气就噴出來，顏色就如紅瑪瑙一般可愛。吃些在口里，且是甜美得好，李氏慌忙討這罐子醬蓋了，說道：“老爹不可吃他的，口舌就來了。這蒟醬我這里沒有的，出在南越國。其木似谷樹，其葉如桑椹，長二三寸，又不肯多生。九月后，霜里方熟。土人采之，釀醞成醬，先進王家，誠為珍味。這個是盜出來賣的，事已露了。” 　　原來這蒟醬是都堂著縣官差富戶去南越國用重价購求來的，都堂也不敢自用，要進朝廷的奇味。富戶吃了千辛万苦，費了若干財物，破了家，才設法得一罐子。正要換個銀罐子盛了，送縣官轉送都堂，被這蠻子盜出來。富戶因失了醬，舉家慌張，四散緝獲，就如死了人的一般。有人知風，報与富戶。富戶押著正牌，駕起一只快船，二三十人，各執刀槍，鳴鑼擊鼓，殺奔楊知縣船上來，要取這醬。那兵船离不遠，只有半箭之地。　　楊知縣听得這風色慌了，躲在艙里說道：“奶奶，如何是好？” 李氏說道：“我教老爹不要買他的，如今惹出這場大事來。蠻子去處，動不動便殺起來，那顧禮法！”李氏又道：“老爹不要慌。”連忙叫小廝拿一盆水進艙來，念個咒，望著水里一畫，只見那只兵船就如釘釘在水里的一般，隨他撐也撐不動，上前也上前不得，落后也落后不得，只釘住在水中間。兵船上人都慌起來，說道：“官船上必然有妖法，快去請人來斗法。”這里李氏已叫水手過去，打著鄉談說道：“列位不要發惱，官船偶然在貴地躲風，歇船在此，因有人拿蒟醬來賣，不知就里，一時間買了這醬，并不曾動。送還原物便罷，這价錢也不要了。”兵船上人見說得好，又知道醬不曾吃他的，說道：“只要還了原物，這原銀也送還。”水手回來复楊知縣，拿這罐醬送過去。兵船上還了原銀，兩邊都不動刀兵。李氏把手在水盆里連畫几畫，那兵船便輕輕撐了去，把這偷醬的賊送去縣里問罪。楊知縣說道：“虧殺奶奶，救得這場禍！”李氏說道：“今后只依著我，管你沒事。”次日，風也不發了。正是：金波不動魚龍寂，玉樹無聲鳥雀栖。　　眾人吃了早飯，便把船放過江。一路上要行便行，要止便止，漸漸近安庄地方。本縣吏書門皂人役接著，都來參拜。　　原來安庄縣只有一知一典，有個徐典史，也來迎接相見了，先回縣里去。到得本次，人夫接著，把行李扛抬起來，把乘四人轎抬了奶奶，又有二乘小轎，几匹馬，与從人使女，各乘騎了，先送到縣里去。楊知縣隨后起身，路上打著些蠻中鼓樂，遠近人听得新知縣到任，都來看。楊知縣到得縣里，徑進后堂衙里，安穩了奶奶家小，才出到后堂，与典史拜見。禮畢，就吃公堂酒席。　　飲酒之間，楊知縣与徐典史說：“我初到這里，不知土俗民情，煩乞指教。”徐典史回話道：“不才還要長官扶持，怎敢當此！”因說道：“這里地方与馬龍連接，馬龍有個薛宣尉司，他是唐朝薛仁貴之后，其富敵國。僚蠻仡佬，只服薛尉司約束。本縣雖与宣尉司表里，衙門常規，長官行香后，先去看望他，他才答禮，彼此酒禮往來，煩望長官在意。”楊知縣說道：“我都知得。”又問道：“這里与馬龍多遠？”徐典史回話道：“离本縣四十余里。”又說些縣里事務。　　飲酒已畢，彼此都散入衙去。楊知縣對奶奶說這宣尉司的緣故。李氏說：“薛宣尉年紀小，极是作聰的。若是小心与他相好，錢財也得了他的。我們回去，還在他手里。不可托大，說他是土官，不可怠慢他。”又說道：“這三日內，有一個穿紅的妖人無禮，來見你時，切不可被他哄起身來，不要采他。”楊知縣都記在心里了。　　等待三日，城隍廟行香到任，就坐堂，所屬都來參見。發放已畢，只見階下有個穿紅布員領戴頂方頭巾的土人，走到楊知縣面前，也不下跪，口里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知縣相公問道：“你是那縣的老人？与我這衙門有相干也無相干？”老人也不回報甚么，口里又說道：“請起來，老人作揖。” 　　知縣相公雖不采他，被他三番兩次在面前如此侮弄，又見兩邊看的人多了，褻威損重，又恐人恥笑，只記得奶奶說不要立起身來，那時气發了，那里顧得甚么？就叫皂隸：“拿這老人下去，与我著實打！”只見跑過兩個皂隸來，要拿下去打時，那老人硬著腰，兩個人那里拿得倒？口里又說道：“打不得！” 　　知縣相公定要打。眾皂隸們一齊上，把這老人拿下，打了十板。眾吏典都來討饒，楊公叱道：“赶出去！”這老人一頭走，一頭說道： “不要慌！” 　　知縣相公坐堂是個好日子，止望發頭順利，撞出這個歹人來，惱這一場，只得勉強發落些事，投文畫卯了，悶悶的就散了堂，退入衙里來。李奶奶接著，說道：“我分付老爹不要采這個穿紅的人，你又与他計較！”楊公說道：“依奶奶言語，并不曾起身，端端的坐著，只打得他十板。”奶奶又說道：“他正是來斗法的人！你若起身時，他便夜來變妖作怪，百般惊嚇你。你卻怕死討饒，這縣官只當是他做了。那門皂吏書，都是他一路，那里有你我做主？如今被打了，他卻不來弄神通惊你，只等夜里來害你性命。”楊公道：“怎生是好？” 奶奶說道：“不妨事，老爹且寬心，晚間自有道理。”楊公又說道： “全仗奶奶。” 　　待到晚，吃了飯，收拾停當。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著四方，畫四個符，中間空處，也畫個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間符上。分付道：“夜里有怪物來惊嚇你，你切不可動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 李奶奶也結束，箱里取出一個三四寸長的大金針來，把香燭朱符，供養在神前，貼貼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約莫著到二更時分，耳邊听得風雨之聲，漸漸響近，來到房檐口，就如裂帛一聲響，飛到房里來。這個惡物，如茶盤大，看不甚明白，望著楊公扑將來。扑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繞著白圈子飛，只扑不進來。楊公惊得捉身不祝李奶奶念動咒，把這道符望空燒了。卻也有靈，這惡物就不似發頭飛得急捷了。說時遲，那時快，李奶奶打起精神，雙眼定睛，看著這惡物，喝聲：“住！”疾忙拿起右手來，一把去搶這惡物，那惡物就望著地扑將下來。這李奶奶隨著勢，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雙手拿這惡物起來看時，就如一個大蝙蝠模樣，渾身黑白花紋，一個鮮紅長嘴，看了怕殺人。楊公惊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來。李氏對老爹說：“這惡物是老人化身來的，若把這惡物打死在這里，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孫也多了，必來報仇。我且留著他。”把兩片翼翅雙疊做一處，拿過金針釘在白圈子里符上，這惡物動也動不得。拿個籃儿蓋好了，恐貓鼠之類害他。李氏与老爹自來房里睡了。　　次日，起來升堂，只見有二十來個老人，衣服齊整，都來跪在知縣相公面前，說道：“小人都是龐老人的親鄰，龐某不知高低，夜來沖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煩望開恩，只饒恕這一遭，小人与他自來孝順老爹。”知縣相公說道：“你們既然曉得，我若沒本事，也不敢來這里做官。我也不殺他，看他怎生脫身！”眾老人們說道：“實不敢瞞老爹，這縣里自來是他与几個把持，不由官府做主。如今曉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饒放龐老人一個，滿縣人自然歸順！” 知縣相公又說道：“你眾人且起來，我自有處。”眾人喏喏連聲而退。　　知縣散了堂，來衙里見李奶奶，備說討饒一事。李氏道：“待明日這干人再來討饒，才可放他。”又過了一夜，次日知縣相公坐堂，眾老人又來跪著討饒，此時哀告苦切。知縣說：“看你眾人面上，且姑恕他這一次。下次再無禮，決不饒了！” 　　眾老人拜謝而去。知縣退入衙里來，李氏說：“如今可放他了。” 　　到夜來，李氏走進白圈子里，拔起金針，那個惡物就飛去了。　　這惡物飛到家里，那龐老人就在床上爬起來，作謝眾老人，說道： “几乎不得与列位見了。這知縣相公猶可，這奶奶利害。他的法術，不知那里學來的，比我們的不同。過日同列位備禮去叩頭，再不要去惹他了。”請眾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別，說道：“改日約齊了，同去參拜。” 　　且說楊公退入衙里來，向李氏稱謝。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楊公道：“容備禮方好去得。”李氏道：“禮已備下了：金花金緞，兩匹文葛，一個名人手卷，一個古硯。”預備的，取出來就是，不要楊公費一些心。楊公出來，撥些人夫轎馬，連夜去。天明時分，到馬龍地方。這宣尉司偌大一個衙門，周圍都是高磚城裹著；城里又筑個圃子，方圓二十余里；圃子里廳堂池榭，就如王者。知縣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門首，著人通報入去。　　一會間，有人出來請入去。薛宣尉自也來接。到大門上，二人相見，各遜揖同進。到堂上行禮畢，就請楊知縣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溫已畢，請到花園里廳上赴宴。薛宣尉見楊知縣人品雖是瘦小，卻有學問，又善談吐，能詩能飲。　　飲酒間，薛宣尉要試楊知縣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鏡來。　　薛宣尉說道：“這鏡是紫金鑄的，沖瑩光洁，悉照秋毫。鏡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應四位之聲，中則應黃鐘之聲。漢成帝嘗持鏡為飛燕畫眉，因用不斷膠，臨鏡呢呢而崩。”楊公持看古鏡，果然奇古，就作一銘，銘云：猗与茲器，肇制軒轅。大冶范金，炎帝秉虔。　　鑿開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畫卦，四象乃全。因時制律，師曠審焉。高下清濁，官微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視則，冠裳儼然；淑婉臨之，朗然而天。妍媸畢見，不為少遷。喜怒在彼，我何与焉？　　相公寫畢，文不加點，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這文章番复細看，又見寫得好，不住口稱贊，說是漢文晉字，天下奇才，王、楊、盧、駱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鏡來，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銘。楊公又作一銘，銘云：

　　察見淵魚，實惟不祥。　　靡聰靡明，順帝之光。　　全神返照，內外兩忘。

　　薛宣尉看了這銘，說道：“辭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楊公。一連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楊公。薛宣尉問起龐老人之事，楊公備說這來歷，二人都笑起來。楊公苦死告辭要回縣來，薛宣尉再三不忍拋別，問楊公道：“足下尊庚？”楊公道：“不才虛度三十六歲。”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歲，公長弟十歲。”就拜楊公為兄。二人結義了，彼此歡喜。又擺酒席送行，贈楊公二千余兩金銀酒器。楊公再三推辭，薛宣尉說道：“我与公既為兄弟，不須計較。弟頗得過，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時常要送東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卻。” 　　楊公拜謝，別了薛宣尉，回到縣里來，只見龐老人与一干老人，備羊酒緞匹，每人一百兩銀子，共有二千余兩，送入縣里來。楊知縣看見許多東西，說道：“生受你們，恐不好受么！”眾老人都說道： “小人們些須薄意，老爹不比往常來的知縣相公。這地方雖是夷人難治，人最老實一性的。小人們歸順，概縣人誰敢梗化？時常還有孝順老爹。”楊公見如此殷勤，就留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飯。眾老人拜謝去了。　　舊例：夷人告一紙狀子，不管准不准，先納三錢紙价。每限狀子多，自有若干銀子。如遇人命，若愿講和，里鄰干證估凶身家事厚薄，請知縣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縣，一股給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說好官府。蠻夷中另是一种風俗，如遇時節，遠近人都來饋送。楊知縣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財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頓，這知縣相公宦囊也頗盛了。一日，對薛宣尉說道：“知足不辱，楊益在此，蒙兄顧愛，嘗叨厚賜，況俸資也可過得日子了。楊益已告致仕，只是有這些俸資，如何得到家里？煩望兄長救濟！” 薛宣尉說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這里積下的財物，我自著人送去下船，不須兄費心。”楊公就此相別。　　薛宣尉又擺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贐禮，俱預先送在船里。　　楊公回到縣里來，叫眾老人們都到縣里來，說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們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們相別。我也分些東西与你眾人，這是我的意思。我來時這几個箱籠，如今去也只是這几個箱籠，當堂上你們自看。”眾老人又稟道：“沒甚孝順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東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歡喜拜謝了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擺列香花燈燭送行。縣里人只見楊公沒甚行李，那曉得都是薛宣尉預先送在船里停當了。楊公只像個沒東西的一般。楊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舊路回來。　　一路平安，行了一月有余，來到舊日泊船之處，近著李氏家了。泊到岸邊，只見那個長老并几個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來，与楊公相見，彼此歡天喜地。李氏也來拜見長老。　　楊公就教擺酒來，聊敘久別之情。楊公把在縣的事都說与長老。長老回話道：“我都曉得了，不必說。今日小僧來此，別無甚話，專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見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顧廉恥，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縣里。謝天地，無事故回來。十分好了。侄女其實不得去了，還要送歸前夫，財物恁憑你處。” 　　楊公听得說，兩淚交流，大哭起來，拜倒在奶奶、長老面前，說道：“丟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罷！”拔出一把小解手刀來，望著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奪了刀，也就啼哭起來。長老來勸，說道： “不要哭了，終須一別。我原許還他丈夫，出家人不說謊。”楊知縣帶著眼淚，說道：“財物恁憑長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過。” 長老見這楊公如此情真，說道：“我自有處。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別。” 　　楊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淚不曾干，說了一夜。到明日早起來，梳洗飯畢。長老主張把宦資作十分，說：“楊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無話說。　　李氏与楊公兩個抱住，那里肯舍？真個是生离死別。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楊公也開了船。那個長老又說道：“這條水路最是難走，我直送你到臨安才回來。我們不打劫別人的東西也好了，終不成倒被別人打劫了去。”這和尚直送楊知縣到臨安，楊知縣苦死留這僧人在家住了兩月。楊公又厚贈這長老，又修書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絕。有詩為證：

　　蠻邦薄宦一孤身，全賴高僧覽好音。　　隨地相逢休傲慢，世間何處沒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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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卷　陳從善梅岭失渾家

　　君騎白馬連云棧，我駕孤舟亂石灘。　　揚鞭舉棹休相笑，煙波名利大家難。

　　話說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間，黃榜招賢，大開選常去這東京汴梁城內虎异營中，一秀才姓陳名辛，字從善，年二十歲，故父是殿前太尉。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單身獨自，自小好學，學得文武雙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賽孫吳。五經三史，六韜三略，無所不曉。新娶得一個渾家，乃東京金梁橋下張待詔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魚似水，且是說得著，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這陳辛一心向善，常好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說：“今黃榜招賢，我欲赴選，求得一官半職，改換門閭，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運不通，不得中舉。” 陳辛曰：“我正是‘學成文武藝，貨与帝王家’。”不數日，去赴選場，偕眾伺候挂榜。旬日之間，金榜題名，已登三甲進士。瓊林宴罷，謝恩，御筆除授廣東南雄沙角鎮巡檢司巡檢。回家說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檢之職，就要走馬上任。我聞廣東一路，千層峻岭，万疊高山，路途難行，盜賊煙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 　　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險難，只得前去，何必憂心？”陳辛見妻如此說，心下稍寬。正是：

　　青龍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當日陳巡檢喚當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廣東南雄巡檢之職，爭奈路途生艱難，你与我尋一個使喚的，同前去。”王吉領命，往街市尋覓，不在話下。　　卻說陳巡檢分付廚下使喚的：“明日是四月初三日，設齋多備齋供，不問云游全真道人，都要齋他，不得有缺。” 　　不說這里齋主備辦，只說大羅仙界有一真人，號曰紫陽真君，于仙界觀見陳辛奉真齋道，好生志誠。今投南雄巡檢，爭奈他妻有千日之災，分付大慧真人：“化作道童，听吾法旨：你可假名羅童，權与陳辛作伴當，護送夫妻二人。他妻若遇妖精，你可護送。” 　　道童听旨，同真君到陳辛宅中，与陳巡檢相見禮畢。齋罷，真君問陳辛曰：“何故往日設齋歡喜，今日如何煩惱？”陳辛叉手告曰： “听小生訴稟：今蒙圣恩，除南雄巡檢，爭奈路遠難行，又無兄弟，因此憂悶也。”真人曰：“我有這個道童，喚做羅童，年紀雖小，有些能處。今日權借与齋官，送到南雄沙角鎮，便著他回來。”夫妻二人拜謝曰：“感蒙尊師降臨，又賜道童相伴，此恩難報。”真君曰： “貧道物外之人，不思榮辱，豈圖報答？”拂袖而去了。陳辛曰：“且喜添得羅童做伴。”收拾琴劍書箱，辭了親戚鄰里，封鎖門戶，离了東京。　　十里長亭，五里短亭，迤邐而進。一路上，但見：村前茅舍，庄后竹篱。村醪香通磁缸，濁酒滿盛瓦瓮。架上麻衣，昨日芒郎留下當；酒帘大字，鄉中學究醉時書。沽酒客暫解擔囊，趲路人不停車馬。　　陳巡檢騎著馬，如春乘著轎，王吉、羅童挑著書箱行李，在路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羅童心中自忖：“我是大羅仙中大慧真人，今奉紫陽真君法旨，教我跟陳巡檢往南雄沙角鎮去。吾故意妝風做痴，教他不識咱真相。”遂乃行走不動，上前退后。如春見羅童如此嫌遲，好生心惱，再三要赶回去，陳巡檢不肯，恐背了真人重恩。羅童正行在路，打火造飯，哭哭啼啼不肯吃，連陳巡檢也厭煩了，如春孺人執性定要赶羅童回去。羅童越耍風，叫走不動。王吉攙扶著行，不五里叫腰疼，大哭不止。如春說与陳巡檢：“當初指望得羅童用，今日不曾得他半分之力，不如教他回去！”陳巡檢不合听了孺人言語，打發羅童回去，有分教，如春爭些個做了失鄉之鬼。正是：

　　鹿迷鄭相應難辨，蝶夢周公未可知。

　　當日打發羅童回去，且得耳根清淨。陳巡檢夫妻和王吉三人前行。　　且說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陽洞。洞中有一怪，號曰申陽公，乃猢猻精也。弟兄三人：一個是通天大圣，一個是彌天大圣，一個是齊天大圣。小妹便是泗州圣母。這齊天大圣神通廣大，變化多端，能降各洞山精，管領諸山猛獸。興妖作法，攝偷可意佳人；嘯月吟風，醉飲非凡美酒。与天地齊休，日月同長。這齊天大圣在洞中，觀見岭下轎中，抬著一個佳人，嬌嫩如花似玉，意欲取他，乃喚山神分付： “听吾號令，便化客店，你做小二哥，我做店主人。他必到此店投宿，更深夜靜，攝此婦人入洞中。” 　　山神听令化作一店，申陽公變作店主坐在店中。　　卻好至黃昏時分，陳巡檢与孺人如春并王吉至梅岭下，見天色黃昏，路逢一店，喚招商客店。王吉向前去敲門。店小二問曰：“客長有何勾當？”王吉答道：“我主人乃南雄沙角巡檢之任，到此赶不著館驛，欲借店中一宿，來蚤便行。”申陽公迎接陳巡檢夫妻二人入店，頭房安下。申陽公說与陳巡檢曰：“老夫今年八十余歲，今晚多口，勸官人一句：前面梅岭好生僻靜，虎狼劫盜极多，不如就老夫這里安下孺人，官人自先去到任，多差弓兵人等來取卻好。”陳巡檢答曰： “小官三代將門之子，通曉武藝，常怀報國之心，豈怕虎狼盜賊？” 　　申公情知難勸，便不敢言，自退去了。　　且說陳巡檢夫妻二人到店房中，吃了些晚飯，卻好一更，看看二更。陳巡檢先上床脫衣而臥，只見就中起一陣風。正是：

　　吹折地獄門前樹，刮起酆都頂上塵。

　　那陣風過處，吹得燈半滅而复明。陳巡檢大惊，急穿衣起來看時，就房中不見了孺人。開房門叫得王吉，那王吉睡中叫將起來，不知頭由，慌張失勢。陳巡檢說与王吉：“房中起一陣狂風，不見了孺人。” 主仆二人急叫店主人時，叫不應了。仔細看時，和店房都不見了，連王吉也吃一惊。看時，二人立在荒郊野地上，止有書箱行李并馬在面前，并無燈火，客店、店主人皆無蹤跡。只因此夜，直教陳巡檢三年不見孺人之面。未知久后如何？正是：

　　雨里煙村霧里都，不分南北路程途。　　多疑看罷僧繇畫，收起丹青一軸圖。

　　陳巡檢与王吉听譙樓更鼓，正打四更。當夜月明星光之下，主仆二人，前無客店，后無人家，惊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只得教王吉挑了行李，自跳上馬，月光之下，依路徑而行。在路陳巡檢尋思：“不知是何妖法，化作客店。攝了我妻去？從古至今，不見聞此异事。” 巡檢一頭行，一頭哭：“我妻不知著落。”迤邐而行，卻好天明。王吉勸官人：“且休煩惱，理會正事。前面梅岭，望著好生險峻崎嶇，凹凸難行；只得過此岭，且去沙角鎮上了任，卻來打听，尋取孺人不遲。”陳巡檢听了王吉之言，只得勉強而行。　　且說申陽公攝了張如春，歸于洞中。惊得魂飛魄散，半晌醒來，淚如雨下。元來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喚牡丹，亦被攝在洞中日久，向前來勸如春，不要煩惱。申公說与如春娘子：“小圣与娘子前生有緣，今日得到洞中，別有一個世界。　　你吃了我仙桃、仙酒、胡麻飯，便是長生不死之人。你看我這洞中仙女，盡是凡間攝將來的。娘子休悶，且共你蘭房同床云雨。”如春見說，哀哀痛哭，告申公曰：“奴奴不愿洞中快樂，長生不死，只求早死。若說云雨，實然不愿。”申公見說如此，自思：“我為他春心蕩漾，他如今煩惱，未可歸順。　　其婦人性執，若逼令他，必定尋死，卻不可惜了這等端妍少貌之人！”乃喚一婦人，名喚金蓮，洞主也是日前攝來的，在洞中多年矣。申公分付：“好好勸如春，早晚好待他，將好言語誘他，等他回心。” 　　金蓮引如春到房中，將酒食管待。如春酒也不吃，食也不吃，只是煩惱。金蓮、牡丹二婦人再三勸他：“你既被攝到此間，只得無奈何，自古道：‘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頭？’”如春告金蓮云：“姐姐，你豈知我今生夫妻分离，被這老妖半夜攝將到此，強要奴家云雨，決不依隨，只求快死，以表我貞洁。古云：‘烈女不更二夫。’奴今宁死而不受辱。”金蓮說：“‘要知山下事，請問過來人’。這事我也曾經來。我家在南雄府住，丈夫富貴，也被申公攝來洞中五年。你見他貌惡，當初我亦如此，后來慣熟，方才好過。你既到此，只得沒奈何，隨順了他罷！”如春大怒，罵云：“我不似你這等淫賤，貪生受辱，枉為人在世，潑賤之女！”金蓮云：“好言不听，禍必臨身。” 遂自回報申公，說新來佳人，不肯隨順，惡言誹謗，勸他不從。申公大怒而言：“這個賤人，如此無禮！本待將銅錘打死，為他花容無比，不忍下手，可奈他執意不從。”交付牡丹娘子：“你管押著他，將這賤人剪發齊眉，蓬頭赤腳，罰去山頭挑水，澆灌花木，一日与他三頓淡飯。”牡丹依言，將張如春剪發齊眉，赤了雙腳，把一副水桶与他。如春自思：欲投岩澗中而死，万一天可怜見，苦盡甘來，還有再見丈夫之日。不免含淚而挑水。正是：　　宁為困苦全貞婦，不作貪淫下賤人。　　不說張氏如春在洞中受苦，且說陳巡檢与同王吉自离東京，在路兩月余，至梅岭之北，被申陽公攝了孺人去，千方無計尋覓。王吉勸官人且去上任，巡檢只得棄舍而行。乃望面前一村酒店，巡檢到店門前下馬，与王吉入店買酒飯吃了，算還酒飯錢，再上馬而去。見一個草舍，乃是賣卦的，在梅岭下，招牌上寫：“楊殿干請仙下筆，吉凶有准，禍福無差。” 　　陳巡檢到門前，下馬离鞍，入門与楊殿干相見已畢。殿干問：“尊官何來？”陳巡檢將昨夜失妻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楊殿干焚香請圣，陳巡檢跪拜禱祝。只見楊殿干請仙至，降筆判斷四句，詩曰：

　　千日逢災厄，佳人意自堅。　　紫陽來到日，鏡破再團圓。

　　楊殿干斷曰：“官人且省煩惱，孺人有千日之災。三年之后，再遇紫陽，夫婦團圓。”陳巡檢自思：“東京曾遇紫陽真人，借羅童為伴；因羅童嘔气，打發他回去。此間相隔數千里路，如何得紫陽到此？” 遂乃心中少寬，還了卦錢，謝了楊殿干，上馬同王吉并眾人上梅岭來。陳巡檢看那岭時，真個險峻欲問世間煙障路，大庾梅岭苦心酸。磨牙猛虎成群走，吐气巴蛇滿地攢。　　陳巡檢并一行人過了梅岭，岭南二十里，有一小亭，名喚做接官亭。巡檢下馬，入亭中暫歇。忽見王吉報說：“有南雄沙角鎮巡檢衙門弓兵人等，遠來迎接。”陳巡檢喚入，參拜畢。　　過了一夜，次日同弓兵吏卒走馬上任。至于衙中升廳，眾人參賀已畢。陳巡檢在沙角鎮做官，且是清正嚴謹。光陰似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倏忽在任，不覺一載有余，差人打听孺人消息，并無蹤跡。端的：好似石沉東海底，猶如線斷紙風箏。　　陳巡檢為因孺人無有消息，心中好悶，思憶渾家，終日下淚。　　正思念張如春之際，忽弓兵上報：“相公，禍事！今有南雄府府尹札付來報軍情：有一強人，姓楊名廣，綽號‘鎮山虎’，聚集五七百小嘍囉，占据南林村，打家劫舍，殺人放火，百姓遭殃。札付巡檢，火速帶領所管一千人馬，關領軍器，前去收捕，毋得遲誤。”陳巡檢听知，火速收拾軍器鞍馬，披挂已了，引著一千人馬，徑奔南林村來。　　卻說那南林村鎮山虎正在寨中飲酒，小嘍囉報說：“官軍到來。” 急上馬持刀，一聲鑼響，引了五百小嘍囉，前來迎敵。　　陳巡檢与鎮山虎并不打話，兩馬相交，那草寇怎敵得陳巡檢過？斗無十合，一矛刺鎮山虎于馬下，梟其首級，殺散小嘍囉，將首級回南雄府，當廳呈獻。府尹大喜。重賞了當，自回巡檢衙，辦酒慶賀已畢。只因斬了鎮山虎，真個是：威名大振南雄府，武藝高強眾所欽。　　這陳巡檢在任，倏忽卻早三年官滿，新官交替。陳巡檢收拾行裝，与王吉离了沙角鎮，兩程并作一程行。相望庾岭之下，紅日西沉，天色已晚。陳巡檢一行人，望見遠遠松林間，有一座寺。王吉告官人： “前面有一座寺，我們去投宿則個。”陳巡檢勒馬向前，看那寺時，額上有“紅蓮寺”三個大金字。巡檢下馬，同一行人入寺。　　元來這寺中長老，名號稱大惠禪師，佛法廣大，德行清高，是個古佛出世。當時行者報与長老：“有一過往官人投宿。” 　　長老教行者相請。巡檢入方丈參見長老。禮畢，長老問：“官人何來？”陳巡檢備說前事，“万望長老慈悲，指點陳辛，尋得孺人回鄉，不忘重恩。”長老曰：“官人听稟：此怪是白猿精，千年成器，變化難測。你孺人性貞烈，不肯依隨，被他剪發赤腳，挑水澆花，受其苦楚。此人號曰申陽公，常到寺中，听說禪机，講其佛法。官人若要見孺人，可在我寺中住几時。等申陽公來時，我勸化他回心，放還你妻如阿？”陳巡檢見長老如此說，心中喜歡，且在寺中歇下。正是：

　　五里亭亭一小峰，上分南北与西東。　　世間多少迷途客，一指還歸大道中。

　　陳巡檢在紅蓮寺中，一住十余日。忽一日，行者報与長老：“申陽公到寺來也。”巡檢聞之，躲于方丈中屏風后面。只見長老相迎，申陽公入方丈敘禮畢，分位而坐，行者獻茶。茶罷，申陽公告長老曰： “小圣無能斷除愛欲，只為色心迷戀本性，誰能虎項解金鈴？”長老答曰：“尊圣要解虎項金鈴，可解色心本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塵不染，万法皆明。莫怪老僧多言相勸，聞知你洞中有一如春娘子，在洞三年。他是貞節之婦，可放他一命還鄉，此便是斷卻欲心也。” 申陽公听罷回言：“長老，小圣心中正恨此人，罰他挑水三年，不肯回心。這等愚頑，決不輕放！”陳巡檢在屏風后听得說，正是：　　提起心頭火，咬碎口中牙。　　陳巡檢大怒，拔出所佩寶劍，劈頭便砍。申陽公用手一指，其劍反著自身。申陽公曰：“吾不看長老之面，將你粉骨碎身，此冤必報。” 道罷，申陽公別了長老回去了。自洞中叫張如春在面前，欲要剖腹取心，害其性命。得牡丹、金蓮二人救解，依舊挑水澆花，不在話下。　　且說陳巡檢不知妻子下落，到也罷了，既曉得在申陽洞中，心下倍加煩惱，在紅蓮寺方丈中拜告長老：“怎生得見我妻之面？”長老曰：“要見不難，老僧指一條徑路，上山去尋。” 　　長老叫行者引巡檢去山間尋訪，行者自回寺。只說陳辛去尋妻，未知尋得見尋不見？正是：風定始知蟬在樹，燈殘方見月臨窗。　　當日陳巡檢帶了王吉，一同行者到梅岭山頭，不顧崎嶇峻嶮，走到山岩潭畔，見個赤腳挑水婦人。慌忙向前看時，正是如春。夫妻二人抱頭而哭，各訴前情，莫非夢中相見，一一告訴。如春說：“昨日申公回洞，几乎一命不存。”巡檢乃言：“謝紅蓮寺長老指路來尋，不想卻好遇你，不如共你逃走了罷。”如春道：“走不得。申公妖法廣大，神通莫測。他若知我走，赶上時，和官人性命不留。我聞申公平日只怕紫陽真君，除非求得他來，方解其難。官人可急回寺去，莫待申公知之，其禍不校”陳巡檢只得棄了如春，歸寺中拜謝長老，說已見嬌妻，言：“申公只怕紫陽真君，他在東京曾与陳辛相會，今此間—遠，如何得他來救？”長老見他如此哀告，乃言：“等我与你入定去看，便見分曉。”長老教行者焚香，入定去了一晌。出定回來，說与陳巡檢曰：“當初紫陽真人与你一個道童，你到半路赶了他回去。你如今便可往，急走三日，必有報應。”陳巡檢見說，依其言，急急步行出寺，迤邐行了兩日，并無蹤跡。　　且說紫陽真人在大羅仙境与羅童曰：“吾三年前，那陳巡檢去上任時，他妻合有千日之災，今已將滿。吾怜他養道修真，好生虔心，吾今与汝同下凡間，去梅岭救取其妻回鄉。” 　　羅童听旨，一同下凡，往廣東路上行來。這日卻好陳巡檢撞見真君同羅童遠遠而來，乃急急向前跪拜，哀告曰：“真君，望救度！弟子妻張如春被申陽公妖法攝在洞中三年，受其苦楚，望真君救難則個！”真君笑曰：“陳辛，你可先去紅蓮寺中等，我便到也。”陳辛拜別先回寺中，備辦香案，迎接真君救難。正是：

　　法菉持身不等閒，立身起業有多般。　　千年鐵樹開花易，一日酆都出世難。

　　陳巡檢在寺中等了一日，只見紫陽真君行至寺中，端的道貌非凡。長老直出寺門迎接，入方丈敘禮畢，分賓主坐定。　　長老看紫陽真君，端的有神儀八极之表，道貌堂堂，威儀凜凜。陳巡檢拜在真君面前，告曰：“望真君慈悲，早救陳辛妻張如春性命還鄉，自當重重拜答深恩。”真君乃于香案前，口中不知說了几句言語，只見就方丈里起一陣風。但見：無形無影透人怀，二月桃花被綽開。　　就地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云來，　　那風過處，只見兩個紅巾天將出現，甚是勇猛。這兩員神將朝著真君聲喏道：“吾師有何法旨？”紫陽真君曰：“快与我去申陽洞中，擒齊天大圣前來，不可有失。” 　　兩員天將去不多時，將申公一條鐵索鎖著，押到真君面前。申公跪下，紫陽真君判斷，喝令天將將申公押入酆都天牢問罪。教羅童入申陽洞中，將眾多婦女各各救出洞來，各令發付回家去訖。張如春与陳辛夫妻再得團圓，向前拜謝紫陽真人。真人別了長老、陳辛，与羅童冉冉騰空而去了。這陳巡檢將禮物拜謝了長老，与一寺僧行別了，收拾行李轎馬，王吉并一行從人离了紅蓮寺。迤邐在路，不則一日，回到東京故鄉。夫妻團圓，盡老百年而終。有詩為證：三年辛苦在申陽，恩愛夫妻痛斷腸。　　終是妖邪難胜正，貞名落得至今揚。　　————————— 第二十一卷　臨安里錢婆留發跡

　　貴逼身來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萊子衣裳宮錦窄，謝公篇詠綺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閣，豈羡當時万戶侯？

　　這八句詩，乃是晚唐時貫休所作。那貫休是個有名的詩僧，因避黃巢之亂，來于越地，將此詩獻与錢王求見。錢王一見此詩，大加歎賞，但嫌其“一劍霜寒十四州”之句，殊無恢廓之意，遣人對他說，教和尚改“十四州”為“四十州”，方許相見。貫休應聲，吟詩四句。詩曰：不羡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　　閒云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　　吟罷，飄然而入蜀。錢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后人有詩譏誚錢王，云：文人自古傲王侯，滄海何曾擇細流？　　一個詩僧容不得，如何安口望添州？　　此詩是說錢王度量窄狹，所以不能恢廓霸圖，止于一十四州之主。雖如此說，像錢王生于亂世，獨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稱孤道寡，非通小可。你道錢王是誰？他怎生樣出身？有詩為證：項氏宗衰劉氏窮，一朝龍戰定關中。　　紛紛肉眼看成敗，誰向塵埃識駿雄？　　話說錢王，名鏐，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臨安縣人氏。其母怀孕之時家中時常火發，及至救之，又复不見，舉家怪异。忽一日，黃昏時候，錢公自外而來，遙見一條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頭垂及地，約長丈余，兩目熠熠有光。錢公大惊，正欲聲張，忽然不見。只見前后火光亙天，錢公以為失火，急呼鄰里求救。眾人也有已睡的，未睡的，听說錢家火起，都爬起來，收拾撓鉤水桶來救火時，那里有什么火！但聞房中呱呱之聲，錢媽媽已產下一個孩儿。錢公因自己錯呼救火，蒿惱了鄰里，十分慚愧，正不過意，又見了這條大蜥蜴，都是怪事，想所產孩儿，必然是妖物，留之無益，不如溺死，以絕后患。　　也是這小孩儿命不該絕，本鄰有個王婆，平生念佛好善，与錢媽媽往來最厚。這一晚，因錢公呼喚救火，也跑來看。聞說錢媽媽生產，進房幫助，見養下孩儿，歡天喜地，抱去盆中洗裕被錢公劈手奪過孩儿，按在浴盆里面，要將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來，倒身護住，定不容他下手，連聲道：“罪過，罪過！這孩子一難一度，投得個男身，作何罪業，要將他溺死！自古道：‘虎狼也有父子之情。’你老人家是何意故？”錢媽媽也在床褥上嚷將起來。錢公道：“這孩子臨產時，家中有許多怪异，只恐不是好物，留之為害！”王婆道：“一點點血塊，那里便定得好歹。況且貴人生產，多有奇异之兆，反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這孩子時，待老身領去，過繼与沒孩儿的人家養育，也是一條性命，与你老人家也免了些罪業。”錢公被王婆苦勸不過，只得留了，取個小名，就喚做婆留。有詩為證：

　　五月佳儿說孟嘗，又因光怪誤錢王。　　試看斗文并后稷，君相從來豈夭亡！

　　古時姜嫄感巨人跡而生子，懼而棄之于野，百鳥皆舒翼覆之，三日不死。重复收養，因名曰棄。比及長大，天生圣德，能播种五谷。帝堯任為后稷之官，使主稼穡，是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開了周家八百年基業。又春秋時楚國大夫斗伯比与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儿。其母夫人以為不雅，私棄于夢澤之中。子出獵，到于夢澤，見一虎跪下，將乳喂一小儿，心中怪异。那虎乳罷孩儿，自去了。子教人抱此儿回來，對夫人夸獎此儿，必是异人。夫人認得己女所生，遂將實情說出。子就將女配与斗伯比為妻，教他撫養此儿。　　楚國土語喚“乳”做“谷”，喚“虎”做“於菟”，因有虎乳之异，取名曰谷於菟。后來長大為楚國令尹，則今傳說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說：“貴人無死法。”又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祿。”今日說錢公滿意要溺死孩儿，又被王婆留住，豈非天命？　　話休絮煩。再說錢婆留長成五六歲，便頭角漸异，相貌雄偉，膂力非常，与里中眾小儿游戲廝打，隨你十多歲的孩儿，也弄他不過，只索讓他為尊。　　這臨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鏡山。山有圓石，其光如鏡，照見人形。錢婆留每日同眾小儿在山邊游戲，石鏡中照見錢婆留頭帶冕旒，身穿蟒衣玉帶。眾小儿都吃一惊，齊說神道出現。偏是婆留全不駭懼，對小儿說道：“這鏡中神道就是我，你們見我都該下拜。”眾小儿羅拜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為常。一日回去，向父親錢公說知其事。錢公不信，同他到石鏡邊照驗，果然如此。錢公吃了一惊，對鏡暗暗禱告道：“我儿婆留果有富貴之日，昌大錢宗，愿神靈隱蔽鏡中之形，莫被人見，恐惹大禍。”禱告方畢，教婆留再照時，只見小孩儿的模樣，并無王者衣冠。錢公故意罵道：“孩子家眼花說謊，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鏡邊游戲，眾小儿不見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心生一計。那石鏡旁邊，有一株大樹，其大百圍，枝葉扶疏，可蔭數畝；樹下有大石一塊，有七八尺之高。　　婆留道：“這大樹權做個寶殿，這大石權做個龍案，那個先爬上龍案坐下的，便是登寶殿了，眾人都要拜賀他。”眾小儿齊聲道好。一齊來爬時，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矯捷，又且有智，他想著大樹本子上有几個韃靼，好借腳力，相在肚里了，跳上樹根，一步步攀緣而上。約莫离地丈許，看得這塊大石親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眾小儿發一聲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今日你們服也不服？”眾小儿都應道：“服了。” 婆留道：“既然服我，便要听我號令。”當下折些樹枝，假做旗幡，雙雙成對，擺個隊伍，不許混亂。自此為始，每早排衙行禮，或剪紙為青紅旗，分作兩軍交戰，婆留坐石上指揮，一進一退，都有法度。如違了他便打，眾小儿打他不過，只得依他，無不懼怕。正是：

　　天挺英豪志量開，休教輕覷小儿孩。　　未施濟世安民手，先見惊天動地才。

　　再說婆留到十七八歲時，頂冠束發，長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長力大，腰闊膀開；十八般武藝，不學自高。雖曾進學堂讀書，粗曉文義，便拋開了，不肯專心，又不肯做農商經紀。在里中不干好事，慣一偷雞打狗，吃酒賭錢。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賭博，消費得七八了。爹娘若說他不是，他就別著气，三兩日出去不歸。因是管轄他不下，只得由他。此時里中都喚他做“錢大郎”，不敢叫他小名了。　　一日，婆留因沒錢使用，忽然想起：“顧三郎一伙，嘗來打合我去販賣私鹽，我今日身閒無事，何不去尋他？”行到釋迦院前，打從戚漢老門首經過。那戚漢老是錢塘縣第一個開賭場的，家中養下几個娼妓，招引賭客。婆留閒時，也常在他家賭錢住宿。這一日，忽見戚漢老左手上橫著一把行秤，右手提了一只大公雞、一個豬頭回來，看了婆留便道：“大郎，連日少會。”婆留問道：“有甚好賭客在家？” 漢老道：“不瞞大郎說，本縣錄事老爺有兩位郎君，好的是賭博，也肯使花酒錢。有多嘴的對他說了，引到我家坐地，要尋人賭雙陸。人听說是見在官府的儿，沒人敢來上樁。大郎有采時，進去賭對一局。他們都是見采，分文不欠的。”婆留口中不語，心下思量道：“兩日正沒生意，且去淘摸几貫錢鈔使用。”便向戚漢老道：“別人弱他官府，我卻不弱他。便對一局，打甚緊？　　只怕采頭短少，須吃他財主笑話。少停賭對時，我只說有在你處，你与我招架一聲，得采時平分便了。若還輸去，我自賠你。”漢老素知婆留平日賭性最直，便應道：“使得。” 　　當下漢老同婆留進門，与二鐘相見。這二鐘一個叫做鐘明，一個叫做鐘亮，他父親是鐘起，見為本縣錄事之職。漢老開口道：“此間錢大郎，年紀雖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戲。　　聞知二位公子在小人家里，特來進見。”原來二鐘也喜拳棒，正投其机；又見婆留一表人材，不胜歡喜。當下敘禮畢，閒講了几路拳法。鐘明就討雙陸盤擺下，身邊取出十兩重一錠大銀，放在卓上，說道：“今日与錢兄初次相識，且只賭這錠銀子。”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說道：“在下偶然出來拜一個朋友，遇戚老說公子在此，特來相會，不曾帶得什么采來。” 　　回頭看著漢老道：“左右有在你處，你替我答應則個。”漢老一時應承了，只得也取出十兩銀子，做一堆儿放著。便道：“小人今日不方便在此，只有這十兩銀子，做兩局賭么。” 　　自古道：“稍粗膽壯。”婆留自己沒一分錢鈔，卻教漢老應出銀子，膽已自不壯了，著了急，一連兩局都輸。鐘明收起銀子，便道： “得罪，得罪。”教小廝另取一兩銀子，送与漢老，作為頭錢。漢老雖然還有銀子在家，只怕錢大郎又輸去了，只得認著晦气，收了一兩銀子，將雙陸盤掇過一邊，擺出酒肴留款。婆留那里有心飲酒，便道： “公子寬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來決賭何如？”鐘明道：“最好。” 鐘亮道：“既錢兄有興，明日早些到此，竟日取樂；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飲酒。”婆留只得坐了，兩個妓女唱曲侑酒。正是：

　　賭場逢妓女，銀子當磚塊。　　牡丹花下死，還卻風流債。

　　當日正在歡飲之際，忽聞叩門聲。開看時，卻是錄事衙中當直的，說道：“老爺請公子議事。教小的們那處不尋到，卻在這里！”鐘明、鐘亮便起身道：“老父呼喚，不得不去。錢兄，明日須早來頑耍。” 囑罷，向漢老說聲相扰，同當直的一齊去了。　　婆留也要出門，被漢老雙手拉住道：“我應的十兩銀子，几時還我？”婆留一手劈開便走，口里答道：“來日送還。”出得門來，自言自語的道：“今日手里無錢，卻賭得不爽利。還去尋顧三郎，借几貫鈔，明日來翻本。”帶著三分酒興，徑往南門街上而來。向一個僻靜巷口撒溺，背后一人將他腦后一拍，叫道：“大郎，甚風吹到此？” 婆留回頭看時，正是販賣私鹽的頭儿顧三郎。婆留道：“三郎，今日相訪，有句話說。” 　　顧三郎道：“甚話？”婆留道：“不瞞你說，兩日賭得沒興，与你告借百十貫錢去翻本。”顧三郎道：“百十貫錢卻易，只今夜隨我去便有。”婆留道：“那里去？”顧三郎道：“莫問莫問，同到城外便知。” 　　兩個步出城門，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漸暝。約行二里之程，到個水港口，黑影里見纜個小船，离岸數尺，船上蘆席滿滿冒住，密不通風，并無一人。顧三郎捻起泥塊，向蘆席上一撒，撒得聲響。忽然蘆席開處，船艙里鑽出兩個人來，咳嗽一聲。顧三郎也咳嗽相應，那邊兩個人，即便撐船攏來。顧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艙，船艙還藏得有四個人。這里兩個人下艙，便問道：“三郎，你与誰人同來？”顧三郎道： “請得主將在此。休得多言，快些開船去。”說罷，眾人拿櫓動篙，把這船儿弄得梭子般去了。婆留道：“你們今夜又走什么道路？”顧三郎道：“不瞞你說，兩日不曾做得生意，手頭艱難。聞知有個王節使的家小船，今夜泊在天目山下，明早要進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廣有金帛，弟兄們欲待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兩個蒼頭，叫做張龍、趙虎，大有本事，沒人對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适才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膽相邀至此。”婆留道：“做官的貪贓枉法得來的錢鈔，此乃不義之財，取之無礙！” 　　正說話間，听得船頭前蕩槳響，又有一個小划船來到。船上共有五條好漢在上，兩船上一般咳嗽相應。婆留已知是同伙，更不問他。只見兩船幫近，顧三郎悄悄問道：“那話儿歇在那里？”划船上人應道：“只在前面一里之地，我們已是著眼了。”當下眾人將船搖入蘆葦中歇下，敲石取火。眾好漢都來与婆留相見。船中已備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塊肉吃了一頓，分撥了器械，兩只船，十三籌好漢，一齊上前進發。遙見大船上燈光未滅，眾人搖船攏去，發聲喊，都跳上船頭。婆留手執鐵棱棒打頭，正遇著張龍，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趙虎望后艄便跑，滿船人都嚇得魂飛魄散，那個再敢挺敵。一個個跪倒船艙，連聲饒命。婆留道：“眾兄弟听我分付：只許收拾金帛，休殺害他性命。”眾人依言，將舟中輜重恣意搬齲忽哨一聲，眾人仍分作兩隊，下了小船，飛也是搖去了。　　原來王節使另是一個座船，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節使方到，已知家小船被盜。細開失單，往杭州府告狀。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各縣，訪拿真贓真盜。文書行到臨安縣來，知縣差縣尉協同緝捕使臣，限時限日的擒拿，不在話下。　　再說顧三郎一伙，重泊船于蘆葦叢中，將所得利物，眾人十三分均分。因婆留出力，議定多分一分与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錠元寶，百來兩碎銀，及金銀酒器首飾又十余件。此時天色漸明，城門已開。婆留怀了許多東西，跳上船頭，對顧三郎道：“多謝作成，下次再當效力。”說罷，進城徑到戚漢老家。　　漢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喚起來，雙手將兩眼揩抹，問道： “大郎何事來得恁早？”婆留道：“鐘家兄弟如何還不來？　　我尋他翻本則個。”便將元寶碎銀及酒器首飾，一頓交付与戚漢老，說道：“恐怕又煩累你應采，這些東西都留你處，慢慢的支銷。昨日借你的十兩頭，你就在里頭除了罷。今日二鐘來，你替我將几兩碎銀做個東道，就算我請他一席。”戚漢老見了許多財物，心中歡喜，連聲應道：“這小事，但憑大郎分付。”婆留道：“今日起早些，既二鐘未來，我要尋個靜辦處打個盹。”戚漢老引他到一個小小閣儿中白木床上，叫道：“大郎任意安樂，小人去梳洗則個。” 　　卻說鐘明、鐘亮在衙中早飯過了，袖了几錠銀子，再到戚漢老家來。漢老正在門首買東買西，見了二鐘，便道：“錢大郎今日做東道相請，在此專候久了，在小閣中打盹。二位先請進去，小人就來陪奉。” 鐘明、鐘亮兩個私下稱贊道：“難得這般有信義之人。”走進堂中，只听得打鼾之聲，如霹靂一般的響。二鐘吃一惊，尋到小閣中，猛見個丈余長一條大蜥蜴，据于床上，頭生兩角，五色云霧罩定。鐘明、鐘亮一齊叫道：“作怪！”只這聲“作怪”，便把云霧沖散，不見了蜥蜴，定睛看時，乃是錢大郎直挺挺的睡著。　　弟兄兩個心下想道：“常聞說异人多有變相，明明是個蜥蜴，如何卻是錢大郎？此人后來必然有些好處，我們趁此未遇之先，与他結交，有何不美？”兩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來，二人更不言其故，只說：“我弟兄相慕信義，情愿結桃園之義，不知大郎允否？”婆留也愛二鐘為人爽慨，當下就在小閣內，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做了三弟。這日也不賭錢，大家暢飲而別。臨別時，鐘明把昨日賭贏的十兩銀子，送還婆留。　　婆留那里肯收，便道：“戚漢老處小弟自己還過了，這銀，大哥權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時，相借未遲。”鐘明只得收去了。　　自此日為始，三個人時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飲博場中出了個大名，號為“錢塘三虎”。這句話，吹在鐘起耳朵里來，好生不樂，將兩個儿子禁約在衙中，不許他出外游蕩。婆留連日不見二鐘，在錄事衙前探听，已知了這個消息。害了一怕，好几日不敢去尋二鐘相會。正是：

　　取友必須端，休將戲謔看。　　家嚴儿學好，子孝父心寬。

　　再說錢婆留与二鐘疏了，少不得又与顧三郎這伙親密，時常同去販鹽為盜。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几十遭。原來走私商道路的，第一次膽小，第二次膽大，第三、第四次，渾身都是膽了。他不犯本錢，大錠銀大貫鈔的使用，僥幸其事不發，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發再處，他也拚得做得。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只因顧三郎伙內陳小乙，將一對赤金蓮花杯，在銀匠家倒喚銀子，被銀匠認出是李十九員外庫中之物，對做公的說了。做公的報知縣尉，訪著了這一伙姓名，尚未挨拿。　　忽一日，縣尉請鐘錄事父子在衙中飲酒。因鐘明寫得一手好字，縣尉邀至書房，求他寫一幅單條。鐘明寫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縣尉展看稱美。鐘明偶然一眼覷見大端石硯下，露出些紙腳，推開看時，寫得有多人姓名。鐘明有心，捉個冷眼，取來藏于袖中。背地偷看，卻是所訪鹽客的單儿，內中有錢婆留名字。鐘明吃了一惊，上席后不多几杯酒，便推腹痛先回。縣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誰知卻是鐘明的詭計。　　當下鐘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漢老家，教他轉尋婆留說話。恰好婆留正在他場中舖牌賭色。鐘明見了也無暇作揖，一只臂膊牽出門外，到個僻靜處，說道如此如此，“幸我看見，偷得訪單在此。兄弟快些藏躲，恐怕不久要來緝捕，我須救你不得。一面我自著人替你在縣尉處上下使錢，若三個月內不發作時，方可出頭。兄弟千万珍重。” 婆留道：“單上許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營為時，須一例与他解寬。若放一人到官，眾人都是不干淨的。”鐘明道：“我自有道理。” 　　說罷，鐘明自去了。　　這一個信息急得婆留腳也不停，徑跑到南門尋見顧三郎，說知其事，也教他一伙作速移開，休得招風攬火。顧三郎道：“我們只下了鹽船，各鎮市四散撐開，沒人知覺。只你守著爹娘，沒處去得，怎么好？”婆留道：“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說罷別去。從此婆留裝病在家，准准住了三個月。早晚只演習槍棒，并不敢出門。連自己爹娘也道是個异事，卻不知其中緣故。有詩為證：鐘明欲救婆留難，又見婆留轉報人。　　同樂同憂真義气，英雄必不負交親。　　卻說縣尉次日正要勾攝公事，尋硯底下這幅訪單，已不見了。一時亂將起來，將書房中小廝吊打，再不肯招承。一連亂了三日，沒些影響，縣尉沒做道理處。此時鐘明、鐘亮拚卻私財，上下使用，緝捕使臣都得了賄賂；又將白銀二百兩，央使臣轉送縣尉，教他閣起這宗公事。幸得縣尉性貪，又听得使臣說道，錄事衙里替他打點，只疑道那邊先到了錄事之手，我也落得放松，做個人情。收受了銀子，假意立限与使臣緝訪。過了一月兩月，把這事都放慢了。正是“官無三日緊”，又道是“有錢使得鬼推磨”，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再表江西洪州有個術士，此人善識天文，精通相術。白虹貫日，便知易水奸謀；寶气騰空，預辨丰城神物。決班超封侯之貴，刻鄧通餓死之期。殃祥有准半神仙，占候無差高術士。這術士喚做廖生，預知唐季將亂，隱于松門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見斗牛之墟，隱隱有龍文五采，知是王气。算來該是錢塘分野，特地收拾行囊來游錢塘；再占云气，卻又在臨安地面。乃裝做相士，隱于臨安市上。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閒之輩，并無异人在內。忽然想起：“錄事鐘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見他？”即忙到錄事衙中通名。　　鐘起知是故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見禮畢，各敘寒溫。鐘起叩其來意，廖生屏去從人，私向鐘起耳邊說道：“不肖夜來望气，知有异人在于貴縣。求之市中數日，查不可得。　　看足下尊相，雖然貴顯，未足以當此也。”鐘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骨法皆貴，然不過人臣之位。所謂异人，上應著斗牛間王气，惟天子足以當之，最下亦得五霸諸侯，方應其兆耳。” 鐘起乃留廖生在衙中過宿。　　次日，鐘起只說縣中有疑難事，欲共商議，備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縣有名目的豪杰來會，令廖生背地里一個個看過，其中貴賤不一，皆不足以當大貴之兆。當日席散，鐘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來日，更搜尋鄉村豪杰，教他飽看。此時天色將晚，二人并馬而回。　　卻說錢婆留在家，已守過三個月無事，歡喜無限。想起二鐘救命之恩，大著膽，來到縣前，聞得鐘起在英山寺宴會，悄地到他衙中，要尋二鐘兄弟拜謝。鐘明、鐘亮知是婆留相訪，乘著父親不在，慌忙出來，相迎聚話。忽听得馬鈴聲響，鐘起回來了。婆留望見了鐘起，唬得心頭亂跳，低著頭，望外只顧跑。鐘起問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鐘起說道：“奇哉，怪哉！所言异人，乃應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鐘起素信廖生之術，便改口教人好好請來相見，婆留只得轉來。　　鐘起問其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里敢說。鐘起焦燥，乃喚兩個儿子問：“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處？緣何你与他相識？”鐘明料瞞不過，只得說道：“此人姓錢，小名婆留，乃臨安里人。”鐘起大笑一聲，扯著廖生背地說道：“先生錯矣！　　此乃里中無賴子，目下幸逃法网，安望富貴乎？”廖生道：“我已決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貴，皆因此人而得。”乃向婆留說道：“你骨法非常，必當大貴，光前耀后，愿好生自愛。”又向鐘起說道：“我所以訪求异人者，非貪圖日后挈帶富貴，正欲驗我術法之神耳。從此更十年，吾言必驗，足下識之。只今日相別，后會未可知也。”說罷，飄然而去。　　鐘起才信道婆留是個异人，鐘明、鐘亮又將戚漢老家所見蜥蜴生角之事，對父親述之，愈加駭然。當晚，鐘起便教儿子留款婆留，勸他勤學槍棒，不可務外為非，致損聲名。家中乏錢使用，我當相助。自此鐘明、鐘亮仍舊与婆留往來不絕，比前更加親密。有詩為證：堪嗟豪杰混風塵，誰向貧窮識异人？　　只為廖生能具眼，頓令錄事款嘉賓。　　話說唐僖宗乾符二年，黃巢兵起，攻掠浙東地方，杭州刺史董昌，出下募兵榜文。鐘起聞知此信，對儿子說道：“即今黃寇猖獗，兵鋒至近，刺史募鄉勇殺賊，此乃壯士立功之秋，何不勸錢婆留一去？” 鐘明、鐘亮道：“儿輩皆愿同他立功。”鐘起歡喜，當下請到婆留，將此情對他說了。婆留磨拳撐掌，踊躍愿行。一應衣甲器仗，都是鐘起支持；又將銀二十兩，助婆留為安家之費，改名錢鏐，表字具美，勸留“鏐”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辭家上路，直到杭州，見了刺史董昌。董昌見他器岸魁梧，試其武藝，果然熟閒，不胜之喜，皆署為裨將，軍前听用。　　不一日，探子報道：“黃巢兵數万將犯臨安，望相公策應。” 　　董昌就假錢鏐以兵馬使之職，使領兵往救。問道：“此行用兵几何？”錢鏐答道：“將在謀不在勇，兵貴精不貴多。愿得二鐘為助，兵三百人足矣。”董昌即命錢鏐于本州軍伍自行挑選三百人，同鐘明、鐘亮率領，望臨安進發。　　到石鑒鎮，探听賊兵离鎮止十五里。錢鏐与二鐘商議道：“我兵少，賊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敵：宜出奇兵應之。”乃選弓弩手二十名，自家率領，多帶良箭，伏山谷險要之處。先差炮手二人，伏于賊兵來路，一等賊兵過險，放炮為號，二十張強弓，一齊射之；鐘明、鐘亮各引一百人左右埋伏，准備策應；余兵散在山谷，揚旗吶喊，以助兵勢。　　分撥已定，黃巢兵早到。原來石鑒鎮山路險隘，止容一人一騎。賊先鋒率前隊兵度險，皆單騎魚貫而過。忽听得一聲炮響，二十張勁弩齊發，賊人大惊，正不知多少人馬。賊先鋒身穿紅錦袍，手執方天畫戟，領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黃戰馬，正揚威耀武而來，卻被弩箭中了頸項，倒身顛下馬來，賊兵大亂。鐘明、鐘亮引著二百人，呼風喝勢，兩頭殺出。賊兵著忙，又听得四圍吶喊不絕，正不知多少軍馬，自相蹂踏。　　斬首五百余級，余賊潰散。　　錢鏐全胜了一陣，想道：“此乃僥幸之計，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賊兵大至，三百人皆為齏粉矣。”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兵屯于彼處，乃對道旁一老媼說道：“若有人問你臨安兵的消息，但言屯八百里就是。” 　　卻說黃巢听得前隊在石鑒鎮失利，統領大軍，彌山蔽野而來。到得鎮上，不見一個官軍，遣人四下搜尋居民問信。少停，拿得老媼到來，問道：“臨安軍在那里？”老媼答道：“屯八百里。”再三問時，只是說“屯八百里”。黃巢不知“八百里”是地名，只道官軍四集，屯了八百里路之遠，乃歎道：“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敵他不過，況八百里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于是賊兵不敢停石鑒鎮上，徑望越州一路而去，臨安賴以保全。有詩為證：能將少卒胜多人，良將机謀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賊軍駭散息烽塵。　　再說越州觀察使劉漢宏，听得黃巢兵到，一時不曾做得准備，乃遣人打話，情愿多將金帛犒軍，求免攻掠。黃巢受其金帛，亦徑過越州而去。原來劉漢宏先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將，充募兵使，因平了叛賊王郢之亂，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劉漢宏卻升做越州觀察使。漢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屢屢欺侮，董昌不能堪，漸生嫌隙。今日巢賊經過越州，雖然不曾殺掠，卻費了許多金帛，訪知杭州到被董昌得胜報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門下賓客沈苛獻計道：“臨安退賊之功，皆賴兵馬使錢鏐用謀取胜。聞得錢鏐智勇足備，明公若馳咫尺之書，厚具禮幣，只說越州賊寇未平，向董昌借錢鏐來此征剿；哄得錢鏐到此，或优待以結其心，或尋事以斬其首。董昌割去右臂，無能為矣。方今朝政顛倒，宦官弄權，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若吞并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業也。”劉漢宏為人志廣才疏，這一席話，正投其机，以手撫沈苛之背，連聲贊道：“吾心腹人所見极明，妙哉，妙哉！”即忙修書一封：漢宏再拜，奉書于故人董公麾下：頃者巢賊猖獗，越州兵微將寡，難以備御。聞麾下有兵馬使錢鏐，謀能料敵，勇稱冠軍。今貴州已平，乞念唇齒之義，遣鏐前來，協力拒賊。事定之后，功歸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馬二匹，權表微忱，伏乞笑納。　　原來董昌也有心疑忌劉漢宏，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已知黃巢兵退；如今書上反說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緣故，即請錢鏐來商議。錢鏐道：“明公与劉觀察隙嫌已构，此不兩立之勢也。聞劉觀察自托帝王之胄，欲圖非望；巢賊在境，不發兵相拒，乃以金帛買和，其意不測。明公若假精兵二千付鏐，聲言相助，漢宏無謀，必欣然見納，乘便圖之，越州可一舉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漢宏以和賊謀叛之罪，朝廷方事姑息，必重獎明公之功。明公勳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豈非万全之策乎？”董昌欣然從之，即打發回書，著來使先去。隨后發精兵二千，付与錢鏐，臨行囑道：“此去見几而作，小心在意。” 　　卻說劉漢宏接了回書，知道董昌已遣錢鏐到來，不胜之喜，便与賓客沈苛商議。沈苛道：“錢鏐所領二千人，皆胜兵也。若縱之入城，實為難制。今俟其未來，預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獨召錢鏐相見。彼既無羽翼，惟吾所制，然后遣將代領其兵，厚加恩勞，使倒戈以襲杭州。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劉漢宏又贊道：“吾心腹人所見极明，妙哉，妙哉！”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錢鏐，不在話下。　　再說錢鏐領了二千軍馬，來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見禮畢。沈苛道：“奉觀察之命，城中狹小，不能容客兵，權于城外屯札，單請將軍入城相會。” 　　錢鏐已知劉漢宏掇賺之計，便將計就計，假意發怒道：“錢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賤，厚幣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愿以肝腦相報。董刺史与察使外親內忌，不欲某來，又只肯發兵五百人，某再三勉強，方許二千之數。某挑選精壯，一可當百，特來輔助察使，成百世之功業。察使不念某勤勞，親行犒勞，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見，如呼下隸，此非敬賢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愿見察使矣。”說罷，仰面歎云：“錢某一片壯心，可惜，可惜！”沈苛只認是真心，慌忙收科道：“將軍休要錯怪，觀察實不知將軍心事。容某進城對觀察說知，必當親自勞軍，与將軍相見。”說罷，飛馬入城去了。　　錢鏐分付手下心腹將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准備。　　且說劉漢宏听沈苛回話，信以為然。乃殺牛宰馬，大發芻糧，為犒軍之禮。旌旗鼓樂前導，直到北門外館驛中坐下，等待錢鏐入見，指望他行偏裨見主將之禮。誰知錢鏐領著心腹二十余人，昂然而入，對著劉漢宏拱手道：“小將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气得劉漢宏面如土色。沈苛自覺失信，滿臉通紅，上前發怒道：“將軍差矣！常言： ‘軍有頭，將有主。’尊卑上下，古之常禮。董刺史命將軍來与觀察助力，將軍便是觀察麾下之人。況董刺史出身觀察門下，尚然不敢与觀察敵体，將軍如此倨傲，豈小覷我越州無軍馬乎？” 　　說聲未絕，只見錢鏐大喝道：“無名小子，敢來饒舌。”將頭巾望上一捵，二十余人，一齊發作。說時遲，那時快，鏐拔出佩劍，沈苛不曾防備，一刀剁下頭來。劉漢宏望館驛后便跑，手下跟隨的，約有百余人，一齊上前，來拿錢鏐。怎當錢鏐神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殺散眾人，徑往館驛后園來尋劉漢宏，并無蹤跡。只見土牆上缺了一角，已知爬牆去了。　　錢鏐懊悔不迭，率領二千軍眾，便想攻打越州。看見城中已有准備，自己后軍無繼，孤掌難鳴，只得撥轉旗頭，重回舊路。城中劉漢宏聞知錢鏐回軍，即忙點精兵五千，差驍將陸萃為先鋒，自引大軍隨后追襲。　　卻說錢鏐也料定越州軍馬必來追赶，晝夜兼行，來到白龍山下。忽听得一棒鑼聲，山中擁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撥開。　　為頭一個好漢，生得如何，怎生打扮：　　頭裹金線唐巾，身穿綠錦衲襖。腰拴搭膊，腳套皮靴。挂一副弓箭袋，拿一柄潑風刀。生得濃眉大眼，紫面拳須。私商船上有名人，廝殺場中無敵手。　　錢鏐出馬上前觀看，那好漢見了錢鏐，撇下刀，納頭便拜。錢鏐認得是販鹽為盜的顧三郎，名喚顧全武，乃滾鞍下馬，扶起道：“三郎久別，如何卻在此處？”顧全武道：“自蒙大郎活命之恩，無門可補報。聞得黃巢兵到，欲待倡率義兵，保護地方，就便与大郎相會。后聞大郎破賊成功，為朝廷命官；又聞得往越州劉觀察處效用。不才聚起鹽徒二百余人，正要到彼相尋幫助，何期此地相會。不知大郎回兵，為何如此之速？” 　　錢鏐把劉漢宏事情，備細說了一遍，便道：“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相煩之外。小弟算定劉漢宏必來追赶，因此連夜而行。他自恃先達，不以董刺史為意；又杭州是他舊治，追赶不著，必然直趨杭州，与董家索斗。三郎率領二百人，暫住白龍山下，待他兵過，可行詐降之計。若兵臨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敵，三郎從中而起，漢宏可斬也。若斬了漢宏，便是你進身之階。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荐，前程万里，不可有誤。”顧全武道：“大郎分付，無有不依。”兩人相別，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處處皆生意，衰亂時時盡殺机。　　我正算人人算我，戰場能得几人歸？

　　卻說劉漢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鋒陸萃探知錢鏐星夜走回，來稟漢宏回軍。漢宏大怒道：“錢鏐小卒，吾為所侮，有何面目回見本州百姓！杭州吾舊時管轄之地，董昌吾所荐拔，吾今親自引兵到彼，務要董昌殺了錢鏐，輸情服罪，方可恕饒。不然，誓不為人！”當下喝退陸萃，傳令起程，向杭州進發。　　行至富陽白龍山下，忽然一棒鑼聲，涌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擺開。為頭一個好漢，手執大刀，甚是凶勇。漢宏吃了一惊，正欲迎敵，只見那漢約住刀頭，厲聲問道：“來將可是越州劉察使么？”漢宏回言： “正是。”那好漢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馬前，道：“小人等候久矣。” 劉漢宏問其來意，那漢道：“小人姓顧，名全武，乃臨安縣人氏。因販賣私鹽，被州縣訪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聞同伙兄弟錢鏐出頭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賢嫉能，貴而忘賤，不相容納，只得借白龍山權住落草。昨日錢鏐到此經過，小人便欲殺之，爭奈手下眾寡不敵，怕不了事。聞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愿為前部，少效犬馬之勞。”劉漢宏大喜，便教顧全武代了陸萃之職，分兵一千前行，陸萃改作后哨。　　不一日，來到杭州城下。此時錢鏐已見過董昌，預作准備。聞越州兵已到，董昌親到城樓上，叫道：“下官与察使同為朝廷命官，各守一方，下官并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劉漢宏大罵道：“你這背恩忘義之賊，若早識時務，斬了錢鏐，獻出首級，免動干戈。” 董昌道：“察使休怒，錢鏐自來告罪了。”只見城門開處，一軍飛奔出來，來將正是錢鏐，左有鐘明，右有鐘亮，徑沖入敵陣，要拿劉漢宏。漢宏著了忙，急叫：“先鋒何在？”旁邊一將應聲道：“先鋒在此！”手起刀落，斬漢宏于馬下。把刀一招，錢鏐直殺入陣來，大呼： “降者免死！”五千人不戰而降，陸萃自刎而亡。斬漢宏者，乃顧全武也。正是：

　　有謀無勇堪資畫，有勇無謀易喪生。　　必竟有謀兼有勇，佇看百戰百成功。

　　董昌看見斬了劉漢宏，大開城門收軍。錢鏐引顧全武見了董昌，董昌大喜。即將漢宏罪狀申奏朝廷，并列錢鏐以下諸將功次。那時朝廷多事，不暇究問，乃升董昌為越州觀察使，就代劉漢宏之位；錢鏐為杭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鐘明、鐘亮及顧全武俱有官爵。鐘起將親女嫁与錢鏐為夫人。董昌移鎮越州，將杭州讓与錢鏐。錢公、錢母都來杭州居住，一門榮貴，自不必說。　　卻說臨安縣有個農民，在天目山下鋤田，鋤起一片小小石碑，鐫得有字几行。農民不識，把与村中學究羅平看之。羅學究拭土辨認，乃是四句讖語。道是：天目山垂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塘。　　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　　后面又鐫“晉郭璞記”四字。羅學究以為奇貨，留在家中。次日怀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獻与錢鏐刺史，密陳天命。　　錢鏐看了大怒道：“匹夫，造言欺我，合當斬首！”羅學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亂棒打出，其碑就庭中毀碎。原來錢鏐已知此是吉讖，合應在自己身上，只恐聲揚于外，故意不信，乃見他心机周密處。　　再說羅學究被打，深恨刺史無禮，好意反成惡意。心生一計，不若將此碑獻与越州董觀察，定有好處。想此碑雖然毀碎，尚可湊看。乃私賂守門吏卒，在庭中拾將出來。原來只破作三塊，將字跡湊合，一毫不損。羅平心中大喜，依舊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攢擁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儿。那孩子手中提著一個竹籠，籠外覆著布幕，內中養著一只小小翠鳥。羅平挨身上前，問其緣故。眾人道：“這小鳥儿，又非鸚哥，又非鴝鵒，卻會說話。我們要問這孩子買他玩耍，還了他一貫足錢，還不肯。” 話聲未絕，只見那小鳥儿，將頭顛兩顛，連聲道：“皇帝董！皇帝董！” 羅平問道：“這小鳥儿還是天生會話？還是教成的？”孩子道：“我爹在鄉里砍柴，听得樹上說話，卻是這畜生。將栖竿栖得來，是天生會話的。” 　　羅平道：“我与你兩貫足錢，賣与我罷。”孩子得了兩貫錢，歡歡喜喜的去了。羅平捉了鳥籠，急急赶路。　　不一日，來到越州，口稱有机密事要見察使。董昌喚進，屏開從人，正要問時，那小鳥儿又在籠中叫道：“皇帝董！皇帝董！”董昌大惊，問道：“此何鳥也？”羅平道：“此鳥不知名色，天生會話，宜呼曰‘靈鳥’。”因于怀中取出石碑，備陳來歷：“自晉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數。方今天子微弱，唐運將終，梁晉二王，互相爭殺，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　　錢塘原是察使創業之地，靈碑之出，非無因也。況靈鳥吉祥，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黃巢，再斬漢宏，威名方盛，遠近震悚，若乘此机會，用越杭之眾，兼并兩浙，上可以窺中原，下亦不失為孫仲謀矣。” 　　原來董昌見天下紛亂，久有圖霸之意，听了這一席話，大喜道： “足下遠來，殆天賜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觀察相酬。”于是拜羅平為軍師，招集兵馬，又于民間科斂，以充糧餉。命巧匠制就金絲籠子，安放“靈鳥”，外用蜀錦為衣罩之。又寫密書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錢鏐，教他募兵听用。錢鏐見書，大惊道：“董昌反矣。” 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錢鏐為蘇、杭等州觀察。于是錢鏐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圍七十里。再奉表聞，加鎮海軍節度使，封開國公。　　董昌聞知朝廷累加錢鏐官爵，心中大怒。罵道：“賊狗奴，敢賣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恨。”羅平諫道：“錢鏐异志未彰，且新膺寵命，討之無名。不若詐稱朝命，先正王位，然后以尊臨卑，平定睦州，廣其兵勢，假道于杭，以臨湖州，待錢鏐不從，乘間圖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戰而得杭州矣，又何求乎？”董昌依其言，乃假裝朝廷詔命，封董昌為越王之職，使專制兩浙諸路軍馬，旗幟上都換了越王字號，又將靈碑及“靈鳥”宣示州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間三丁抽一，得兵五万，號稱十万，浩浩蕩蕩，殺奔睦州來。睦州無備，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余，改換官吏。又選得精兵三万人，軍威甚盛，自謂天下無敵，謀稱越帝。征兵杭州，欲攻湖州。錢鏐道：“越兵正銳，不可當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頓湖州，遂乘其弊，無不胜矣。” 于是先遣鐘明卑詞犒師，續后親領五千軍馬，愿為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數日，錢鏐偽稱有疾，暫留途中養玻董昌更不疑惑，催兵先進。有詩為證：

　　勾踐當年欲豢吳，卑辭厚禮破姑蘇。　　董昌不識錢鏐意，猶恃兵威下太湖。

　　卻說錢鏐打听越州兵去遠，乃引兵而歸，挑選精兵千人，假做越州軍旗號，遣顧全武為先鋒，來襲越州。又分付鐘明、鐘亮各引精兵五百，潛屯余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動，直待董昌還救越州時節，兵從此過，然后自后掩襲。他無心戀戰，必獲全胜。分撥已定，乃對賓客鐘起道：“守城之事，專以相委。　　越州乃董賊巢穴，吾當親往觀變，若巢穴既破，董昌必然授首無疑矣。”乃自引精兵二千，接應顧全武軍馬。　　卻說顧全武打了越州兵旗號，一路并無阻礙，直到越州城下。只說催趲攻城火器，賺開城門，顧全武大喝道：“董昌僭號，背叛朝廷，錢節使奉詔來討，大軍十万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軍將，都被董昌帶去，留的都是老弱，誰敢拒敵？顧全武徑入府中，將偽世子董榮及一門老幼三百余人，拘于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軍已到，聞知顧全武得了城池，整軍而入，秋毫無犯。顧全武迎錢鏐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寫書一封，遣人往董昌軍中投遞。書曰：鏐聞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唐運雖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號稱兵，凡為唐臣，誰不憤疾？鏐迫于公義，輒遣副將顧全武率兵討逆。　　兵聲所至，越人倒戈。足下全家，盡已就縛。若能見机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之命。　　卻說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帳中納悶，又听得“靈鳥”叫聲： “皇帝董，皇帝董！”董昌揭起錦罩看時，一個眼花，不見“靈鳥”，只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金絲籠內挂著。　　認得是劉漢宏的面龐，嚇得魂不附体，大叫一聲，驀然倒地。　　眾將急來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籠子內，都是點點血跡，果然沒了“靈鳥”。　　董昌心中大惡，急召羅軍師商議，告知其事。問道：“主何吉凶？” 羅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說道：“大越帝業，因斬劉漢宏而起，今漢宏頭現，此乃克敵之征也。”說猶未了，報道杭州差人下書。董昌拆開看時，知道越州已破，這一惊非校羅平道：“兵家虛虛實實，未可盡信。錢鏐托病回兵，必有异謀，故造言以煽惑軍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張。”董昌道：“雖則真偽未定，亦當回軍，還顧根本。”羅平叫將來使斬迄，恐泄漏消息；再教傳令，并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間好辦走路。　　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到二更時分，拔寨都起。驍將薛明、徐福各引一万人馬先行，董昌中軍隨后進發，卻將睦州帶來的三万軍馬，与羅平斷后。湖州城中見軍馬已退，恐有詭計，不敢追襲。　　且說徐、薛二將引兵晝夜兼行，早到余杭山下。正欲埋鍋造飯，忽听得山凹里連珠炮響，鼓角齊鳴，鐘明、鐘亮兩枝人馬，左右殺將出來。薛明接住鐘明廝殺，徐福接住鐘亮廝殺。徐、薛二將，雖然英勇，爭奈軍心惶惑，都無心戀戰，且晝夜奔走，俱已疲倦，怎當虎狼般這兩枝生力軍？自古道：“兵离將敗。”薛明看見軍伍散亂，心中著忙，措手不迭，被鐘明斬于馬下，拍馬來夾攻徐福。徐福敵不得二將，亦被鐘亮斬之，眾軍都棄甲投降。二鐘商議道：“越兵前部雖敗，董昌大軍隨后即至，眾寡不敵。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過去，從后擊之。彼知前部有失，必然心忙思竄，然后可獲全胜矣。” 　　當下商量已定，將投降軍眾縱去，使報董昌消息。　　卻說董昌大軍正行之際，只見敗軍紛紛而至，報道：“徐、薛二將，俱已陣亡。”董昌心膽俱裂，只得抖擻精神，麾兵而進。過了余杭山下，不見敵軍。正在疑慮，只听后面連珠炮響，兩路伏兵齊起，正不知多少人馬。越州兵爭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計其數。直奔了五十余里，方才得脫。收拾敗軍，三停又折一停，只等羅平后軍消息。　　誰知睦州兵雖然跟隨董昌，心中不順。今日見他回軍，几個裨將商議，殺了羅平，將首級向二鐘處納降，并力來追董昌。董昌聞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打寬轉打從臨安、桐廬一路而行。　　這里錢鏐早已算定，預先取鐘起來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昌。卻教顧全武領一千人馬，在臨安山險處埋伏，以防竄逸。董昌行到臨安，軍無隊伍，正當爬山過險，卻不提防顧全武一枝軍沖出。當先顧全武一騎馬，一把刀，橫行直撞，逢人便殺，大喝：“降者免死！”軍士都拜伏于地，那個不要性命的敢來交鋒。董昌見時勢不好，脫去金盔金甲，逃往村農家逃難，被村中綁縛獻出。顧全武想道：“越兵雖降，其勢甚眾，怕有不測。”一刀割了董昌首級，以絕越兵之意，重賞村農。　　正欲下寨歇息，忽听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塵頭起處，軍馬無數而來。顧全武道：“此必越州軍后隊也。”綽刀上馬，准備迎敵。馬頭近處，那邊擁出二員大將，不是別人，正是鐘明、鐘亮，為追赶董昌到此。三人下馬相見，各敘功勳。是晚同下寨于臨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了二日，正迎著錢鏐軍馬。原來錢鏐哨探得董昌打從臨安遠轉，怕顧全武不能了事，自起大軍來接應。已知兩路人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城來。真個是：喜孜孜鞭敲金鐙響，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顧全武獻董昌首級，二鐘獻薛明、徐福、羅平首級。錢鏐傳令，向越州監中取董昌家屬三百口，盡行誅戮，寫表報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宁四年也。　　那時中原多事，吳越地遠，朝廷力不能及，聞錢鏐討叛成功，上表申奏，大加歎賞，錫以鐵券誥命，封為上柱國彭城郡王，加中書令。未几，進封越王，又改封吳王，潤、越等十四州得專封拜。此時錢鏐志得意滿，在杭州起造王府宮殿，极其壯麗。父親錢公已故，錢母尚存，奉養宮中，錦衣玉食，自不必說。鐘氏冊封王妃；鐘起為國相，同理政事；鐘明、鐘亮及顧全武俱為各州觀察使之職。　　其年大水，江潮漲溢，城垣都被沖擊。乃大起人夫，筑捍海塘，累月不就。錢鏐親往督工，見江濤洶涌，難以施功。　　錢鏐大怒，喝道：“何物江神，敢逆吾意！”命強弩數百，一齊對潮頭射去，波浪頓然斂息。不勻數日，捍海塘筑完，命其門曰“候潮門”。　　錢鏐歎道：“聞古人有云：富貴不歸故鄉，如衣錦夜行耳。” 　　乃擇日往臨安，展拜祖父墳塋，用太牢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臨安縣為衣錦軍，石鏡山名為衣錦山，用錦繡為被，蒙覆石鏡，設兵看守，不許人私看。初時所坐大石，封為衣錦石，大樹封為衣錦將軍，亦用錦繡遮纏。風雨毀坏，更換新錦。舊時所居之地，號為衣錦里，建造牌坊。販鹽的擔儿，也裁個錦囊韜之，供養在舊居堂屋之內，以示不忘本之意。殺牛宰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舊，不拘男婦，都來宴會。　　其時有一鄰嫗，年九十余歲，手提一壺白酒，一盤角黍，迎著錢鏐，呵呵大笑說道：“錢婆留今日直恁長進，可喜，可喜！”左右正欲么喝，錢鏐道：“休得惊動了他。”慌忙拜倒在地，謝道：“當初若非王婆相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王婆扶起錢鏐，將白酒滿斟一甌送到，錢鏐一飲而盡；又將角黍供去，鏐亦啗之。說道：“錢婆留今日有得吃，不勞王婆費心，老人家好去自在。”命縣令撥里中肥田百畝，為王婆養終之資，王婆稱謝而去。只見里中男婦畢集，見了錢鏐蟒衣玉帶，天人般妝束，一齊下跪。錢鏐扶起，都教坐了，親自執觴送酒：八十歲以上者飲金杯，百歲者飲玉杯。那時飲玉杯者，也有十余人。錢鏐送酒畢，自起歌曰：

　　三節還鄉挂錦衣，吳越一王駟馬歸。　　天明明兮愛日揮，百歲荏兮會時希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覷，都不做聲。錢鏐覺他意不歡暢，乃改為吳音再歌，歌曰：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般滋味子。　　長在我儂心子里，我儂斷不忘記你。　　歌罷，舉座歡笑，都拍手齊和。是日盡歡而罷，明日又會，如此三日，各各有絹帛賞賜。開賭場的戚漢老已故，召其家，厚賜之。仍歸杭州。　　后唐王禪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開平，封錢鏐為吳越王，尋授天下兵馬都元帥。錢鏐雖受王封，其實与皇帝行動不殊，一般出警入蹕，山呼万歲。据歐陽公《五代史敘》說，吳越亦曾稱帝改元，至今杭州各寺院有天寶、寶大、寶正等年號，皆吳越所稱也。　　自錢鏐王吳越，終身無鄰國侵扰，享年八十有一而終，謚曰武肅。傳子元瓘，元瓘傳子佐，佐傳弟俶。宋太祖陳橋受禪之后，錢俶來朝。到宋太宗嗣位，錢俶納土歸朝，改封鄧王。錢氏獨霸吳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讖，應于此矣。　　后人有詩贊云：

  將相本無种，帝王自有真。
  昔年鹽盜輩，今日錦衣人。
  石鑒呈形异，廖生決相神。
  笑他皇帝董，碑讖枉殘身。
  —————————
第二十二卷　木綿庵鄭虎臣報冤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年華憶昔時。　　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　　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　　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這一首詩，是張志遠所作。只為宋朝南渡以后，紹興、淳熙年間息兵罷戰，君相自謂太平，縱情佚樂，士大夫賞玩湖山，無复恢复中原之志，所以末一聯詩說道：“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是西施。” 那時西湖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圍，中涵綠水，金碧樓台相間，說不盡許多景致。蘇東坡學士有詩云：“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因此君臣耽山水之樂：忘社稷之憂，恰如吳宮被西施迷惑一般。　　當初，吳王夫差寵幸一個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錦帆涇、姑蘇台，流連玩賞。其時有個佞臣伯嚭，逢君之惡，勸他窮奢极欲，誅戮忠臣，以致越兵來襲，國破身亡。　　今日宋朝南渡之后，雖然夷勢猖獗，中原人心不忘趙氏，尚可乘机恢复。也只為听用了几個奸臣，盤荒懈惰，以致于亡。　　那几個奸臣？秦檜，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秦檜居相位一十九年，力主和議，殺害岳飛，解散張、韓、劉諸將兵柄。　　韓侂胄居相位一十四年，陷害了趙汝愚丞相，罷黜道學諸臣，輕開邊釁，辱國殃民。史彌遠在相位二十六年，謀害了濟王竑，專任憸壬以居台諫，一時正人君子貶斥殆荊那時蒙古盛強，天變屢見，宋朝事勢已去了七八了。也是天數當盡，又生出個賈似道來。他在相位一十五年，專一蒙蔽朝廷，偷安肆樂；后來雖貶官黜爵，死于木綿庵，不救亡國之禍。有詩為證：奸邪自古誤人多，無奈君王輕信何。　　朝論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燭永調和。　　話說南宋宁宗皇帝嘉定年間，浙江台州一個官人，姓賈名涉，因往臨安府听選，一主一仆，行至錢塘，地名叫做鳳口里。行路饑渴，偶來一個村家歇腳，打個中火。那人家竹篱茅舍，甚是荒涼。賈涉叫聲：“有人么？”只見蘆帘開處，走個婦人出來。那婦人生得何如：面如滿月，發若烏云。薄施脂粉，盡有容顏。　　不學妖嬈，自然丰韻。鮮眸玉腕，生成福相端嚴；裙布釵荊，任是村妝希罕。分明美玉藏頑石，一似明珠墜塹淵。隨他呆子也消魂，況是客邊情易動。　　那婦人見了賈涉，不慌不忙，深深道個万福。賈涉看那婦人是個福相，心下躊躇道：“吾今壯年無子，若得此婦為妾，心滿意足矣！” 便對婦人說道：“下官往京候選，順路過此，欲求一飯，未審小娘子肯為炊爂否？自當奉謝。”那婦人答道：“奴家職在中饋，炊爂當然；況是尊官榮顧，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賈涉見他應對敏捷，愈加歡喜。那婦人進去不多時，捧兩碗熟豆湯出來，說道：“村中乏茶，將就救渴。”少停，又擺出主仆兩個的飯米。賈涉自帶得有牛脯、干菜之類，取出嘎飯。那婦人又將大磁壺盛著滾湯，放在卓上，道：“尊官淨口。” 　　賈涉見他殷勤，便問道：“小娘子尊姓，為何獨居在此？” 　　那婦人道：“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連年种田折本，家貧無奈，要同奴家去投靠一個財主過活。奴家立誓不從，丈夫拗奴不過，只得在左近人家趁工度日，奴家獨自守屋。”賈涉道：“下官有句不識進退的言語，未知可否？”那婦人道：“但說不妨。”賈涉道： “下官頗通相術，似小娘子這般才貌，決不是下賤之婦。你今屈身隨著個村農，豈不耽誤終身？況你丈夫家道艱難，顧不得小娘子体面。下官壯年無子，正欲覓一側室，小娘子若肯相從，情愿多將金帛贈与賢夫，別謀婚娶，可不兩便？”那婦人道：“丈夫也曾几番要賣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見怜，待丈夫歸時，尊官自与他說，妾不敢擅許。”說猶未了，只見那婦人指著門外道：“丈夫回也。” 　　只見王小四戴一頂破頭巾，披一件舊白布衫，吃得半醉，闖進門來。　　賈涉便起身道：“下官是往京听選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攪扰。” 王小四答道：“不妨事。”便對胡氏說道：“主人家少個針線娘，我見你平日好手針線，對他說了，他要你去教導他女娘生活，先送我兩貫足錢。這遍要你依我去去。”胡氏半倚著蘆帘內外，答道：“后生家臉皮，羞答答地，怎到人家去趁飯？不去，不去。”王小四發個喉急，便道：“你不去時，我沒處尋飯養你。”賈涉見他說話湊巧，便詐推解手，卻分付家童將言語勾搭他道：“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舍得他往別人家去？”王小四說：“小哥，你不曉得我窮漢家事体。一日不識羞，三日不忍餓。卻比不得大戶人家，吃安閒茶飯。似此喬模喬樣，委的我家住不了。”家童道：“假如有個大戶人家，肯出錢鈔，討你這位小娘子去，你舍得么？”王小四道：“有甚舍不得！” 家童道：“只我家相公要討一房側室，你若情愿時，我攛掇多把几貫錢鈔与你。”王小四應允。家童將言語回覆了賈涉。賈涉便教家童与王小四講就四十兩銀子身价。王小四在村中央個教授來，寫了賣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將銀子兌過，王小四收了銀子，賈涉收了契書。王小四還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勸諭，誰知那婦人与賈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緣，自然情投意合。　　當晚，賈涉主仆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舖在外間相伴，婦人自在里面舖上獨宿。明早賈涉起身，催婦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飯，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顧個生口，馱那婦人一路往臨安去。有詩為證：夫妻配偶是前緣，千里紅繩暗自牽。　　況是榮華封兩國，村農豈得伴終年？　　賈涉領了胡氏住在臨安寓所，約有半年，謁選得九江万年縣丞，迎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來唐氏為人妒悍，賈涉平昔有個懼內的毛病；今日唐氏見丈夫娶了小老婆，不胜之怒，日逐在家淘气。又聞胡氏有了三個月身孕，思想道：“丈夫向來無子，若小賤人生子，必然寵用，那時我就爭他不過了。我就是養得出孩儿，也讓他做哥哥，日后要被他欺侮。　　不如及早除了禍根方妙。”乃尋個事故，將胡氏毒打一頓，剝去衣衫，貶他在使婢隊里，一般燒茶煮飯，掃地揩台，舖床疊被。又禁住丈夫不許与他睡。每日尋事打罵，要想墮落他的身孕。賈涉滿肚子惡气，無可奈何。　　一日，縣宰陳履常請賈涉次酒。賈涉与陳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往來，相處得极好的。陳履常請得賈涉到衙，飲酒中間，見他容顏不悅，叩其緣故。賈涉抵諱不得，將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細細告訴了一遍。又道：“賈門宗嗣，全賴此婦。　　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后育得一男，實為万幸，賈氏祖宗也當銜恩于地下。” 　　陳履常想了一會，便道：“要保全卻也容易，只怕足下舍不得他离身。”賈涉道：“左右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舍不得處？”陳履常附耳低言：“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乃取紅帛花一朵，悄悄遞与賈涉，教他把与胡氏為暗記。這個計策，就在這朵花上，后來便見。有詩為證：吃醋捻酸從古有，覆宗絕嗣甘出丑。　　紅花定計有堂尊，巧婦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陳縣宰打听得丞廳請醫，云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乃備了四盒茶果之類，教奶奶到丞廳問安。唐孺人留之寬坐。整備小飯相款，諸婢羅侍在側。說話中間，奶奶道：“貴廳有許多女使伏侍，且是伶俐。寒舍苦于無人，要一個會答應的也沒有，甚不方便。急切沒尋得，若借得一個小娘子与寒舍相幫几時，等討得個替力的來，即便送還何如？” 　　唐氏道：“通家怎說個‘借’字？只怕粗婢不中用。奶奶看得如意，但憑選擇，即當奉贈。” 　　奶奶稱謝了。看那諸婢中間，有一個生得齊整，鬢邊正插著這朵紅帛花，心知是胡氏。便指定了他，說道：“借得此位小娘子甚好。” 唐氏正在吃醋，巴不得送他遠遠离身，卻得此句言語，正合其意，加添縣宰之勢，丞廳怎敢不從？料道丈夫也難埋怨。連聲答應道：“這小婢姓胡，在我家也不多時，奶奶既中意時，即今便教他跟隨奶奶去。” 當時席散，奶奶告別。胡氏拜了唐氏四拜，收拾隨身衣服，跟了奶奶轎子，到縣衙去迄。唐氏方才對賈涉說知賈涉故意歎惜。正是：　　算得通時做得凶，將他瞞在鼓當中。　　縣衙此去方安穩，絕胜存孤趙氏宮。　　胡氏到了縣衙，奶奶將情節細說，另打掃個房舖与他安息。光陰似箭，不覺十月滿足，到八月初八日，胡氏腹痛，產下一個孩儿。奶奶只說他婢所生，不使丞廳知道。那時賈涉适在他郡去檢校一件公事，到九月方歸，与縣宰陳履常相見。　　陳公悄悄的報個喜信与他，賈涉感激不盡，對陳公說，要見新生的孩儿一面。陳公教丫鬟去請胡氏立于帘內，丫鬟抱出小孩子，遞与賈涉。賈涉抱了孩儿，心中雖然歡喜，覷著帘內，不覺墮下淚來。兩下隔帘說了几句心腹話儿，胡氏教丫鬟接了孩子進去，賈涉自回。自此背地里不時送些錢鈔与胡氏買東買西，闔家通知，只瞞過唐氏一人。　　光陰荏苒，不覺二載有余。那縣宰任滿升遷，要赴臨安，賈涉只得將情告知唐氏，要領他母子回家。唐氏听說，一時亂將起來，咶噪個不住，連縣宰的奶奶，也被他“奉承”了几句。亂到后面，定要丈夫將胡氏嫁出，方許把小孩子領回。　　賈涉听說嫁出胡氏一件，到也罷了；單只怕領回儿子，被唐氏故意謀害，或是絕其乳食，心下怀疑不決。　　正在兩難之際，忽然門上報道：“台州有人相訪。”賈涉忙去迎時，原來是親兄賈濡。他為朝廷妙擇良家女子，養育宮中，以備東宮嬪嬙之眩女儿賈氏玉華，已選入數內。賈濡思量要打劉八太尉的關節，扶持女儿上去，因此特到兄弟任所，与他商議。賈涉在臨安听選時，賃的正是劉八太尉的房子，所以有舊。賈涉見了哥哥，心下想道：“此來十分湊巧。” 　　便將娶妾生子，并唐氏嫉妒事情，細細与賈濡說了。“如今陳公將次离任，把這小孩子沒送一頭處。哥哥若念賈門宗嗣，領他去養育成人，感恩非淺。”賈濡道：“我今尚無子息，同气連枝，不是我領去，教誰看管？”賈涉大喜，私下雇了奶娘，問宰衙要了孩子，交付奶娘。囑咐哥哥好生撫養。就寫了劉八太尉書信一封，繼發些路費送哥哥賈濡起身。胡氏托与陳公領去，任從改嫁。那賈涉、胡氏雖然兩不相舍，也是無可奈何。　　唐孺人听見丈夫說子母都發開，十分象意了。只是苦了胡氏，又去了小孩子，又离了丈夫，跟隨陳縣宰的上路，好生凄慘，一路只是悲哭，奶奶也勸解他不住，陳履常也厭煩起來。行至維揚，分付水手，就地方喚個媒婆，教他尋個主儿，把胡氏嫁去，只要對頭老實忠厚，一分財禮也不要。你說白送人老婆，那一個不肯上樁？不多時，媒婆領一個漢子到來，說是個細工石匠，夸他許多志誠老實。你說偌大一個維揚，難道尋不出個好對頭？偏只有這石匠？是有個緣故。常言道： “三姑六婆，嫌少爭多。”那媒婆最是愛錢的，多許了他几貫謝禮就玉成其事了。石匠見了陳縣宰，磕了四個頭，站在一邊。陳履常看他衣衫濟楚，年力少壯，又是從不曾婚娶的，且有手藝，養得老婆過活，便將胡氏許他。石匠真個不費一錢，白白里領了胡氏去，成其夫婦，不在話下。　　再說賈涉自從胡氏母子兩頭分散，終日悶悶不樂。忽一日，唐孺人染病上床，服藥不痊，嗚呼哀哉死了。賈涉買棺入殮已畢，棄官扶柩而回。到了故鄉，一喜一悲：喜者是見那小孩子比前長大，悲者是胡氏嫁与他人，不得一見。正是：　　花開遭雨打，雨止又花殘。　　世間無全美，看花几個歡？　　卻說賈家小孩子長成七歲，聰明過人，讀書過目成誦。父親取名似道，表字師憲。賈似道到十五歲，無書不讀，下筆成文。不幸父親賈涉、伯伯賈濡，相繼得病而亡。殯葬已過，自此無人拘管，恣意曠蕩，呼盧六博，斗雞走馬，飲酒宿娼，無所不至。不勾四五年，把兩分家私蕩荊初時听得家中說道：嫡母胡氏嫁在維揚，為石匠之妻；姐姐賈玉華，選入宮中。思量：“維揚路遠，又且石匠手藝沒甚出產。聞得姐姐選入沂王府中，今沂王做了皇帝，寵一個妃子姓賈，不知是姐姐不是？且到京師，觀其動靜。”此時理宗端平初年，也是賈似道時運將至，合當發跡。將家中剩下家火，變賣几賞錢鈔，收拾行李，徑往臨安。　　那臨安是天子建都之地，人山人海；況賈似道初到，并無半個相識，沒處討個消息，鎮日只在湖上游蕩，閒時未免又在賭博場中頑耍，也不免平康巷中走走。不勾几日，行囊一空，衣衫藍縷，只在西湖幫閒趁食。　　一日醉倦，小憩于栖霞岭下，遇一個道人，布袍羽扇，從岭下經過。見了賈似道，站定腳頭，瞪目看了半晌，說道：“官人可自愛重，將來功名不在韓魏公之下。”那個韓魏公是韓蘄王諱世忠的，他位兼將相，夷夏欽仰，是何等樣功名，古今有几個人及得他！賈似道聞此言，只道是戲侮之談，全不准信。那道人自去了。　　過了數日，賈似道在平康巷趙二媽家，酒后与人賭博相爭，失足跌于階下，磕損其額，血流滿面。雖然沒事，額上結下一個瘢痕。一日在酒肆中，又遇了前日的道人，頓足而歎，說道：“可惜，可惜！天堂破損，雖然功名蓋世，不得善終矣！”賈似道扯住道人衣服，問道：“我果有功名之分，若得一日稱心滿意，就死何恨。但目今流落無依，怎得個遭際？　　富貴從何而來？”道人又看了气色，便道：“滯色已開，只在三日內自有奇遇，平步登天。但官人得意之日，休与秀才作對，切記切記。”說罷，道人自去了。賈似道半信不信。　　看看捱到第三日，只見賭博場中的陳二郎來尋賈似道，對他說道： “朝廷近日冊立了賈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賈貴妃自言家住台州，特差劉八太尉往台州訪問親族。你時常說有個姐姐在宮中，莫非正是貴妃？特此報知。果有瓜葛，可去投劉八太尉，定有好處。”賈似道聞言，如夢初覺，想道：“我父親存日，常說曾在劉八太尉家作寓，往來甚厚；姐姐入宮近御，也虧劉八大尉扶持。一到臨安，就該投奔他才是，卻閒蕩過許多日子，豈不好笑！雖然如此，我身上藍縷，怎好去見劉八太尉？”心生一計：在典舖里賃件新鮮衣服穿了，折一頂新頭巾，大模大樣，搖擺在劉八太尉府中去，自稱故人之子台州姓賈的，有話求見。　　劉八太尉正待打點動身，往台州訪問賈貴妃親族。聞知此言，又只怕是冒名而來的。喚個心腹親隨，先叩來歷分明，方准相見。　　不一時，親隨回話道：“是賈涉之子賈似道。”劉八太尉道：“快請進。”原來內相衙門，規矩最大。尋常只是呼喚而已，那個“請” 字，也不容易說的，此乃是貴妃面上。當時賈似道見了劉八太尉，慌忙下拜。太尉雖然答禮，心下尚然怀疑。細細盤問，方知是實。留了茶飯，送在書館中安宿。　　次早入宮，報与賈貴妃知道。貴妃向理宗皇帝說了，宣似道入宮，与貴妃相見。說起家常，姐弟二人，抱頭而哭。貴妃引賈似道就在宮中見駕，哭道：“妾只有這個兄弟，無家無室，伏乞圣恩重瞳看覷。” 理宗御筆，除授籍田令。即命劉八太尉在臨安城中，撥置甲第一區；又選宮中美女十人，賜為妻妾；黃金三千兩，白金十万兩，以備家資。　　似道謝恩已畢，同劉八太尉出宮去了。似道叮囑劉八太尉道：“蒙圣恩賜我住宅，必須近西湖一帶，方稱下怀。”此時劉八太尉在貴妃面上，巴不得奉承賈似道，只揀湖上大宅院，自賠錢鈔，倍价買來，与他做第宅，奴仆器用，色色皆備。次日，宮中發出美女十名，貴妃又私贈金銀寶玩器皿，共十余車。似道一朝富貴，將百金賞了陳二郎，謝了報信之故；又將百金賞賜典舖中，償其賃衣。典舖中那里敢受？反備盛禮來賀喜。自此賈貴妃不時宣召似道入宮相會，圣駕游湖，也時常幸其私第，或同飲博游戲，相待如家人一般，恩幸無比。　　似道恃著椒房之寵，全然不惜体面，每日或轎或馬，出入諸名妓家。遇著中意時，不拘一五一十，總拉到西湖上与賓客乘舟游玩。若賓客眾多，分船并進。另有小艇往來，載酒肴不絕。你說賈似道起自寒微，有甚賓客？有句古詩說得好，道是：“貧賤親戚离，富貴他人合。”賈似道做了國戚，朝廷恩寵日隆，那一個不趨奉他？只要一人進身，轉相荐引，自然其門如市了。文人如廖瑩中、翁應龍、趙分如等，武臣如夏貴、孫虎臣等，這都是門客中出色有名的，其余不可盡述也。　　一日，理宗皇帝游苑，登鳳皇山，至夜望見西湖內燈火輝煌，一片光明。向左右說道：“此必賈似道也。”命飛騎探听，果然是似道游湖。天子對貴妃說了，又將金帛一車，贈為酒資。以此似道愈加肆意，全無忌憚。詩曰：天子偷安無遠猷，縱容貴戚恣遨游。　　問他無賽西湖景，可是安邊第一籌？　　那時宋朝仗蒙古兵力，滅了金人。又听了趙范、趙葵之計，与蒙古构難，要守河据關，收复三京。蒙古引兵入寇，責我敗盟，准漢騷動，天子憂惶。賈似道自思無功受寵，怎能勾超官進爵？又恐被人彈議。要立個蓋世功名，以取大位，除非是安邊蕩寇，方是目前第一個大題目。乃自荐素諳韜略，愿往淮揚招兵破賊，為天子保障東南。理宗大喜，遂封為兩淮制置大使，建節淮揚。賈似道謝恩辭朝，攜了妻妾賓客，來淮揚赴任。　　三日后，密差門下心腹訪問生母胡氏，果然跟個石匠，在廣陵驛東首住居。訪得親切，回复了似道，似道即差轎馬人夫擺著儀從去迎接。本衙門听事官率領人夫，向胡氏磕頭，到把胡氏險些唬倒。听事官致了制使之命，方才心下安穩。胡氏道：“身既從夫，不可自專。” 急教人去尋石匠回家，對他說了。石匠也要跟去，胡氏不能阻當，只得同行。胡氏乘轎在前，石匠騎馬在后，前呼后擁，來到制使府。似道請母親進私衙相見，抱頭而哭。算來母子分散時，似道止三歲，胡氏二十余歲，到今又三十多年了，方才會面相識，豈不傷感？　　似道聞得石匠也跟隨到來，不好相見。即將白金三百兩，差個心腹人伴他往江上興販。暗地授計，半途中將石匠灌醉，推墜江中，只將病死回報，胡氏也感傷了一常自此母子團圓，永無牽帶。　　似道鎮守淮揚六年，僥幸東南無事。天子因貴妃思想兄弟，乃欽取似道還朝，加同樞密院事。此時丁大全罷相，吳潛代之。那吳潛號履齋，為人豪雋自喜，引進兄弟，俱為顯職。賈似道忌他位居己上，乃造成飛謠，教宮中小內侍于天子面前歌之。謠云：大蜈公，小娛公，盡是人間業毒虫。　　夤緣攀附百虫叢，若使飛天便食龍。　　天子聞得，乃問似道云：“聞街坊小儿盡歌此謠，主何凶吉？” 似道奏道：“謠言皆熒惑星化為小儿，教人間童子歌之。　　此乃天意，不可不察。‘蜈’与‘吳’同，以臣愚見推之，‘大娛公，小娛公’，乃指吳潛兄弟，專權亂國。若使養成其志，必為朝廷之害。陛下飛龍在天，故天意以食龍示警。為今之計，不若罷其相位，另擇賢者居之，可以免咎。”天子听信了，即命翰林草制，貶吳潛循州安置，弟兄都削去官職。似道即代吳潛為右丞相，又差心腹人命循州知州劉宗申，日夜拾摭其短。吳潛被逼不過，伏毒而死。此乃似道狠毒處。　　卻說蒙古主蒙哥屯合州城下，遣太弟忽必烈，分兵圍鄂州、襄陽一帶，人情洶懼。樞密院一日間連接了三道告急文書，朝廷大惊，乃以賈似道兼樞密使京湖宣撫大使，進師漢陽，以救鄂州之圍。似道不敢推辭，只得拜命。聞得大學生鄭隆文武兼全，遣人招致于門下。鄭隆素知似道奸邪，怕他難与共事，乃具名刺，先獻一詩云：收拾乾坤一擔擔，上肩容易下肩難。　　勸君高著擎天手，多少傍人冷眼看。　　這首詩明說似道位高望重，要他虛己下賢，小心做事。他若見了詩欣然听納，不枉在他門下走動一番。誰知似道見詩中有規諫之意，罵為狂生，把詩扯得粉碎，不在話下。　　再說賈似道同了門下賓客，文有廖瑩中、趙分如等，武有夏貴、孫虎臣等，精選羽林軍二十万，器仗鎧甲，任意取辦，擇日辭朝出師，真個是威風凜凜，殺气騰騰。不一日，來到漢陽駐扎。　　此時，蒙古攻城甚急，鄂州將破，似道心膽俱裂，那敢上前？乃与廖瑩中諸人商議，修書一封，密遣心腹人宋京詣蒙古營中，求其退師，情愿稱臣納幣。忽必烈不許，似道遣人往复三、四次。适值蒙古主蒙哥死于合州釣魚山下，太弟忽必烈一心要篡大位，無心戀戰，遂從似道請和，每年納幣稱臣奉貢。兩下約誓已定，遂拔寨北去，奔喪即位。　　賈似道打听得蒙古有事北歸，鄂州圍解，遂將議和稱臣納幣之事瞞過不題，上表夸張己功。只說蒙古懼己威名，聞風遠遁，使廖瑩中撰為露布，又撰《福華編》，以記鄂州之功。　　蒙古差使人來議歲幣，似道怕他破坏己事，命軟監于真州地方。只要蒙蔽朝廷，那顧失信夷虜？理宗皇帝謂似道有再造之功，下詔褒美，加似道少師，賜予金帛無算，又賜葛岭周圍田地，以廣其居，母胡氏封兩國夫人。　　似道偃然以中興功臣自任，居之不疑。日夕引歌姬舞妾，于湖上取樂。四方貢獻，絡繹不絕。凡門客都布置顯要，或為大郡，掌握兵權。真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每年八月八日，似道生辰，作詞頌美者，以數千計。似道一一親覽，第其高下，一時傳誦謄寫，為之紙貴。時陸景思《八聲甘州》一詞，稱為絕唱。詞云：滿清平世界，慶秋成，看斗米三錢。論從來，活國掄功第一，無過丰年。辦得民間安飽，余事笑談間。若問平戎策，微妙難傳。　　玉帝要留公住，把西湖一曲，分入林園。有茶爐丹灶，更有釣魚船。覺秋風未曾吹著，但砌蘭長倚北堂萱。千千歲，上天將相。平地神仙。　　其他諂諛之詞，不可盡述。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丰致翩翩，乘小舟游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道听得了，便道：“汝愿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 　　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适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眾姬不信，啟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栗。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又常差人販鹽百般，至臨安發賣。太學生有詩云：昨夜江頭長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似道又欲行富國強兵之策，御史陳堯道獻計，要措辦軍餉，便國便民，無如限田之法。怎叫做限田之法？如今大戶田連阡陌，小民無立錐之地，有田者不耕，欲耕者無田。宜以官品大小，限其田數。某等官戶止該田若干，其民戶止該田若干。余在限外者，或回買，或派買，或官買。回買者，原系其人所賣，不拘年遠，許其回贖。派買者，揀殷實人戶，不滿限者派去，要他用价買之。官買者，官出价買之，名為“公田”，顧人耕种，收租以為軍餉之費。先行之浙右，候有端緒，然后各路照式舉行。大率回買、派買的都是下等之田，又要照价抽稅入官；其上等好田，官府自買，又未免虧損原价。浙中大扰，無不破家者，其時怨聲載道。太學生又詩云：胡塵暗日鼓鼙鳴，高臥湖山不出征。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賈似道恐其法不行，先將自己浙田万余畝入官為公田。朝中官員要奉承宰相，人人聞風獻產。翰林院學士徐經孫條具公田之害，似道諷御史舒有開劾奏罷官。又有著作郎陳著亦上疏論似道欺君瘠民之罪，似道亦尋事黜之于外。公田官陳茂濂目擊其非，棄官而去。又有錢塘人葉李者，字太白，素与似道相知，上書切諫。似道大怒，黥其面流之于漳州。自此滿朝鉗口，誰敢道個不字！　　似道又立推排打量之法。何為推排打量之法？假如一人有田若干，要他契書查勘買賣來歷，及質對四址明白。若對不來時，即系欺誑，沒入其田。這便是推排。又去丈量尺寸，若是有余，即名隱匿田數，也要沒入，這便是打量。行了這法，白白的沒入人產，不知其數。太學生又有詩云：三分天下二分亡，猶把山河寸寸量。　　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道過江南，泥牆粉壁，右具在前。述何縣何鄉里，住何人地，佃何人田。气象蕭條，生靈憔悴，經界從來未必然。惟何甚，為官為己，不把人怜？　　思量几許山川，況土地、分張又百年。西蜀廛岩，云迷鳥道；兩淮清野，日警狼煙。宰相弄權，奸人罔上，誰念干戈未息肩？掌大地，何須經理，万取千焉。　　似道屢聞太學生譏訕，心中大怒，与御史陳伯大商議，奏立士籍。凡科場應舉及免舉人，州縣給歷一道，親書年貌世系及所肆業于歷首，執以赴舉。過省參對筆跡异同，以防偽濫。乃密令人四下查訪，凡有詞華文采，能詩善詞者，便疑心他造言生謗，就于參對時尋其過誤，故意黜罷。由是諂諛進身。文人喪气。時人有詩云：戎馬掀天動地來，荊襄一路哭聲哀。　　平章束手全無策，卻把科場惱秀才。　　又有人作《沁園春》詞云：　　士籍令行，條件分明，逐一排連。問子孫何習？　　父兄何業？明經詞賦？右具如前，最是中間，娶妻某氏，試問于妻何与焉？鄉保舉，那堪著押，開口論錢。祖宗立法于前，又何必、更張万万千　　算行關改會，限田放糴；生民調瘁，膏血俱—f。只有士心，僅存一脈，今又艱難最可怜。誰作俑？陳伯大附勢專權！　　陳伯大收得此詞，獻与似道。似道密訪其人不得，知是秀才輩所為，乘理宗皇帝晏駕，奏停是年科舉。自此太學、武學、宗學三處秀才，恨入骨髓。其中又有一班無恥的，倡率眾人，稱功頌德。似道欲結好學校，一一厚酬。一般也有感激賈平章之恩，愿為之用的。此見秀才中人心不一，所以公論不伸，也不在話下。　　卻說理宗皇帝傳位度宗，改元咸淳。那度宗在東宮時，似道曾為講官，兼有援立之恩。及即位，加似道太師，封魏國公。每朝見，天子必答拜，稱為師相而不名。又詔他十日一朝，赴都堂議事，其余听從自便，大小朝政，皆就私第取決。　　當時傳下兩句口號，道是：　　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　　一日，似道招右丞相馬廷鸞、樞密使葉夢鼎，于湖中飲酒。似道行令，要舉一物，送与一個古人，那人還詩一聯。似道首令云：我有一局棋，送与古人弈秋。弈秋得之，予我一聯詩：“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馬廷鸞云：　　我有一竿竹，送与古人呂望。呂望得之，予我一聯詩：“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葉夢鼎云：　　我有一張犁，送与古人伊尹。伊尹得之，予我一聯詩：“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孫耕。” 　　似道見二人所言，俱有譏諷之意，明日尋事，奏知天子，將二人罷官而去。　　那時蒙古強盛，改國號曰元，遣兵圍襄陽、樊城，已三年了，滿朝盡知，只瞞著天子一人而已。似道心知國勢將危，乃汲汲為行樂之計。嘗于清明日游湖，作絕句云：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　　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冢儿孫几個悲？　　于葛岭起建樓台亭榭，窮工极巧。凡民間美色，不拘娼尼，都取來充實其中。聞得宮人葉氏色美，勾通了穿宮太監，徑取出為妾，晝夜淫樂無度。又造多寶閣，凡珍奇寶玩，百方購求，充積如山。每日登閣一遍，任意取玩，以此為常。有人言及邊事者，即加罪責。　　忽一日，度宗天子問道：“聞得襄陽久困，奈何？”似道對云： “北兵久已退去，陛下安得此語？”天子道：“适有女嬪言及，料師相必知其實。”似道奏云：“此訛言，陛下不必信之。万一有事，臣當親率大軍，為陛下誅盡此虜耳。”說罷退朝。似道乃令穿宮太監，密查女嬪名姓，將他事誣陷他，賜死宮中。正是：　　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堪笑當時眾台諫，不如女嬪肯分憂。　　自宮嬪死后，內外相戒，無言及邊事者。養成虜患，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似道又造半閒堂，命巧匠塑己像于其中。旁室數百間，招致方術之士及云水道人，在內停宿。似道暇日，到中堂打坐，与術士道人談講。門客中獻詞，頌那半閒堂的极多。只有一篇名《糖多令》，最為似道所稱賞，詞云：天上摘星班，青牛度關。幻出蓬萊新院宇，花外竹。竹邊山。　　軒冕倘來間，人生閒最難，算真閒、不到人間。　　一半神仙先占取，留一半，与公閒。　　有一術士，號富春子，善風角鳥占。賈似道招之，欲試其術，問以來日之事。富春子乃密寫一紙，封固囑道：“至晚方開。”次日，似道宴客湖山，晚間于船頭送客，偶見明月當頭，口中歌曹孟德“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二句。時廖瑩中在旁說道：“此際可拆書觀之矣。” 紙中更無他事，惟寫“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八個字。似道大惊，方知其術神驗，遂叩以終身禍福。富春子道：“師相富貴，古今莫及，但与姓鄭人不相宜，當遠避之。” 　　原來似道少時，曾夢自己乘龍上天，卻被一勇士打落，墮于坑塹之中，那勇士背心上繡成“滎陽”二字。“滎陽”卻是姓鄭的郡名，与富春子所言相合，怎敢不信？似道自此檢閱朝籍，凡姓鄭之人，极力擠排，不容他在位，宦籍中竟無一姓鄭者。　　有門客揣摩似道之意，說道：“太學生鄭隆慣作詩詞譏訕朝政，此人不可不除。”似道想起昔日獻詩規諫之恨，分付太學博士，尋他沒影的罪過，將他黥配恩州，鄭隆在路上嘔气而死。又有一人善能拆字，決斷如神。似道富貴已极，漸蓄不臣之志，又恐虜信漸迫，瞞不到頭，朝廷必須見責，于是欲行董卓、曹操之事。召拆字者，以杖畫地，作“奇”字。使決休咎。拆字的相了一回，說道：“相公之事不諧矣！道是‘立’，又不‘可’；道是‘可’，又不‘立’。”似道默然無語，厚贈金帛而遣之，恐他泄漏机關，使人于中途謀害。自此反謀遂沮。富春子見似道舉動非常，懼禍而逃，可謂見机而作者矣。　　卻說兩國夫人胡氏，受似道奉養，將四十年，直到咸淳十年三月某日，壽八十余方死。衣衾棺槨，窮极華侈，齋醮追荐，自不必說。過了七七四十九日，扶柩到台州，与賈涉合葬。舉襄之日，朝廷以鹵簿送之。自皇太后以下，凡貴戚朝臣，一路擺設祭饌，爭高競胜。有累高至數丈者，裝祭之次，至顛死數人。百官俱戴孝，追送百里之外，天子為之罷朝。那時天降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送喪者都冒雨踏水而行，水沒及腰膝，泥淖滿面，無一人敢退后者。葬畢，又飯僧三万口，以資冥福。有一僧飯罷，將缽盂覆地而去。眾人揭不起來，報与似道。似道不信，親自來看，將手輕輕揭起，見缽盂內覆著兩行細字，乃白土寫成，字畫端楷。似道大惊，看時卻是兩句詩，道是：得好休時便好休，開花結子在綿州。　　正惊訝間，字跡忽然滅沒不見。似道遍召門客，問其詩意，都不能解。直到后來，死于木綿庵，方應其語。大凡大富貴的人，前世來歷必奇，非比等閒之輩。今日圣僧來點化似道，要他回頭免禍，誰知他富貴薰心，迷而不悟。從來有權有勢的，多不得善終，都是如此。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葬母事畢，寫表謝恩，天子下詔，起复似道入朝。似道假意乞許終喪，卻又諷御史們上疏，虛相位以待己。詔書連連下來，催促起程。七月初，似道應命，入朝面君，复居舊職。其月下旬，度宗晏駕，皇太子顯即位，是為恭宗。此時元左丞相史天澤，右丞相伯顏，分兵南下，襄、鄧、淮、揚，處處告急。賈似道料定恭宗年少膽怯，故意將元兵消息，張皇其事，奏聞天子，自請統軍行邊。卻又私下分付御史們上疏留己，說道：“今日所恃，只師臣一人。若統軍行邊，顧了襄漢一路，顧不得淮揚；若顧了淮揚一路，顧不得襄漢。不如居中以運天下，運籌帷幄之中，方能決胜于千里之外。倘師臣出外，陛下有事商量，与何人議之？”恭宗准奏道：“師相豈可一日离吾左右耶？” 　　不隔几月，樊城陷了，鄂州破了。呂文煥死守襄陽五年，聲援不通，城中糧盡，力不能支，只得以城降元。元師乘胜南下，賈似道遮瞞不過，只得奏聞。　　恭宗聞報，大惊，對似道道：“元兵如此逼近，非師相親行不可。” 似道奏道：“臣始初便請行邊，陛下不許；若早听臣言，豈容胡人得志若此？”恭宗于是下詔，以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似道荐呂師夔參贊都督府軍事。其明年為恭宗皇帝德祐元年，似道上表出師，旌旗蔽天，舳艫千里，水陸并進。　　領著兩個儿子，并妻妾輜重，凡百余舟。門客俱帶家小而行。　　參贊呂師夔先到江州以城降元，元兵乘勢破了池州。似道聞此信，不敢進前，遂次于魯港。步軍招討使孫虎臣，水軍招討使夏貴，都是賈似道門客，平昔間談天說地，似道倚之為重，其實原沒有張、韓、劉、岳的本事，今日遇了大戰陣，如何僥幸得去？　　卻說孫虎臣屯兵于丁家洲，元將阿—X來攻，孫虎臣抵敵不過，先自跨馬逃命，步軍都四散奔潰。阿—X遣人繞宋舟大呼道：“宋家步軍已敗，你水軍不降，更待何時？”水軍見說，人人喪膽，個個心惊，不想廝殺，只想逃命。一時亂將起來，舳艫簸蕩，乍分乍合，溺死者不可胜數。似道禁押不住，急召夏貴議事。夏貴道：“諸軍已潰，戰守俱難。為師相計，宜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貴不才，當為師相死守淮西一路。”說罷自去。　　少頃，孫虎臣下船，撫膺慟哭道：“吾非不欲血戰，奈手下無一人用命者，奈何？”似道尚未及對，哨船來報道：“夏招討舟已解纜先行，不知去向。”時軍中更鼓正打四更，似道茫然無策，又見哨船報道：“元兵四圍殺將來也。”急得似道面如土色，慌忙擊鑼退師，諸軍大潰。孫虎臣扶著似道，乘單舸奔揚州。堂吏翁應龍搶得都督府印信，奔還臨安。到次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孫虎臣登岸，揚旗招之，無人肯應者。只听得罵聲嘈雜，都道：“賈似道奸賊，欺蔽朝廷，養成賊勢，誤國蠹民，害得我們今日好苦！”又听得說道：“今日先殺了那伙奸賊，与万民出气。”說聲未絕，船上亂箭射來，孫虎臣中箭而倒。似道看見人心已變，急催船躲避，走入揚州城中，托病不出。　　話分兩頭。卻說右丞相陳宜中，平昔諂事似道，無所不至，似道扶持他做到相位。宜中見翁應龍奔還，問道：“師相何在？”應龍回言不知。宜中只道已死于亂軍之中，首上疏論似道喪師誤國之罪，乞族誅以謝天下。于是御史們又趨奉宜中，交章劾奏。恭宗天子方悟似道奸邪誤國，乃下詔暴其罪，略云：大臣具四海之瞻，罪莫大于誤國；都督專閫外之寄，律尤重于喪師。具官賈似道，小才無取，大道未聞。歷相兩朝，曾無一善。變田制以傷國本，立士籍以阻人才，匿邊信而不聞，曠戰功而不舉。　　至于寇逼，方議師征，謂當纓冠而疾趨，何為抱頭而鼠竄？遂致三軍解体，百將离心，社稷之勢綴旒，臣民之言切齒。姑示薄罰，俾爾奉祠。嗚呼！膺狄懲荊，無复周公之望；放兜殛鯀，尚寬《虞典》之誅。可罷平章軍馬重事及都督諸路軍馬。　　廖瑩中舉家亦在揚州，聞似道褫職，特造府中問慰。相見時一言不能發，但索酒与似道相對痛飲，悲歌雨泣，直到五鼓方罷。瑩中回至寓所，遂不复寢，命愛姬煎茶，茶到，又遣愛姬取酒去，私服冰腦一握。那冰腦是最毒之物，脹之無不死者。藥力未行，瑩中只怕不死，急催熱酒到來，袖中取出冰腦，連進數握。愛姬方知吃的是毒藥，向前奪救，已不及了，乃抱瑩中而哭。瑩中含著雙淚，說道：“休哭，休哭！　　我從丞相二十年，安享富貴，今日事敗，得死于家中，也算做善終了。”說猶未畢，九竅流血而死。可怜廖瑩中聰明才學，詩字皆精，做了權門犬馬，今日死于非命。詩云：不作無求蚓，甘為逐臭蠅。　　試看風樹倒，誰复有榮藤？　　再說賈似道罷相，朝中議論紛紛，謂其罪不止此。台臣复交章劾奏，請加斧鉞之誅。天子念他是三朝元老，不忍加刑，謫為高州團練副使，仍命于循州安置。其田產園宅，盡數籍沒，以充軍餉。謫命下日，正是八月初八日，值似道生辰建醮，乃自撰青詞祈祐，略云：老臣無罪，何眾議之不容？上帝好生，奈死期之已迫。适當懸弧之旦，預陳易簀之詞。竊念臣似道際遇三朝，始終一節，為國任怨，遭世多艱。屬丑虜之不恭，驅孱兵而往御。士不用命，功竟五成。　　眾口皆詆其非，百喙難明此謗。四十年勞悴，悔不效留侯之保身；三千里流离，猶恐置霍光于赤族。　　仰慚覆載，俯愧劬勞。伏望皇天后土之鑒臨，理考度宗之昭格。三宮霽怒，收瘴骨于江邊；九廟闡靈，掃妖氛于境外。　　故宋時立法，凡大臣安置遠州，定有個監押官，名為護送，實則看守，如押送犯人相似。今日似道安置循州，朝議斟酌個監押官，須得有力量的，有手段的，又要平日有怨隙的，方才用得。只因循州路遠，人人怕去。獨有一位官員，慨然請行。那官員是誰？姓鄭名虎臣，官為會稽尉，任滿到京。　　此人乃是太學生鄭隆之子，鄭隆被似道黥配而死，虎臣銜恨在心，無門可報，所以今日愿去。朝中察知其情，遂用為監押官。　　似道雖然不知虎臣是鄭隆之子，卻記得幼年之夢，和那富春子的說話，今日正遇了姓鄭的人，如何不慌！臨行時，備下盛筵，款待虎臣。虎臣巍然上坐，似道稱他是天使，自稱為罪人，將上等寶玩，約值數万金獻上，為進見之禮；含著兩眼珠淚，凄凄惶惶的哀訴，述其幼時所夢，“愿天使大發菩薩之心，保全螻蟻之命，生生世世，不敢忘報。”說罷，屈膝跪下。鄭虎臣微微冷笑，答應道：“團練且起，這寶玩是殃身之物，下官如何好受？有話途中再講。”似道再三哀求，虎臣只是微笑，似道心中愈加恐懼。　　次日，虎臣催促似道起程。金銀財寶，尚十余車，婢妾童仆，約近百人。虎臣初時并不阻當，行了數日，嫌他行李太重，擔誤行期，將他童仆輩日漸赶逐；其金寶之類，一路遇著寺院，逼他布施，似道不敢不依。約行半月，止剩下三個車子，老年童仆數人，又被虎臣終日打罵，不敢親近。似道所坐車子，插個竹竿，扯帛為旗，上寫著十五個大字，道是“奉旨監押安置循州誤國奸臣賈似道”。似道羞愧，每日以袖掩面而行。一路受鄭虎臣凌辱，不可盡言。　　又行了多日，到泉州洛陽橋上，只見對面一個客官，匆匆而至，見了旗上題字，大呼：“平章久違了。一別二十余年，何期在此相會。” 似道只道是個相厚的故人，放下衣袖看時，卻是誰來？那客官姓葉，名李，字太白，錢唐人氏，因為上書切諫似道，被他黥面流于漳州。似道事敗，凡被其貶竄者，都赦回原籍。葉李得赦還鄉，路從泉州經過，正与似道相遇，故意叫他。似道羞慚滿面，下車施禮，口稱得罪。葉李問鄭虎臣討紙筆來，作詞一首相贈。詞云：君來路，吾歸路，來來去去何曾住？公田關子竟何如，國事當時誰与誤？雷州戶，崖州戶，人生會有相逢處。客中頗恨乏蒸羊，聊贈一篇長短句。　　當初北宋仁宗皇帝時節，宰相寇准有澶淵退虜之功，卻被奸臣了謂所譖，貶為雷州司戶。未几，丁謂奸謀敗露，亦貶于崖州。路從雷州經過，寇准遣人送蒸羊一只，聊表地主之禮。　　丁謂慚愧，連夜偷行過去，不敢停留。今日葉李詞中，正用這個故事，以見天道反复，冤家不可做盡也。　　似道得詞，慚愧無地，手捧金珠一包，贈与葉李，聊助路資，葉李不受而去。鄭虎臣喝道：“這不義之財，犬豕不顧，誰人要你的！” 就似道手中奪來，拋散于地，喝教車仗快走，口內罵聲不絕。似道流淚不止。鄭虎臣的主意，只教賈似道受辱不過，自尋死路，其如似道貪戀余生。比及到得漳州，童仆逃走俱盡，單單似道父子三人。真個是身無鮮衣，口無甘味，賤如奴隸。窮比乞儿，苦楚不可盡說。　　漳州太守趙分如，正是賈似道舊時門客，聞得似道到來，出城迎接，看見光景凄涼，好生傷感。又見鄭虎臣顏色不善，不敢十分殷勤。是日，趙分如設宴館驛，管待鄭虎臣，意欲請似道同坐。虎臣不許，似道也謙讓道：“天使在此，罪人安敢与席？”到教趙分如過意不去，只得另設一席于別室，使通判陪侍似道，自己陪虎臣。飲酒中間，分如察虎臣口气，銜恨頗深，乃假意問道：“天使今日押團練至此，想無生理，何不教他速死，免受蒿惱，卻不干淨？”虎臣笑道：“便是這惡物事，偏受得許多苦惱，要他好死卻不肯死。”趙分如不敢再言。次日五鼓，不等太守來送，便催趲起程。　　离城五里，天尚未大明。到個庵院，虎臣教歇腳，且進庵梳洗早膳。似道看這庵中扁額寫著“木綿庵”三字，大惊道：“二年前，神僧缽盂中贈詩，有‘開花結子在綿州’句，莫非應在今日？我死必矣！”進庵，急呼二子分付說話，已被虎臣拘囚于別室。似道自分必死，身邊藏有冰腦一包，因洗臉，就掬水吞之。覺腹中痛极，討個虎子坐下，看看命絕。虎臣料他服毒，乃罵道：“奸賊，奸賊！百万生靈死于汝手，汝延捱許多路程，卻要自死，到今日老爺偏不容你！” 將大槌連頭連腦打下二三十，打得希爛，嗚呼死了。卻教人報他兩個儿子說道：“你父親中惡，快來看視。”儿子見老子身死，放聲大哭。虎臣奮怒，一槌一個，都打死了。卻教手下人拖去一邊，只說逃走去了。虎臣投槌于地，歎道：“吾今日上報父仇，下為万民除害，雖死不恨矣。”就用隨身衣服，將草荐卷之，埋于木綿庵之側。埋得定當，方將病狀關白太守趙分如。　　趙分如明知是虎臣手腳，見他凶狠，那敢盤問？只得依他開病狀，申報各司去迄。直待虎臣動身去后，方才備下棺木，掘起似道尸骸，重新殯殮，埋葬成墳，為文祭之。辭曰：嗚呼！履齋死蜀，死于宗申；先生死閩，死于虎臣。哀哉，尚饗！　　那履齋是誰，姓吳名潛，是理宗朝的丞相。因賈似道謀代其位，造下謠言，誣之以罪，害他循州安置，卻教循州知州劉宗申逼他服毒而死。今日似道下貶循州，未及到彼，先死于木綿庵，比吳潛之禍更慘。這四句祭文，隱隱說天理報應。趙分如雖然出于似道門下，也見他良心不泯處。　　閒話休題，再說似道既貶之后，家私田產，雖說入官，那葛岭大宅，誰人管業？高台曲池，日就荒落，牆頹壁倒，游人來觀者，無不感歎，多有人題詩于門壁。今錄得二首，詩云：深院無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輝煌。　　底知事去身宜去？豈料人亡國亦亡？　　理考發身端有自，鄭人應夢果何祥？　　臥龍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滿畫牆。　　又詩云：　　事到窮時計亦窮，此行難倚鄂州功。　　木綿庵里千年恨，秋壑亭中一夢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亭葉落鳥呼風。　　客來不用多惆悵，試向吳山望故宮。　　————————— 第二十三卷　張舜美燈宵得麗女

　　太平時節元宵夜，十里燈球映月輪。　　多少王孫并士女，綺羅叢里盡怀春。　　話說東京汴梁，宋天子徽宗放燈買市，十分富盛。且說在京一個貴官公子，姓張名生，年方十八，生得十分聰俊，未娶妻室。因元宵到乾明寺看燈，忽于殿上拾得一紅綃帕子，帕角系一個香囊。細看帕上，有詩一首云：囊里真香心事封，鮫綃一幅淚流紅。　　殷勤聊作江妃佩，贈与多情置袖中。　　詩尾后又有細字一行云：“有情者拾得此帕，不可相忘。　　請待來年正月十五夜，于相藍后門一會，車前有鴛鴦燈是也。” 　　張生吟諷數次，歎賞久之，乃和其詩曰：濃麝因知玉手封，輕綃料比杏腮紅。　　雖然未近來春約，已胜襄王魂夢中。　　自此之后，張生以時挨日，以日挨月，以月挨年。倏忽間烏飛電走，又換新正。將近元宵，思赴去年之約，乃于十四日晚，候于相藍后門，果見車一輛，燈挂雙鴛鴦，呵衛甚眾。張生惊喜無措，無因問答，乃誦詩一首，或先或后，近車吟詠。云：何人遺下一紅綃？暗遣吟怀意气饒。　　料想佳人初失去，几回纖手摸裙腰。　　車中女子聞生吟諷，默念昔日遺香囊之事諧矣。遂啟帘窺生，見生容貌皎洁，儀度閒雅，愈覺動情。遂令侍女金花者，通達情款，生亦會意。須臾，香車遠去，已失所在。　　次夜，生复伺于舊處。俄有青蓋舊車，迤邐而來，更無人從，車前挂雙鴛鴦燈。生睹車中，非昨夜相遇之女，乃一尼耳。車夫連稱： “送師歸院去。”生遲疑間，見尼轉手而招生，生潛隨之，至乾明寺。老尼迎門謂曰：“何歸遲也？”尼入院，生隨入小軒，軒中已張燈列宴。尼乃卸去道裝，忽見綠鬢堆云，紅裳映月。生女聯坐，老尼侍傍。酒行之后，女曰：“愿見去年相約之媒。”生取香囊紅綃，付女視之。女方笑曰：“京都往來人眾，偏落君手，豈非天賜爾我姻緣耶？”生曰：“當時得之，亦曾奉和。”因舉其詩。女喜曰：“真我夫也。” 　　于是与生就枕，极盡歡娛。　　頃而雞聲四起，謂生曰：“妾乃霍員外家第八房之妾。員外老病，經年不到妾房，妾每夜焚香祝天，愿遇一良人，成其夫婦，幸得見君子，足慰平生。妾今用計脫身，不可复入。　　此身已屬之君，情愿生死相隨；不然，將置妾于何地也？”生曰： “我非木石，豈忍分离？但尋思無計。若事發相連，不若与你懸梁同死，雙雙做風流之鬼耳。”說罷，相抱悲泣。　　老尼從外來曰：“你等要成夫婦，但恨無心耳，何必做沒下梢事！”生女雙雙跪拜求計，老尼曰：“汝能遠涉江湖，變更姓名于千里之外，可得盡終世之情也。”女与生俯首受計。　　老尼遂取出黃白一包，付生曰：“此乃小娘子平日所寄，今送還官人，以為路資。”生亦回家，收拾細軟，打做一包。是夜，拜別了老尼，雙雙出門，走到通津邸中借宿。次早顧舟，自汴涉淮，直至蘇州平江，創第而居。兩情好合，諧老百年。正是：　　意似鴛鴦飛比翼，情同鸞鳳舞和鳴。　　今日為甚說這段話？卻有個波俏的女子，也因燈夜游玩，撞著個狂蕩的小秀才，惹出一場奇奇怪怪的事來。未知久后成得夫婦也否？且听下回分解。正是：　　燈初放夜人初會，梅正開時月正圓。　　且道那女子遇著甚人？那人是越州人氏，姓張，雙名舜美。年方弱冠，是一個輕俊標致的秀士，風流未遇的才人。偶因鄉試來杭，不能中選，遂淹留邸舍中，半年有余。正逢著上元佳節，舜美不免關閉房門，游玩則個。況杭州是個熱鬧去處，怎見得杭州好景？柳耆卿有首《望海潮》詞，單道杭州好處，詞云：東南形胜，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帘翠幕，參差十万人家。云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奢華。　　重湖疊#t清佳，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弦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的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時听簫鼓，吟賞煙霞。异日圖將好景，歸到鳳池賒。　　舜美觀看之際，勃然興發，遂口占《如夢令》一詞以解怀，云：明月娟娟篩柳，春色溶溶如酒。今夕試華燈，約伴六橋行走回首，回首，樓上玉人知否？　　且誦且行之次，遙見燈影中，一個丫鬟，肩上斜挑一盞彩鸞燈，后面一女子，冉冉而來。那女子生得鳳髻舖云，蛾眉掃月，生成媚態，出色嬌姿。舜美一見了那女子，沉醉頓醒，竦然整冠，湯瓶樣搖擺過來。為甚的做如此模樣？元來調光的人，只在初見之時，就便使個手段。凡萍水相逢，有几般討探之法。做子弟的，听我把調光經表白几句：雅容賣俏，鮮服夸豪。遠覷近觀，只在雙眸傳遞；捱肩擦背，全憑健足跟隨。我既有意，自當送情；他肯留心，必然答笑。點頭須會，咳嗽便知。　　緊處不可放遲，閒中偏宜著鬧。訕語時，口要緊；刮涎處，臉須皮。冷面撇清，還察其中真假；回頭攬事，定知就里應承。說不盡百計討探，湊成來十分机巧。假饒心似鐵，弄得意如糖。　　說那女子被舜美撩弄，禁持不住，眼也花了，心也亂了，腿也蘇了，腳也麻了。痴呆了半晌，四目相□，面面有情。那女子走得緊，舜美也跟得緊；走得慢，也跟得慢；但不能交接一語。不覺又到眾安橋，橋上做賣做買，東來西去的，挨擠不過。過得眾安橋，失卻了女子所在，只得悶悶而回。開了房門，風儿又吹，燈儿又暗，枕儿又寒，被儿又冷，怎生睡得？心里丟不下那個女子，思量再得与他一會也好。你看世間有這等的痴心漢子，實是好笑。正是：　　半窗花影模糊月，一段春愁著摸人。　　舜美甫能夠捱到天明，起來梳裹了，三餐已畢，只見街市上人，又早收拾看燈。舜美身心按捺不下，急忙關閉房門，徑往夜來相遇之處。立了一會，轉了一會，尋了一會，靠了一會，呆了一會，只是等不見那女子來。遂調《如夢令》一詞消遣，云：燕賞良宵無寐，笑倚東風殘醉。未審那人儿，今夕玩游何地？留意，留意，几度欲歸還滯。　　吟畢，又等了多時，正爾要回，忽見小鬟挑著彩鸞燈，同那女子從人叢中挨將出來。那女子瞥見舜美，笑容可掬，況舜美也約莫著有五、六分上手。那女子徑往鹽橋，進廣福廟中拈香，禮拜已畢，轉入后殿。舜美隨于后，那女子偶爾回頭，不覺失笑一聲。舜美呆著老臉，陪笑起來。他兩個挨挨擦擦，前前后后，不复顧忌。那女子回身袖中遺下一同心方胜儿。舜美會意，俯而拾之，就于燈下拆開一看，乃是一幅花箋紙。不看万事全休，只因看了，直教一個秀才，害了一二年鬼病相思，險些送了一條性命。你道花箋上寫的甚么文字？原來也是個《如夢令》，詞云：

　　邂逅相逢如故，引起春心追慕。　　高挂彩鸞燈，正是儿家庭戶。　　那步，那步，千万來宵垂顧。

　　詞后复書云：“女之敝居，十官子巷中，朝南第八家。明日父母兄嫂赶江干舅家燈會，十七日方歸，止妾与侍儿小英在家。　　敢邀仙郎惠然枉駕，少慰鄙怀，妾當焚香掃門，迎候翹望。妾劉素香拜柬。”舜美看了多時，喜出望外。那女子已去了，舜美步歸邸舍，一夜無眠。　　次早又是十五日，舜美捱至天晚，便至其外，不敢造次突入。乃成《如夢令》一詞，來往歌云：漏滴銅壺聲唱咽，風送金猊香烈。一見彩鸞燈，頓使狂心煩熱。應說，應說，昨夜相逢時節。　　女子听得歌聲，掀帘而出，果是燈前相見可意人儿。遂迎迓到于房中，吹滅銀燈，解衣就枕。他兩個正是曠夫怨女，相見如餓虎逢羊，蒼蠅見血，那有工夫問名敘禮？且做一班半點儿事。有《南鄉子》詞一首，單題著交歡趣的。道是：粉汗濕羅衫，為雨為云底事忙？兩只腳儿肩上閣，難當。顰蹙春山入醉鄉。忒殺太顛狂，口口聲聲叫我郎。舌送丁香嬌欲滴，初嘗甘露，非蜜非糖滋味長。　　兩個講歡已罷，舜美曰：“仆乃途路之人，荷承垂盼，以凡遇仙。自思白面書生，愧無纖毫奉報。”素香撫舜美背曰：“我因愛子胸中錦繡，非圖你囊里金珠。”舜美稱謝不已。素香忽然長歎，流淚而言曰：“今日已過，明日父母回家，不能复相聚矣，如之奈何？”兩個沉吟半晌，計上心來。素香曰：“你我莫若私奔他所，免使兩地永抱相思之苦，未知郎意何如？”舜美大喜曰：“我有遠族，見在鎮江五條街開個招商客店，可往依焉。”素香應允。　　是夜素香收拾了一包金珠，也妝做一個男儿打扮，与舜美攜手迤邐而行。將及二鼓，方才行到北關門下。你道因何三四里路，走了許多時光？只為那女子小小一雙腳儿，只好在蹀廊緩步，芳徑輕移，輕抬繡閣之中，出沒繡裙之下。　　腳　　又穿著一雙大靴，教他跋長途，登遠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動？且又城中人要出城，城外人要入城，兩下不免撒手。　　前后隨行，出得第二重門，被人一涌，各不相顧。那女子徑出城門，從半塘橫去了。舜美慮他是婦人，身体柔弱，挨擠不出去，還在城里，也不見得，急回身尋問把門軍士。軍士說道：“适間有個少年秀才，尋問同輩，回未半里多地。”舜美自思：“一條路往錢塘門，一條路往師姑橋，一條路往褚家堂，三、四條叉路，往那一條好？” 躊躇半晌，只得依舊路赶去。至十官子巷，那女子家中，門已閉了，悄無人聲。急急回至北關門，門又閉了。整整尋了一夜。　　巴到天明，挨門而出。至新馬頭，見一伙人圍得緊緊的，看一只繡鞋儿。舜美認得是女子脫下之鞋，不敢開聲。眾人說：“不知何人家女孩儿，為何事來，溺水而死，遺鞋在此？” 　　舜美听罷，惊得渾身冷汗。复到城中探信，滿城人喧嚷，皆說十官子巷內劉家女儿，被人拐去，又說投水死了，隨處做公的緝訪。這舜美自因受了一晝夜辛苦，不曾吃些飯食，況又痛傷那女子死于非命，回至店中，一臥不起，寒熱交作，病勢沉重將危。正是：　　相思相見知何日？多病多愁損少年。　　且不說舜美臥病在床，卻說劉素香自北關門失散了舜美，從二更直走到五更，方至新馬頭。自念舜美尋我不見，必然先往鎮江一路去了，遂暗暗地脫下一只繡花鞋在地。為甚的？　　他惟恐家中有人追赶，故托此相示，以絕父母之念。素香乘天未明，賃舟沿流而去。數日之間，雖水火之事，亦自謹慎，梢人亦不知其為女人也。比至鎮江，打發舟錢登岸，隨路物色，訪張舜美親族。又忘其姓名居止，問來問去，看看日落山腰，又無宿處。偶至江亭，少憩之次，此時乃是正月二十二日，況是月出較遲，是夜夜色蒼然，漁燈隱映，不能辨認咫尺。素香自思，為他拋离鄉井父母兄弟，又無消息，不若從浣紗女游于江中。哭了多時，只恨那人不知妾之死所。不覺半夜光景，亭隙中射下月光來。遂移步憑欄，四顧澄江，渺茫千里。正是：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素香嗚嗚咽咽，自言自語，自悲自歎，不覺亭角暗中，走出一個尼師，向前問曰：“人耶？鬼耶？何自苦如此？”素香听罷，答曰： “荷承垂問，敢不實告。妾乃浙江人也，因隨良人之任，前往新丰。卻不思慢藏海盜，梢子因瞰良人囊金，賤妾容貌，輒起不仁之心。良人、婢仆皆被殺害，獨留妾一身。　　梢子欲淫污妾，妾誓死不從。次日梢子飲酒大醉，妾遂著先夫衣冠，脫身奔逃，偶然至此。”素香難以私奔相告，假托此一段說話。尼師聞之，愀然曰：“老身在施主家，渡江歸遲，天遣到此亭中与娘子相遇，真是前緣。娘子肯從我否？”素香曰：“妾身回視家鄉，千山万水，得蒙提挈，乃再生之賜。”尼師曰：“出家人以慈悲方便為本，此分內事，不必慮也。”素香拜謝。　　天明，隨至大慈庵，屏去俗衣，束發簪冠，獨處一室。諸品經咒，目過輒能成誦。旦夕參禮神佛，拜告白衣大士，并持大士經文，哀求再會。尼師見其貞順，自謂得人，不在話下。　　再說舜美在那店中，延醫調治，日漸平复。不肯回鄉，只在邸舍中溫習經史。光陰荏苒，又逢著上元燈夕。舜美追思去年之事，仍往十官子巷中一看，可怜景物依然，只是少個人在目前。悶悶歸房，因誦秦少游學士所作《生查子》詞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在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年元夜時，月与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舜美無情無緒，洒淚而歸。慚愧物是人非，悵然絕望，立誓終身不娶，以答素香之情。　　在杭州倏忽三年，又逢大比，舜美得中首選解元。赴鹿鳴宴罷，馳書歸報父母，親友賀者填門。數日后，將帶琴劍書箱，上京會試。一路風行露宿，舟次鎮江江口，將欲渡江，忽狂風大作。移舟傍岸，少待風息。其風數日不止，只得停泊在彼。　　且說劉素香在大慈庵中，荏苒首尾三載。是夜，忽夢白衣大士報云：“爾夫明日來也。”恍然惊覺，汗流如雨。自思：“平素未嘗如此，真是奇怪！”不言与師知道。　　舜美等了一日又是一日，心中好生不快，遂散步獨行，沿江閒看。行至一松竹林中，中有小庵，題曰“大慈之庵”，清雅可愛。趨身入內，庵主出迎，拉至中堂供茶。也是天使其然，劉素香向窗楞中一看，唬得目睜口呆，宛如酒醒夢覺。尼師忽入換茶，素香乃具道其由。尼師出問曰：“相公莫非越州張秀才乎？”舜美駭然曰：“仆与吾師素昧平生，何緣垂識？” 　　尼師又問曰：“曾娶妻否？”舜美簌簌淚下，乃應曰：“曾有妻劉氏素香，因三載前元宵夜觀燈失去，未知存亡下落。今仆雖不才，得中解元，便到京得進士，終身亦誓不再娶也。”師遂呼女子出見，兩個抱頭慟哭。多時，收淚而言曰：“不意今生再得相見！”悲喜交集，拜謝老尼。乃沐浴更衣，詣大士前，焚香百拜。次以白金百兩，段絹二端，奉尼師為壽。兩下相別，雙雙下舟。真個似缺月重圓，斷弦再續，大喜不胜。　　一路至京，連科進士，除授福建興化府莆田縣尹。謝恩回鄉，路經鎮江，二人复訪大慈庵，贈尼師金一笏。回至杭州，徑到十官子巷，投帖拜望。劉公看見車馬臨門，大紅帖子上寫著“小婿張舜美”，只道誤投了。正待推辭，只見少年夫婦，都穿著朝廷命服，雙雙拜于庭下。父母兄嫂見之大惊，悲喜交集。丈母道：“因元宵失卻我儿，聞知投水身死，我們苦得死而复生。不意今日再得相會，況得此佳婿，劉門之幸。” 　　乃大排筵會，作賀數日，令小英隨去。二人別了丈人、丈母，到家見了父母。舜美告知前事，令妻出拜公姑。張公、張母大喜過望，作宴慶賀。不數日，同妻別父母上任去訖。久后，舜美官至天官侍郎，子孫貴盛。有詩為證：間別三年死复生，潤州城下念多情。　　今宵然燭頻頻照，笑眼相看分外明。　　————————— 第二十四卷　楊思溫燕山逢故人

　　一夜東風，不見柳梢殘雪。御樓煙暖，對鰲山彩結。簫鼓向晚，鳳輦初回宮闕。千門燈火，九衢風月。繡閣人人，乍嬉游、困又歇。艷妝初試，把珠帘半揭。嬌羞向人，手捻玉梅低說。相逢長是，上元時節。　　這一首詞，名《傳言玉女》，乃胡浩然先生所作。道君皇帝朝宣和年間，元宵最盛。每年上元正月十四日，車駕幸五岳觀凝祥池。每常駕出，有紅紗貼金燭籠二百對；元夕加以琉璃玉柱掌扇，快行客各執紅紗珠珞燈籠。至晚還內，駕入燈山。御輦院人員輦前唱《隨竿媚》來。御輦旋轉一遭，倒行觀燈山，謂之“鵓鴿旋”，又謂“踏五花儿”，則輦官有賞賜矣。駕登宣德樓，游人奔赴露台下。十五日，駕幸上清宮，至晚還內。上元后一日，進早膳訖，車駕登門卷帘，御座臨軒，宣百姓先到門下者，得瞻天表。小帽紅袍獨坐，左右侍近，帘外金扇執事之人。須臾下帘，則樂作，縱万姓游賞。華燈寶燭，月色光輝，霏霏融融，照耀遠邇。至三鼓，樓上以小紅紗燈緣索而至半，都人皆知車駕還內。當時御制夾鐘宮《小重山》詞，道：羅綺生香嬌艷呈，金蓮開陸海，繞都城。寶輿四望翠峰青。東風急，吹下半天星。万井賀升平。行歌花滿路，月隨人。紗籠一點御燈明。簫韶遠，高宴在蓬瀛。　　今日說一個官人，從來只在東京看這元宵，誰知時移事變，流寓在燕山看元宵。那燕山元宵卻如何：雖居北地，也重元宵。未聞鼓樂喧天，只听胡笳聒耳。家家點起，應無陸地金蓮；處處安排，那得玉梅雪柳？小番鬢邊挑大蒜，岐婆頭上帶生蔥。　　漢儿誰負一張琴，女們盡敲三棒鼓。　　每年燕山市井，如東京制造，到己酉歲方成次第。當年那燕山裝那鰲山，也賞元宵，士大夫百姓皆得觀看。這個官人，本身是肅王府使臣，在貴妃位掌箋奏，姓楊，雙名思溫，排行第五，呼為楊五官人。因靖康年間流寓在燕山，猶幸相逢姨夫張二官人在燕山開客店，遂寓居焉。楊思溫無可活計，每日肆前与人寫文字，得些胡亂度日。忽值元宵，見街上的人皆去看燈，姨夫也來邀思溫看燈，同去消遣旅況。思溫情緒索然，辭姨夫道：“看了東京的元宵，如何看得此間元宵？　　姨夫自穩便先去，思溫少刻追陪。”張二官人先去了。　　楊思溫挨到黃昏，听得街上喧鬧，靜坐不過，只得也出門來看燕山元宵。但見：蓮燈燦爛，只疑吹下半天星；士女駢闐，便是列成王母隊。一輪明月嬋娟照，半是京華流寓人。　　見街上往來游人無數，思溫行至昊天寺前，只見真金身鑄五十三參，銅打成幅竿十丈，上有金書“敕賜昊天憫忠禪寺”。　　思溫入寺看時，佛殿兩廊，盡皆點照。信步行到羅漢堂，乃渾金鑄成五百尊阿羅漢。入這羅漢堂，有一行者，立在佛座前化香油錢，道：“諸位看燈檀越，布施燈油之資，祝延福壽。” 　　思溫听其語音，類東京人，問行者道：“參頭，仙鄉何處？”行者答言：“某乃大相國寺河沙院行者，今在此間复為行者，請官人坐于凳上，閒話則個。” 　　思溫坐凳上，正看來往游人，睹一簇婦人，前遮后擁，入羅漢堂來。內中一個婦人与思溫四目相盼，思溫睹這婦人打扮，好似東京人。但見：輕盈体態，秋水精神。四珠環胜內家妝，一字冠成宮里樣。未改宣和妝束，猶存帝里風流。　　思溫認得是故鄉之人，感慨情怀，悶悶不已，因而困倦，假寐片時。那行者叫得醒來，開眼看時，不見那婦人。楊思溫嗟呀道：“我卻待等他出來，恐有親戚在其間，相認則個，又挫過了。”對行者道： “适來入院婦女何在？”行者道：“婦女們施些錢去了。臨行道：‘今夜且歸，明日再來做些功德，追荐親戚則個。’官人莫悶，明日卻來相候不妨。”思溫見說，也施些油錢，与行者相辭了，离羅漢院。繞寺尋遍，忽見僧堂壁上，留題小詞一首，名《浪淘沙》：盡日倚危欄，触目凄然。乘高望處是居延。忍听樓頭吹畫角，雷滿長川。荏苒又經年，暗想南園。与民同樂午門前。僧院猶存宣政字，不見鰲山。　　楊思溫看罷留題，情緒不樂。歸來店中，一夜睡不著。巴到天明起來，當日無話得說。至晚，分付姨夫，欲往昊天寺，尋昨夜的婦人。走到大街上，人稠物攘，正是熱鬧。正行之間，忽然起一陣雷聲，思溫恐下雨，惊而欲回。抬頭看時，只見：銀漢現一輪明月，天街點万盞華燈。寶燭燒空，香風拂地。　　仔細看時，卻見四圍人從，擁著一輪大車，從西而來。車聲動地，跟隨番官，有數十人。但見：呵殿喧天，儀仗塞路。前面列十五對紅紗照道，燭焰爭輝；兩下擺二十柄畫杆金槍，寶光交際。香車似箭，侍從如云。　　車后有侍女數人，其中有一婦女穿紫者，腰佩銀魚，手持淨巾，以帛擁項。思溫于月光之下，仔細看時，好似哥哥國信所掌儀韓思厚妻，嫂嫂鄭夫人意娘。這鄭夫人，原是喬貴妃養女，嫁得韓掌儀，与思溫都是同里人，遂結拜為表兄弟，思溫呼意娘為嫂嫂。自后睽离，不复相問。著紫的婦人見思溫，四目相睹，不敢公然招呼。思溫隨從車子到燕市秦樓住下，車盡入其中。貴人上樓去，番官人從樓下坐。原來秦樓最廣大，便似東京白樊樓一般，樓上有六十個合儿，下面散舖七八十副卓凳。當夜賣酒，合堂熱鬧。　　楊思溫等那貴家入酒肆，去秦樓里面坐地，叫過賣至前。　　那人見了思溫便拜，思溫扶起道：“休拜。”打一認時，卻是東京白樊樓過賣陳三儿。思溫甚喜，就教三儿坐，三儿再三不敢。思溫道：“彼此都是京師人，就是他鄉遇故知，同坐不妨。”唱喏了方坐。思溫取出五兩銀子与過賣，分付收了銀子，好好供奉數品葷素酒菜上來，与三儿一面吃酒說話。三儿道：“自丁未年至此，拘在金吾宅作奴仆。后來鼎建秦樓，為思舊日樊樓過賣，乃日納買工錢八十，故在此做過賣。幸与官人會面。” 　　正說話間，忽听得一派樂聲。思溫道：“何處動樂？”三儿道： “便是适來貴人上樓飲酒的韓國夫人宅眷。”思溫問韓國夫人事体，三儿道：“這夫人极是照顧人，常常夜間將帶宅眷來此飲酒，和養娘各坐。三儿常上樓供過伏事，常得夫人賞賜錢鈔使用。”思溫又問三儿：“适間路邊遇韓國夫人，車后宅眷叢里，有一婦人，似我嫂嫂鄭夫人，不知是否？”三儿道：“即要覆官人，三儿每上樓，供過眾宅眷時，常見夫人，又恐不是，不敢廝認。”思溫遂告三儿道：“我有件事相煩你，你如今上樓供過韓國夫人宅眷時，就尋鄭夫人。做我傳語道：‘我在樓下專候夫人下來，問哥哥詳細。’”三儿應命上樓去，思溫就座上等。　　一時，只見三儿下樓，以指住下唇。思溫曉得京師人市語，恁地乃了事也。思溫問：“事如何？”三儿道：“上樓得見鄭夫人，說道： ‘五官人在下面等夫人下來，問哥哥消息’。夫人听得，便垂淚道： ‘叔叔原來也在這里。傳与五官人，少刻便下樓，自与叔叔說話。’” 思溫謝了三儿，打發酒錢，乃出秦樓門前，佇立懸望。不多時，只見祗候人從入去，少刻番官人從簇擁一輛車子出來。　　思溫候車子過，后面宅眷也出來，見紫衣佩銀魚、項纏羅帕婦女，便是嫂嫂。思溫進前，共嫂嫂敘禮畢，遂問道：“嫂嫂因何与哥哥相別在此？”鄭夫人搵淚道：“妾自靖康之冬，与兄賃舟下淮楚，將至盱眙，不幸箭穿駕手，刀中梢公，妾有樂昌破鏡之憂，汝兄被縲紲纏身之苦，為虜所掠。其酋撒八太尉相逼，我義不受辱，為其執虜至燕山。撒八太尉恨妾不從，見妾骨瘦如柴，遂鬻妾身于祖氏之家。后知是娼戶，自思是品官妻，命官女，生如蘇小卿何榮！死如孟姜女何辱！暗抽裙帶自縊梁間，被人得知，將妾救了。撒八太尉妻韓夫人聞而怜我，亟令救命，留我隨侍。項上瘡痕至今未愈，是故項纏羅帕。倉皇別良人，不知安往？新得良人音耗，當時更衣遁走，今在金陵，复還舊職，至今四載，未忍重婚。妾燃香煉頂，問卜求神，望金陵之有路，脫生計以無門。今從韓國夫人至此游宴，既為奴仆之軀，不敢久語，叔叔叮嚀，驀遇江南人，倩教傳個音信。” 　　楊思溫欲待再問其詳，俄有番官手持八棱抽攘，向思溫道：“我家奴婢，更夜之間，怎敢引誘？”拿起抽攘，迎臉便打。思溫一見來打，連忙急走。那番官腳蹠行遲，赶不上。走得脫，一身冷汗，慌忙歸到姨夫客店。張二官見思溫走回喘吁吁地，問道：“做甚么直恁慌張？”思溫將前事一一告訴。張二官見說，嗟呀不已，安排三杯与思溫霍索。思溫想起哥哥韓忠翊嫂嫂鄭夫人，那里吃得酒下。　　愁悶中過了元宵，又是三月。張二官向思溫道：“我出去兩三日即歸，你与我照管店里則個。”思溫問：“出去何干？” 　　張二官人道：“今兩國通和，奉使至維揚，買些貨物便回。”楊思溫見姨夫張二官出去，獨自無聊，晝長春困，散步大街至秦樓。入樓閒望一晌，乃見一過賣至前唱喏，便叫：“楊五官！” 　　思溫看時，好生而熟，卻又不是陳三，是誰？過賣道：“男女東京寓仙酒樓過賣小王。前時陳三儿被左金吾叫去，不令出來。”思溫不見三儿在秦樓，心下越悶，胡亂買些點心吃，便問小王道：“前次上元夜韓國夫人來此飲酒，不知你識韓國夫人住處么？”小王道：“男女也曾問他府中來，道是天王寺后。” 　　說猶未了，思溫抬頭一看，壁上留題墨跡未干。仔細讀之，題道： “昌黎韓思厚舟發金陵，過黃天蕩，因感亡妻鄭氏，船中作相吊之詞”，名《御街行》：合和朱粉千余兩，捻一個、觀音樣。大都卻似兩三分，少付玲瓏五髒。等待黃昏，尋好夢底，終夜空勞攘。香魂媚魄知何往？料只在、船儿上。　　無言倚定小門儿，獨對滔滔雪浪。若將愁淚，還做水算，几個黃天蕩。　　楊思溫讀罷，駭然魂不附体：“題筆正是哥哥韓思厚，恁地是嫂嫂沒了。我正月十五日秦樓親見，共我說話，道在韓國夫人宅為侍妾，今卻沒了。這事難明。”惊疑未決，遂問小王道：“墨跡未干，題筆人何在？”小王道：“不知。如今兩國通和，奉使至此，在木道館驛安歇。适來四、五人來此飲酒，遂寫于此。”說話的，錯說了！使命入國，豈有出來閒走買酒吃之理？按《夷堅志》載：那時法禁未立，奉使官听從与外人往來。當日是三月十五日，楊思溫問本道館在何處，小王道：“在城南。”思溫還了酒錢下樓，急去本道館，尋韓思厚。　　到得館道，只見蘇許二掌儀在館門前閒看，二人都是舊日相識，認得思溫，近前唱喏，還禮畢。問道：“楊兄何來？” 　　思溫道：“特來尋哥哥韓掌儀。”二人道：“在里面會文字，容入去喚他出來。”二人遂入去，叫韓掌儀出到館前。思溫一見韓掌儀，連忙下拜，一悲一喜，便是他鄉遇契友，燕山逢故人。思溫問思厚： “嫂嫂安樂？”思厚听得說，兩行淚下，告訴道：“自靖康之冬，与汝嫂顧船，將下淮楚，路至盱眙，不幸箭穿篙手，刀中梢公，爾嫂嫂有樂昌硫鏡之憂，兄被縲紲纏身之苦。我被虜執于野寨，夜至三鼓，以苦告得脫，然亦不知爾嫂嫂存亡。后有仆人周義，伏在草中，見爾嫂被虜撒八太尉所逼，爾嫂義不受辱，以刀自刎而死。我后奔走行在，复還舊職。”思溫問道：“此事還是哥哥目擊否？”思厚道：“此事周義親自報我。”思溫道：“只恐不死。今歲元宵，我親見嫂嫂同韓國夫人出游，宴于秦樓。思溫使陳三儿上樓寄信，下樓与思溫相見。所說事体，前面与哥哥一同，也說道：哥哥复還舊職，到今四載，未忍重婚。”思厚听得說，理會不下。　　思溫道：“容易決其死生。何不同往天王寺后韓國夫人宅前打听，問個明白！”思厚道：“也說得是。”乃入館中，分付同事，帶當直隨后，二人同行。　　倏忽之間，走至天王寺后。一路上悄無人跡，只見一所空宅，門生蛛网，戶積塵埃，荒草盈階，綠苔滿地，鎖著大門。　　楊思溫道：“多是后門。”沿牆且行數十步，牆邊只有一家，見一個老儿在里面打絲線，向前唱喏道：“老丈，借問韓國夫人宅那里進去？”老儿稟性躁暴，舉止粗疏，全不采人。　　二人再四問他，只推不知。頃間，忽有一老嫗提著飯籃，口中喃喃埋冤，怨暢那大伯。二人遂与婆婆唱喏，婆子還個万福，語音類東京人。二人問韓國夫人宅在那里，婆子正待說，大伯又埋怨多口。婆子不管大伯，向二人道：“媳婦是東京人，大伯是山東拗蠻，老媳婦沒興嫁得此畜生，全不曉事；逐日送些茶飯，嫌好道歹，且是得人憎。便做到官人問句話，就說何妨！”那大伯口中又嘵嘵的不祝婆子不管他，向二人道：“韓國夫人宅前面鎖著空宅便是。”二人吃一惊，問： “韓夫人何在？”婆子道：“韓夫人前年化去了，他家搬移別處，韓夫人埋在花園內。官人不信時，媳婦同去看一看，好么？”大伯又說： “莫得入去，官府知道，引惹事端帶累我。”婆子不采，同二人便行。路上就問：“韓國夫人宅內有鄭義娘，今在否？” 　　婆子便道：“官人不是國信所韓掌儀，名思厚？這官人不是楊五官，名思溫么？”二人大惊，問：“婆婆如何得知？”婆子道：“媳婦見鄭夫人說。”思厚又問：“婆婆如何認得？拙妻今在甚處？”婆婆道：“二年前時，有撒八太尉，曾于此宅安下。其妻韓國夫人崔氏，仁慈恤物，极不可得。常喚媳婦入宅，見夫人說，撒八太尉自盱眙掠得一婦人，姓鄭，小字義娘，甚為太尉所喜。義娘誓不受辱，自刎而死，夫人憫其貞節，与火化，收骨盛匣。以后韓夫人死，因隨葬在此園內。雖死者与活人無异，媳婦入園內去，常見鄭夫人出來。初時也有些怕，夫人道：‘婆婆莫怕，不來損害婆婆，有些衷曲間告訴則個。’ 夫人說道是京師人，姓鄭，名義娘。幼年進入喬貴妃位做養女，后出嫁忠翊郎韓思厚。有結義叔叔楊五官，名思溫，一一与老媳婦說。又說盱眙事跡：“丈夫見在金陵為官，我為他守節而亡。”尋常陰雨時，我多入園中，与夫人相見閒話。　　官人要問仔細，見了自知。” 　　三人走到适來鎖著的大宅，婆婆踰牆而入，二人隨后，也入里面去，只見打鬼淨淨的一座敗落花園。三人行步間，滿地殘英芳草；尋訪婦人，全沒蹤跡。正面三間大堂，堂上有個屏風，上面山水，乃郭熙所作。思厚正看之間，忽然見壁上有數行字。思厚細看字体柔弱，全似鄭義娘夫人所作。看了大喜道：“五弟，嫂嫂只在此間。”思溫問：“如何見得？”思厚打一看，看其筆跡乃一詞，詞名《好事近》：往事与誰論？無語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怜？腸斷黃昏時節。倚樓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后寫道：“季春望后一日作。” 　　二人讀罷道：“嫂嫂只今日寫來，可煞惊人。”行至側首，有一座樓，二人共婆婆扶著欄杆登樓。至樓上，又有巨屏一座，字体如前，寫著《憶良人》一篇，歌曰：孤云落日春云低，良人窅窅羈天涯。東風蝴蝶相交飛，對景令人益慘凄。盡日望郎郎不至，素質香肌轉憔悴。滿眼韶華似酒濃，花落庭前鳥聲碎。　　孤幃悄悄夜迢迢，漏盡燈殘香已銷。秋千院落久停戲，雙懸彩素空搖遙眉兮眉兮春黛蹙，淚兮淚兮常滿掬。無言獨步上危樓，倚遍欄杆十二曲。荏苒流光疾似梭，滔滔逝水無回波。良人一過不复返，紅顏欲老將如何？　　韓思厚讀罷，以手拊壁而言：“我妻不幸為人驅虜。”正看之間，忽听楊思溫急道：“嫂嫂來也！”思厚回頭看時，見一婦人，項擁香羅而來。思溫仔細認時，正是秦樓見的嫂嫂。那婆婆也道：“夫人來了！”三人大惊，急走下樓來尋，早轉身入后堂左廊下，趨入一閣子內去。　　二人惊懼，婆婆道：“既已到此，可同去閣子里看一看。” 　　婆子引二人到閣前，只見關著閣子門，門上有牌面寫道：“韓國夫人影堂。”婆子推開閣子，三人入閣子中看時，卻是安排供養著一個牌位，上寫著：“亡室韓國夫人之位。”側邊有一軸畫，是義娘也，牌位上寫著：“侍妾鄭義娘之位。”面前供卓，塵埃尺滿。韓思厚看見影神上衣服容貌，与思溫元夜所見的無二，韓思厚淚下如雨。婆子道：“夫人骨匣，只在卓下，夫人常提起，教媳婦看，是個黑漆匣，有兩個瑜石環儿。每遍提起，夫人須哭一番，和我道：‘我与丈夫守節喪身，死而無怨。’”思厚听得說，乃懇婆子同揭起磚，取骨匣歸弊金陵，當得厚謝。婆婆道：“不妨。”三人同掇起供卓，揭起花磚，去掇匣子。用力掇之，不能得起，越掇越牢。思溫急止二人：“莫掇，莫掇！哥哥須曉得嫂嫂通靈，今既取去，也要成禮。　　且出此間，備些祭儀，作文以白嫂嫂，取之方可。”韓思厚道： “也說得是。”三人再掇牆而去。到打線婆婆家，令仆人張謹買下酒脯、香燭之物，就婆婆家做祭文。等至天明，一同婆婆、仆人搬挈祭物，踰牆而入。在韓國夫人影堂內，舖排供養訖。　　等至三更前后，香殘燭盡，杯盤零落，星宿渡河漢之候，酌酒奠饗。三奠已畢，思厚當靈筵下披讀祭文，讀罷流淚如傾，把祭文同紙錢燒化。　　忽然起一陣狂風，這風吹得燭有光以無光，燈欲滅而不滅，三人渾身汗顫。風過處，听得一陣哭聲。風定燭明，三人看時，燭光之下，見一婦女，媚臉如花，香肌似玉，項纏羅帕，步蹙金蓮，斂袂向前，道聲：“叔叔万福。”二人大惊敘禮。韓思厚執手向前，哽咽流淚。哭罷，鄭夫人向著思厚道：“昨者盱眙之事，我夫今已明矣。只今元夜秦樓，与叔叔相逢，不得盡訴衷曲。當時妾若貪生，必須玷辱我夫。幸而全君清德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致有今日生死之隔，終天之恨。”說罷，又哭一次。　　婆婆勸道：“休哭，且理會遷骨之事。”鄭夫人收哭而坐，三人進些飲饌，夫人略饗些气味。思溫問：“元夜秦樓下相逢，嫂嫂為韓國夫人宅眷，車后許多人，是人是鬼？”鄭夫人道：“太平之世，人鬼相分；今日之世，人鬼相雜。當時隨車，皆非人也。”思厚道：“賢妻為吾守節而亡，我當終身不娶，以報賢妻之德。今愿遷賢妻之香骨，共歸金陵可乎？”夫人不從道：“婆婆与叔叔在此，听奴說。今蒙賢夫念妾孤魂在此，豈不愿歸從夫？然須得常常看我，庶几此情不隔冥漠。倘若再娶，必不我顧，則不如不去為強。”三人再三力勸，夫人只是不肯，向思溫道：“叔叔豈不知你哥哥心性？我在生之時，他風流性格，難以拘管。今妾已作故人，若隨他去，怜新棄舊，必然之理。” 思溫再勸道：“嫂嫂听思溫說，哥哥今來不比往日，感嫂嫂貞節而亡，決不再娶。今哥哥來取，安忍不隨回去？愿從思溫之言。” 　　夫人向二人道：“謝叔叔如此苦苦相勸，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為誓，即當從命。”說罷，思厚以酒瀝地為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夫人急止思厚：“且住，且住，不必如此發誓。我夫既不重娶，愿叔叔為證見。” 　　道罷，忽地又起一陣香風，香過遂不見了夫人。　　三人大惊訝，复添上燈燭，去供卓底下揭起花磚，款款掇起匣子，全不費力。收拾踰牆而出，至打絛婆婆家。次晚，以白銀三兩，謝了婆婆；又以黃金十兩，贈与思溫，思溫再辭方受。思厚別了思溫，同仆人張謹帶骨匣歸本驛。俟月余，方得回書，令奉使歸。思溫將酒餞別，再三叮嚀：“哥哥無忘嫂嫂之言。　　思厚同一行人從負夫人骨匣出燕山丰宜門，取路而歸，月余方抵盱眙。思厚到驛中歇泊，忽一人唱喏便拜。思厚看時，乃是舊仆人周義，今來謝天地，在此做個驛子。遂引思厚入房，只見挂一幅影神，畫著個婦人。又有牌位儿上寫著：“亡主母鄭夫人之位。”思厚怪而問之，周義道：“夫人貞節，為官人而死，周義親見，怎的不供奉夫人？”思厚因把燕山韓夫人宅中事，從頭說与周義；取出匣子，教周義看了。周義展拜啼哭。思厚是夜与周義抵足而臥。　　至次日天曉，周義与思厚道：“舊日二十余口，今則惟影是伴，情愿伏事官人去金陵。”思厚從其請，將帶周義歸金陵。　　思厚至本所，將回文呈納。周義隨著思厚卜地于燕山之側，備禮埋葬夫人骨匣畢。思厚不胜悲感，三日一詣墳所饗祭，至尊方歸，遂令周義守墳瑩。　　忽一日，蘇掌儀、許掌儀說：“金陵土星觀觀主劉金壇雖是個女道士，德行清高，何不同往觀中做些功德，追荐令政。” 　　思厚依從，選日同蘇、許二人到土星觀來訪劉金壇時，你說怎生打扮，但見：頂天青巾，執象牙簡，穿白羅袍，著翡翠履。　　不施朱粉，分明是梅萼凝霜；淡佇精神，仿佛如蓮花出水。儀容絕世，標致非凡。　　思厚一見，神魂散亂，目睜口呆。敘禮畢，金壇分付一面安排做九幽醮，且請眾官到里面看靈芝。三人同入去，過二清殿、翠華軒，從八卦壇房內轉入絳綃館，原來靈芝在絳綃館。　　眾人去看靈芝，惟思厚獨入金壇房內閒看，但見明窗淨几，舖陳玩物，書案上文房四寶，壓紙界方下露出些紙。信手取看時，是一幅詞，上寫著《浣溪沙》：標致清高不染塵，星冠云氅紫霞裙。門掩斜陽無一事，撫瑤琴。虛館幽花偏惹恨，小窗閒月最消魂。此際得教還俗去，謝天尊！韓思厚初觀金壇之貌，已動私情；后觀紙上之詞，尤增愛念。　　乃作一詞，名《西江月》，詞道：　　玉貌何勞朱粉，江梅豈類群花？終朝隱几論黃芽，不顧花前月下。冠上星簪北斗，杖頭經挂《南華》。不知何日到仙家？曾許彩鸞同跨。拍手高唱此詞。　　金壇變色焦躁說：“是何道理？欺我孤弱，亂我觀宇！命人取轎來，我自去見恩官，与你理會。”蘇、許二人再四勸住，金壇不允。韓思厚就怀中取出金壇所作之詞，教眾人看，說：“觀主不必焦躁，這個詞儿是誰做的？”嚇得金壇安身無地，把怒色都變做笑容，安排筵席，請眾官共坐，飲酒作樂，都不管做功德追荐之事。酒闌，二人各有其情，甚相愛慕，盡醉而散。這劉金壇原是東京人，丈夫是樞密院馮六承旨。因靖康年間同妻劉氏雇舟避難，來金陵，去淮水上，馮六承旨彼冷箭落水身亡，其妻劉氏發愿，就土星觀出家，追荐丈夫，朝野知名，差做觀主。此后韓思厚時常往來劉金壇處。　　忽一日，蘇、許二掌儀醵金備禮，在觀中請劉金壇、韓思厚。酒至數巡，蘇、許二人把盞勸思厚与金壇道：“哥哥既与金壇相愛，乃是宿世因緣。今外議藉藉，不當穩便。何不還了俗，用禮通媒，娶為嫂嫂，豈不美哉！”思厚、金壇從其言。金壇以錢買人告還俗，思厚選日下定，娶歸成親。一個也不追荐丈夫，一個也不看顧墳墓。倚窗攜手，惆悵論心。　　成親數日，看墳周義不見韓官人來上墳，自詣宅前探听消息。見當直在門前，問道：“官人因甚這几日不來墳上？”當直道：“官人娶了土星觀劉金壇做了孺人，無工夫上墳。”周義是北人，性直，听說气忿忿地。恰好撞見思厚出來，周義唱喏畢，便著言語道：“官人，你好負義！鄭夫人為你守節喪身，你怎下得別娶孺人？”一頭罵，一頭哭夫人。韓思厚与劉金壇新婚，恐不好看，喝教當直們打出周義。周義悶悶不已，先歸墳所。當日是清明，周義去夫人墳前哭著告訴許多。是夜睡至三更，鄭夫人叫周義道：“你韓掌儀在那里住？”周義把思厚辜恩負義娶劉氏事，一一告訴他一番：“如今在三十六丈街住，夫人自去尋他理會。”夫人道：“我去尋他。”周義夢中惊覺，一身冷汗。　　且說那思厚共劉氏新婚歡愛，月下置酒賞玩。正飲酒間，只見劉氏柳眉剔豎，星眼圓睜，以手捽住思厚不放，道：“你忒煞虧我，還我命來！”身是劉氏，語音是鄭夫人的聲气。嚇得思厚無計可施，道： “告賢妻饒耍”那里肯放。正擺撥不下，忽報蘇、許二掌儀步月而來望思厚，見劉氏捽住思厚不放。二人解脫得手，思厚急走出，与蘇、許二人商議，請笪橋鐵索觀朱法官來救治。即時遣張謹請到朱法官，法官見了劉氏道：“此冤抑不可治之，只好勸諭。”劉氏自用手打摑其口与臉上，哭著告訴法官以燕山蹤跡。又道：“望法官慈悲做主。” 朱法官再三勸道：“當做功德追荐超生，如堅執不听，冒犯天條。” 劉氏見說，哭謝法官：“奴奴且退。”少刻劉氏方蘇。　　法官書符与劉氏吃，又貼符房門上，法官辭去。當夜無事。　　次日，思厚繼香紙請笪橋謝法官，方坐下，家中人來報，說孺人又中惡。思厚再告法官同往家中救治。法官云：“若要除根好時，須將燕山墳發掘，取其骨匣，棄于長江，方可無事。”思厚只得依從所說，募土工人等，同往掘開墳墓，取出鄭夫人骨匣，到揚子江邊，拋放水中。自此劉氏安然。恁地時，負心的無天理報應，豈有此理！　　思厚負了鄭義娘，劉金壇負了馮六承旨。至紹興十一年，車駕幸錢塘，官民百姓皆從。思厚亦挈家离金陵，到于鎮江。　　思厚因想金山胜景，乃賃舟同妻劉氏江岸下船，行到江心，忽听得舟人唱《好事近》詞，道是：往事与誰論？無論暗彈淚血。何處最堪怜？腸斷黃昏時節。倚門凝望又徘徊，誰解此情切？何計可同歸雁，趁江南春色。　　思厚審听所歌之詞，乃燕山韓國夫人鄭氏義娘題屏風者，大惊。遂問梢公：“此曲得自何人？”梢公答曰：“近有使命入國至燕山，滿城皆唱此詞，乃一打線婆婆自韓國夫人宅中屏上錄出來的。說是江南一官人渾家，姓鄭名義娘，因貞節而死，后來鄭夫人丈夫私挈其骨歸江南。此詞傳播中外。”思厚听得說，如万刃攢心，眼中淚下。須臾之間，忽見江中風浪俱生，煙濤并起，异魚出沒，怪獸掀波，見水上一人波心涌出，頂万字巾，把手揪劉氏云鬢，擲入水中。侍妾高聲喊叫：“孺人落水！”急喚思厚教救，那里救得！俄頃，又見一婦人，項纏羅帕，雙眼圓睜，以手捽思厚，拽入波心而死。舟人欲救不能，遂惆悵而歸。歎古今負義人皆如此，乃傳之于人。詩曰：一負馮君罹水厄，一虧鄭氏喪深淵。　　宛如孝女尋尸死，不若三閭為主愆。　　————————— 第二十五卷　晏平仲二桃殺三士

　　大禹涂山御座開，諸侯玉帛走如雷。　　防風謾有專車骨，何事茲辰最后來？　　此篇言語，乃胡曾詩。昔三皇禪位，五帝相傳；舜之時，洪水滔天，民不聊生。舜使鯀治水，鯀無能，其水橫流。舜怒，將鯀殛于羽山。后使其子禹治水，禹疏通九河，皆流入海。三過其門而不入。會天下諸侯于會稽涂山，遲到誤期者斬。惟有防風氏后至，禹怒而斬之，棄其尸于原野。后至春秋時，越國于野外，掘得一骨專車，言一車只載得一骨節，諸人不識，問于孔子。孔子曰：“此防風氏骨也。被禹王斬之，其骨尚存。”有如此之大人也，當時防風氏正不知長大多少。　　古人長者最多，其性极淳，丑陋如獸者亦多，神農氏頂生肉角。豈不聞昔人有云：“古人形似獸，卻有大圣德；今人形似人，獸心不可測。” 　　今日說三個好漢，被一個身不滿三尺之人，聊用微物，都斷送了性命。　　昔春秋列國時，齊景公朝有三個大漢，一人姓田，名開疆，身長一丈五尺。其人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朗星，雕嘴魚腮，板牙無縫。比時曾隨景公獵于桐山，忽然于西山之中，赶起一只猛虎來。其虎奔走，徑扑景公之馬，馬見虎來，惊倒景公在地。田開疆在側，不用刀槍，雙拳直取猛虎。左手揪住項毛，右手揮拳而打，用腳望面門上踢，一頓打死那只猛虎，救了景公。文武百官，無不畏懼。景公回朝，封為壽宁君，是齊國第一個行霸道的。　　卻說第二個，姓顧名冶子，身長一丈三尺，面如潑墨，腮吐黃須，手似銅鉤，牙如鋸齒。此人曾隨景公渡黃河。忽大雨驟至，波浪洶涌，舟船將覆。景公大惊，見云霧中火塊閃爍，戲于水面。顧冶子在側，言曰：“此必是黃河之蛟也。”景公曰：“如之奈何？”顧冶子曰： “主公勿慮，容臣斬之。”拔劍裸衣下水，少刻風浪俱息，見顧冶子手提蛟頭，躍水而出。　　景公大駭，封為武安君，這是齊國第二個行霸道的。　　第三個，姓公孫名接，身長一丈二尺，頭如累塔，眼生三角，板肋猿背，力舉千斤。一日秦兵犯界，景公引軍馬出迎，被秦兵殺敗，引軍赶來，圍住在鳳鳴山。公孫接用鐵闋一條，約至一百五十斤，殺入秦兵之內。秦兵十万，措手不及，救出景公，封為威遠君。這是齊國第三個行霸道的。　　這三個結為兄弟，誓說生死相托。三個不知文墨禮讓，在朝廷橫行，視君臣如同草木。景公見三人上殿，如芒刺在背。　　一日，楚國使中大夫靳尚前來本國求和。原來齊、楚二邦乃是鄰國，二國交兵二十余年，不曾解和。楚王乃命靳尚為使，入見景公，奏曰：“齊楚不和，交兵歲久，民有倒懸之患。今特命臣入國講和，永息刀兵。俺楚國襟三江而帶五湖，地方千里，粟支數年，足食足兵，可為上國。王可裁之，得名獲利。” 　　卻說田、顧、公孫三人大怒，叱靳尚曰：“量汝楚國，何足道哉！吾三人親提雄兵，將楚國踐為平地，人人皆死，個個不留。”喝靳尚下殿，教金瓜武士斬訖報來。　　階下轉過一人，身長三尺八寸，眉濃目秀，齒白唇紅，乃齊國丞相，姓晏名嬰，字平仲，前來喝住武士，備問其詳。靳尚說了，晏子便教放了靳尚，先回本國，吾當親至講和。乃上殿奏知景公。　　三人大怒曰：“吾欲斬之，汝何故放還本國？”晏子曰：“豈不聞‘兩國戰爭，不斬來使’？他獨自到這里，擒住斬之，鄰國知道，万世笑端。晏嬰不才，憑三寸舌，親到楚國，令彼君臣，皆頓首謝罪于階下，尊齊為上國，并不用刀兵士馬，此計若何？”三士怒發沖冠，皆叱曰：“汝乃黃口侏儒小儿，國人無眼，命汝為相，擅敢亂開大口！吾三人有誅龍斬虎之威，力敵万夫之勇，親提精兵，平吞楚國，要汝何用？”景公曰：“丞相既出大言，必有廣學。且待入楚之后，若果獲利，胜似典兵。”三士曰：“且看侏儒小儿這回為使，若折了我國家气概，回采時砍為肉泥！”三士出朝。景公曰：“丞相此行，不可輕忽。”晏子曰：“主上放心，至楚邦，視彼君臣如土壤耳。” 　　遂辭而行，從者十余人跟隨。　　車馬已至郢都，楚國臣宰奏知。君臣商議曰：“齊晏子乃舌辯之士，可定下計策，先塞其口，令不敢來下說詞。”君臣定計了，宣晏子入朝。晏子到朝門，見金門不開，下面閘板止留半段，意欲令晏子低頭鑽入，以顯他矮小辱之。晏子望見下面便鑽，從人意止之曰：“彼見丞相矮小，故以辱之，何中其計？”晏子大笑曰：“汝等豈知之耶？吾聞人有人門，狗有狗竇。使于人，即當進人門；使于狗，即當進狗竇。有何疑焉？”楚臣听之，火急開金門而接。晏子旁若無人，昂然而入。　　至殿下，禮畢，楚王問曰：“汝齊國地狹人稀乎？”晏子曰：“臣齊國東連海島，西跨魏秦，北拒趙燕，南吞吳楚，雞鳴犬吠相聞，數千里不絕，安得為地狹耶？”楚王曰：“地土雖闊，人物卻少。”晏子曰：“臣國中人呵气如云，沸汗如雨，行者摩肩，立者并跡，金銀珠玉，堆積如山，安得人物稀少耶？”楚王曰：“既然地廣人稠，何故使一小儿來吾國中為使耶？”晏子答曰：“使于大國者，則用大人；使于小國者，則當用小儿。因此特命晏嬰到此。”楚王視臣下，無言可答。請晨嬰上殿，命座。侍臣進酒，晏子欣然暢飲，不以為意。　　少刻，金瓜簇擁一人至筵前，其人口稱冤屈。晏子視之，乃齊國帶來從者。問得何罪，楚臣對曰：“來筵前作賊，盜酒器而出，被戶尉所獲，乃真贓正犯也。”其人曰：“實不曾盜，乃戶尉圖賴。”晏子曰：“真贓正犯，尚敢抵賴！速与吾牽出市曹斬之。”楚臣曰：“丞相遠來，何不帶誠實之人？令從者作賊，其主豈不羞顏？”晏子曰： “此人自幼跟隨，极知心腹，今日為盜，有何難見？昔在齊國，是個君子；今到楚國，卻為小人，乃風俗之所變也。吾聞江南洞庭有一樹，生一等果，其名曰橘，其色黃而香，其味甜而美；若將此樹移于北方，結成果木，乃名枳實，其色青而臭，其味酸而苦。名謂南橘北枳，便分兩等，乃風俗之不等也。以此推之，在齊不為盜，在楚為盜，更复何疑！”楚王大慚，急离御座，拱手于晏子曰：“真乃賢士也。吾國中大小公卿，万不及一。愿賜見教，一听嚴命。” 　　晏子曰：“王上安坐，听臣一言。齊國中有三士，皆万夫不當之勇，久欲起兵來吞楚國，吾力言不可。齊楚不睦，蒼生受害，心何忍焉？今臣特來講和，王上可親詣齊國和親，結為唇齒之邦，歃血為盟。若鄰國加兵，互相救應，永無侵扰，可保万年之基業。若不听臣，禍不遠矣。非臣相嚇，愿王裁之。”王曰：“聞公之才，寡人情愿和親。但所患者，齊三士皆無仁義之人，吾不敢去。”晏子曰：“王上放心，臣愿保駕，聊施小計，教三士死于大王之前，以絕兩國之患。”楚王曰：“若三士俱亡，吾宁為小邦，年朝歲貢而無怨。”晏子許之。楚王乃大設筵席，送令先去，隨后收拾進獻禮物而至。　　晏子先使人歸報，齊景公聞之大喜，令大小公卿，盡隨吾出郭迎接丞相。三士聞之轉怒。晏子至，景公下車而迎。慰勞已畢，同載而回，齊國之人看者塞途。　　晏了辭景公回府。次日入宮，見三士在閣下博戲。晏子進前施禮，三士亦不回顧，傲忽之气，旁若無人。晏子侍立久之，方自退。入見景公，說三士如此無禮。景公曰：“此三人常帶劍上殿，視吾如小儿，久必篡位矣。素欲除之，恨力不及耳。”晏子曰：“主上寬心，來朝楚國君臣皆至，可大張御宴，待臣于筵間略施小計，令三士皆自殺何如？”景公曰：“計將安出？”晏子曰：“此三人者皆一勇匹夫，并無謀略，若如此如此，禍必除矣。”景公喜。　　次日，楚王引文武官僚百余員，車載金珠玩好之物，親至朝門。景公請入，楚王先下拜，景公忙答禮罷，二君分賓主而坐。楚王令群臣羅拜階下，楚王拱手伏罪曰：“二十年間，多有凶犯。今因丞相之言，特來請罪，薄禮上貢，望乞恕納。” 　　齊景公謝訖，大設筵宴，二國君臣相慶。三士帶劍立于殿下，昂昂自若，晏子進退揖讓，并不諂于三士。　　酒至半酣，景公曰：“御園金桃已熟，可采來筵間食之。” 　　須臾，一宮監金盤內捧出五枚。齊王曰：“園中桃樹，今歲止收五枚，味甜气香，与他樹不同。丞相捧杯進酒以慶此桃。” 　　上古之時，桃樹難得，今園中有此五枚，為希罕之物。晏子捧玉爵行酒，先進楚王。飲畢，食其一桃。又進齊王，飲畢，食其一桃。齊王曰：“此桃非易得之物，丞相合二國和好，如此大功，可食一桃。” 晏子跪而食之，賜酒一爵。　　齊王曰：“齊、楚二國，公卿之中，言其功勳大者，當食此桃。” 田開疆挺身而出，立于筵上而言曰：“昔從主公獵于桐山，力誅猛虎，其功若何？”齊王曰：“擎王保駕，功莫大焉。”晏子慌忙進酒一爵，食桃一枚，歸于班部。　　顧冶子奮然便出，曰：“誅虎者未為奇，吾曾斬長蛟于黃河，救主上回故國，覷洪波巨浪，如登平地，此功若何？”王曰：“此概世之功也，進酒賜桃，又何疑哉？”晏子慌忙進酒賜桃。　　公孫接撩衣破步而出，曰：“吾曾于十万軍中，手揮鐵闋，救主公出，軍中無敢近者，此功若何？”齊王曰：“据卿之功，极天際地，無可比者；爭奈無桃可賜，賜酒一杯，以待來年。” 　　晏子曰：“將軍之功最大，可惜言之太遲，以此無桃，掩其大功。” 公孫接按劍而言曰：“誅龍斬虎，小可事耳。吾縱橫于十万軍中如入無人之境，力救主上，建立大功，反不能食桃，受辱于兩國君臣之前，為万代之恥笑，安有面目立于朝廷耶？” 　　言訖，遂拔劍自刎而死。田開疆大惊，亦拔劍而言曰：“我等微功而食桃，兄弟功大反不得食，吾之羞恥，何日可脫？”言訖，自刎而死。顧冶子奮气大呼曰：“吾三人義同骨肉，誓同生死；二人既亡，吾安能自活？”言訖，亦自刎而亡。晏子笑曰：“非二桃不能殺三士，今已絕慮，吾計若何？”楚王下坐，拜伏而歎曰：“丞相神机妙策，安敢不伏耶？自今以后，永尊上國，誓無侵犯。”齊王將三士敕葬于東門外。　　自此齊、楚連和，絕其士馬，齊為霸國。晏子名揚万世，宣圣亦稱其善。后來諸葛孔明曾為《梁父吟》單道此事。吟曰：步出齊城門，遙望湯陰里；里中有三墳，累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冢？舊疆顧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　　又《滿江紅》詞一篇，古人單道此事，詞云：齊景雄風，因習戰、海濱畋獵。正驅馳、忽逢猛獸，眾皆惊絕。壯士開疆能奮勇，雙拳殺虎身流血。救君危、拜爵寵恩榮，真豪杰！　　顧冶子，除妖孽；強秦戰，公孫接。笑三人恃勇，在齊猖獗。只被晏嬰施小巧，二桃中計皆身滅。　　齊東門、累累有三墳，荒郊月。　　————————— 第二十六卷　沈小官一鳥害七命

　　飛禽惹起禍根芽，七命相殘事可嗟。　　奉勸世人須鑒戒，莫教儿女不當家。　　話說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門外北新橋下有一机戶，姓沈名昱，字必顯，家中頗為丰足。娶妻嚴氏，夫婦恩愛，單生一子，取名沈秀，年長一十八歲，未曾婚娶。其父專靠織造段匹為活，不想這沈秀不務本分生理，專好風流閒耍，養畫眉過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訓他不下，街坊鄰里取他一個諢名，叫做“沈鳥儿”。每日五更提了畫眉，奔入城中柳林里來拖畫眉，不只一日。　　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紅柳綠之時，當日沈秀侵晨起來，梳洗罷，吃了些點心，打點籠儿，盛著個無比賽的畫眉。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世間無，將他各處去斗，俱斗他不過，成百十貫贏得，因此十分愛惜他，如性命一般。　　做一個金漆籠儿，黃銅鉤子，哥窯的水食罐儿，綠紗罩儿，提了在手，搖搖擺擺徑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畫眉。不想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好似：豬羊進入宰生家，一步步來尋死路。　　當時沈秀提了畫眉徑到柳林里來，不意來得遲了些，眾拖畫眉的俱已散了，淨蕩蕩，黑陰陰，沒一個人往來。沈秀獨自一個，把畫眉挂在柳樹上叫了一回。沈秀自覺沒情沒緒，除了籠儿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陣疼滾將上來，一塊儿蹲到在地上。原來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心餛飩”，一名“小腸疝气”，每常一發一個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況又來遲，眾人散了，沒些情緒，悶上心來，這一次甚是發得凶，一跤倒在柳樹邊，有兩個時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這日有個箍桶的，叫做張公，挑著擔儿徑往柳林里，穿過褚家堂做生活。遠遠看見一個人倒在樹邊，三步那做兩步，近前歇下擔儿。看那沈秀臉色腊查黃的，昏迷不醒，身邊并無財物，止有一個畫眉籠儿。這畜生此時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時見財起意，窮极計生，心中想道：“終日括得這兩分銀子，怎地得快活？” 只是這沈秀當死，這畫眉見了張公，分外叫得好。張公道：“別的不打緊，只這個畫眉，少也值二三兩銀子。”便提在手，卻待要走。不意沈秀正蘇醒，開眼見張公提著籠儿，要身子不起，只口里罵道： “老忘八，將我畫眉那里去？”張公听罵：“這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來，我倒反吃他虧。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卻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來，把沈秀按住一勒，那灣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頭早滾在一邊。張公也慌張了，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卻抬頭，見一株空心楊柳樹，連忙將頭提起，丟在樹中。將刀放在桶內，籠儿挂在擔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煙徑走，穿街過巷，投一個去處。你道只因這個畫眉，生生的害了几條性命。正是：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當時張公一頭走，一頭心里想道：“我見湖州墅里客店內有個客人，時常要買虫蟻，何不將去賣与他？”一徑望武林門外來。　　也是前生注定的劫數，卻好見三個客人，兩個后生跟著，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貨物回去，卻從門外進來。客人俱是東京汴梁人，內中有個姓李名吉，販賣生藥，此人平昔也好養畫眉，見這箍桶擔上好個畫眉，便叫張公借看一看。張公歇下擔子，那客人看那畫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聲音又叫得好，心里愛它，便問張公：“你肯賣么？”此時張公巴不得脫禍，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錢？”李吉轉看轉好，便道：“与你一兩銀子。”張公自道著手了，便道：“本不當計較，只是愛者如寶，添些便罷。”那李吉取出三塊銀子，秤秤看到有一兩二錢，道：“也罷。”遞与張公。張公接過銀子看一看，將來放在荷包里，將畫眉与了客人，別了便走。口里道：“發脫得這禍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惡恐遭天地責，欺心猶怕鬼神知。　　原來張公正在涌金門城腳下住，止婆老兩口儿，又無儿子。婆儿見張公回來，便道：“篾子一條也不動，緣何又回來得早？有甚事干？”張公只不答應，挑著擔子徑入門歇下，轉身關上大門，道：“阿婆，你來，我与你說話。恰才如此如此，謀得這一兩二錢銀子，与你權且快活使用。”兩口儿歡天喜地，不在話下。　　卻說柳林里無人來往，直至巳牌時分，兩個挑糞庄家打從那里過，見了這沒頭尸首擋在地上，吃了一惊，聲張起來，當坊里甲鄰佑一時嚷動。本坊申呈本縣，本縣申府。次日，差官吏仵作人等前來柳陰里，檢驗得渾身無些傷痕，只是無頭，又無苦主，官吏回覆本府。本府差應捕挨獲凶身，城里城外，紛紛亂嚷。　　卻說沈秀家到晚不見他回來，使人去各處尋不見。天明央人入城尋時，只見湖州墅嚷道：“柳林里殺死無頭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說，想道：“我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畫眉，至今無尋他處，莫不得是他？” 連叫丈夫：“你必須自進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無頭尸首，仔細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卻認得是儿子，大哭起來。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只無凶身。”其時沈昱徑到臨安府告說： “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畫眉，不知怎的被人殺了，望老爺做主！”本府發放各處應捕及巡捕官，限十日內要捕凶身著。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徑回家，對妻說道：“是我儿子被人殺了，只不知將頭何處去了。我已告過本府，本府著捕人各處捉獲凶身。我且自買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嚴氏听說，大哭起來，一交跌倒。不知五髒何如，先見四肢不舉。正是：　　身如五鼓銜山月，气似三更油盡燈。　　當時眾人灌湯，救得蘇醒，哭道：“我儿日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無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誰想我老來無靠！”說了又哭，哭了又說，茶飯不吃。丈夫再三苦勸，只得勉強過了半月，并無消息。　　沈昱夫妻二人商議，儿子平昔不依教訓，致有今日禍事，吃人殺了，沒捉獲處，也只得沒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寫個帖子，告稟四方之人，倘得見頭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計較。二人商議已定，連忙便寫了几張帖子滿城去貼，上寫：“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尋獲得沈秀頭者，情愿賞錢一千貫；捉得凶身者，愿賞錢二千貫。”將此情告知本府，本府亦限捕人尋獲，亦出告示道：“如有人尋得沈秀頭者，官給賞錢五百貫；如捉獲凶身者，賞錢一千貫。”告示一出，滿城哄動不題。　　且說南高峰腳下有一個极貧老儿，姓黃，諢名叫做黃老狗，一生為人魯拙，抬轎營生。老來雙目不明，止靠兩個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日，黃老狗叫大保、小保到來：“我听得人說，甚么財主沈秀吃人殺了，沒尋頭處。今出賞錢，說有人尋得頭者，本家賞錢一千貫，本府又給賞五百貫。我今叫你兩個別無話說，我今左右老了，又無用處，又不看見，又沒趁錢。做我著，教你兩個發跡快活，你兩個今夜將我的頭割了埋在西湖水邊，過了數日，待沒了認色，卻將去本府告賞，共得一千五百貫錢，卻強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計大妙，不宜遲，倘被別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 　　只因這老狗失志，說了這几句言語，況兼兩個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禍之門，舌是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兩個出到外面商議。小保道：“我爺設這一計大妙，便是做主將元帥，也沒這計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沒了一個爺。”大保做人又狠又呆，道：“看他左右只在早晚要死，不若趁這机會殺了，去山下掘個坑埋了，又無蹤跡，那里查考？　　這個叫做‘趁湯推’，又喚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們逼他，他自叫我們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動手。”二人計較已定，卻去東奔西走，賒得兩瓶酒來，父子三人吃得大醉，東倒西歪。一覺直到三更，兩人爬將起來，看那老子正齁齁睡著。大保去灶前摸了一把廚刀，去爺的項上一勒，早把這顆頭割下了。連忙將破衣包了放在床邊，便去山腳下掘個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將頭去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水處理了。　　過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報說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蝦魚，在藕花居邊看見一個人頭，想必是你儿子頭。” 　　沈昱見說道：“若果是，便賞你一千貫錢，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飯吃了，同他兩個徑到南屏山藕花居湖邊。淺土隱隱蓋著一頭，提起看時，水浸多日，澎漲了，也難辨別。想必是了，若不是時，那里又有這個人頭在此？　　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兩個徑到府廳告說：“沈秀的頭有了。” 知府再三審問，二人答道：“因捉蝦魚，故此看見，并不曉別項情由。” 本府准信，給賞五百貫。二人領了，便同沈昱將頭到柳林里，打開棺木，將頭湊在項上，依舊釘了，就同二人回家。嚴氏見說儿子頭有了，心中歡喜，隨即安排酒飯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貫常錢。二人收了作別回家，便造房屋，買農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抬轎，我們勤力耕种，挑賣山柴，也可度日。”不在話下。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過了數月，官府也懈了，日遠日疏，俱不題了。　　卻說沈昱是東京机戶，輪該解段匹到京。待各机戶段匹完日，到府領了解批，回家分付了家中事務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見了自家虫蟻，又屈害了一條性命。正是：　　非理之財莫取，非理之事莫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隨。　　卻說沈昱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只一日，來到東京。把段匹一一交納過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聞京師景致比別處不同，何不閒看一遭，也是難逢難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觀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一遭。偶然打從御用監禽鳥房門前經過，那沈昱心中是愛虫蟻的，意欲進去一看，因門上用了十數個錢，得放進去閒看。只听得一個畫眉十分叫得巧好，仔細看時，正是儿子不見的畫眉。那畫眉見了沈昱眼熟，越發叫得好听，又叫又跳，將頭顛沈昱數次。沈昱見了想起儿子，千行淚下，心中痛苦，不覺失聲叫起屈來，口中只叫得：“有這等事！” 　　那掌管禽鳥的校尉喝道：“這廝好不知法度，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來！”沈昱痛苦難伸，越叫得響了。那校尉恐怕連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你是那里人，敢進內御用之外大惊小怪？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說，便饒你罷。”沈昱就把儿子拖畫眉被殺情由從頭訴說了一遍。　　大理寺官听說呆了半晌，想：“這禽鳥是京民李吉進貢在此，緣何有如此一節隱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審問道：“你為何在海宁郡將他儿子謀殺了，卻將他的畫眉來此進貢？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罰。”李吉道：“先因往杭州買賣，行至武林門里，撞見一個箍桶的擔上挂著這個畫眉，是吉因見他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兩二錢買將回來。因他好巧，不敢自用，以此進貢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問道：“你卻賴与何人！這畫眉就是實跡了，實招了罷。” 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問個箍桶的老儿買的，并不知殺人情由，難以屈招。”勘官又問：“你既是問老儿買的，那老儿姓甚名誰？　　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這里行文拿來，問理得實，即便放你。” 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著買的，實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罵道：“這便是含糊了，將此人命推与誰償？据這畫眉便是實跡，這廝不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開肉綻，李吉痛苦不過，只得招做“因見畫眉生得好巧，一時殺了沈秀，將頭拋棄”情由。遂將李吉送下大牢監候，大理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殺死沈秀，畫眉見存，依律處斬。將畫眉給還沈昱，又給了批回，放還原籍，將李吉押發市曹斬首。正是：　　老龜煮不爛，移禍于枯桑。　　當時恰有兩個同与李吉到海宁郡來做買賣的客人蹀躞不下：“有這等冤屈事！明明是買的畫眉，我欲待替他申訴，爭奈賣畫眉的人雖認得，我亦不知其姓名，況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辯得，和我連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個畜生，明明屈殺了一條性命，除我們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討個明白。”也不在話下。　　卻說沈昱收拾了行李，帶了畫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對妻說道： “我在東京替儿討了命了。”嚴氏問道：“怎生得來？” 　　沈昱把在內監見畫眉一節，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嚴氏見了畫眉大哭了一場，睹物傷情，不在話下。　　次日沈昱提了畫眉，本府來銷批，將前項事情告訴了一遍。知府大喜道：“有這等巧事。”正是：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休說人命關天，豈同儿戲。知府發放道：“既是凶身獲著斬首，可將棺木燒化。”沈昱叫人將棺木燒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話下。　　卻說當時同李吉來杭州賣生藥的兩個客人，一姓賀，一姓朱，有些藥材，徑到杭州湖墅客店內歇下。將藥材一一發賣訖，當為心下不平，二人徑入城來，探听這個箍桶的人。尋了一日不見消耗，二人悶悶不已，回歸店中歇了。　　次日，又進城來，卻好遇見一個箍桶的擔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請問你，這里有一個箍桶的老儿，這般這般模樣，不知他姓甚名誰，大哥你可認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這箍桶行里止有兩個老儿：一人姓李，住在石榴園巷內；一個姓張，住在西城腳下。不知那一個是？”二人謝了，徑到石榴園來尋，只見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卻不是他。又尋他到西城腳下，二人來到門首便問：“張公在么？”張婆道：“不在，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話，一徑且回。正是未牌時分，二人走不上半里之地，遠遠望見一個箍桶擔儿來。　　有分直教此人償了沈秀的命，明白了李吉的事。正是：　　思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　　其時張公望南回來，二人朝北而去，卻好劈面撞見。張公不認得二人，二人卻認得張公，便攔住問道：“阿公高姓？”張公道：“小人姓張。”又問道：“莫非是在西城腳下住的？”張公道：“便是，問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許多生活要箍，要尋個老成的做，因此問你。你如今那里去？”張公道：“回去。”三人一頭走，一頭說，直走到張公門首。張公道：“二位請坐吃茶。”二人道： “今日晚了，明日再來。”張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專等專等。” 　　二人作別，不回店去，徑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把沈昱認畫眉一節，李吉被殺一節，撞見張公買畫眉一節，一一訴明。“小人兩個不平，特与李吉討命，望老爺細審張公。不知恁地得畫眉？”府官道：“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斬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官不明，只以畫眉為實，更不推詳來歷，將李吉明白屈殺了。小人路見不平，特与李吉討命。如不是實，怎敢告扰？望乞怜憫做主。”知府見二人告得苦切，隨即差捕人連夜去捉張公。　　好似：　　數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眾公人奔到西城腳下，把張公背剪綁了，解上府去，送大牢內監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張公跪下。知府道：“你緣何殺了沈秀，反將李吉償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著。直落打了三十下，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兩個客人并兩個伴當齊說：“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見在，眼同將一兩二錢銀子買你的畫眉，你今推卻何人？你若說不是你，你便說這畫眉從何來？實的虛不得，支吾有何用處？”張公猶自抵賴。知府大喝道： “畫眉是真贓物，這四人是真證見，若再不招，取夾棍來夾起！”張公惊慌了，只得將前項盜取畫眉，勒死沈秀一節，一一供招了。知府道：“那頭彼時放在那里？”張公道：“小人一時心慌，見側邊一株空心柳樹，將頭丟在中間。隨提了畫眉，徑出武林門來，偶撞見三個客人，兩個伴當，問小人買了畫眉，得銀一兩二錢，歸家用度。所供是實。” 　　知府令張公畫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著張公，到于柳林里尋頭。哄動街市上之人無數，一齊都到柳林里來看尋頭。只見果有一株空心柳樹，眾人將鋸放倒，眾人發一聲喊，果有一個人頭在內。提起看時，端然不動。沈昱見了這頭，定睛一看，認得是儿子的頭，大哭起來，昏迷倒地，半晌方醒。遂將帕子包了，押著張公，徑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頭，情真罪當。”取具大枷枷了，腳鐐手杻釘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監候。　　知府又問沈昱道：“當時那兩個黃大保、小保，又那里得這人頭來請賞？事有可疑。今沈秀頭又有了，那頭卻是誰人的？”隨即差捕人去拿黃大保兄弟二人，前來審問來歷。沈昱眼同公人，徑到南山黃家，捉了弟兄兩個，押到府廳，當廳跪下。知府道：“殺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頭見已追出。你弟兄二人謀死何人，將頭請賞？一一承招，免得吃苦。” 　　大保、小保被問，口隔心慌，答應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又將燒紅烙鐵燙他，二人熬不過，死去將水噴醒，只得口吐真情，說道：“因見父親年老，有病伶仃，一時不合將酒灌醉，割下頭來，埋在西湖藕花居水邊，含糊請賞。”知府道：“你父親尸骸埋在何處？”兩個道：“就埋在南高峰腳下。”當時押發二人到彼，掘開看時，果有沒頭尸骸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廳回話，道：“南山腳下，淺土之中，果有沒頭尸骸一副。”知府道： “有這等事，真乃逆天之事，世間有這等惡人！口不欲說，耳不欲聞，筆不欲書，就一頓打死他倒干淨，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計數先打，一會打得二人死而复醒者數次。討兩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監候。沈昱并原告人，宁家听候。隨即具表申奏，將李吉屈死情由奏聞。奉圣旨，著刑部及都察院將原問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問，隨貶為庶人，發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實可矜，著官給賞錢一千貫，除子孫差役。張公謀財故殺，屈害平人，依律處斬，加罪凌遲，剮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黃大保、小保貪財殺父，不分首從，俱各凌遲處死，剮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梟首示眾。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舉意早先知。　　勸君莫作虧心事，古往今來放過誰？　　一日文書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將三人押赴木驢上，滿城號令三日，律例凌遲分尸，梟首示眾。其時張婆听得老儿要剮，來到市曹上指望見一面。誰想仵作見了行刑牌，各人動手碎剮，其實凶險，惊得婆儿魂不附体，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絆，跌得重了，傷了五髒，回家身死。正是：　　積善逢善，積惡逢惡。仔細思量，天地不錯。　　————————— 第二十七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枝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离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夫，如花之附于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离枝，不可复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后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后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于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里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怜他是個儒生，都与他買。　　更兼買臣不爭价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　　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儿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儿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共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痴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儿童笑話，豈不羞死！” 　　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沒把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　　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痴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听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 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后，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 　　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吊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几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儿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听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后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舍我而去，后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么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歎口气道：“罷，罷，只愿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儿。”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慨不已，題詩四句于壁上云：嫁犬逐犬，嫁雞逐雞。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荐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后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后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于后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　　買臣教請他后夫相見。不多時，后夫喚到，拜伏于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愿降為婢妾，伏事終身。　　買臣命取水一桶潑于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复收，則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結發之情，判后園隙地与汝夫婦耕种自食。”其妻隨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极無顏，到于后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漂母尚知怜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几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后來徒落得個薄幸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心低气，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触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儿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几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儿，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　　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里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优、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于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后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优、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　　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种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余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气，把這團頭讓与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与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里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余，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妝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儿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也是少的，可恨生于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儿直挨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　　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窮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愿入贅人家。此人正与令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儿，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　　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火，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丰衣足食，事事稱怀。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　　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几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侄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并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儿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里！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里來。但見：開花帽子，打結衫儿。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孫，口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丑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鐘馗收不得。　　金老大听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嚇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与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瓮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气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丑，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恨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价錢買來与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　　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官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里，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儿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听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气，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儿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后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几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么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　　行了數日，到了采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于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至馬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蕩漿，移舟于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适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 卻將三兩銀子賞与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几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發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幸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后，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于采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看月，開怀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于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蕩，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于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栖，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干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后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泄漏其事。　　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干恁般薄幸之事！” 　　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荐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眩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兼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 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与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 　　眾人領命，遂与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鐘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舍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气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是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　　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松骨痒，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与玉奴說：“老相公怜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与莫郎結發，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　　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士，就是莫郎。　　老相公恨其薄幸，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儿，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与莫郎議親，莫郎欣然听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与你出這口嘔气。” 　　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面，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采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舖氈結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后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云里，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　　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里走出七八個老嫗，丫鬟，一個個手執篱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疊，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听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鬟，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体，亂嚷道： “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　　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采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与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幸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幸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發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幸然天天可怜，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于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与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幸，万薄幸，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耍許公見罵得夠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儿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 “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几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 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离席謝罪。有詩為證：痴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人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与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与真爹媽無异。　　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后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与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 第二十八卷　李秀卿義結黃貞女

　　暇日攀今吊古，從來几個男儿，履危臨難有神机，不被他人算計？男子盡多慌錯，婦人反有權奇。若還智量胜蛾眉，便帶頭巾何愧？　　常言：“有智婦人，賽過男子。”古來婦人賽男子的也盡多，除著呂太后、武則天這一班大手段的歹人不論，再除卻衛庄姜、曹令女這一班大賢德、大貞烈的好人也不論，再除卻曹大家、班婕妤、蘇若蘭、沈滿愿、李易安、朱淑真這一班大學問、大才華的文人也不論，再除卻錦車夫人馮氏、浣花夫人任氏、錦傘夫人洗氏和那軍中娘子、繡旗女將這一班大智謀、大勇略的奇人也不論，如今單說那一种奇奇怪怪、蹊蹊蹺蹺、沒陽道的假男子、帶頭巾的真女人，可欽可愛，可笑可歌。正是：　　說處裙釵添喜色，話時男子減精神。　　据唐人小說，有個木蘭女子，是河南睢陽人氏，因父親被有司點做邊庭戍卒，木蘭可怜父親多病，扮女為男，代替其役，頭頂兜鍪，身披鐵鎧，手執戈矛，腰懸弓矢，擊柝提鈴，餐風宿草，受了百般辛苦。如此十年，役滿而歸，依舊是個童身。邊廷上万千軍士，沒一人看得出她是女子。后人有詩贊云：緹縈救父古今稀，代父從戎事更奇。　　全孝全忠又全節，男儿几個不虧移？　　又有個女子，叫做祝英台，常州義興人氏，自小通書好學，聞余杭文風最盛，欲往游學。其哥嫂止之曰：“古者男女七歲不同席，不共食，你今一十六歲，卻出外游學，男女不分，豈不笑話！”英台道： “奴家自有良策。”乃裹巾束帶，扮作男子模樣，走到哥嫂面前，哥嫂亦不能辨認。英台臨行時，正是夏初天气，榴花盛開，乃手摘一枝插于花台之上，對天禱告道：“奴家祝英台出外游學，若完名全節，此枝生根長葉，年年花發；若有不肖之事，玷辱門風，此枝枯萎。” 禱畢出門，自稱祝九舍人。遇個朋友，是個蘇州人氏，叫做梁山伯，与他同館讀書，甚相愛重，結為兄弟。日則同食，夜則同臥，如此三年，英台衣不解帶，山伯屢次疑惑盤問，都被英台將言語支吾過了。讀了三年書，學問成就，相別回家，約梁山伯二個月內可來見訪。英台歸時，仍是初夏，那花台上所插榴枝，花葉并茂，哥嫂方信了。同鄉三十里外，有個安樂村，那村中有個馬氏，大富之家。聞得祝九娘賢慧，尋媒与他哥哥議親。哥哥一口許下納彩問名都過了，約定來年二月娶親。原來英台有心于山伯，要等他來訪時露其机括，誰知山伯有事，稽遲在家。英台只恐哥嫂疑心，不敢推阻。山伯直到十月方才動身，過了六個月了。到得祝家庄，問祝九舍人時，庄客說道：“本庄只有祝九娘，并沒有祝九舍人。”山伯心疑，傳了名刺進去。只見丫鬟出來，請梁兄到中堂相見。山伯走進中堂，那祝英台紅妝翠袖，別是一般妝束了。山伯大惊，方知假扮男子，自愧愚魯不能辨識。寒溫已罷，便談及婚姻之事。英台將哥嫂做主，已許馬氏為辭。山伯自恨來遲，懊悔不迭。分別回去，遂成相思之病，奄奄不起，至歲底身亡。囑付父母，可葬我于安樂村路口。父母依言葬之。明年，英台出嫁馬家，行至安樂村路口，忽然狂風四起，天昏地暗，輿人都不能行。英台舉眼觀看，但見梁山伯飄然而來，說道：“吾為思賢妹一病而亡，今葬于此地。賢妹不忘舊誼，可出轎一顧。”英台果然走出轎來，忽然一聲響亮，地下裂開丈余，英台從裂中跳下。眾人扯其衣服，如蟬脫一般，其衣片片而飛。頃刻天清地明，那地裂處只如一線之細。歇轎處，正是梁山伯墳墓。乃知生為兄弟，死作夫妻。再看那飛的衣服碎片，變成兩般花蝴蝶，傳說是二人精靈所化，紅者為梁山伯，黑者為祝英台。其种到處有之，至今猶呼其名為梁山伯、祝英台也。后人有詩贊云：三載書幃共起眠，活姻緣作死姻緣。　　非關山伯無分曉，還是英台志節堅。　　又有一個女子，姓黃名崇嘏，是西蜀臨邛人氏。生成聰明俊雅，詩賦俱通，父母雙亡，亦無親族。時宰相周庠鎮蜀，崇嘏假扮做秀才，將平日所作詩卷呈上。周庠一見，篇篇道好，字字稱奇，乃荐為郡掾。吏事精敏，地方凡有疑獄，累年不決者，一經崇嘏剖斷，無不洞然。屢攝府縣之事，到處便有聲名，胥徒畏服，士民感仰。周庠首荐于朝，言其才可大用，欲妻之以女，央太守作媒，崇嘏只微笑不簽。周庠乘他進見，自述其意。崇嘏索紙筆，作詩一首獻上。詩曰：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　　自服藍袍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　　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　　幕府若教為坦腹，愿天速變作男儿。　　庠見詩大惊，叩其本末，方知果然是女子。因將女作男，事關風化，不好聲張其事，教他辭去郡掾隱于郭外，乃于郡中擇士人嫁之。后來士人亦舉進士及第，位致通顯，崇嘏累封夫人。据如今搬演《春桃記》傳奇，說黃崇嘏中過女狀元，此是增藻之詞。后人亦有詩贊云：珠璣滿腹彩生毫，更服烹鮮手段高。　　若使生時逢武后，君臣一對女中豪。　　那几個女子都是前朝人，如今再說個近代的，是大明朝弘治年間的故事。　　南京應天府上元縣有個黃公，以販線香為業，兼帶賣些雜貨，慣走江北一帶地方。江北人見他買賣公道，都喚他做“黃老實”。家中止一妻二女，長女名道聰，幼女名善聰。道聰年長，嫁与本京青溪橋張二哥為妻去了。止有幼女善聰在家，方年一十二歲。母親一病而亡，殯葬已畢。黃老實又要往江北賣香生理，思想女儿在家孤身無伴，況且年幼未曾許人，怎生放心得下？待寄在姐夫家，又不是個道理。若不做買賣，撇了這走熟的道路，又那里尋几貫錢鈔養家度日？左思右想，去住兩難。香貨俱已定下，只有這女儿沒安頓處。　　一連想了數日，忽然想著道：“有計了，我在客邊沒人作伴，何不將女假充男子帶將出去，且待年長再作區處？只是一件，江北主顧人家都曉得我沒儿，今番帶著孩子去，倘然被他盤問露出破綻，卻不是個笑話？我如今只說是張家外甥，帶出來學做生理，使人不疑。” 計較已定，与女儿說通了，制副道袍淨襪，教女儿穿著，頭上裹個包巾，妝扮起來好一個清秀孩子！正是：　　眉目生成清气，資性那更伶俐。　　若還伯道相逢，十個九個過繼。　　黃老實爹女兩人販著香貨，趁船來到江北廬州府，下了主人家。主人家見善聰生得清秀，無不夸獎，問黃老實道：“這個孩子是你什么人？”黃老實答道：“是我家外甥，叫做張胜。老漢沒有儿子，帶他出來走走，認了這起主顧人家，后來好接管老漢的生意。”眾人听說，并不疑惑。黃老實下個單身客房，每日出去發貨討帳，留下善聰看房。善聰目不妄視，足不亂移。眾人都道，這張小官比外公愈加老實，個個歡喜。　　自古道：“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黃老實在廬州，不上兩年，害個病症，醫藥不痊，嗚呼哀哉。善聰哭了一場，買棺盛殮，權寄于城外古寺之中。思想年幼孤女，往來江湖不便。間壁客房中下著的也是個販香客人，又同是應天府人氏，平昔間看他少年誠實，問其姓名來歷，那客人答道：“小生姓李名英，字秀卿，從幼跟隨父親出外經紀。今父親年老，受不得風霜辛苦，因此把本錢与小生在此行販。”善聰道：“我張胜跟隨外祖在此，不幸外祖身故，孤寡無依。足下若不棄，愿結為异姓兄弟，合伙生理，彼此有靠。”李英道：“如此最好。”李英年十八歲，長張胜四年，張胜因拜李英為兄，甚相友愛。　　過了几日，弟兄兩個商議，輪流一人往南京販貨，一人住在廬州發貨討帳，一來一去，不致擔誤了生理，甚為兩便。　　善聰道：“兄弟年幼，況外祖靈柩無力奔回，何顏歸于故鄉？　　讓哥哥去販貨罷。”于是收拾資本，都交付与李英。李英剩下的貨物和那帳目，也交付与張胜。但是兩邊買賣，毫厘不欺。　　從此李英、張胜兩家行李并在一房，李英到廬州時只在張胜房住，日則同食，夜則同眠。但每夜張胜只是和衣而睡，不脫衫褲，亦不去鞋襪，李英甚以為怪。張胜答道：“兄弟自幼得了個寒疾，才解動里衣，這病就發作，所以如此睡慣了。” 　　李英又問道：“你耳朵子上怎的有個環眼？”張胜道：“幼年間爹娘与我算命，說有關煞難養，為此穿破兩耳。”李英是個誠實君子，這句話便被他瞞過，更不疑惑。張胜也十分小心在意，雖泄溺亦必等到黑晚私自去方便，不令人瞧見。以此客居雖久，并不露一些些馬腳。有詩為證：女相男形雖不同，全憑心細謹包籠。　　只憎一件難遮掩，行步蹺蹊三寸弓。　　黃善聰假稱張胜，在廬州府做生理，初到時止十二歲，光陰似箭，不覺一住九年，如今二十歲了。這几年勤苦營運，手中頗頗活動，比前不同。思想父親靈柩暴露他鄉，親姐姐數年不會，況且自己終身也不是個了當。乃与李英哥哥商議，只說要搬外公靈柩回家安葬。李英道：“此乃孝順之事，只靈柩不比他件，你一人如何相帶？做哥的相幫你同走，心中也放得下。待你安葬事畢，再同來就是。”張胜道： “多謝哥哥厚意。”當晚定議，擇個吉日，顧下船只，喚几個僧人做個起靈功德，抬了黃老實的靈柩下船。一路上風順則行，風逆則止。　　不一日到了南京，在朝陽門外覓個空閒房子將柩寄頓，俟吉下葬。　　閒話休敘。再說李英同張胜進了城門，東西分路。李英問道：“兄弟高居何處？做哥的好來拜望。”張胜道：“家下傍著秦淮河清溪橋居住，來日專候哥哥降臨茶話。”兩下分別。　　張胜本是黃家女子，那認得途徑？喜得秦淮河是個有名的所在，不是個僻地，還好尋問。張胜行至清溪橋下，問著了張家，敲門而入。其日姐夫不在家，望著內里便走。姐姐道聰罵將起來，道是：“人家各有內外，什么花子，一些体面不存，直入內室是何道理？男子漢在家時瞧見了，好歹一百孤拐奉承你，還不快走！”張胜不慌不忙，笑嘻嘻的作一個揖下去，口中叫道：“姐姐，你自家嫡親兄弟，如何不認得了？” 　　姐姐罵道：“油嘴光棍！我從來那有兄弟？”張胜道：“姐姐九年前之事，你可思量得出？”姐姐道：“思量什么？前九年我還記得。我爹爹并沒儿子，止生下我姊妹二人，我妹子小名善聰，九年前爹爹帶往江北販香，一去不回。至今音問不通，未審死活存亡。你是何處光棍，卻來冒認別人做姐姐！”張胜道：“你要問善聰妹子，我即是也。”說罷，放聲大哭。姐姐還不信是真，問道：“你既是善聰妹子，緣何如此妝扮？”張胜道：“父親臨行時將我改扮為男，只說是外甥張胜，帶出來學做生理。不期兩年上父親一病而亡，你妹子雖然殯殮，卻恨孤貧不能扶柩而歸。有個同鄉人李秀卿，志誠君子，你妹子万不得已，只得与他八拜為交，合伙營生，淹留江北。不覺又六七年，今歲始辦歸計。适才到此，便來拜見姐姐，別無他故。”姐姐道：“原來如此，你同個男子合伙營生，男女相處許多年，一定配為夫婦了。自古明人不做暗事，何不帶頂髻儿還好看相，恁般喬打扮回來，不雌不雄，好不羞恥人！” 　　張胜道：“不欺姐姐，奴家至今還是童身，豈敢行苟且之事玷辱門風！” 　　道聰不信，引入密室驗之。你說怎么驗法？用細細干灰舖放余桶之內，卻教女子解了下衣坐于桶上，用綿紙條栖入鼻中，要他打噴嚏。若是破身的，上气泄，下气亦泄，干灰必然吹動；若是童身，其灰如舊。朝廷選妃，都用此法，道聰生長京師，豈有不知？當時試那妹子，果是未破的童身，于是姊妹兩人抱頭而哭。道聰慌忙開箱，取出自家裙襖，安排妹子香湯沐浴，教他更換衣服。妹子道：“不欺姐姐，我自從出去，未曾解衣露体。今日見了姐姐，方才放心耳。”那一晚張二哥回家，老婆打發在外廂安歇。姊妹兩人同被而臥，各訴衷腸，整整的敘了一夜說話，眼也不曾合縫。　　次日起身，黃善聰梳妝打扮起來，別自一個模樣，与姐夫姐姐重新敘禮。道聰在丈夫面前夸獎妹子貞節，連李秀卿也稱贊了几句：“若不是個真誠君子，怎与他相處得許多時？” 　　話猶未絕，只听得門外咳嗽一聲，問道：“里面有人么？” 　　黃善聰認得是李秀卿聲音，對姐姐說：“教姐夫出去迎他，我今番不好相見了。”道聰道：“你既与他結義過來，又且是個好人，就相見也不妨。”善聰顛倒怕羞起來，不肯出去。道聰只得先教丈夫出去迎接，看他口气覺也不覺。張二哥連忙趨出，見了李秀卿，敘禮已畢，分賓而坐。秀卿開言道：“小生是李英，特到此訪張胜兄弟，不知閣下是他何人？”張二哥笑道：“是在下至親，只怕他今日不肯与足下相會，枉勞尊駕。” 　　李秀卿道：“說那里話？我与他是异姓骨肉，最相愛契，約定我今日到此，特特而來，那有不會之理？”張二哥道：“其中有個緣故，容從容奉告。”秀卿性急，連連的催促，遲一刻只待發作出來了。慌得張二哥便往內跑，教老婆苦勸姨姐与李秀卿相見。善聰只是不肯出房。他夫妻兩口躲過一邊，倒教人將李秀卿請進內宅。　　秀卿一見了黃善聰，看不仔細，倒退下七八步。善聰叫道：“哥哥不須疑慮，請來敘話。”秀卿听得聲音，方才曉得就是張胜，重走上前作揖道：“兄弟，如何恁般打扮？”善聰道：“一言難盡，請哥哥坐了，容妹子從容告訴。”兩人對坐了，善聰將十二歲隨父出門始末根由細細述了一遍，又道：“一向承哥哥帶挈提攜，感謝不荊但在先有兄弟之好，今后有男女之嫌，相見只此一次，不复能再聚矣。” 秀卿听說，呆了半晌，自思五六年和他同行同臥，竟不曉得他是女子，好生懵懂！便道：“妹子听我一言，我与你相契許久，你知我知，往事不必說了。如今你既青年無主，我亦壯而未娶，何不推八拜之情，合二姓之好，百年諧老，永遠團圓，豈不美哉！” 　　善聰羞得滿面通紅，便起身道：“妾以兄長高義，今日不避形跡，厚顏請見。兄乃言及于亂，非妾所以待兄之意也。”說罷，一頭走進去，一頭說道：“兄宜速出，勿得停滯，以招物議。” 　　秀卿被發作一場，好生沒趣。回到家中，如痴如醉，顛倒割舍不下起來。乃央媒嫗去張家求親說合。張二哥夫婦到也欣然，無奈善聰立意不肯，道：“嫌疑之際，不可不謹。今日若与配合，無私有私，把七年貞節一旦付之東流，豈不惹人嘲笑！”媒嫗与姐姐兩口交勸，只是不允。那邊李秀卿執意定要娶善聰為妻，每日纏著媒嫗要他奔走傳話。三回五轉，徒惹得善聰焦燥，并不見松了半分口气。似恁般說，難道這頭親事就不成了？且看下回分解。正是：　　七年兄弟意殷勤，今日重逢局面新。　　欲表從前清白操，故甘薄幸拒姻親。　　天下只有三般口嘴极是利害：秀才口，罵遍四方；和尚口，吃遍四方；媒婆口，傳遍四方。且說媒婆口怎地傳遍四方？那做媒的有几句口號：東家走，西家走，兩腳奔波气常吼。牽三帶四有商量，走進人家不怕狗。前街某，后街某，家家戶戶皆朋友。相逢先把笑顏開，慣報新聞不待叩。　　說也有，話也有，指長話短舒開手。一家有事百家知，何曾留下隔宿口？要騙茶，要吃酒，臉皮三寸三分厚。若還羡他說作高，拌干涎沫七八斗。　　那黃善聰女扮男妝，千古奇事，又且恁地貞節，世世罕有，這些媒嫗走一遍，說一遍，一傳十，十傳百，霎時間滿京城通知道了。人人夸美，個個稱奇。雖縉紳之中談及此事，都道：“難得，難得！” 　　有守備太監李公，不信其事，差人緝訪，果然不謬。乃喚李秀卿來盤問，一一符合。因問秀卿：“天下美婦人盡多，何必黃家之女？” 秀卿道：“七年契愛，意不能舍，除卻此女，皆非所愿。”李公意甚憫之，乃藏秀卿于衙門中。次日喚前媒嫗來，分付道：“聞知黃家女貞節可敬，我有個侄儿欲求他為婦，汝去說合，成則有賞。”那時守備太監正有權勢，誰敢不依？媒嫗回覆，親事已諧了。李公自出己財替秀卿行聘，又賃下一所空房，密地先送秀卿住下。李公親身到彼主張花燭，笙簫鼓樂，取那黃善聰進門成親。交拜之后，夫妻相見，一場好笑。善聰明知落了李公圈套，事到其間，推阻不得。李公就認秀卿為侄，大出資財，替善聰備辦妝奩。又對合城官府說了，五府六部及府尹縣官，各有所助。一來看李公面上，二來都道是一樁奇事，人人要玉成其美。秀卿自此遂為京城中富室，夫妻相愛，連育二子，后來讀書顯達。有好事者，將此事編成唱本說唱，其名曰《販香記》。有詩為證，詩曰：　　七載男妝不露針，歸來獨守歲寒心。　　編成小說垂閨訓，一洗桑間濮上音。　　又有一首詩，單道太監李公的好處，詩曰：　　節操恩情兩得全，宦官誰似李公賢？　　雖然沒有風流分，种得來生一段緣。　　————————— 第二十九卷　月明和尚度柳翠

　　万里新墳盡少年，修行莫待鬢毛斑。　　前程黑暗路頭險，十二時中自著研。　　這四句詩，單道著禪和子打坐參禪，得成正果，非同容易，有多少先作后修，先修后作的和尚。自家今日說這南渡宋高宗皇帝在位，紹興年間，有個官人姓柳，雙名宣教，祖貫溫州府永嘉縣崇陽鎮人氏。年方二十五歲，胸藏千古史，腹蘊五車書。自幼父母雙亡，蚤年孤苦，宗族又無所依，只身篤學，贅于高判使家。后一舉及第，御筆授得宁海軍臨安府府尹。恭人高氏，年方二十歲，生得聰明智慧，容貌端嚴。新贅柳府尹在家，未及一年，欲去上任。遂帶一仆，名賽儿，一日辭別了丈人丈母，前往臨安府上任。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不則一日，已到臨安府接官亭。蚤有所屬官吏師生、糧里耆老、住持僧道、行首人等，弓兵隸卒、轎馬人夫，俱在彼處，迎接入城。到府中，搬移行李什物，安頓已完，這柳府尹出廳到任。廳下一應人等參拜已畢，柳府尹遂將參見人員花名手本逐一點過不缺，止有城南水月寺竹林峰住持玉通禪師，乃四川人氏，點不到。府尹大怒道：“此禿無禮！”遂問五山十剎禪師：“何故此僧不來參接？拿來問罪！”當有各寺住持稟覆相公：“此僧乃古佛出世，在竹林峰修行，已五十二年，不曾出來。每遇迎送，自有徒弟。望相公方便。”柳府尹雖依僧言不拿，心中不忿。各人自散。　　當日府堂公宴，承應歌妓，年方二八，花容嬌媚，唱韻悠揚。府尹听罷大喜，問妓者何名，答言：“賤人姓吳，小字紅蓮，專一在上廳祗應。”當日酒筵將散，柳府尹喚吳紅蓮，低聲分付：“你明日用心去水月寺內，哄那玉通和尚云雨之事。　　如了事，就將所用之物前來照證，我這里重賞，判你從良；如不了事，定當記罪。”紅蓮答言：“領相公鈞旨。”出府一路自思如何是好，眉頭一蹙，計上心來。回家將柳府尹之事一一說与娘知，娘儿兩個商議一夜。　　至次日午時，天陰無雨，正是十二月冬盡天气。吳紅蓮一身重孝，手提羹飯，出清波門。走了數里，將及近寺，已是申牌時分，風雨大作。吳紅蓮到水月寺山門下，倚門而立，進寺，又無人出。直等到天晚，只見個老道人出來關山門。紅蓮向前道個万福，那老道人回禮道： “天色晚了，娘子請回，我要關山門。”紅蓮雙眼淚下，拜那老道人： “望公公可怜，妾在城住，夫死百日，家中無人，自將羹飯祭奠。哭了一回，不覺天晚雨下，關了城門，回家不得，只得投宿寺中。望公公慈悲，告知長老，容妾寺中過夜，明蚤入城，免虎傷命。”言罷兩淚交流，拜倒于山門地下，不肯走起。那老道人乃言：“娘子請起，我与你裁處。”紅蓮見他如此說，便立起來。　　那老道人關了山門，領著紅蓮到僧房側首一間小屋，乃是老道人臥房，教紅蓮坐在房內。那老道人連忙走去長老禪房里法座下，稟覆長老道：“山門下有個年少婦人，一身重孝，說道丈夫死了，今日到墳上做羹飯，風雨大作，關了城門，進城不得，要在寺中權歇，明蚤入城，特來稟知長老。”長老見說，乃言：“此是方便之事，天色已晚，你可教他在你房中過夜，明日五更打發他去。”道人領了言語，來說与紅蓮知道。　　紅蓮又拜謝：“公公救命之恩，生死不忘大德。”言罷，坐在老道人房中板凳上。那老道人自去收拾，關門閉戶已了，來房中土榻上和衣而睡。這老道人日間辛苦，一覺便睡著。　　原來水月寺在桑菜園里，四邊又無人家，寺里有兩個小和尚都去化緣，因此寺中冷靜，無人走動。這紅蓮听得更鼓已是二更，心中想著：“如何事了？”心亂如麻，遂乃輕移蓮步，走至長老房邊。那間禪房關著門，一派是大隔窗子，房中挂著一碗琉璃燈，明明亮亮。長老在禪椅之上打坐，也看見紅蓮在門外。紅蓮看著長老，遂乃低聲叫道：“長老慈悲為念，救度妾身則個。”長老道：“你可去道人房中權宿，來蚤入城，不可在此攪扰我禪房，快去，快去！”紅蓮在窗外深深拜了十數拜道：“長老慈悲為本，方便為門，妾身衣服單薄，夜寒難熬，望長老開門，借与一兩件衣服遮蓋身体。救得性命，自當拜謝。”道罷，哽哽咽咽哭將起來。這長老是個慈悲善人，心中思忖道： “倘若寒禁，身死在我禪房門首，不當穩便。自古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從禪床上走下來，開了隔子門放紅蓮進去。長老取一領破舊禪衣把与他，自己依舊上禪床上坐了。　　紅蓮走到禪床邊深深拜了十數拜，哭哭啼啼道：“肚疼死也。” 這長老并不采他，自己瞑目而坐。怎當紅蓮哽咽悲哀，將身靠在長老身邊，哀聲叫疼叫痛，就睡倒在長老身上，或坐在身邊，或立起叫喚不止。約莫也是三更，長老忍口不住，乃問紅蓮曰：“小娘子，你如何只顧哭泣？那里疼痛？”紅蓮告長老道：“妾丈夫在日，有此肚疼之病，我夫脫衣將妾摟于怀內，將熱肚皮貼著妾冷肚皮，便不疼了。不想今夜疼起來，又值寒冷，妾死必矣。怎地得長老肯救妾命，將熱肚皮貼在妾身上，便得痊可。若救得妾命，實乃再生之恩。”長老見他苦告不過，只得解開衲衣，抱那紅蓮在怀內。這紅蓮賺得長老肯時便慌忙解了自的衣服，赤了下截身体，倒在怀內道：“望長老一發去了小衣，將熱肚皮貼一貼，救妾性命。”長老初時不肯，次后三回五次，被紅蓮用尖尖玉手解了裙褲。此時不由長老禪心不動。這長老看了紅蓮如花如玉的身体，春心蕩漾起來，兩個就在禪床上兩相歡洽。長老摟著紅蓮問道：“娘子高姓何名？那里居住？因何到此？”紅蓮曰：“不敢隱諱，妾乃上廳行首，姓吳，小字紅蓮，在于城中南新橋居祝”長老此時被魔障纏害，心歡意喜，分付道：“此事只可你知我知，不可泄于外人。”少刻，云收雨散，被紅蓮將口扯下白布衫袖一只，抹了長老精污，收入袖中。這長老困倦不知。　　長老雖然如此，心中疑惑，乃問紅蓮曰：“姐姐此來必有緣故，你可實說。”再三逼迫，要問明白。紅蓮被長老催逼不過，只得實說： “臨安府新任柳府尹，怪長老不出寺迎接，心中大惱，因此使妾來与長老成其云雨之事。”長老听罷大惊，悔之不及，道：“我的魔障到了，吾被你賺騙，使我破了色戒，墮于地獄。”此時東方已白，長老教道人開了寺門。紅蓮別了長老，急急出寺回去了。　　卻說這玉通禪師教老道人燒湯：“我要洗裕”老道人自去廚下燒湯，長老磨墨捻筆，便寫下八句《辭世頌》，曰：自入禪門無挂礙，五十二年心自在。　　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　　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　　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坏。　　寫畢摺了，放在香爐足下壓著。道人將湯入房中，伏侍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禪衣，叫老道人分付道：“臨安府柳府尹差人來請我時，你可將香爐下簡帖把与來人，教他回覆，不可有誤。”道罷，老道人自去殿上燒香掃地，不知玉通禪師已在禪椅上圓寂了。　　話分兩頭。卻說紅蓮回到家中，吃了蚤飯，換了色衣，將著布衫袖，徑來臨安府見柳府尹。府尹正坐廳，見了紅蓮，連忙退入書院中，喚紅蓮至面前，問：“和尚事了得否？”紅蓮將夜來事備細說了一遍，袖中取出衫袖遞与看了。柳府尹大喜，教人去堂中取小小墨漆盒儿一個，將白布衫袖子放在盒內，上面用封皮封了。捻起筆來，寫一簡子，乃詩四句，其詩云：　　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峰。　　可怜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　　寫罷，封了簡子，差一個承局：“送与水月寺玉通和尚，要討回字，不可遲誤。”承局去了。柳府尹賞紅蓮錢五百貫，免他一年官唱。紅蓮拜謝，將了錢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承局繼著小盒儿并簡子來到水月寺中，只見老道人在殿上燒香。承局問：“長老在何處？”老道人遂領了承局，徑到禪房中時，只見長老已在禪椅上圓寂去了。老道人言：“長老曾分付道：‘若柳相公差人來請我，將香爐下簡子去回覆。’”承局大惊道：“真是古佛，預先已知此事。” 　　當下承局將了回簡并小盒儿，再回府堂，呈上回簡并原簡，說長老圓寂一事。柳宣教打開回簡一看，乃是八句《辭世頌》，看罷吃了一惊，道：“此和尚乃真僧也，是我坏了他德行。”懊悔不及。差人去叫匠人合一個龕子，將玉通和尚盛了，教南山淨慈寺長老法空禪師与玉通和尚下火。　　卻說法空徑到柳府尹廳上取覆相公，要問備細。柳府尹將紅蓮事情說了一遍。法空禪師道：“可惜，可惜，此僧差了念頭，墮落惡道矣。此事相公坏了他德行，貧僧去与他下火，指點教他歸于正道，不墮畜生之中。”言罷別了府尹，徑到水月寺，分付抬龕子出寺后空地。法空長老手捻火把，打個圓相，口中道：　　自到川中數十年，曾在毗盧頂上眠。　　欲透趙州關捩子，好姻緣做惡姻緣。　　桃紅柳綠還依舊，石邊流水冷沅沅。　　今朝指引菩提路，再休錯意念紅蓮。　　恭惟圓寂玉通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五十年來古拙，心中皎如明月；有時照耀當空，大地乾坤清白。可惜法名玉通，今朝作事不通。不去靈山參佛祖，卻向紅蓮貪淫欲。本是色即是空，誰想空即是色！無福向獅子光中，享天上之逍遙；有分去駒儿隙內，受人間之勞碌。雖然路徑不迷，爭奈去之太速。大眾莫要笑他，山僧指引不俗。咦！一點靈光透碧霄，蘭堂畫閣添澡裕法空長老道罷，擲下火把，焚龕將荊當日，看的人不知其數，只見火焰之中，一道金光沖天而去了。法空長老与他拾骨入塔，各自散去。　　卻說柳宣教夫人高氏，于當夜得一夢，夢見一個和尚，面如滿月，身材肥壯，走入臥房。夫人吃了一惊，一身香汗惊醒。自此不覺身怀六甲。光陰似箭，看看十月滿足，夫人臨盆分娩，生下一個女儿。當時侍妾報与柳宣教：“且喜夫人生得一個小姐！”三朝滿月，取名喚做翠翠。百日周歲，做了多少筵席。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這柳翠翠長成八歲，柳宣教官滿將及，收拾還鄉。端的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柳宣教感天行時疫病，無旬日而故。這柳府尹做官清如水，明似鏡，不貪賄賂，囊篋淡保夫人具棺木盛貯，挂孝看經，將靈柩寄在柳州寺內。　　夫人与仆賽儿并女翠翠欲回溫州去，路途遙遠，又無親族投奔，身邊些小錢財難供路費，乃于在城白馬廟前賃一間房屋，三口儿搬來住下。又無生理，一住八年，囊篋消疏，那仆人逃走。這柳翠翠長成，年紀一十六歲，生得十分容貌。這柳媽媽家中娘儿兩個，日不料生，口食不敷，乃央間壁王媽媽問人借錢。借得羊壩頭楊孔目課錢，借了三千貫錢，過了半年，債主索取要緊。這柳媽媽被討不過，出于無奈，只得央王媽媽做媒，情愿把女儿与楊孔目為妾，言過：“我要他養老。” 　　不數日，楊孔目入贅在柳媽媽家，說：“我養你母子二人，丰衣足食，做個外宅。” 　　不覺過了兩月，這楊孔目因蚤晚不便，又兩邊家火，忽一日回家与妻商議，欲搬回家。其妻之父告女婿停妻取妾，臨安府差人捉柳媽媽并女儿一干人到官，要追原聘財禮。柳媽媽訴說貧乏無措，因此將柳翠翠官賣。卻說有個工部鄒主事，聞知柳翠翠丰姿貌美，聰明秀麗，去問本府討了，另買一間房子，在抱劍營街，搬那柳媽媽并女儿去住下，養做外宅，又討個奶子并小廝伏事走動。這柳翠翠改名柳翠。　　原來南渡時，臨安府最盛，只這通和坊這條街，金波橋下，有座花月樓，又東去為熙春樓、南瓦子，又南去為抱劍營、漆器牆、沙皮巷、融和坊，其西為太平坊、巾子巷、獅子巷，這几個去處都是瓦子。這柳翠是玉通和尚轉世，天生聰明，識字知書。詩詞歌賦，無所不通；女工針指，無有不會。這鄒主事十日半月來得一遭，千不合，万不合，住在抱劍營，是個行首窟里。這柳翠每日清閒自在，學不出好樣儿，見鄰妓家有孤老來往，他心中歡喜，也去門首賣俏，引惹子弟們來觀看。眉來眼去，漸漸來家宿歇。柳媽媽說他不下，只得隨女儿做了行首。多有豪門子弟愛慕他，飲酒作樂，殆無虛日。鄒主事看見這般行徑好不雅相，索性与他個決絕，再不往來。這邊柳翠落得無人管束，公然大做起來。只因柳宣教不行陰騭，折了女儿，此乃一報還一報，天理昭然。后人觀此，不可不戒。有詩為證，詩曰：用巧計時傷巧計，愛便宜處落便宜。　　莫道自身僥幸免，子孫必定受人欺。　　后來直使得一尊古佛，來度柳翠歸依正道，返本還原，成佛作祖。　　你道這尊古佛是誰？正是月明和尚。他從小出家，真個是五戒具足，一塵不染，在皋亭山顯孝寺住持。當先与玉通禪師俱是法門契友，聞知玉通圓寂之事，呵呵大笑道：“阿婆立腳跟不牢，不免又去做媳婦也。”后來聞柳翠在抱劍營色藝擅名，心知是玉通禪師轉世，意甚怜之。一日，淨慈寺法空長老到顯孝寺來看月明和尚，坐談之次，月明和尚謂法空曰：“老通墮落風塵已久，恐積漸沉迷，遂失本性，可以相机度他出世，不可遲矣。” 　　原來柳翠雖墮娼流，卻也有一种好處，從小好的是佛法。　　所得纏頭金帛之資，盡情布施，毫不吝惜。況兼柳媽媽親生之女，誰敢阻擋？在万松岭下造石橋一座，名曰柳翠橋；鑿一井于抱劍營中，名曰柳翠井。其他方便濟人之事不可盡說。　　又制下布衣一襲，每逢月朔月望，卸下鉛華，穿著布素，閉門念佛；雖賓客如云，此日斷不接見，以此為常。那月明和尚只為這節上，識透他根器不坏，所以立心要度他。正是：慳貪二字能除卻，終是西方路上人。　　卻說法空長老當日領了月明和尚言語，到次日假以化緣為因，直到抱劍營柳行首門前，敲著木魚，高聲念道：欲海輪回，沉迷万劫。眼底榮華，空花易滅。　　一旦無常，四大消歇。及早回頭，出家念佛。　　這日正值柳翠西湖上游耍剛回，听得化緣和尚聲口不俗，便教丫鬟喚入中堂，問道：“師父，你有何本事，來此化緣？”法空長老道： “貧僧沒甚本事，只會說些因果。”柳翠問道：“何為因果？”法空長老道：“前為因，后為果；作者為因，受者為果。假如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是因，得是果。不因种下，怎得收成？好因得好果，惡因得惡果。所以說，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 　　柳翠見說得明白，心中歡喜，留他吃了齋飯。又問道：“自來佛門廣大，也有我輩風塵中人成佛作祖否？”法空長老道：“當初觀音大士見塵世欲根深重，化為美色之女，投身妓館，一般接客。凡王孫公子見其容貌，無不傾倒。一与之交接，欲心頓淡。因彼有大法力故，自然能破除邪网。后來無疾而死，里人買棺埋葬。有胡僧見其冢墓，合掌作禮，口稱：‘善哉，善哉！’里人說道：‘此乃娼妓之墓，師父錯認了。’胡僧說道：‘此非娼妓，乃觀世音菩薩化身，來度世上淫欲之輩歸于正道。如若不信，破土觀之，其形骸必有奇异。’里人果然不信，忙斸土破棺，見骨節聯絡，交鎖不斷，色如黃金，方始惊异。因就冢立廟，名為黃金鎖子骨菩薩。這叫做清淨蓮花，污泥不染。小娘子今日混于風塵之中，也因前生种了欲根，所以今生墮落。若今日仍复執迷不悔，把倚門獻笑認作本等生涯，將生生世世浮沉欲海，永無超脫輪回之日矣。” 　　這席話，說得柳翠心中變喜為愁，翻熱作冷，頓然起追前悔后之意，便道：“奴家聞師父因果之說，心中如触。倘師父不棄賤流，情愿供養在寒家，朝夕听講，不知允否？”法空長老道：“貧僧道微德薄，不堪為師；此間皋亭山顯孝寺有個月明禪師，是活佛度世，能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小娘子若堅心求道，貧僧當引拜月明禪師。小娘子听其講解，必能洞了夙因，立地明心見性。”柳翠道：“奴家素聞月明禪師之名，明日便當專訪，有煩師父引進。”法空長老道：“貧僧當得。明日侵晨在顯孝寺前相候，小娘子休得失言。”柳翠舒出尖尖玉手，向烏云鬢邊拔下一對赤金鳳頭釵，遞与長老道：“些須小物，權表微忱，乞師父笑納。”法空長老道：“貧僧雖則募化，一飽之外，別無所需，出家人要此首飾何用？”柳翠道：“雖然師父用不著，留作山門修理之費，也見奴家一點誠心。”法空長老那里肯受，合掌辭謝而去。有詩為證：　　追歡賣笑作生涯，抱劍營中第一家。　　終是法緣前世在，立談因果倍嗟呀。　　再說柳翠自和尚去后，轉展尋思，一夜不睡。次早起身，梳洗已畢，渾身上下換了一套新衣，只說要往天竺進香，媽媽誰敢阻當？教丫鬟喚個小轎，一徑抬到皋亭山顯孝寺來。那法空長老早在寺前相候，見柳翠下轎，引入山門，到大雄寶殿拜了如來，便同到方丈參謁月明和尚。正值和尚在禪床上打坐，柳翠一見，不覺拜倒在地，口稱：“弟子柳翠參謁。”月明和尚也不回禮，大喝道：“你二十八年煙花債，還償不夠，待要怎么？”嚇得柳翠一身冷汗，心中恍惚如有所悟。再要開言問時，月明和尚又大喝道：“恩愛無多，冤仇有盡，只有佛性，常明不滅。你与柳府尹打了平火，該收拾自己本錢回去了。”說得柳翠肚里恍恍惚惚，連忙磕頭道：“聞知吾師大智慧、大光明，能知三生因果。弟子至愚無識，望吾師明言指示則個。”月明和尚又大喝道： “你要識本來面目，可去水月寺中，尋玉通禪師与你證明。快走，快走！走遲時，老僧禪杖無情，打破你這粉骷髏。”這一回話，喚做“顯孝寺堂頭三喝”。正是：　　欲知因果三生事，只在高僧棒喝中。　　柳翠被月明師父連喝三遍，再不敢開言。慌忙起身，依先出了寺門，上了小轎，分付轎夫徑抬到水月寺中，要尋玉通禪師證明。　　卻說水月寺中行者，見一乘女轎遠遠而來，內中坐個婦人。看看抬入山門，忽忙喚集火工道人，不容他下轎。柳翠問其緣故，行者道： “當初被一個婦人，斷送了我寺中老師父性命，至今師父們分付不容婦人入寺。”柳翠又問道：“什么婦人？如何有恁樣做作？”行者道： “二十八年前，有個婦人夜來寺中投宿，十分哀求，老師父發起慈心，容他過夜。原來這婦人不是良家，是個娼妓，叫做吳紅蓮，奉柳府尹鈞旨，特地前來哄誘俺老師父。當夜假裝肚疼，要老師父替他偎貼，因而破其色戒。老師父慚愧，題了八句偈語，就圓寂去了。” 　　柳翠又問道：“你可記得他偈語么？”行者道：“還記得。”遂將偈語八句，念了一遍。柳翠听得念到“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還我坏”，心中豁然明白，恰像自家平日做下的一般。　　又問道：“那位老師父喚甚么法名？”行者道“是玉通禪師。” 　　柳翠點頭會意，急喚轎夫抬回抱劍營家里，分付丫鬟：“燒起香湯，我要洗澡。”當時丫鬟伏侍沐浴已畢，柳翠挽就烏云，取出布衣穿了，掩上房門。卓上見列著文房四寶，拂開素紙，題下偈語二首。　　偈云：　　本因色戒翻招色，紅裙生把緇衣革。　　今朝脫得赤條條，柳葉蓮花總無跡。　　又云：　　坏你門風我亦羞，冤冤相報甚時休？　　今朝卸卻恩仇擔，廿八年前水月游。　　后面又寫道：“我去后隨身衣服入殮，送到皋亭山下，求月明師父一把無情火燒卻。”寫畢，擲筆而逝。丫鬟推門進去不見聲息，向前看時，見柳翠盤膝坐于椅上。叫呼不應，已坐化去了。慌忙報知柳媽媽。柳媽媽吃了一惊，呼儿叫肉，啼哭將來。亂了一回，念了二首偈詞，看了后面寫的遺囑，細問丫鬟天竺進香之事，方曉得在顯孝寺參師，及水月寺行者一段說話。分明是丈夫柳宣教不行好事，破坏了玉通禪師法体，以致玉通投胎柳家，敗其門風。冤冤相報，理之自然。今日被月明和尚指點破了，他就脫然而去。他要送皋亭山下，不可違之。但遺言火厝，心中不忍。所遺衣飾盡多，可為造墳之費。當下買棺盛殮，果然只用隨身衣服，不用錦繡金帛之用。入殮已畢，合城公子王孫平昔往來之輩，都來探喪吊孝。　　聞知坐化之事，無不嗟歎。柳媽媽先遣人到顯孝寺，報与月明和尚知道，就与他商量埋骨一事。月明和尚將皋亭山下隙地一塊助与柳媽媽，擇日安葬。合城百姓聞得柳翠死得奇异，都道活佛顯化，盡來送葬。造墳已畢，月明和尚向墳合掌作禮，說偈四句。　　偈云：　　二十八年花柳債，一朝脫卸無拘礙。　　紅蓮柳翠總虛空，從此老通長自在。　　至今皋亭山下，有個柳翠墓古跡。有詩為證：　　柳宣教害人自害，通和尚因色墮色。　　顯孝寺三喝机鋒，皋亭山青天白日。　　————————— 第三十卷　明悟禪師赶五戒

　　昔為東土寰中客，今作菩提會上人。　　手把楊枝臨淨土，尋思往事是前身。　　話說昔日唐太祖姓李名淵，承隋天下，建都陝西長安，法令一新。仗著次子世民，掃清七十二處狼煙，收伏一十八處蠻洞，改號武德，建文學館以延一十八學士，造凌煙閣以繪二十三功臣，相魏徵、杜如晦、房玄齡等輩以治天下。貞觀、治平、開元，這几個年號，都是治世。只因玄宗末年，寵任奸臣李林甫、盧杞、楊國忠等，以召安祿山之亂。后來雖然平定，外有藩鎮專制，內有宦官弄權，君子退，小人進，終唐之世不得太平。　　且說洛陽有一人，姓李名源，字子澄，乃飽學之士，腹中記誦五車書，胸內包藏千古史。因見朝政顛倒，退居不仕，与本處慧林寺首僧圓澤為友，交游甚密。澤亦詩名遍洛，德行滿野，乃宿世古佛，一時豪杰皆敬慕之。每与源游山玩水，吊古尋幽，賞月吟風，怡情遣興，詩賦文詞，山川殆遍。忽一日，相約同舟往瞿塘三峽，游天開圖畫寺。源帶一仆人，澤攜一弟子，共四人發舟。不半月間至三峽，舟泊于岸，振衣而起。忽見一婦人，年約三旬，外服舊衣，內穿錦襠，身怀六甲，背負瓦罌而汲清泉。圓澤一見，愀然不悅，指謂李源曰：“此孕婦乃某托身之所也，明早吾即西行矣。”源愕然曰：“吾師此言，是何所主也？”圓澤曰：“吾今圓寂，自有相別言語。”四人乃入寺，寺僧接入。茶畢，圓澤備道所由，眾皆惊异。澤乃香湯沐浴，分付弟子已畢，乃与源決別。說道：“澤今幸生四旬，与君交游甚密。今大限到來，只得分別。后三日，乞到伊家相訪，乃某托身之所。三日浴儿，以一笑為驗，此晚吾亦卒矣。再后十二年，到杭州天竺寺相見。”乃取紙筆作《辭世頌》曰：四十年來体性空，多于詩酒樂心胸。　　今朝別卻故人去，日后相逢下竺峰。　　咦！幻身复入紅塵內，贏得君家再与逢。　　偈畢，跏趺而化。本寺僧眾具衣龕，送入后山岩中，請本寺月峰長老下火。僧眾誦經已畢，月峰坐在轎上，手執火把，打個問訊，念云：三教從來本一宗，吾師全具得靈通。　　今朝覺化歸西去，且听山僧道本風。　　恭惟圓寂圓澤禪師堂頭大和尚之覺靈曰：惟靈生于河南，長在洛陽。自入空門，心無挂礙。酒吞江海，詩泣鬼神惟思玩水尋山，不厭粗衣藜食。　　交至契之李源，游瞿塘之三峽。因見孕婦而負罌，乃思托身而更出。再世杭州相見，重會今日交契。　　如今送入离宮，听取山僧指秘。咄！三生共會下竺峰，葛洪井畔尋蹤跡。　　頌畢，茶毗之次，見火中一道青煙直透云端，煙中顯出圓澤全身本相，合掌向空而去。少焉，舍利如雨。眾僧收骨入塔，李源不胜悲愴。　　首僧留源在寺閒住數日，至第三日，源乃至寺前訪于居民。去寺不半里，有一人家姓張，已于三日前生一子。今正三朝，在家浴儿。源乃懇求一見，其人不許。源告以始末，賄以金帛，乃令源至中堂。婦人抱子正浴，小儿見源果然一笑，源大喜而返。是晚，小儿果卒。源乃別長老回家不題。　　日往月來，星移斗換，不覺又十載有余。時唐十六帝僖宗乾符三年，黃巢作亂，天下騷動，万姓流离。君王幸蜀，民舍宮室悉遭兵火，一無所存。虧著晉王李克用興兵滅巢，僖宗龍歸舊都，天下稍定，道路始通。源因貨殖，來至江浙路杭州地方。時當清明，正是良辰美景，西湖北山游人如蟻。源思十二年前圓澤所言“下天竺相會”，乃信步隨眾而行，見兩山夾川，清流可愛，賞心不倦。不覺行入下竺寺西廊，看葛洪煉丹井。轉入寺后，見一大石臨溪，泉流其畔。源心大喜，少坐片時。忽聞隔川歌聲，源見一牧童，年約十二三歲，身騎牛背，隔水高歌。源心异之，側耳听其歌云：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异性常存。　　又云：　　身前身后事茫茫，欲話當時恐斷腸。　　吳越山川游已遍，卻尋煙棹上瞿塘。　　歌畢，只見小童遠遠的看著李源拍手大笑。源惊异之，急欲過川相問而不可得。遙望牧童渡柳穿林，不知去向。李源不胜惆悵，坐于石上久之。問于僧人，答道：“此乃葛稚川石也。” 　　源深詳其詩，乃十二年圓澤之語并月峰下火文記，至此在下竺相會，恰好正是三生。訪問小儿住處，并言無有，源心怏怏而返。后人因呼源所坐葛稚川之石為“三生石”，至今古跡猶存。后來瞿宗吉有詩云：清波下映紫襠鮮，邂逅相逢峽口船。　　身后身前多少事？三生石上說姻緣。　　王元瀚又有詩云：　　處世分明一夢魂，身前身后孰能論？　　夕陽山下三生石，遺得荒唐跡尚存。　　這段話文，叫做“三生相會”。如今再說個兩世相逢的故事，乃是《明悟禪師赶五戒》，又說是《佛印長老度東坡》。　　話說大宋英宗治平年間，去那浙江路宁海軍錢塘門外，南山淨慈孝光禪寺，乃名山古剎。本寺有兩個得道高僧，是師兄師弟，一個喚做五戒禪師，一個喚作明悟禪師。這五戒禪師年三十一歲，形容古怪，左邊瞽一目，身不滿五尺，本貫西京洛陽人。自幼聰明，舉筆成文，琴棋書畫無所不通。長成出家，禪宗釋教，如法了得，參禪訪道。俗姓金，法名五戒。且問何謂之“五戒”？　　第一戒者，不殺生命；第二戒者，不偷盜財物；第三戒者，不听淫聲美色；第四戒者，不飲酒茹葷；第五戒者，不妄言造語。　　此謂之“五戒”。　　忽日云游至本寺，訪大行禪師。禪師見五戒佛法曉得，留在寺中，做了上色徒弟。不數年，大行禪師圓寂，本寺僧眾立他做住持，每日打坐參禪。那第二個喚做明悟禪師，年二十九歲，生得頭圓耳大，面闊口方，眉清目秀，丰彩精神，身長七尺，貌類羅漢，本貫河南太原府人氏。俗姓王，自幼聰明，筆走龍蛇，參禪訪道，出家在本處沙陀寺，法名明悟。后亦云游至宁海軍，到淨慈寺來訪五戒禪師。禪師見他聰明了得，就留于本寺做師弟。二人如一母所生，且是好。但遇著說法，二人同升法座講說佛教，不在話下。　　忽一日冬盡春初，天道嚴寒，陰云作雪，下了兩日。第三日雪霽天晴，五戒禪師清早在方丈禪椅上坐，耳內遠遠的听得小孩儿啼哭聲。當時便叫身邊一個知心腹的道人喚做清一，分付道：“你可去山門外各處看，有甚事來与我說。”清一道：“長老，落了同日雪，今日方晴，料無甚事。”長老道：“你可快去看了來回話。”清一推托不過，只得走到山門邊，那時天未明，山門也不曾開。叫門公開了山門，清一打一看時，吃了一惊，道：“善哉，善哉！”正所謂：日日行方便，時時發道心。　　但行平等事，不用問前程。　　當時清一見山門外松樹根雪地上一塊破席，放一個小孩儿在那里，口里道：“苦哉，苦哉！甚人家將這個孩儿丟在此間？　　不是凍死，便是餓死。”走向前仔細一看，卻是五六個月一個女儿，將一個破衲頭包著，怀內揣著個紙條儿，上寫生年月日時辰。清一口里不說，心下思量：“古人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級浮屠。’” 連忙走回方丈，稟覆長老道：“不知甚人家，將個五七個月女孩儿破衣包著，撇在山門外松樹根頭。這等寒天，又無人來往，怎的做個方便，救他則個！”長老道：“善哉，善哉！清一，難得你善心。你如今抱了回房，早晚把些粥飯与他，喂養長大，把与人家，救他性命，胜做出家人。” 　　當時清一急急出門去，抱了女儿到方丈中回覆長老。長老看道： “清一，你將那紙條儿我看。”清一遞与長老。長老看時，卻寫道： “今年六月十五日午時生，小名紅蓮。”長老分付清一：“好生抱去房里，養到五七歲，把与人家去，也是好事。”清一依言，抱到千佛殿后一帶三間四椽平屋房中，放些火，在火囤內烘他，取些粥喂了。似此日往月來，藏在空房中，無人知覺，一向長老也忘了。不覺紅蓮已經十歲，清一見他生得清秀，諸事見便，藏匿在房里，出門鎖了，入門關了，且是謹慎。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倏忽這紅蓮女長成一十六歲，這清一如自生的女儿一般看待。雖然女子，卻只打扮如男子衣服鞋襪，頭上頭發前齊眉，后齊項，一似個小頭陀，且是生得清楚，在房內茶飯針線。清一指望尋個女婿，要他養老送終。　　一日時遇六月炎天，五戒禪師忽想十數年前之事，洗了浴，吃了晚粥，徑走到千佛閣后來。清一道：“長老希行。”長老道：“我問你，那年抱的紅蓮，如今在那里？”清一不敢隱匿，引長老到房中，一見吃了一惊，卻似：分開八塊頂陽骨，傾下半桶冰雪來。　　長老一見紅蓮，一時差訛了念頭，邪心遂起，嘻嘻笑道：“清一，你今晚可送紅蓮到我臥房中來，不可有誤。你若依我，我自抬舉你。此事切不可泄漏，只教他做個小頭陀，不要使人識破他是女子。”清一口中應允，心內想道：“欲待不依長老又難，依了長老，今夜去到房中，必坏了女身，千難万難。” 　　長老見清一應不爽利，便道：“清一，你鎖了房門跟我到房里去。” 清一跟了長老徑到房中，長老去衣箱里取出十兩銀子，把与清一道： “你且將這些去用，我明日与你討道度牒，剃你做徒弟，你心下如何？”清一道：“多謝長老抬舉。”只得收了銀子，別了長老，回到房中，低低說与紅蓮道：“我儿，卻才來的，是本寺長老他見你，心中喜愛。你今等夜靜，我送你去伏事長老。你可小心仔細，不可有誤。” 紅蓮見父親如此說，便應允了。　　到晚，兩個吃了晚飯。約莫二更天气，清一領了紅蓮徑到長老房中，門窗無些阻當。原來長老有兩個行者在身邊伏事，當晚分付：“我要出外閒走乘涼，門窗且未要關。”因此無阻。長老自在房中等清一送紅蓮來。候至二更，只見清一送小頭陀來房中。長老接入房內，分付清一：“你到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去。”清一自回房中去了。　　且說長老關了房門，滅了琉璃燈，攜住紅蓮手，一將將到床前，教紅蓮脫了衣服，長老向前一摟，摟在怀中，抱上床去。當日長老与紅蓮云收雨散，卻好五更，天色將明。長老思量一計，怎生藏他在房中。房中有口大衣廚，長老開了鎖，將廚內物件都收拾了，卻教紅蓮坐在廚中，分付道：“飯食我自將來与你吃，可放心宁耐則個”紅蓮是女孩儿家，初被長老淫勾，心中也喜，躲在衣廚內，把鎖鎖了。少間，長老上殿誦經畢，入房，閉了房門，將廚開了鎖，放出紅蓮，把飲食与他吃了，又放些果子在廚內，依先鎖了。至晚，清一來房中領紅蓮回房去了。　　卻說明悟禪師當夜在禪椅上入定回來，慧眼已知五戒禪師差了念頭，犯了色戒，淫了紅蓮，把多年清行付之東流。　　“我今勸省他不可如此。”也不說出。至次日，正是六月盡，門外撇骨池內，紅白蓮花盛開。明悟長老令行者采一朵白蓮花，將回自己房中，取一花瓶插了，教道人備杯清茶在房中。卻教行者去請五戒禪師：“我与他賞蓮花，吟詩談話則個。” 　　不多時，行者請到五戒禪師。兩個長老坐下，明悟道：“師兄，我今日見蓮花盛開，對此美景，折一朵在瓶中，特請師兄吟詩清話。” 五戒道：“多蒙清愛。”行者捧茶至，茶罷，明悟禪師道：“行者，取文房四寶來。”行者取至面前，五戒道：“將何物為題？”明悟道： “便將蓮花為題。”五戒捻起筆來，便寫四句詩道：一枝菡萏瓣初張，相伴葵榴花正芳。　　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　　五戒詩罷，明悟道：“師兄有詩，小僧豈得無語乎？”落筆便寫四句詩曰：春來桃杏盡舒張，万蕊千花斗艷芳。　　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　　明悟長老依韻詩罷，呵呵大笑。　　五戒听了此言，心中一時解悟，面皮紅一回，青一回，便轉身辭回臥房，對行者道：“快与我燒桶湯來洗裕”行者連忙燒湯与長老洗浴罷，換了一身新衣服，取張禪椅到房中，將筆在手，拂開一張素紙，便寫八句《辭世頌》曰：吾年四十七，万法本歸一。　　只為念頭差，今朝去得急。　　傳与悟和尚，何勞苦相逼？　　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　　寫罷《辭世頌》，教焚一爐香在面前，長老上禪椅上，左腳壓右腳，右腳壓左腳，合掌坐化。　　行者忙去報与明悟禪師。禪師听得大惊，走到房中看時，見五戒師兄已自坐化去了。看了面前《辭世頌》，道：“你好卻好了，只可惜差了這一著。你如今雖得個男子身，長成不信佛、法、僧三寶，必然滅佛謗僧，后世卻墮落苦海，不得皈依佛道，深可痛哉！真可惜哉！你道你走得快，我赶你不著不信！”當時也教道人燒湯洗浴，換了衣服，到方丈中，上禪椅跏趺而坐，分付徒眾道：“我今去赶五戒和尚，汝等可將兩個龕子盛了，放三日一同焚化。”囑罷圓寂而去。眾僧皆惊，有如此异事！城內城外听得本寺兩個禪師同日坐化，各皆惊訝。來燒香禮拜布施者，人山人海，男子婦人不計其數。嚷了三日，抬去金牛寺焚化，拾骨撇了。　　這清一遂浼人說議親事，將紅蓮女嫁与一個做扇子的劉待詔為妻，養了清一在家，過了下半世，不在話下。　　且說明悟一靈真性，直赶至四川眉州眉山縣城中，五戒已自托生在一個人家。這個人家姓蘇名洵，字明允，號老泉居士，詩禮之人。院君王氏，夜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吃了一惊，明旦分娩一子，生得眉清目秀，父母皆喜。三朝滿月，百日一周，不在話下。　　卻說明悟一靈也托生在本處，姓謝名原，字道清。妻章氏，亦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因惊醒，遂生一子。年長，取名謝瑞卿。自幼不吃葷酒，一心只愛出家。父母是世宦之家，怎么肯？勉強送他學堂攻書，資性聰明，過目不忘，吟詩作賦，無不出人頭地。喜看的是諸經內典，一覽輒能解會。隨你高僧講論，都不如他。可惜一肚子學問，不屑應舉求官，但說著功名之事，笑而不答。這也不在話下。　　卻說蘇老泉的孩儿年長七歲，教他讀書寫字，十分聰明，目視五行書。行至十歲來，五經三史，無所不通，取名蘇軾，字子瞻。此人文章冠世，舉筆珠璣，從幼与謝瑞卿同窗相厚，只是志趣不同。那東坡志在功名，偏不信佛法，最惱的是和尚，常言：“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我若一朝管了軍民，定要滅了這和尚們方遂吾愿。”見謝瑞卿不用葷酒，便大笑道：“酒肉乃養生之物，依你不殺生。不吃肉，羊、豕，雞、鵝，填街塞巷，人也沒處安身了。況酒是米做的，又不害性命，吃些何傷？”每常二人相會，瑞卿便勸子瞻學佛，子瞻便勸瑞卿做官。瑞卿道：“你那做官，是不了之事，不如學佛三生結果。”子瞻道：“你那學佛，是無影之談，不如做官實在事業。”終日議論，各不相胜。　　仁宗天子嘉祐改元，子瞻往東京應舉，要拉謝瑞卿同去，瑞卿不從。子瞻一舉成名，御筆除翰林學士，錦衣玉食，前呼后擁，富貴非常。思念：“窗友謝瑞卿不肯出仕，吾今接他到東京，他見我如此富貴，必然動了功名之念。”于是修書一封，差人到眉山縣接謝瑞卿到來。謝瑞卿也恐怕子瞻一旦富貴，果然謗佛滅僧，也要勸化他回心改念，遂隨著差人到東京，与子瞻相見。兩人終日談論，依舊各執己見，不相上下。　　你說事有湊巧，物有偶然。适值東京大旱，赤地千里。仁宗天子降旨，特于內庭修建七日黃羅大醮，為万民祈雨。仁宗一日親自行香二次，百官皆素服奔走執事。翰林官專管撰青詞，子瞻奉旨修撰，要拉瑞卿同去，共觀胜會。瑞卿心中卻不愿行。子瞻道：“你平昔最喜佛事，今日朝廷請下三十六處名僧，建下祈場誦經設醮，你不去隨喜卻不挫過？”瑞卿道：“朝廷設醮，雖然儀文好看，都是套數，那有什么高僧談經說法，使人傾听？”看起來也是子瞻法緣該到，自然生出机會來。　　當日子瞻定要瑞卿作伴同往，瑞卿拗他不過，只得從命。二人到了佛場，子瞻隨班效勞。瑞卿打扮個道人模樣，往來觀看法事。　　忽然仁宗天子駕到，眾官迎入，在佛前拈香下拜。瑞卿上前一步偷看圣容，被仁宗龍目觀見。瑞卿生得面方耳大，丰儀出眾。仁宗金口玉言，問道：“這漢子何人？”蘇軾一時著了忙，使個急智，跪下奏道：“此乃大相國寺新來一個道人，為他深通經典，在此供香火之役。”仁宗道：“好個相貌，既然深通經典，賜你度牒一道，欽度為僧。”謝瑞卿自小便要出家做和尚，恰好圣旨分付，正中其意，當下謝恩已畢，奏道：“既蒙圣恩剃度，愿求御定法名。”仁宗天子問禮部取一道度牒，御筆判定“佛穎二字。瑞卿領了度牒，重又叩謝。候圣駕退了，瑞卿就于釀壇佛前祝發，自此只叫佛印，不叫謝瑞卿了。那大相國寺眾僧，見佛印參透佛法，又且圣旨剃度，蘇學士的鄉親好友，誰敢怠慢？都稱他做“禪師”，不在話下。　　且說蘇子瞻特地接謝瑞卿來東京，指望勸他出仕，誰知帶他到醮壇行走，累他落發改名為僧，心上好不過意。謝瑞卿向來勸子瞻信心學佛，子瞻不從，今日到是子瞻作成他落發，豈非天數，前緣注定？那佛印雖然心愛出家，故意埋怨子瞻許多言語，子瞻惶恐無任，只是謝罪，再不敢說做和尚的半個字儿不好。任憑佛印談經說法，只得悉心听受；若不听受時，佛印就發惱起來。听了多遍，漸漸相習，也覺佛經講得有理，不似向來水火不投的光景了。朔望日，佛印定要子瞻到相國寺中禮佛奉齋，子瞻只得依他。又子瞻素愛佛印談論，日常無事，便到寺中与佛印閒講，或分韻吟詩。佛印不動葷酒，子瞻也隨著吃素，把個毀僧謗佛的蘇學士，變做了護法敬僧的蘇子瞻了。佛印乘机又勸子瞻棄官修行。子瞻道：“待我宦成名就，筑室寺東，与師同隱。”因此別號東坡居士，人都稱為蘇東坡。　　那蘇東坡在翰林數年，到神宗皇帝熙宁改元，差他知貢舉，出策題內譏誚了當朝宰相王安石。安石在天子面前譖他恃才輕薄，不宜在史館，遂出為杭州通判。与佛印相別，自去杭州赴任。一日在府中閒坐，忽見門吏報說：“有一和尚說是本處靈隱寺住持，要見學士相公。” 東坡教門吏出問：“何事要見相公？”佛印見問，于門吏處借紙筆墨來，便寫四字送入府去。東坡看其四字：“詩僧謁見。”東坡取筆來批一筆云：“詩僧焉敢謁王侯？”教門吏把与和尚，和尚又寫四句詩道：大海尚容蛟龍隱，高山也許鳳皇游。　　笑卻小人無度量，詩僧焉敢謁王侯！　　東坡見此詩，方才認出字跡，惊訝道：“他為何也到此處？快請相見。”你道那和尚是誰？正是佛印禪師。因為蘇學士謫官杭州，他辭下大相國寺，行腳到杭州靈隱寺住持，又与東坡朝夕往來。后來東坡自杭州遷任徐州，又自徐州遷任湖州，佛印到處相隨。　　神宗天子元丰二年，東坡在湖州做知府，偶感触時事，做了几首詩，詩中未免含著譏諷立意。御史李定、王珪等交章劾奏蘇軾誹謗朝政。天子震怒，遣校尉拿蘇軾來京，下御史台獄，就命李定勘問。李定是王安石門生，正是蘇家對頭，坐他大逆不道，問成死罪。東坡在獄中思想著：“甚來由，讀書做官，今日為几句詩上便喪了性命？” 乃吟詩一首自歎，詩曰：人家生子愿聰明，我為聰明喪了生。　　但愿養儿皆愚魯，無災無禍到公卿。　　吟罷，凄然淚下，想道：“我今日所處之地，分明似雞鴨到了庖人手里，有死無活。想雞鴨得何罪，時常烹宰他來吃？只為他不會說話，有屈莫伸。今日我蘇軾枉了能言快語，又向那處伸冤？豈不苦哉！記得佛印時常勸我戒殺持齋，又勸我棄官修行，今日看來，他的說話句句都是，悔不從其言也！” 　　歎聲未絕，忽听得數珠索落一聲，念句“阿彌陀佛”。東坡大惊，睜眼看時，乃是佛印禪師。東坡忘其身在獄中，急起身迎接，問道： “師兄何來？”佛印道：“南山淨慈孝光禪寺，紅蓮花盛開，同學士去玩賞。”東坡不覺相隨而行，到于孝光禪寺。　　進了山門，一路僧房曲折，分明是熟游之地。法堂中擺設鐘磐經典之類，件件認得，好似自家家里一般，心下好生惊怪。寺前寺后走了一回，并不見有蓮花，乃問佛印禪師道：“紅蓮在那里？”佛印向后一指道：“這不是紅蓮來也？”東坡回頭看時，只見一個少年女子，從千佛殿后冉冉而來，走到面前，深深道個万福。東坡看那女子，如舊日相識。那女子向袖中摸出花箋一幅，求學士題詩。佛印早取到筆硯，東坡遂信手寫出四句，道是：四十七年一念錯，貪卻紅蓮甘墮卻。　　孝光禪寺曉鐘鳴，這回抱定如來腳。　　那女子看了詩，扯得粉碎，一把抱定東坡，說道：“學士休得忘恩負義！”東坡正沒奈何，卻得佛印劈手拍開，惊出一身冷汗。醒將轉來，乃是南柯一夢，獄中更鼓正打五更。東坡尋思，此夢非常，四句詩一字不忘，正不知甚么緣故。忽听得遠遠曉鐘聲響，心中頓然開悟：“分明前世在孝光寺出家，為色欲墮落，今生受此苦楚。若得佛力覆庇，重見天日，當一心護法，學佛修行。” 　　少頃天明，只見獄官進來稱賀，說圣旨赦學士之罪，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東坡得赦，才出獄門，只見佛印禪師在于門首，上前問訊道： “學士無恙？貧僧相候久矣！”原來被逮之日，佛印也离了湖州，重來東京大相國寺住持，看取東坡下落。聞他問成死罪，各處与他分訴求救，卻得吳充、王安禮兩個正人，在天子面前竭力保奏。太皇太后曹氏，自仁宗朝便聞蘇軾才名，今日也在宮中勸解。天子回心轉意，方有這道赦書。東坡見了佛印，分明是再世相逢，倍加歡喜。東坡到五鳳樓下謝恩過了，便來大相國寺尋佛印說其夜來之夢。　　說到中間，佛印道：“住了，貧僧昨夜亦夢如此。”也將所夢說出后一段，与東坡夢中無二，二人互相歎异。　　次日，圣旨下，蘇軾謫守黃州。東坡与佛印相約且不上任，迂路先到宁海軍錢塘門外來訪孝光禪寺。比及到時，路徑門戶，一如夢中熟識。訪問僧眾，備言五戒私污紅蓮之事。　　那五戒臨化去時所寫《辭世頌》，寺僧兀自藏著。東坡索來看了，与自己夢中所題四句詩相合，方知佛法輪回并非誑語，佛印乃明悟轉生無疑。此時東坡便要削發披緇，跟隨佛印出家。　　佛印到不允從，說道：“學士宦緣未斷，二十年后，方能脫离塵俗。但愿堅持道心，休得改變。”東坡听了佛印言論，复來黃州上任。自此不殺生，不多飲酒，渾身內外皆穿布衣，每日看經禮佛。在黃州三年，佛印仍朝夕相隨，無日不會。　　哲宗皇帝元祐改元，取東坡回京，升做翰林學士，經筵講官。不數年，升做禮部尚書，端明殿大學士。佛印又在大相國寺相依，往來不絕。　　到紹圣年間，章惇做了宰相，复行王安石之政，將東坡貶出定州安置。東坡到相國寺相辭佛印，佛印道：“學士宿業未除，合有几番勞苦。”東坡問道：“何時得脫？”佛印說出八個字來，道是：逢永而返，逢玉而終。　　又道：“學士牢記此八字者！學士今番跋涉忒大，貧僧不得相隨，只在東京等候。” 　　東坡怏怏而別。到定州未及半年，再貶英州；不多時，又貶惠州安置；在惠州年余，又徙儋州；又自儋州移廉州；自廉州移永州；蹤跡無定，方悟佛影跋涉忒大”之語。在永州不多時，赦書又到，召還提舉玉局觀。想著：“‘逢永而返’，此句已應了；‘逢玉而終’，此乃我終身結局矣。”乃急急登程重到東京，再与佛印禪師相會。佛印道：“貧僧久欲回家，只等學士同行。”東坡此時大通佛理，便曉得了。當夜兩個在相國寺一同沐浴了畢，講論到五更，分別而去。這里佛印在相國寺圓寂，東坡回到寓中亦無疾而逝。　　至道君皇帝時，有方士道：“東坡已作大羅仙。虧了佛印相隨一生，所以不致墮落。佛印是古佛出世。”這兩世相逢，古今罕有，至今流傳做話本。有詩為證：禪宗法教豈非凡，佛祖流傳在世間。　　鐵樹開花千載易，墜落阿鼻要出難。　　————————— 第三十一卷　鬧陰司司馬貌斷獄

　　扰扰勞生，待足何時是足？据見定、隨家丰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防世事多番覆。枉教人、白了少年頭，空碌碌。　　誰不愿，黃金屋？誰不愿，千鍾粟？算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使心机閒計較，儿孫自有儿孫福。　　又何須、采藥訪蓬萊？但寡欲。　　這篇詞，名《滿江紅》，是晦庵和尚所作，勸人樂天知命之意。凡人万事莫逃乎命，假如命中所有，自然不求而至；若命里沒有，枉自勞神，只索罷休。你又不是司馬重湘秀才，難道与閻羅王尋鬧不成？說話的，就是司馬重湘，怎地与閻羅王尋鬧？畢竟那個理長，那個理短？請看下回便見。詩曰：世間屈事万千千，欲覓長梯問老天。　　休怪老天公道少，生生世世宿因緣。　　話說東漢靈帝時，蜀郡益州有一秀才，复姓司馬，名貌，表字重湘。資性聰明，一目十行俱下。八歲縱筆成文，本郡舉他應神童，起送至京。因出言不遜，沖突了試官，打落下去。及年長，深悔輕薄之非，更修端謹之行，閉戶讀書，不問外事。雙親死，廬墓六年，人稱其孝。鄉里中屢次舉他孝廉、有道及博學宏詞，都為有勢力者奪去，悒悒不得志。　　自光和元年，靈帝始開西邸，賣官鬻爵，視官職尊卑，入錢多少，各有定价，欲為三公者，价千万；欲為卿者，价五百万。崔烈討了傅母的人情，入錢五百万，得為司徒。后受職謝恩之日，靈帝頓足懊悔道：“好個官，可惜賤賣了。若小小作難，千万必可得也。”又置鴻都門學，敕州、郡、三公，舉用富家郎為諸生。若入得錢多者，出為刺史，入為尚書，士君子恥与其列。司馬重湘家貧，因此無人提挈，淹滯至五十歲，空負一腔才學，不得出身，屈埋于眾之人中，心中怏怏不平。乃因酒醉，取文房四寶，且吟且寫，遂成《怨詞》一篇，詞曰：天生我才兮，豈無用之？豪杰自期兮，奈此數奇。五十不遇兮，困跡蓬虆。紛紛金紫兮，彼何人斯？胸無一物兮，囊有余資。富者乘云兮，貧者墮泥。賢愚顛倒兮，題雄為雌。世運淪夷兮，俾我嶔崎。天道何知兮，將無有私？欲叩末曲兮，悲涕淋漓。　　寫畢，諷詠再四。余情不盡，又題八句：得失与窮通，前生都注定。問彼注定時，何不判忠佞？善土歎沉埋，凶人得暴橫。我若作閻羅，世事皆更正。　　不覺天晚，點上燈來，重湘于燈下，將前詩吟哦了數遍，猛然怒起，把詩稿向燈焚了，叫道：“老天，老天！你若還有知，將何言抵對？我司馬貌一生鯁直，并無奸佞，便提我到閻羅殿前，我也理直气壯，不怕甚的！”說罷，自覺身子困倦，倚卓而臥。　　只見七八個鬼卒，青面獠牙，一般的三尺多長，從卓底下鑽出，向重湘戲侮了回，說道：“你這秀才，有何才學，輒敢怨天尤地，毀謗陰司！如今我們來拿你去見閻羅王，只教你有口難開。”重湘道： “你閻羅王自不公正，反怪他人謗毀，是何道理！”眾鬼不由分說，一齊上前，或扯手，或扯腳，把重湘拖下坐來，便將黑索子望他頸上套去。重湘大叫一聲，醒將轉來，滿身冷汗。但見短燈一盞，半明半滅，好生凄慘。　　重湘連打几個寒噤，自覺身子不快，叫妻房汪氏點盞熱茶來吃。汪氏點茶來，重湘吃了，轉覺神昏体倦，頭重腳輕。　　汪氏扶他上床。次日昏迷不醒，叫喚也不答應，正不知什么病症。捱至黃昏，口中無气，直挺挺的死了。汪氏大哭一場，見他手腳尚軟，心頭還有些微熱，不敢移動他，只守在他頭邊，哭天哭地。　　話分兩頭。原來重湘寫了《怨詞》，焚于燈下，被夜游神体察，奏知玉帝。玉帝見了大怒，道：“世人爵祿深沉，關系气運。依你說，賢者居上，不肖者居下；有才顯榮，無才者黜落；天下世世太平，江山也永不更變了。豈有此理！小儒見識不廣，反說天道有私。速宜治罪，以儆妄言之輩。”時有太白金星啟奏道：“司馬貌雖然出言無忌，但此人因才高運蹇，抑郁不平，致有此論。若据福善禍淫的常理，他所言未為無當，可諒情而恕之。”玉帝道：“他欲作閻羅，把世事更正，甚是狂妄。閻羅豈凡夫可做？陰司案牘如山，十殿閻君，食不暇給。偏他有甚本事，一一更正來？”金星又奏道：“司馬貌口出大言，必有大才。若論陰司，果有不平之事。凡百年滯獄，未經判斷的，往往地獄中怨气上沖天庭。以臣愚見，不若押司馬貌到陰司，權替閻羅王半日之位，凡陰司有冤枉事情，著他剖斷。若斷得公明，將功恕罪；倘若不公不明，即時行罰，他心始服也。”玉帝准奏。即差金星奉旨，到陰司森羅殿，命閻君即勾司馬貌到來，權借王位与坐。只限一晚六個時辰，容他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來生注他极富极貴，以酬其今生抑郁之苦；倘無才判問，把他打落酆都地獄，永不得轉人身。　　閻君得旨，便差無常小鬼，將重湘勾到地府。重湘見了小鬼，全然無懼，隨之而行。到森羅殿前，小鬼喝教下跪。重湘問道：“上面坐者何人？我去跪他！”小鬼道：“此乃閻羅天子。”重湘聞說，心中大喜，叫道：“閻君，閻君，我司馬貌久欲見你，吐露胸中不平之气，今日幸得相遇。你貴居王位，有左右判官，又有千万鬼卒，牛頭、馬面，幫扶者甚眾。我司馬貌只是個窮秀才，孑然一身，生死出你之手。你休得把勢力相壓，須是平心論理，理胜者為強。”閻君道：“寡人忝為陰司之主，凡事皆依天道而行，你有何德能，便要代我之位？所更正者何事？”重湘道：“閻君，你說奉天行道，天道以愛人為心，以勸善懲惡為公。如今世人有等慳吝的，偏教他財積如山；有等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等刻薄害人的，偏教他處富貴之位，得肆其惡；有等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吃虧受辱，不遂其愿。作善者常被作惡者欺瞞，有才者反為無才者凌壓。有冤無訴，有屈無伸，皆由你閻君判斷不公之故。即如我司馬貌，一生苦志讀書，力行孝弟，有甚不合天心處，卻教我終身蹭蹬，屈于庸流之下？似此顛倒賢愚，要你閻君何用？若讓我司馬貌坐于森羅殿上，怎得有此不平之事？” 　　閻君笑道：“天道報應，或遲或早，若明若暗；或食報于前生，或留報于后代。假如富人慳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慳吝，不种福田，來生必受餓鬼之報矣。貧人亦由前生作業，或橫用非財，受享太過，以致今生窮苦；若隨緣作善，來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雖今生富貴，難免墮落；忠厚者雖暫時虧辱，定注顯達。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見目前，天見久遠。人每不能測天，致汝紛紜議論，皆由淺見薄識之故也。”重湘道：“既說陰司報應不爽，陰間豈無冤鬼？你敢取從前案卷，与我一一稽查么？若果事事公平，人人心服，我司馬貌甘服妄言之罪。”閻君道：“上帝有旨，將閻羅王位權借你六個時辰，容放告理獄。若斷得公明，還你來生之富貴；倘無才判問，永墮酆都地獄，不得人身。”重湘道：“玉帝果有此旨，是吾之愿也。” 　　當下閻君在御座起身，喚重湘入后殿，戴平天冠，穿蟒衣，束玉帶，裝扮出閻羅天子气象。鬼卒打起升堂鼓，報道：“新閻君升殿！” 善惡諸司，六曹法吏，判官小鬼，齊齊整整，分立兩邊。重湘手執玉簡，昂然而出，升于法座。諸司吏卒，參拜已畢，稟問要抬出放告牌。重湘想道：“五岳四海，多少生靈？上帝只限我六個時辰管事，倘然判問不結，只道我無才了，取罪不便。”心生一計，便教判官分付： “寡人奉帝旨管事，只六個時辰，不及放告。你可取從前案卷來查，若有天大疑難事情，累百年不決者，寡人判斷几件，与你陰司問事的做個榜樣。”判官稟道：“只有漢初四宗文卷，至今三百五十余年，未曾斷結，乞我王拘審。”重湘道：“取卷上來看。” 　　判官捧卷呈上，重湘揭開看時：

　　一宗屈殺忠臣事。　　原告：韓信、彭越、英布　　被告：劉邦、呂氏。

  一宗恩將仇報事。
  原告：丁公。
  被告：劉邦。

  一宗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
  被告：呂氏。

　　一宗乘危逼命事。　　原告：項羽。　　被告：王翳、楊喜、夏廣、呂馬童、呂胜、楊武。

　　重湘覽畢，呵呵大笑道：“恁樣大事，如何反不問決？你們六曹吏司，都該究罪。這都是向來閻君因循擔閣之故，寡人今夜都与你判斷明白。”隨叫直日鬼吏，照單開四宗文卷原被告姓名，一齊喚到，挨次听審。那時振動了地府，鬧遍了陰司。有詩為證：　　每逢疑獄便因循，地府陽間事体均。　　今日重湘新气象，千年怨气一朝伸。　　鬼吏稟道：“人犯已拘齊了，請爺發落。”重湘道：“帶第一起上來。”判官高聲叫道：“第一起犯人听點！”原、被共五名，逐一點過，答應：原告：韓信有，彭越有，英布有。　　被告：劉邦有，呂氏有。　　重湘先喚韓信上來，問道：“你先事項羽，位不過郎中，言不听，計不從；一遇漢祖，筑壇拜將，捧轂推輪，后封王爵以酬其功。如何又起謀叛之心，自取罪戮，今日反告其主！” 　　韓信道：“閻君在上，韓信一一告訴。某受漢王筑壇拜將之恩，使盡心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与漢王定了三秦；又救漢皇于滎陽，虜魏王豹，破代兵，禽趙王歇；北定燕，東定齊，下七十余城；南敗楚兵二十万，殺了名將龍且；九里山排下十面埋伏，殺盡楚兵；又遣六將，逼死項王于烏江渡口。造下十大功勞，指望子子孫孫世享富貴。誰知漢祖得了天下，不念前功，將某貶爵。呂后又与蕭何定計，哄某長樂宮，不由分說，叫武士縛某斬之；誣以反叛，夷某三族。某自思無罪，受此慘禍，今三百五十余年，銜冤未報，伏乞閻君明斷。”重湘道：“你既為元帥，有勇無謀，豈無商量幫助之人？被人哄誘，如縛小儿，今日卻怨誰來？”韓信道：“曾有一個軍師，姓蒯，名通，奈何有始無終，半途而去。”重湘叫鬼吏，快拘蒯通來審。　　霎時間，蒯通喚到。重湘道：“韓信說你有始無終，半途而逃，不盡軍師之職，是何道理？”蒯通道：“非我有始無終，是韓信不听忠言，以致于此。當初韓信破走了齊王田廣，是我進表洛陽，与他討個假王名號，以鎮齊人之心。漢王罵道：‘胯下夫，楚尚未滅，便想王位！’其時張子房在背后，輕輕躡漢皇之足，附耳低言：‘用人之際，休得為小失大。’漢皇便改口道：‘大丈夫要便為真王，何用假也？’乃命某繼印封信為三齊王。某察漢王，終有疑信之心，后來必定負信，勸他反漢，与楚連和，三分天下，以觀其變。韓信道：‘筑壇拜將之時，曾設下大誓：漢不負信，信不負漢。今日我豈可失信于漢皇？’某反复陳說利害，只是不從，反怪某教唆謀叛。　　某那時懼罪，假裝風魔，逃回田里。后來助漢滅楚，果有長樂宮之禍，悔之晚矣。”重湘問韓信道：“你當初不听蒯通之言，是何主意？”韓信道：“有一算命先生許复，算我有七十二歲之壽，功名善終，所以不忍背漢。誰知夭亡，只有三十二歲。” 　　重湘叫鬼吏，再拘許复來審問，道：“韓信只有三十二歲，你如何許他七十二歲？你做術士的，妄言禍福，只圖哄人錢鈔，不顧誤人終身，可恨，可恨！”許复道：“閻君听稟：常言‘人有可延之壽，亦有可折之壽’，所以星家偏有壽命難定。　　韓信應該七十二歲，是据理推算。何期他殺机太深，虧損陰騭，以致短折。非某推算無准也。”重湘問道：“他那几處陰騭虧損？可一一說來。” 　　許复道：“當初韓信棄楚歸漢時，迷蹤失路，虧遇兩個樵夫，指引他一條徑路，住南鄭而走。韓信恐楚王遣人來追，被樵夫走漏消息，拔劍回步，將兩個樵夫都殺了。雖然樵夫不打緊，卻是有恩之人。天條負恩忘義，其罰最重。　　詩曰：　　亡命心如箭离弦，迷津指引始能前。　　有恩不報翻加害，折墮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還有三十年呢？”許复道：“蕭何丞相三荐韓信，漢皇欲重其權，筑了三丈高壇，教韓信上坐，漢皇手捧金印，拜為大將，韓信安然受之。　　詩曰：　　大將登壇閫外專，一聲軍令賽皇宣。　　微臣受卻君皇拜，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臣受君拜，果然折福。還有二十年呢？”許复道：“辯士酈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听了，日日与酈生飲酒為樂。韓信乘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只道酈生賣己，烹殺酈生。韓信得了大功勞，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酈生下齊之功。　　詩曰：　　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机掩擊勢無前。　　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許复道：“又有折壽之處。漢兵追項王于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力，寡不敵眾，弱不敵強。韓信九里山排下絕机陣，十面埋伏，殺盡楚兵百万，戰將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　　詩曰：　　九里山前怨气纏，雄兵百万命難延。　　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听罷許复之言，無言可答。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么？” 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荐某為將，后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重湘道：“也罷，一發喚蕭何來与你審個明白。” 　　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蕭何，你如何反复無常，又荐他，又害他？”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怀才未遇，漢皇缺少大將，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　　后因陳豨造反，御駕親征，臨行時，囑付娘娘，用心防范。漢皇行后，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与韓信敢是同謀么？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圣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某懼怕娘娘威令，只得畫下計策，假說陳豨已破滅了，賺韓信入宮稱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并無害信之心。”重湘道：“韓信之死，看來都是劉邦之過。” 　　分付判官，將眾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听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彭越道：“某有功無罪。只為高祖征邊去了，呂后素性淫亂，問太監道：‘漢家臣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只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那里？’太監道：‘隨駕出征。’呂后道：‘還有誰來？’太監道： ‘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后听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鑾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机密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只見呂后降階相迎，邀某入宮賜宴。三杯酒罷，呂后淫心頓起，要与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從。呂后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梟首懸街，不許收葬。漢皇歸來，只說某謀反，好不冤枉！” 　　呂后在傍听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听彭越一面之詞，世間只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中富貴，輒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彭越道：“呂后在楚軍中，慣与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淫邪之念！”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淫，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与韓信一同報仇。” 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听審。英布上前訴道：“某与韓信、彭越三人，同動一体。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并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正席嘗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只推不知。某當時發怒，將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聞言凄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种，名為‘蟛刖’，乃怨气所化。某其時無處泄怒，即將使臣斬訖。呂后知道，差人將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重湘道：“三賢果是死得可怜，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与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听審。第二起恩將仇報事原告：丁公有。被告：劉邦有。　　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放。何期立帝之后，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作主。” 　　重湘道：“劉邦怎么說？”漢皇道：“丁公為項羽愛將，見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為后人為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 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滎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噲，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于項氏，如何不加殺戮，反得賜姓封侯？還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將，你平日最怒者，后封為什方侯。偏与我做冤家，是何意故？”漢皇頓口無言。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可喚項伯、雍齒与丁公做一起，听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　　原告：戚氏有。被告：呂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于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戚氏訴道：“昔日漢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赶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庄，吾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后來得了天下，將你所生之子立為太子。’扯下戰袍一幅，与妾為記，奴家方才依允。后生一子，因名如意。漢皇原許万歲之后傳位如意為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后，其事不行。未几漢皇駕崩，呂后自立己子，封如意為趙王，妾母子不敢爭。誰知呂后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將鴆酒賜与如意，如意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后假推酒辭，只做不知。妾心怀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將金針刺瞎雙眼。又將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拋于坑廁。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哭。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為后為君，團揓到老。” 　　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 “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將？” 　　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致韓信棄我而去，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將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著四將，逼我自刎，分裂支体，各去請功。以此心中不服。” 　　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將原無斗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幸甚矣。來生當發六將，仍使項羽斬首，以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將冊過來，一一与他判斷明白：恩將恩報，仇將仇報，分毫不錯。重湘口里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甚名誰，几時生，几時死，細細開載。將人犯逐一喚過，發去投胎出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你在樵鄉曹嵩家托生，姓曹，名操，表字孟德。先為漢相，后為魏王，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禪，追尊你為武帝，償十大功勞也。” 　　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為獻帝，一生被曹操欺侮，膽戰魂惊，坐臥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 　　喚呂后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后日仍做獻帝之后，被曹操千磨百難，將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韓信問道：“蕭何發落何處？”重湘道：“蕭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 　　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　　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將爭取金帛，偏你只取圖籍，許你來生聰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為曹操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荐之恩。不合參破曹操兵机，為操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判官寫得明白。　　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表字仲謀。先為吳王，后為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 　　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為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万人稱義。后為蜀帝，撫有蜀中之地，与曹操、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后，乃表汝之忠心也”。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敵得吳、魏？”重湘道：“我判几個人扶助你就是。” 　　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复姓諸葛，名亮，表字孔明，號為臥龍。為劉備軍師，共立江山。” 　　又喚許复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只有三十二歲，雖然陰騭折墮，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字士元，號為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于落鳳坡之下，与韓信同壽，以為算命不准之報。今后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壽，必然警醒了。”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將幫扶。”重湘道： “有了。” 　　喚過樊噲：“發你范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 　　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只改姓不改名，姓關，名羽，字云長。你二人都有万夫不當之勇，与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樊噲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后為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秦王子嬰，火燒咸陽，二人都注定凶死。但樊噲生前忠勇，并無諂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后，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為神。” 　　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云，表字子龍，為西蜀名將。當陽長板百万軍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 　　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為正宮。呂氏當初慕彭王美貌，求淫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与彭越為夫婦，使他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与你為子，改名劉禪，小字阿斗。嗣位為后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 　　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為將，被孔明气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亦不了也。” 　　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向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顏良，一個改名文丑，皆為關羽所斬，以泄前世之恨。”項羽問道：“六將如何發落？” 　　重湘發六將于曹操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廣改名孔秀，呂胜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關羽過五關，斬六將，以泄前生烏江逼命之恨。重湘判斷明白已畢，眾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爭天下之時，有兵將屈死不甘者，怀才未盡者，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其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与將帥騎坐。如此之類，不可細述。判官一一細注明白，不覺五更雞叫。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將所斷簿籍，送与閻羅王看了，閻羅王歎服，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　　玉帝見了，贊道：“三百余年久滯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眾人報冤之事，一一依擬。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將入相，傳位子孫，并吞三國，國號曰晉。曹操雖系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弒后等事，不可為訓。只怕后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凌曹氏子孫，一如曹操欺凌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后人，勸他為善不為惡。” 玉帝頒下御旨。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与重湘送行。重湘啟告閻王： “荊妻汪氏，自幼跟隨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判為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与閻王作別，這邊床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將大鬧陰司之事，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复得与你完聚。” 說罷，瞑目而逝。汪氏己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后事。殯殮方畢，汪氏亦死。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至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后人有詩為證：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气皆平。　　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 第三十二卷　游酆都胡母迪吟詩

　　自古机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　　檐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檜，字會之，江宁人氏。生來有一异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后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累官至御史中丞。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帝北遷，秦檜亦陷在虜中，与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放我南歸，愿為金邦細作。僥幸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術与他私立了約誓，然后縱之南還。　　秦檜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只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私逃歸宋。高宗皇帝信以為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秦檜盛稱金家兵強將勇，非南朝所能抵敵。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秦檜奏道： “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气，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几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將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為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將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致涂炭，豈不美哉！”高宗道：“朕欲講和，只恐金人不肯。” 　　秦檜道：“臣在虜中，頗為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為陛下成此和議，可必万全不失。”高宗大喜，即拜秦檜為尚書仆射。未几，遂為左丞相。檜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為御史中丞，凡朝臣諫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銓、晏敦复、劉大中、尹焞、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岳飛累敗金兵，殺得兀術四太子奔走無路。兀術情急了，遣心腹王進，蜡丸內藏著書信，送与秦檜。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何邊將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岳飛，和議可成。” 秦檜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為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召岳飛班師。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為万壽觀使。秦檜必欲置飛于死地，与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王俊与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將厚賞誘致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据襄陽，還飛兵權。王俊依言出首，檜將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詔遣使召岳飛父子与張憲對理。御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將冤情白知秦檜。檜大怒，罷去何鑄不用，改命万俟契。那万俟契素与岳飛有隙，遂將無作有，构成其獄，說岳飛、岳云父子与部將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齉，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使韓世忠憤不平，親詣檜府爭論，俱各罷斥。　　獄既成，秦檜獨坐于東窗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岳飛，恐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后來朝廷覺悟，罪歸于我；欲待殺之，奈眾人公論有礙。”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适至，問道：“相公有何事遲疑？”秦檜將此事与之商議。王氏向袖中摸出黃柑一只，雙手劈開，將一半奉与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不聞古語云‘擒虎易縱虎難’乎？”只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檜，其意遂決。將片紙寫几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縊死了岳飛。其子岳云与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鄧二州為界，北朝為大邦，稱伯父；南朝為小邦，稱侄。秦檜加封太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于望仙橋，壯麗比于皇居。其子秦熹，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熹生子名塤，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職。熹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累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張挂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余，那貓儿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將黃金鑄成金貓，重賂奶娘，送与崇國夫人，方才罷手。只這一節，檜賊之威權，大概可知。　　晚年謀篡大位，為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怀疑忌，欲興大獄，誣陷趙鼎、張浚、胡銓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吏寫奏牘已成，只待秦檜署名進御。是日，檜适游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發而至，視之，乃岳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取汝命。”檜大惊，問左右，都說不見。檜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將奏牘送覽。眾人扶檜坐于格天閣下，檜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污坏了奏牘。　　立刻教重換來，又复污坏，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后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檜仆于几上，扶進內室，已昏憒了，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檜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也。有詩為證：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將善類肆陰圖。　　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檜死不多時，秦熹亦死。長舌王夫人設醮追荐，方士伏壇奏章，見秦熹在陰府荷鐵枷而立。方士問：“太師何在？”秦熹答道：“在酆都。”方士徑至酆都，見秦檜、万俟契、王俊披發垢面，各荷鐵枷，眾鬼卒持巨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檜向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方士不知何語，述与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惊。果然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因這一惊，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几，秦塤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后因朝廷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堆著亂土，題詩一首于牆上，詩曰：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　　不向洛陽圖白發，卻于郿鄔貯黃金。　　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　　寂寞九原今已矣，空余泥泞積牆陰。　　宋朝自秦檜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于佚樂。　　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宋丞相文天祥，號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為元將張弘范所執，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號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后，璧、升父子俱附元貴顯。當時有詩云：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升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复姓胡母，名迪。為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云，定要扶持善類，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愿。”何期時運未利，一气走了十科不中。乃隱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為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時發露，不能自禁于怀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啟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檜東窗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气涌如山，大罵奸臣不絕。再抽一書觀看，乃《文文山丞相遺蒿》，朗誦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 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于大醉。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于《東窗傳》上，詩云：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將忠孝苦誅夷。　　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万劫皮！　　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將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只手擎天志已違，帶間遺贊日爭輝。　　獨怜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　　吟罷，余興未盡，再題四句于后：　　檜賊奸邪得善終，羡他孫子顯榮同。　　文山酷死兼無后，天道何曾識佞忠！　　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涌上，和衣就寢。　　俄見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為誰，答道：“吾与閻君素昧平生，今見召，何也？”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　　离城約行數里，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里，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榜額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城，則有殿宇崢嶸，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皂衣吏令一人為伴，一人先入。少頃复出，招迪曰：“閻君召子。” 迪乃隨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袞衣冕旒，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皂履，高帕廣帶，各執文簿。階下侍立百余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發，猙獰可畏。　　胡母迪稽顙于階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迪應道：“然也。”冥王大怒道：“子為儒流，讀書習禮，何為怨天怒地，謗鬼侮神乎？”胡母迪答道：“迪乃后進之流，早習先圣先賢之道，安貧守分，循理修身，并無怨天尤人之事。”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 “賤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致吟忿憾之辭。顒望神君，特垂寬宥。”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胡母迪道：“秦檜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熹，狀元及第，孫秦塤，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岳飛精忠報國，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于流离，遂至絕嗣；其弟降虜，父子貴顯。福善禍淫，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致疑，愿神君開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錢鏐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鏐獨霸吳越，傳世百年，并無失德。后因錢俶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　　到徽宗時，顯仁皇后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后遂生皇子构，是為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秦檜會逢其适，力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斬其血胤。秦熹非檜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為儿。雖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异姓之祭哉？岳飛系三國張飛轉生，忠心正气，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為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為岳飛，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万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升嫡侄為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風，豈得為無后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后；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厘不爽。子但据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云見日，不胜快幸。但愚民但据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后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賤子不才，愿得遍游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懼自修，未審允否？”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云： “右仰普掠獄官，即啟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后三里許，有石垣高數仞，以生鐵為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將門鈽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數輩突出，將欲擒迪。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將閻君所書白簡，教他看了。夜叉道：“吾輩只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勿見怪。”乃揖迪而入。其中廣袤五十余里，日光慘淡，風气蕭然。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 “金剛之獄”，北曰“溟冷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余人。　　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余人，皆被發裸体，以巨釘釘其手足于鐵床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旁一婦人，裳而無衣，罩于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號呼之聲不絕。綠衣吏指鐵床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檜、万俟契、王浚這鐵籠中婦人，即檜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惇、蔡京父子、王黼、朱勉、耿南仲、丁大全、韓侂胄、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党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檜等至風雷之獄，縛于銅柱，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檜等体如篩底。良久，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齏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复聚為人形。吏向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驅至金剛、火車、溟冷等獄，將檜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歷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后，變為牛、羊、犬、豕，生于世間，為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為牝豕，食人不洁，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眾已為畜類于世五十余次了。”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吏答道：“除是天地重复混沌，方得開除耳。” 　　复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余人，舉身插刀，渾類蝟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史答道：“是皆歷代將相、奸回党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与秦檜等同受其刑。三年后，變為畜類，皆同檜也。” 　　复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內臣之獄”。內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系于鐵柱，四圍以火炙之。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而致是耶？”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巨扇拂火，須臾烈焰亙天，皆不胜其苦，哮吼躑躅，皮肉焦爛。良久，大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須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擲于鑊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复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复人形。吏指道：“此皆歷代宦官，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內。今受此報，累劫無已。” 　　复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裸体跣足，或烹剝刳心，或烹燒舂磨，哀呼之聲，徹聞數里。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為官為吏，貪財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迪見之大喜，歎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气始出矣。”吏指北面云：“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財，奸淫作惡者。又一獄，皆淫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迪答道：“果報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吏笑攜迪手偕出，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　　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仆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于何所？愿希一見，以适鄙怀，不胜欣幸。”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為王公大人，享受天祿。　　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复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之。”于是登輿而前，分付從者，引迪后隨。　　行五里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府”。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綃之衣，懸丹霞玉珇，執彩幢絳節，持羽葆花旌，云气繽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鏗鏘，异香馥郁，襲人不散。殿上坐者百余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云錦之衣，足躡朱霓之履，玉珂瓊珇，光彩射人。絳綃玉女五百余人，或執五明之扇，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東西而坐。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致拜。諸公皆答之盡禮，同聲贊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 　　乃別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王曰：“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論，故加优禮，何用苦辭！”迪乃揖謝而坐。冥王拱手道： “座上皆歷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為王侯將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將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后出世，為創功立業之名臣矣。”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時從窗下閱遺編，每恨忠良福不全。　　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　　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玉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別不爽。　　假令子為閻羅，恐不能复有所加耳。”迪离席下拜謝罪。諸公齊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于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冥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迪又拜問道：“仆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仆自小苦志讀書，并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罪業乎？”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無夷狄之緣，不應為其臣子。某冥任將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某當奏知天廷，荐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余齡，更十余年后，耑當奉迎耳。” 　　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出。　　約行十余里，只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處，即君家也。”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窗紙矣。　　迪自此絕意干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后，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儼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于中國，天爵府諸公已知出世為卿相矣。后人有詩云：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隱隱更無私。　　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 第三十三卷　張古老种瓜娶文女

　　長空万里彤云作，迤邐祥光遍齋閣。　　未教柳絮舞千球，先使梅花開數萼。　　入帘有韻自颼颼，點水無聲空漠漠。　　夜來閣向古松梢，向曉朔風吹不落。　　這八句詩題雪，那雪下相似三件物事：似鹽，似柳絮，似梨花。　　雪怎地似鹽？謝靈運曾有一句詩詠雪道：“撒鹽空中差可擬。” 蘇東坡先生有一詞，名《江神子》：黃昏猶自雨纖纖，曉開帘，玉平檐。江闊天低，無處認青帘。獨坐閒吟誰伴我？呵凍手，捻衰髯。　　使君留客醉懨懨，水晶鹽，為誰甜？手把梅花，東望憶陶潛。雪似古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　　這雪又怎似柳絮？謝道韞曾有一句詠雪道：“未若柳絮因風起。” 黃魯直有一詞，名《踏莎行》：堆積瓊花，舖陳柳絮，曉來已沒行人路。長空猶未綻彤云，飄颻尚逐回風舞。對景銜杯，迎風索句，回頭卻笑無言語。為何終日未成吟？前山尚有青青處。　　又怎見得雪似梨花？李易安夫人曾道：“行人舞袖拂梨花。”晁叔用有一詞，名《臨江仙》：万里彤云密布，長空瓊色交加。飛如柳絮落泥沙。前村歸去路，舞袖拂梨花。此際堪描何處景？江湖小艇漁家。旋斟香醞過年華。披簑乘遠興，頂笠過溪沙。　　雪似三件物事，又有三個神人掌管。那三個神人？姑射真人、周瓊姬、董雙成。周瓊姬掌管芙蓉城；董雙成掌管貯雪琉璃淨瓶，瓶內盛著數片雪；每遇彤云密布，姑射真人用黃金箸敲出一片雪來，下一尺瑞雪。　　當日紫府真人安排筵會，請姑射真人、董雙成，飲得都醉。把金箸敲著琉璃淨瓶，待要唱只曲儿。錯敲破了琉璃淨瓶，傾出雪來，當年便好大雪。曾有只曲儿，名做《憶瑤姬》：姑射真人宴紫府，雙成擊破瓊苞。零珠碎玉，被蕊宮仙子，撒向空拋。乾坤皓彩中宵，海月流光色共交。向曉來、銀壓琅，數枝斜墜玉鞭梢。　　荊山隈，碧水曲，際晚飛禽，冒寒歸去無巢。檐前為愛成簪箸，不許儿童使杖敲。待效他、當日袁安謝女，才詞詠嘲。　　姑射真人是掌雪之神。又有雪之精，是一匹白騾子，身上抖下一根毛，下一丈雪，卻有個神仙是洪崖先生管著，用葫蘆儿盛著白騾子。赴罷紫府真人會，飲得酒醉，把葫蘆塞得不牢，走了白騾子，卻在番人界里退毛。洪崖先生因走了白騾子，下了一陣大雪。　　且說一個官人，因雪中走了一匹白馬，變成一件蹊蹺神仙的事，舉家白日上升，至今古跡尚存。　　蕭梁武帝普通六年冬十二月，有個諫議大夫姓韋名恕，因諫蕭梁武帝奉持釋教得罪，貶在滋生駟馬監做判院。這官人：中心正直，秉气剛強。有回天轉日之言，怀逐佞去邪之見。　　這韋官人受得溢生駟馬監判院，這座監在真州六合縣界上。蕭梁武帝有一匹白馬，名作“照殿玉獅子”：蹄如玉削，体若瓊妝。蕩胸一片粉舖成，擺尾万條銀縷散。能馳能載，走得千里程途；不喘不嘶，跳過三重闊澗。渾似狻猊生世上，恰如白澤下人間。　　這匹白馬，因為蕭梁武帝追赶達摩禪師，到今時長蘆界上有失，罰下在滋生駟馬監，教牧養。　　當日大雪下，早晨起來，只見押槽來稟覆韋諫議道：“有件禍事，昨夜就槽頭不見了那照殿玉獅子。”嚇得韋諫議慌忙叫將一監養馬人來，卻是如何計結？就中一個押槽出來道：“這匹馬容易尋。只看他雪中腳跡，便知著落。”韋諫議道：“說得是。”即時差人隨著押槽，尋馬腳跡。迤邐間行了數里田地，雪中見一座花園，但見：粉妝台榭，瓊鎖亭軒。兩邊斜壓玉欄杆，一徑平鉤銀綬帶。太湖石陷，恍疑鹽虎深埋；松柏枝盤，好似玉龍高聳。徑里草枯難辨色，亭前梅綻只聞香。　　卻是一座篱園。押槽看著眾人道：“這匹馬在這庄里。”即時敲庄門，見一個老儿出來。押槽相揖道：“借問則個，昨夜雪中滋生駟馬監里，走了一匹白馬。這匹白馬是梁皇帝騎的御馬，名喚做‘照殿玉獅子’。看這腳跡時，卻正跳入篱園內來。　　老丈若還收得之時，卻教諫議自備錢酒相謝。”老儿听得道：“不妨，馬在家里。眾人且坐，老夫請你們食件物事了去。” 　　眾人坐定，只見大伯子去到篱園根中，去那雪里面，用手取出一個甜瓜來。看這瓜時，真個是：綠葉和根嫩，黃花向頂開。　　香從辛里得，甜向苦中來。　　那甜瓜藤蔓枝葉都在上面。眾人心中道：“莫是大伯子收下的？” 看那瓜顏色又新鮮。大伯取一把刀儿，削了瓜皮，打開瓜頂，一陣异气噴人。請眾人吃了一個瓜，又再去雪中取出三個瓜來，道：“你們做老拙傳話諫議，道張公教送這瓜來。” 　　眾人接了甜瓜。大伯從篱園后地，牽出這匹白馬來，還了押槽。押槽攏了馬儿。謝了公公，眾人都回滋生駟馬監。見韋諫議，道：“可煞作怪！大雪中如何种得這甜瓜？”即時請出恭人來，和這十八歲的小娘子都出來，打開這瓜，合家大小都食了。恭人道：“卻罪過這老儿，与我收得馬，又送瓜來，著個甚道理謝他？” 　　捻指過了兩月，至次年春半，景色清明。恭人道：“今日天色晴和，好去謝那送瓜的張公，謝他收得馬。”諫議即時教安排酒樽食壘，暖湯撩鍋，辦几件食次。叫出十八歲女儿來，道：“我今日去謝張公，一就帶你母子去游玩閒走則個。”諫議乘著馬，隨兩乘轎子，來到張公門前，使人請出張公來。大伯連忙出來唱喏。恭人道：“前日相勞你收下馬，今日諫議置酒，特來相謝。”就草堂上舖陳酒器，擺列杯盤，請張公同坐。　　大伯再三推辭，掇條凳子，橫頭坐地。　　酒至三杯，恭人問張公道：“公公貴壽？”大伯言：“老拙年已八十歲。”恭人又問：“公公几口？”大伯道：“孑然一身。” 　　恭人說：“公公也少不得個婆婆相伴。”大伯應道：“便是。沒恁么巧頭腦。”恭人道：“也是說個七十來歲的婆婆。”大伯道：“年紀須老，道不得個：百歲光陰如捻指，人生七十古來希”恭人道：“也是說一個六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万事休。” 　　恭人道：“也是說一個五十來歲的。”大伯又道：“老也：三十不榮，四十不富，五十看看尋死路。” 　　恭人忍不得，自道看我取笑他：“公公說個三十來歲的。”大伯道：“老也。”恭人說：“公公，如今要說几歲的？”大伯抬起身來，指定十八歲小娘子道：“若得此女以為匹配，足矣。” 　　韋諫議當時听得說，怨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卻不听他說話，叫那當直的都來要打那大伯。恭人道：“使不得，特地來謝他，卻如何打他？這大伯年紀老，說話顛狂，只莫管他。”收拾了酒器自歸去。　　話里卻說張公，一并三日不開門六合縣里有兩個扑花的，一個喚做王三，一個喚做趙四，各把著大蒲簍來，尋張公打花。見他不開門，敲門叫他，見大伯一行說話，一行咳嗽，一似害癆病相思，气絲絲地。怎見得？曾有一《夜游宮》詞：四百四病人皆有，只有相思難受。不疼不痛在心頭，魆魆地教人瘦。愁逢花前月下，最怕黃昏時候。心頭一陣痒將來，一兩聲咳嗽咳嗽。　　看那大伯時，喉嚨啞颯颯地出來道：“罪過你們來，這兩日不歡，要花時打些個去，不要你錢。有件事相煩你兩個：与我去尋兩個媒人婆子，若尋得來時，相贈二百足錢，自買一角酒吃。” 　　二人打花了自去，一時之間，尋得兩個媒人來。這兩個媒人：開言成匹配，舉口合和諧。掌人間鳳只鸞孤，管宇宙孤眠獨宿。折莫三重門戶，選甚十二樓中？　　男儿下惠也生心，女子麻姑須動意。傳言玉女，用机關把手拖來；侍香金童，下說辭攔腰抱祝引得巫山偷漢子，唆教織女害相思。　　叫得兩個媒婆來，和公公廝叫。張公道：“有頭親相煩說則個。　　這頭親曾相見，則是難說。先各与你三兩銀子，若討得回報，各人又与你五兩銀子。說得成時，教你兩人撰個小小富貴。” 　　張媒、李媒便問：“公公，要說誰家小娘子？”張公道：“滋生駟馬監里韋諫議有個女儿，年紀一十八歲，相煩你們去与我說則個。” 兩個媒婆含著笑笑，接了三兩銀子出去。　　行半里田地，到一個土坡上，張媒看著李媒道：“怎地去韋諫議宅里說？”張媒道：“容易，我兩人先買一角酒吃，教臉上紅拂拂地，走去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去說与大伯，只道說了，還未有回報。” 道猶未了，則听得叫道：“且不得去！” 　　回頭看時，卻是那張公赶來。說道：“我猜你兩個買一角酒，吃得臉上紅拂拂地，韋諫議門前旋一遭回來，說与我道未有回報，還是恁地么？你如今要得好，急速便去，千万討回報。” 　　兩個媒人見張公恁地說道，做著只得去。　　兩人同到滋生駟馬監，倩人傳報与韋諫議。諫議道：“教入來。” 張媒、李媒見了。諫議道：“你兩人莫是來說親么？” 　　兩個媒人笑嘻嘻的，怕得開口。韋諫議道：“我有個大的儿子，二十二歲，見隨王僧辯征北，不在家中；有個女儿，一十八歲，清官家貧，無錢嫁人。”兩個媒人則在階下拜，不敢說。　　韋諫議道：“不須多拜，有事但說。”張媒道：“有件事，欲待不說，為他六兩銀；欲待說，恐激惱諫議，又有些個好笑。” 　　韋諫議問如何。張媒道：“种瓜的張老，沒來歷，今日使人來叫老媳婦兩人，要說諫議的小娘子。得他六兩銀子，見在這里。”怀中取出那銀子，教諫議看，道：“諫議周全時，得這銀；若不周全，只得還他。”諫議道：“大伯子莫是風？我女儿才十八歲，不曾要說親。如今要我如何周全你這六兩銀子？” 　　張媒道：“他說來，只問諫議覓得回報，便得六兩銀子。”諫議听得說，用指頭指著媒人婆道：“做我傳話那沒見識的老子：要得成親，來日辦十万貫見錢為定禮，并要一色小錢，不要金錢准折。”教討酒來勸了媒人，發付他去。　　兩個媒人拜謝了出來，到張公家，見大伯伸著脖項，一似望風宿鵝。等得兩個媒人回來道：“且坐，生受不易！”且取出十兩銀子來，安在卓上，道：“起動你們，親事圓備。”張媒問道：“如何了？” 大伯道：“我丈人說，要我十万貫錢為定禮，并要小錢，方可成親。” 兩個媒人道：“猜著了，果是諫議恁地說。公公，你卻如何對副？” 那大伯取出一掇酒來開了，安在卓子上，請兩個媒人各吃了四盞。將這媒人轉屋山頭邊來，指著道：“你看！”兩個媒人用五輪八光左右兩點瞳人，打一看時，只見屋山頭堆垛著一便价十万貫小錢儿。道： “你們看，先准備在此了。”只就當日，教那兩個媒人先去回報諫議，然后發這錢來。媒人自去了。　　這里安排車仗，從里面叫出几個人來，都著紫衫，盡戴花紅銀揲子，推數輛太平車：平川如雷吼，曠野似潮奔。猜疑地震天搖，仿佛星移日轉。初觀形象，似秦皇塞海鬼驅山；乍見威儀，若夏奡烻行舟臨陸地。滿川寒雁叫，一隊錦雞鳴。　　車子上旗儿插著，寫道：“張公納韋諫議宅財禮。”眾人推著車子，來到諫議宅前，喝起三聲喏來，排著兩行車子，使人入去，報与韋諫議。　　諫議出來看了車子，開著口則合不得。使人入去，說与恭人：“卻怎地對副！”恭人道：“你不合勒他討十万貫見錢，不知這大伯如今那里擘划將來？待不成親，是言而無信；待与他成親，豈有衣冠女子嫁一園叟乎？”夫妻二人倒斷不下，恭人道：“且叫將十八歲女儿前來，問這事卻是如何。”女孩儿怀中取出一個錦囊來。原來這女子七歲時，不會說話。一日，忽然間道出四句言語來。　　天意豈人知？應于南楚畿。　　寒灰熱如火，枯楊再生*''。　　自此后便會行文，改名文女。當時著錦囊盛了這首詩，收十二年。今日將來教爹爹看道：“雖然張公年紀老，恐是天意卻也不見得。” 恭人見女儿肯，又見他果有十万貫錢，此必是奇异之人，無計奈何，只得成親。揀吉日良辰，做起親來。張公喜歡。正是：　　旱蓮得雨重生藕，枯木無芽再遇春。　　做成了親事，卷帳回，帶那儿女歸去了。韋諫議戒約家人，不許一人去張公家去。　　普通七年复六月間，諫議的儿子，姓韋名義方，文武雙全，因隨王僧辯北征回歸，到六合縣。當日天气熱，怎見得？　　万里無云駕六龍，千林不放鳥飛空。　　地燃石裂江湖沸，不見南來一點風。　　相次到家中。只見路傍篱園里，有個婦女，頭發蓬松，腰系青布裙儿，腳下拖雙□鞋，在門前賣瓜。這瓜：西園摘處香和露，洗盡南軒暑。莫嫌坐上适無蠅，只恐怕寒難近玉壺冰。井花浮翠金盆小，午夢初回了。詩翁自是不歸來，不是青門無地可移栽。　　韋義方覺走得渴，向前要買個瓜吃。抬頭一覷，猛叫一聲道：“文女，你如何在這里？”文女叫：“哥哥，我爹爹嫁我在這里。”韋義方道：“我路上听得人說道，爹爹得十万貫錢，把你賣与賣瓜人張公，卻是為何？”那文女把那前面的來歷，對著韋義方從頭說一遍。韋義方道：“我如今要与他相見，如何？”文女道：“哥哥要見張公，你且少待。我先去說一聲，卻相見。”文女移身，已挺腳步入去房里，說与張公。复身出來道：“張公道你性如烈火，意若飄風，不肯教你相見。哥哥，如今要相見卻不妨，只是勿生惡意。”說罷，文女引義方入去相見。　　大伯即時抹著腰出來。韋義方見了，道：“卻不叵耐！恁么模樣，卻有十万貫錢娶我妹子，必是妖人。”一會子掣出太阿寶劍，覷著張公，劈頭便剁將下去。只見劍靶搦在手里，劍卻折做數段。張公道： “可惜又減了一個神仙！”文女推那哥哥出來，道：“教你勿生惡意，如何把劍剁他？” 　　韋義方歸到家中，參拜了爹爹媽媽，便回如何將文女嫁与張公。韋諫議道：“這大伯是個作怪人。”韋義方道：“我也疑他，把劍剁他不著，到坏了我一把劍。” 　　次日早，韋義方起來，洗漱罷，系裹停當，向爹爹媽媽道：“我今日定要取這妹子歸來。若取不得這妹子，定不歸來見爹爹媽媽。” 相辭了，帶著兩個當直，行到張公住處，但見平原曠，蹤跡荒涼。問那當方住的人，道：“是有個張公，在這里种瓜。住二十來年，昨夜一陣烏風猛雨，今日不知所在。” 　　韋義方大惊，抬頭只見樹上削起樹皮，寫著四句詩道：兩枚篋袋世間無，盛盡瓜園及草廬。　　要識老夫居止處，桃花庄上樂天居。　　韋義方讀罷了書，教當直四下搜尋。當直回來報道：“張公騎著匹蹇驢，小娘子也騎著匹蹇驢儿，帶著兩枚篋袋，取真州路上而去。” 韋義方和當直三人，一路赶上，則見路上人都道：“見大伯騎著蹇驢，女孩儿也騎驢儿。那小娘子不肯去，哭告大伯道：‘教我歸去相辭爹媽。’那大伯把一條杖儿在手中，一路上打將這女孩儿去。好恓惶人！令人不忍見。”韋義方听得說，兩條忿气，從腳板灌到頂門，心上一把無明火，高三千丈，按捺不下。帶著當直，迤邐去赶。　　約莫去不得數十里，則是赶不上。直赶到瓜洲渡口，人道見他方過江去。韋義方教討船渡江，直赶到茅山腳下。問人時，道他兩個上茅山去。韋義方分付了當直，寄下行李，放客店中了，自赶上山去。行了半日，那里得見桃花庄？正行之次，見一條大溪攔路，但見：寒溪湛湛，流水冷冷。照人清影澈冰壺，极目浪花番瑞雪。垂楊掩映長堤岸，世俗行人絕往來。　　韋義方到溪邊，自思量道：“赶了許多路，取不得妹子歸去，怎地見得爹爹媽媽？不如跳在溪水里死休。”遲疑之間，著眼看時，則見溪邊石壁上，一道瀑布泉流將下來，有數片桃花，浮在水面上。韋義方道：“如今是六月，怎得桃花片來？上面莫是桃花庄，我那妹夫張公住處？”則听得溪對岸一聲哨笛儿響。看時，見一個牧童騎著蹇驢，在那里吹這哨笛儿，但見：濃綠成陰古渡頭，牧童橫笛倒騎牛。　　笛中一曲升平樂，喚起离人万种愁。　　牧童近溪邊來，叫一聲：“來者莫是韋義方？”義方應道：“某便是。”牧童說：“奉張真人法旨，教請舅舅過來。”牧童教蹇驢渡水，令韋官人坐在驢背上渡過溪去。　　牧童引路，到一所庄院。怎見得？有《臨江仙》為證：快活無過庄家好，竹篱茅舍清幽。春耕夏种及秋收。冬間觀瑞雪，醉倒被蒙頭。門外多栽榆柳樹，楊花落滿溪頭。絕無閒悶与閒愁。笑他名利客，役役市廛游。　　到得庄前，小童入去，從篱園里走出兩個朱衣吏人來，接見這韋義方，道：“張真人方治公事，未暇相待，令某等相款。” 　　遂引到一個大四望亭子上，看這牌上寫著“翠竹亭”，但見：茂林郁郁，修竹森森。翠陰遮斷屏山，密葉深藏軒檻。煙鎖幽亭仙鶴唳，云迷深谷野猿啼。　　亭子上舖陳酒器，四下里都种夭桃艷杏，异卉奇葩，簇著這座亭子。朱衣吏人与義方就席飲宴。義方欲待問張公是何等人，被朱衣吏人連勸數杯，則問不得。及至筵散，朱衣相辭自去，獨留韋義方在翠竹軒，只教少待。　　韋義方等待多時無信，移步下亭子來。正行之間，在花木之外，見一座殿屋，里面有人說話聲。韋義方把舌頭舔開朱紅球路亭隔看時，但見：朱欄玉砌，峻宇雕牆。云屏与珠箔齊開，寶殿共瓊樓對峙。靈芝叢畔，青鸞彩鳳交飛；琪樹陰中，白鹿玄猿并立。玉女金童排左右，祥煙瑞气散氤氳。　　見這張公頂冠穿履，佩劍執圭，如王者之服，坐于殿上。殿下列兩行朱衣吏人，或神或鬼。兩面鐵枷，上手枷著一個紫袍金帶的人，稱是某州城隍，因境內虎狼傷人，有失檢舉。下手枷著一個頂盔貫甲，稱是某州某縣山神，虎狼損害平人，部轄不前。看這張公書斷，各有罪名。韋義方就窗眼內望見，失聲叫道：“怪哉，怪哉！”殿上官吏听得，即時差兩個黃巾力士，捉將韋義方來，驅至階下。　　官吏稱韋義方不合漏泄天机，合當有罪，急得韋義方叩頭告罪。真人正恁么說，只見屏風后一個婦人，鳳冠霞帔，珠履長裙，轉屏風背后出來，正是義方妹子文女，跪告張公道：“告真人，念是妾親兄之面，可饒恕他。”張公道：“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以劍剁吾，吾以親戚之故，不見罪。今又窺覷吾之殿宇，欲泄天机，看你妹妹面，饒你性命。我与你十万錢，把件物事与你為照去支討。”張公移身，已挺腳步入殿里。　　去不多時，取出一個舊席帽儿，付与韋義方，教往揚州開明橋下，尋開生藥舖申公，憑此為照，取錢十万貫。張公道：“仙凡异路，不可久留。”令吹哨笛的小童：“送韋舅乘蹇驢，出這桃花庄去。”到溪邊，小童就驢背上把韋義方一推，頭掉腳掀，顛將下去義方如醉醒夢覺，卻在溪岸上坐地。看那怀中，有個帽儿。似夢非夢，遲疑未決。且只得攜著席帽儿，取路下山來。　　回到昨所寄行李店中，尋兩個當直不見。只見店二哥出來，說道： “二十年前有個韋官，寄下行李，上茅山去擔閣，兩個當直等不得，自歸去了。如今恰好二十年，是隋煬帝大業二年。”韋義方道：“昨日才過一日，卻是二十年。我且歸去六合縣滋生駟馬監，尋我二親。” 便別了店主人。　　來到六合縣。問人時，都道二十年前滋生駟馬監里，有個韋諫議，一十三口白日上升，至今升仙台古跡尚存，道是有個直閣，去了不歸。韋義方听得說，仰面大哭。二十年則一日過了，父母俱不見，一身無所歸。如今沒計奈何，且去尋申公討這十万貫錢。　　當時從六合縣取路，迤邐直到揚州。問人尋到開明橋下，果然有個申公，開生藥舖。韋義方來到生藥舖前，見一個老儿：生得形容古怪，裝束清奇。頷邊銀剪蒼髯，頭上雪堆白發。鳶肩龜背，有如天降明星；鶴骨松形，好似化胡老子。多疑商岭逃秦客，料是碻溪執釣人。　　在生藥舖里坐。韋義方道：“老丈拜揖！這里莫是申公生藥舖？” 　　公公道：“便是。”韋義方著眼看生藥舖廚里：四個茗荖三個空，一個盛著西北風。　　韋義方肚里思量道：“卻那里討十万貫錢支与我？”且問大伯，買三文薄荷。公公道：“好薄荷！《本草》上說涼頭明目，要買几文？” 　　韋義方道：“回些個百藥煎。”公公道：“百藥煎能消酒面，善潤咽喉，要買几文？”韋義方道：“回三錢。”公公道：“恰恨賣荊” 韋義方道：“回些甘草。”公公道：“好甘草！性平無毒，能隨諸藥之性，解金石草木之毒，市語叫做‘國老’。要買几文？”韋義方道： “問公公回五錢。”公公道：“好教官人知，恰恨也缺。” 　　韋義方對著公公道：“我不來買生藥，一個人傳語，是种瓜的張公。”申公道：“張公卻沒事，傳語我做甚么？”韋義方道：“教我來討十万貫錢。”申公道：“錢卻有，何以為照？”韋義方去怀里摸索一和，把出席帽儿來。申公看著青布帘里，叫渾家出來看。青布帘起處，見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儿出來，道：“丈夫叫則甚？”韋義方心中道：“卻和那張公一般，愛娶后生老婆。”申公教渾家看這席帽儿： “是也不是？”女孩儿道：“前日張公騎著蹇驢儿，打門前過，席帽儿綻了，教我縫。當時沒皂線，我把紅線縫著頂上。”翻過來看時，果然紅線縫著頂。申公即時引韋義方入去家里，交還十万貫錢。韋義方得這項錢，把來修橋作路，散与貧人。　　忽一日，打一個酒店前過，見個小童，騎只驢儿。韋義方認得是當日載他過溪的，問小童道：“張公在那里？”小童道：“見在酒店樓上，共申公飲酒。”韋義方上酒店樓上來，見申公与張公對坐，義方便拜。張公道：“我本上仙長興張古老。　　文女乃上天玉女，只因思凡，上帝恐被凡人點污，故令吾托此態取歸上天。韋義方本合為仙，不合殺心太重，止可受揚州城隍都土地。” 道罷，用手一招，叫兩只仙鶴，申公与張古老各乘白鶴，騰空而去。則見半空遺下一幅紙來，拂開看時，只見紙上題著八句儿詩，道是：一別長興二十年，鋤瓜隱跡暫居廛。　　因嗟世上凡夫眼，誰識塵中未遇仙？　　授職義方封土地，乘鸞文女得升天。　　從今跨鶴樓前景，壯觀維揚尚儼然。　　————————— 第三十四卷　李公子救蛇獲稱心

　　勸人休誦經，念甚消災咒。　　經咒總慈悲，冤業如何救？　　种麻還得麻，种豆還得豆。　　報應本無私，作了還自受。　　這八句言語，乃徐神翁所作，言人在世，積善逢善，積惡逢惡。古人有云：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守；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不如積陰德于冥冥之中，以為子孫長久之計。昔日孫叔敖曉出，見兩頭蛇一條，橫截其路。孫叔敖用磚打死而埋之。歸家告其母曰： “儿必死矣。”母曰：“何以知之？”敖曰：“嘗聞人見兩頭蛇者必死，儿今日見之。” 　　母曰：“何不殺乎？”叔敖曰：“儿已殺而埋之，免使后人再見，以傷其命，儿宁一身受死。”母曰：“儿有救人之心，此乃陰騭，必然不死。”后來叔敖官拜楚相。今日說一個秀才，救一條蛇，亦得后報。　　南宋神宗朝熙宁年間，汴梁有個官人，姓李，名懿，由杞縣知縣，除僉杭州判官。本官世本陳州人氏，有妻韓氏。子李元，字伯元，學習儒業。李懿到家收拾行李，不將妻子，只帶兩個仆人，到杭州赴任。在任倏忽一年，猛思子李元在家攻書，不知近日學業如何？寫封家書，使王安往陳州，取孩儿李元來杭州，早晚作伴，就買書籍。王安辭了本官，不一日，至陳州，參見恭人，呈上家書。書院中喚出李元，令讀了父親家書，收拾行李。李元在前曾應舉不第，近日琴書意懶，止游山玩水，以自娛樂。聞父命呼召，收拾琴劍書箱，拜辭母親，与王安登程。沿路覓船，不一日，到揚子江。李元看了江山景物，觀之不足，乃賦詩曰：西出昆侖東到海，惊濤拍岸浪掀天。　　月明滿耳風雷吼，一派江聲送客船。　　渡江至潤州，迤邐到常州，過蘇州，至吳江。　　是日申牌時分，李元舟中看見吳江風景，不減瀟湘圖畫，心中大喜，令梢公泊舟近長橋之側。元登岸上橋，來垂虹亭上，憑欄而坐，望太湖晚景。李元觀之不足，忽見橋東一帶粉牆中有殿堂，不知何所。卻值漁翁卷网而來，揖而問之：“橋東粉牆，乃是何家？”漁人曰： “此三高士祠。”李元問曰：“三高何人也？”漁人曰：“乃范蠡、張翰、陸龜蒙三個高士。” 　　元喜，尋路渡一橫橋，至三高士祠。入側門，觀石碑。上堂，見三人列坐，中范蠡，左張翰，右陸龜蒙。李元尋思間，一老人策杖而來。問之，乃看祠堂之人。李元曰：“此祠堂几年矣？”老人曰：“近千余年矣。”元曰：“吾聞張翰在朝，曾為顯官，因思鱸魚蓴菜之美，棄官歸鄉，徹老不仕，乃是急流中勇退之人，世之高士也。陸龜蒙絕代詩人，隱居吳淞江上，惟以養鴨為樂，亦世之高士。此二人立祠，正當其理。范蠡乃越國之上卿，因獻西施于吳王夫差，就中取事，破了吳國。　　后見越王義薄，扁舟遨游五湖，自號鴟夷子。此人雖賢，乃吳國之仇人，如何于此受人享祭？”老人曰：“前人所建，不知何意。” 李元于老人處借筆硯，題詩一絕于壁間，以明鴟夷子不可于此受享。詩曰：地靈人杰夸張陸，共預清祠事可宜。　　千載難消亡國恨，不應此地著鴟夷。　　題罷，還了老人筆硯，相辭出門。見數個小孩儿，用竹杖于深草中戲打小蛇。李元近前視之，見小蛇生得奇异，金眼黃口，赭身錦鱗，体如珊瑚之狀，腮下有綠毛，可長寸余。　　其蛇長尺余，如瘦竹之形。元見尚有游气，慌忙止住小童休打： “我与你銅錢百文，可將小蛇放了，賣与我。”小童簇定要錢。李元將朱蛇用衫袖包裹，引小童到船邊，与了銅錢自去。喚王安開書箱取艾葉煎湯，少等溫貯于盤中，將小蛇洗去污血。命梢公開船，遠望岸上草木茂盛之處，急無人到，就那里將朱蛇放了。蛇乃回頭數次，看著李元。元曰：“李元今日放了你，可于僻靜去處躲避，休再教人見。” 朱蛇游入水中，穿波底而去。李元令移舟望杭州而行。　　三日已到，拜見父親，言訖家中之事。父問其學業，李元一一對答，父心甚喜。在衙中住了數日，李元告父曰：“母親在家，早晚無人侍奉，儿欲歸家，就赴春眩”父乃收拾俸余之資，買些土物，令元回鄉，又令王安送歸。行李已搬下船，拜辭父親，与王安二人离了杭州。出東新橋官塘大路，過長安壩，至嘉禾，近吳江。從舊歲所觀山色湖光，意中不舍。　　到長橋時，日已平西，李元教暫住行舟，且觀景物，宿一宵來早去就橋下灣住船，上岸獨步。上橋，登垂虹亭，憑闌佇目。遙望湖光瀲灩，山色空蒙。風定漁歌聚，波搖雁影分。　　正觀玩間，忽見一青衣小童，進前作揖，手執名榜一紙，曰：“東人有名榜在此，欲見解元，未敢擅便。”李元曰：“汝東人何在？” 青衣曰：“在此橋左，拱听呼喚。”李元看名榜紙上一行書云：“學生朱偉謹謁。”元曰：“汝東人莫非誤認我乎？” 　　青衣曰：“正欲見解元，安得誤耶！”李元曰：“我自來江左，并無相識，亦無姓朱者來往為友，多敢同姓者乎？”青衣曰：“正欲見通判相公李衙內李伯元，豈有誤耶！”李元曰：“既然如此，必是斯文，請來相見何礙。” 　　青衣去不多時，引一秀才至，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飄飄然有凌云之气。那秀才見李元先拜，元慌忙答禮。朱秀才曰：“家尊与令祖相識甚厚，聞先生自杭而回，特命學生伺候已久。倘蒙不棄，少屈文旆，至舍下与家尊略敘舊誼，可乎？” 　　李元曰：“元年幼，不知先祖与君家有舊，失于拜望，幸乞恕察。” 朱秀才曰：“蝸居只在咫尺，幸勿見卻。”李元見朱秀才堅意叩請，乃隨秀才出垂虹亭。至長橋盡處，柳陰之中，泊一畫舫，上有數人，容貌魁梧，衣裝鮮麗。邀元下船，見船內五彩裝畫，裀褥舖設，皆极富貴。元早惊异。朱秀才教開船，從者蕩槳，舟去如飛，兩邊攪起浪花，如雪飛舞。　　須臾之間，船已到岸，朱秀之請李元上岸。元見一帶松柏，亭亭如蓋，沙草灘頭，擺列著紫衫銀帶約二十余人，兩乘紫藤兜轎。李元問曰：“此公吏何府第之使也？”朱秀才曰：“此家尊之所使也，請上轎，咫尺便是。”李元惊惑之甚，不得已上轎，左右呵喝入松林。　　行不一里，見一所宮殿，背靠青山，面朝綠水。水上一橋，橋上列花石欄干，宮殿上蓋琉璃瓦，兩廊下皆搗紅泥牆壁。朱門三座，上有金字牌，題曰“玉華之宮”。轎至宮門，請下轎。李元不敢那步，戰栗不已。宮門內有兩人出迎，皆頭頂貂蟬冠，身披紫羅襴，腰系黃金帶，手執花紋簡，進前施禮，請曰：“王上有命，謹請解元。”李元半晌不能對答。朱秀才在側曰：“吾父有請，慎勿惊疑。”李元曰： “此何處也？” 　　秀才曰：“先生到殿上便知也。”李元勉強隨二臣宰行，從東廊歷階而進。上月台，見數十個人皆錦衣，簇擁一老者出殿上。其人蟬冠大袖，朱履長裾，手執玉圭，進前迎迓。李元慌忙下拜。王者命左右扶起。王曰：“坐邀文旆，甚非所宜，幸沐來臨，万乞情耍”李元但只唯唯答應而已。左右迎引入殿，王升御座，左手下設一繡墩，請解元登席。元再拜于地，曰：“布衣寒生，王上御前，安敢侍坐？” 王曰：“解元于吾家有大恩，今令長男邀請至此，坐之何礙。”二臣宰請曰：“王上敬禮，先生勿辭。”李元再三推卻，不得已低首躬身，坐于繡墩。王乃喚小儿來拜恩人。　　少頃，屏風后宮女數人，擁一郎君至。頭戴小冠，身穿絳衣，腰系玉帶，足躡花靴，面如傅粉，唇似涂脂，立于王側。王曰：“小儿外日游于水際，不幸為頑童所獲；若非解元一力救之，則身為齏粉矣。眾族感戴，未嘗忘報。今既至此，吾儿可拜謝之。”小郎君近前下拜，李元慌忙答禮。王曰：“君是吾儿之大恩人也，可受禮。”命左右扶定，令儿拜訖。李元仰視王者滿面虯髯，目有神光，左右之人，形容皆异，方悟此處是水府龍宮，所見者龍君也；傍立年少郎君，即向日三高士祠后所救之小蛇也。元慌忙稽顙，拜于階下。王起身曰：“此非待恩人處，請入宮殿后，少進杯酌之禮。” 　　李元隨王轉玉屏，花磚之上，皆舖繡褥，兩傍皆繃錦步障。出殿后，轉行廊，至一偏殿。但見金碧交輝，內列龍燈鳳燭，玉爐噴沉麝之香，繡幕飄流蘇之帶。中設二座，皆是蛟綃擁護，李元惊怕而不敢坐。王命左右扶李元上座。兩邊仙音繚繞，數十美女，各執樂器，依次而入。前面執寶杯盤進酒獻果者，皆絕色美女。但聞异香馥郁，瑞气氤氳，李元不知手足所措，如醉如痴。王命二子進酒，二子皆捧觴再拜。　　台上果卓，佇目觀之，器皿皆是玻璃、水晶、琥珀、瑪瑙為之，曲盡巧妙，非人間所有。王自起身与李元勸酒，其味甚佳，肴饌极多，不知何物。王令諸宰臣輪次舉杯相勸，李元不覺大醉，起身拜王曰： “臣實不胜酒矣。”俯伏在地而不能起。王命侍從扶出殿外，送至客館安歇。　　李元酒醒，紅日已透窗前。惊起視之，房內床榻帳幔，皆是蚊綃圍繞。從人安排洗漱已畢，見夜來朱秀才來房內相邀，并不穿世之儒服，裹球頭帽，穿絳綃袍，玉帶皂靴，從者各執斧鉞。李元曰：“夜來大醉，甚失禮儀。”朱偉曰：“無可相款，幸乞情耍父王久等，請恩人到偏殿進膳。”引李元見王，曰：“解元且寬心怀，住數日去亦不遲。”李元再拜曰：“荷王上厚意。家尊令李元歸鄉侍母，就赴春選，日已逼近。更兼仆人久等，不見必憂；倘回杭報父得知，必生遠慮。因此不敢久留，只此告退。”王曰：“既解元要去，不敢久留。雖有纖粟之物，不足以報大恩，但欲者當一一奉納。”李元曰：“安敢過望，平生但得稱心足矣。”王笑曰：“解元既欲吾女為妻，敢不奉命。但三載后，須當复回。”王乃傳言，喚出稱心女子來。　　須臾，眾侍女簇擁一美女至前，元乃偷眼視之，霧鬢云鬟，柳眉星眼，有傾國傾城之貌，沉魚落雁之容。王指此女曰：“此是吾女稱心也。君既求之，愿奉箕帚。”李元拜于地曰：“臣所欲稱心者，但得一舉登科，以稱此心，豈敢望天女為配偶耶？”王曰：“此女小名稱心，既以許君，不可悔矣。若欲登科，只問此女，亦可辦也。”王乃喚朱偉送此妹与解元同去。李元再拜謝。　　朱偉引李元出宮，同到船邊，見女子已改素妝，先在船內。朱偉曰：“塵世阻隔，不及親送，万乞保重。”李元曰：“君父王，何賢圣也？愿乞姓名。”朱偉曰：“吾父乃西海群龍之長，多立功德，奉玉帝敕命，令守此處。幸得水洁波澄，足可榮吾子孫。君此去切不可泄漏天机，恐遭大禍。吾妹處亦不可問仔細。”元拱手听罷，作別上船。朱偉又將金珠一包相送。但耳畔聞風雨之聲，不覺到長橋邊。從人送女子并李元登岸，与了金珠，火急開船，兩槳如飛，倏忽不見。　　李元似夢中方覺，回觀女子在側，惊喜。元語女子曰：“汝父令汝与我為夫婦，你還隨我去否？”女子曰：“妾奉王命，令吾侍奉箕帚，但不可以告家中人。若泄漏，則妾不能久住矣。”李元引女子同至船邊，仆人王安惊疑，接入舟中曰：“東人一夜不回，小人何處不尋？竟不知所在。”李元曰：“吾見一友人，邀于湖上飲酒，就以此女与我為婦。”王安不敢細問情由，請女子下船，將金珠藏于囊中，收拾行船。　　一路涉河渡壩，看看來到陳州。升堂參見老母，說罷父親之事，跪而告曰：“儿在途中娶得一婦，不曾得父母之命，不敢參見。”母曰：“男婚女聘，古之禮也。你既娶婦，何不領歸？”母命引稱心女子拜見老母，合家大喜。自搬回家，不過數日，已近試期。　　李元見稱心女子聰明智慧，無有不通，乃問曰：“前者汝父曾言，若欲登科，必問于汝。來朝吾人試院，你有何見識教我？”女子曰： “今晚吾先取試題，汝在家中先做了文章，來日依本去寫。”李元曰： “如此甚妙，此題目從何而得？”女子曰：“吾閉目作用，慎勿窺戲。” 李元未信。女子歸房，堅閉其門。但聞一陣風起，帘幕皆卷。約有更余，女子開戶而出，手執試題与元。元大喜，恣意檢本，做就文章。來日入院，果是此題，一揮而出。后日亦如此，連三場皆是女子飛身入院，盜其題目。待至開榜，李元果中高科，初任江州僉判，閭里作賀，走馬上任。一年，改除奏院。三年任滿，除江南吳江縣令。引稱心女子并仆從五人，辭父母來本處之任。　　到任上不數日，稱心女子忽一日辭李元曰：“三載之前，為因小弟蒙君救命之恩，父母教奉箕帚。今已過期，即當辭去，君宜保重。” 李元不舍，欲向前擁抱，被一陣狂風，女子已飛于門外，足底生云，冉冉騰空而去。李元仰面大哭。女子曰：“君勿誤青春，別尋佳配。官至尚書，可宜退步。妾若不回，必遭重責。聊有小詩，永為表記。” 空中飛下花箋一幅，有詩云：三載酬恩已稱心，妾身歸去莫沉吟。　　玉華宮內浪埋雪，明月滿天何處尋？　　李元終日悒怏。后三年官滿，回到陳州，除秘書，王丞相招為婿，累官至吏部尚書。直至如今，吳江西門外有龍王廟尚存，乃李元舊日所立。有詩云：昔時柳毅傳書信，今日李元逢稱心。　　惻隱仁慈行善事，自然天降福星臨。　　————————— 第三十五卷　簡帖僧巧騙皇甫妻

　　白苧輕衫入嫩涼，春蚕食葉響長廊。禹門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鵬北海，鳳朝陽，又攜書劍路茫茫。明知此日登云去，卻笑人間舉子忙。　　長安京北有一座縣，喚做咸陽縣，离長安四十五里。一個官人，复姓宇文，名綬，离了咸陽縣，來長安赶試，一連三番試不遇。有個渾家王氏，見丈夫試不中歸來，把复姓為題，做一個詞儿嘲笑丈夫，名喚做《望江南》詞，　　道是：　　公孫恨，端木筆俱收。枉念西門分手處，聞人寄信約深秋。拓拔淚交流。宇文棄，悶駕獨孤舟。不望手勾龍虎榜，慕容顏好一齊休。甘分守閭丘。　　那王氏意不盡，看著丈夫，又做四句詩儿：良人得意負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從今羞妾面，此番歸后夜間來。　　宇文解元從此發憤道：“試不中，定是不回。”到得來年，一舉成名了，只在長安住，不肯歸去。　　渾家王氏，見丈夫不歸，理會得，道：“我曾作詩嘲他，可知道不歸。”修一封書，叫當直王吉來：“你与我將這書去四十五里，把与官人。”書中前面略敘寒暄，后面做只詞儿，名喚《南柯子》，　　詞道：　　鵲喜噪晨樹，燈開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報道玉郎登第出京華。舊恨消眉黛，新歡上臉霞。從前都是誤疑他，將謂經年狂蕩不歸家。　　這詞后面，又寫四句詩道：　　長安此去無多地，郁郁蔥蔥佳气福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處樓？　　宇文綬接得書，展開看，讀了詞，看罷詩，道：“你前回做詩，教我從今歸后夜間來；我今試遇了，卻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寶，做了只曲儿，喚做《踏莎行》：足躡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記。馬前喝道狀元來，金鞍玉勒成行綴。宴罷歸來，恣游花市，此時方顯平生志。修書速報鳳樓人，這回好個風流婿。　　做畢這詞，取張花箋，折疊成書，待要寫了付与渾家。正研墨，覺得手重，惹翻硯，水滴儿打濕了紙。再把一張紙折疊了，寫成一封家書，付与當直王吉教分付家中孺人：“我今在長安試遇了，到夜了歸來。急去傳与孺人，不到夜我不歸來。” 　　王吉接得書，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話里且說宇文綬發了這封家書，當日天晚，客店中無甚的事，便去睡。方才朦朧睡著，夢見歸去，到咸陽縣家中，見當直王吉在門前一壁脫下草鞋洗腳。宇文綬問道：“王吉，你早歸了？”再四問他不應。宇文綬焦躁，抬起頭來看時，見渾家王氏，把著蜡燭入去房里。宇文綬赶上來，叫：“孺人，我歸了。”渾家不采他。又說一聲，渾家又不采。宇文綬不知身是夢里，隨渾家入房去，看這王氏放燭在卓子上，取早間這一封書，頭上取下金篦儿，一剔剔開封皮看時，卻是一幅白紙。渾家含笑，就燭下把起筆來，于白紙上寫了四句：碧紗窗下啟緘封，一紙從頭徹底空。　　知汝欲歸情意切，相思盡在不言中。　　寫畢，換個封皮，再來封了。那渾家把金篦儿去剔那燭燼，一剔剔在宇文綬臉上，吃了一惊，撒然睡覺，卻在客店里床上睡，燭猶未滅。卓子上看時，果然錯封了一幅白紙歸去，取一幅紙寫這四句詩。到得明日早飯后，王吉把那封回書來，拆開看時，里面寫著四句詩，便是夜來夢里見那渾家做的一般。　　當便安排行李，即時回家去。　　這便喚做“錯封書”，下來說的便是“錯下書”。有個官人，夫妻兩口儿，正在家坐地，一個人送封簡帖儿來与他渾家。只因這封簡帖儿，變出一本蹺蹊作怪的小說來，正是：　　塵隨馬足何年盡？事系人心早晚休。　　有《鷓鴣詞》一首，單道著佳人：　　淡畫眉儿斜插梳，不歡拈弄繡工夫。云窗霧閣深深處，靜拂云箋學草書。多艷麗，更清妹。　　神仙標格世間無。當時只說梅花似，細看梅花卻不如。　　在京汴州開封府棗槊巷里，有個官人，复姓皇甫，單名松，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歲。有個妻子楊氏，年二十四歲。一個十三歲的丫鬟，名喚迎儿。只這三口，別無親戚。　　當時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襖上邊，回來是年節了。　　這棗槊巷口一個小小的茶坊，開茶坊的喚做王二。當日茶市已罷，已是日中，只見一個官人入來。那官人生得：濃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入來茶坊里坐下。開茶坊的王二拿著茶盞，進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吃罷，看著王二道：“少借這里等個人。”王二道：“不妨。” 等多時，只見一個男女，名叫僧儿，托個盤儿，口中叫賣鵪鶉□□儿。官人把手打招，叫：“買□□儿。” 　　僧儿見叫，托盤儿入茶坊內，放在卓上，將條篾黃穿那□□儿，捏些鹽放在官人面前，道：“官人，吃□□儿。”官人道：“我吃，先煩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什么？”那官人指著棗槊巷里第四家，問僧儿：“認得這人家么？”僧儿道：“認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殿直押衣襖上邊，方才回家。”官人問道：“他家有几口？” 僧儿道：“只是殿直，一個小娘子，一個小養娘。”官人道：“你認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尋常不出帘儿外面，有時叫僧儿買□□儿，常去認得。　　問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線篋儿，抖下五十來錢，安在僧儿盤子里。僧儿見了，可煞喜歡，叉手不离方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煩你則個。”袖中取出一張白紙，包著一對落索環儿，兩只短金釵子，一個簡帖儿，付与僧儿，道：“這三件物事，煩你送去适間問的小娘子。你見殿直，不要送与他。見小娘子時，你只道：‘官人再三傳語，將這三件物來与小娘子，万望笑留。’ 你便去，我只在這里等你回報。”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盤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著三件物事，入棗槊巷來。到皇甫殿直門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當時皇甫殿直正在前面交椅上坐地，只見賣□□儿的小廝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了一探，便走。皇甫殿直看著那廝，震威一喝，便是：當陽橋上張飛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廝一聲，問道：“做什么？”那廝不顧便走。皇甫殿直拽開腳，兩步赶上，捽那廝回來，問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 那廝道：“一個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來与你。” 殿直問道：“什么物事？”那廝道：“你莫問，不要把与你。”皇甫殿直捻得拳頭沒縫，去頂門上屑那廝一暴，道：“好好的把出來教我看！”那廝吃了一暴，只得怀里取出一個紙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卻打我則甚！”皇甫殿直劈手奪了紙包儿，打開看，里面一對落索環儿，一雙短金釵，一個簡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開簡帖，看時：某惶恐再拜上啟小娘子妝前：即日孟春初時，恭惟懿處起居万福。某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嘗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親詣，聊有小詞，名《訴衷情》，以代面稟。伏乞懿覽。　　詞道是：　　知伊夫婿上邊回，懊惱碎情杯。落索環儿一對，簡子与金釵。伊收取，莫疑猜，且開怀。自從別后，孤幃冷落，獨守書齋。　　皇甫殿直看了簡帖儿，劈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問僧儿道：“誰教你把來？”僧儿用手指著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有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教我把來与小娘子，不教我把与你。” 皇甫殿直一只手捽住僧儿狗毛，出這棗槊巷，徑奔王二哥茶坊前來。僧儿指著茶坊道：“恰才在這里面打的床舖上坐地的官人，教我把來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卻打我！”皇甫殿直見茶坊沒人，罵聲： “鬼話！” 　　再捽僧儿回來，不由開茶坊的王二分說。　　當時到家里，殿直把門來關上，撳來撳去，唬得僧儿戰做一團。殿直從里面叫出二十四歲花枝也似渾家出來，道：“你且看這件物事！”那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簡帖儿和兩件物事度与渾家看。那婦人看著簡帖儿上言語，也沒理會處。殿直道：“你見我三個月日押衣襖上邊，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從小夫妻，你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 “既沒人，這三件物從那里來？”小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舉，一個漏風掌打將去。小娘子則叫得一聲，掩著面，哭將入去。　　皇甫殿直再叫將十三歲迎儿出來，去壁上取下一把箭□子竹來放在地上，叫過迎儿來。看著迎儿，生得：短胳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會吃飯，能窩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條絛來，把妮子縛了兩只手，掉過屋梁去，直下打一抽，吊將妮子起去。拿起箭□子竹來，問那妮子道：“我出去三個月，小娘子在家中和甚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子竹，去妮子腿下便摔，摔得妮子殺豬也似叫。又問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口中道出一句來：“三個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皇甫殿直道：“好也！”放下妮子來，解了絛，道：“你且來，我問你，是和兀誰睡？”那妮子揩著眼淚道：“告殿直，實不敢相瞞，自從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夜和個人睡。不是別人，卻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這妮子，卻不弄我！”喝將過去。　　帶一管鎖，走出門去，拽上那門，把鎖鎖了。　　走去轉灣巷口，叫將四個人來，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連手”，又叫做“巡軍”。張千、李万、董超、薛霸四人，來到門前，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從里面扯出賣□□的僧儿來，道：“煩上名收領這廝。”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領台旨。”殿直道：“未要去，還有人哩。”從里面叫出十三歲的迎儿，和二十四歲花枝的渾家，道： “和他都領去。”四人唱喏道：“告父母官，小人怎敢收領孺人？” 殿直發怒道：“你們不敢領他，這件事干人命。”嚇倒四個所由，只得領小娘子和迎儿并賣□□的僧儿三個同去，解到開封錢大尹廳下。　　皇甫殿直就廳下唱了大尹喏，把那簡帖儿呈复了。錢大尹看罷，即時教押下一個所屬去處，叫將山前行山定來。當時山定承了這件文字，叫僧儿問時，應道：“則是茶坊里見個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的官人，他把這封簡子來与小娘子，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 問這迎儿，迎儿道：“即不曾有人來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簡帖儿來的是何人，打殺也只是恁地供招！”卻待問小娘子，小娘子道：“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往來，只有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簡帖儿來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著小娘子，生得恁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訊問他？從里面交拐將過來兩個獄卒，押出一個罪人來，看這罪人時：面長皴輪骨，胲生滲癩腮。　　猶如行病鬼，到處降人災。　　這罪人原是個強盜頭儿，綽號“靜山大王”。小娘子見這罪人，把兩只手掩著面，那里敢開眼。山前行喝著獄卒道：“還不与我施行！”獄卒把枷梢一紐，枷梢在上，罪人頭向下，拿起把荊子來，打得殺豬也似叫。山前行問道：“你曾殺人也不曾？”靜山大王應道： “曾殺人！”又問：“曾放火不曾？”應道：“曾放火！”教兩個獄卒把靜山大王押入牢里去。山前行回轉頭來，看著小娘子道：“你見靜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殺人放火都認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卻如何吃得這般杖子？”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告前行，到這里隱諱不得。覓幅紙和筆，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道： “自從少年夫妻，都無一個親戚來往，即不知把簡帖儿來的是甚色樣人。如今看要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賜大尹筆下。”便恁么說，五回三次問他，供說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門前立，倒斷不下。猛抬頭看時，卻見皇甫殿直在面前相揖，問及這件事：“如何三日理會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簡帖的人錢物，故意不与決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 “殿直，如今台意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 　　當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把這件文字呈了錢大尹。　　大尹叫將皇甫殿直來，當廳問道：“捉賊見贓，捉奸見雙，又無證見，如何斷得他罪？”皇甫松告錢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子歸去，情愿當官休了。”大尹台判：听從夫便。殿直自歸。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歸去。只有小娘子見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出州衙門來，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沒一個親戚投奔，教我那里安身？不若我自尋個死休。”至天漢州橋，看著金水銀堤汴河，恰待要跳將下去。則見后面一個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轉頭來看時，恰是一個婆婆，生得：眉分兩道雪，髻挽一窩絲。眼昏一似秋水微渾，發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卻沒事尋死做甚么？你認得我也不？” 　　小娘子道：“不識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從你嫁了老公，我家寒，攀陪你不著，到今不來往。我前日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這里伺候。今日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道：“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丈夫又不要我，又無親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時！”婆婆道：“如今且同你去姑姑家里，看后如何。”婦女自思量道：“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我如今沒投奔處，且只得隨他去了，卻再理會。”即時隨這姑姑家去看時，家里莫甚么活計，卻好一個房舍，也有粉青帳儿，有交椅、卓凳之類。　　在這姑姑家里過了兩三日。當日方才吃罷飯，則听得外面一個官人，高聲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賣了，如何不把錢來還？” 那婆子听得叫，失張失志，出去迎接來叫的官人，請入來坐地。小娘子著眼看時，見入來的人：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頭上裹一頂高樣大桶子頭巾，著一領大寬袖斜襟褶子，下面襯貼衣裳，甜鞋淨襪。　　小娘子見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說的寄簡帖儿官人。”只見官人入來，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婆子，你把我三百貫錢物事去賣了，今經一個月日，不把錢來還。”婆子道：“物事自賣在人頭，未得錢。支得時，即便付還官人。”官人道：“尋常交關錢物東西，何嘗挨許多日了？　　討得時，千万送來。”官人說了自去。　　婆子入來，看著小娘子，簌地兩行淚下，道：“卻是怎好？” 　　小娘子問道：“有什么事？”婆子道：“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如今不做官，卻賣些珠翠頭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賣，吃人交加了，到如今沒這錢還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小娘子問道：“卻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討個細人，要生得好的。若得一個似小娘子模樣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歡。小娘子你如今在這里，老公又不要你，終不然罷了？不若听姑姑說合，你去嫁了這官人，你終身不致擔誤，挈帶姑姑也有個倚靠，不知你意如何？”小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得依允。婆子去回覆了。不一日，這官人娶小娘子來家，成其夫婦。　　逡巡過了一年，當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從休了渾家，在家中無好況。正是：　　時間風火性，燒了歲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兩個，雙雙地上本州大相國寺里燒香。我今年卻獨自一個，不知我渾家那里去了？”簌地兩行淚下，悶悶不已。只得勉強著一領紫羅衫，手里把著銀香盒，來大相國寺里燒香。　　到寺中燒了香，恰待出寺門，只見一個官人領著一個婦女。看那官人時，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綽口；領著的婦女，卻便是他渾家。當時丈夫看著渾家，渾家又覷著丈夫，兩個四目相視，只是不敢言語。那官人同婦女兩個入大相國寺里去。皇甫松在這山門頭正沉吟間，見一個打香油錢的行者，正在那里打香油錢。看見這兩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這漢，如今卻在這里！”大踏步赶入寺來。　　皇甫殿直見行者赶這兩人，當時呼住行者道：“五戒，你莫待要赶這兩個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說不得，我受這漢苦，到今日抬頭不起，只是為他。”皇甫殿直道：“你認得這個婦女么？”行者道：“不識。”殿直道：“便是我的渾家。” 　　行者問：“如何卻隨著他？”皇甫殿直把送簡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對行者說了一遍。行者道：“卻是怎地！”行者卻問皇甫殿直：“官人認得這個人么？”殿直道：“不認得。”行者道：“這漢原是州東墦台寺里一個和尚，苦行便是台寺里行者。我這本師，卻是墦台寺里監院，手頭有百十錢，剃度這廝做師。　　一年已前時，這廝偷了本師二百兩銀器，逃走了，累我吃了好些拷打。今赶出寺來，沒討飯吃處。罪過這大相國寺里知寺廝認，留苦行在此間打香油錢。今日撞見這廝，卻怎地休得！”方才說罷，只見這和尚將著他渾家，從寺廊下出來。行者牽衣拔步，卻待去捽這廝。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閃那身已在山門一壁，道：“且不要捽他，我和你尾這廝去，看那里著落，卻与他官司。”兩個后地尾將來。　　話分兩頭。且說那婦人見了丈夫，眼淚汪汪，入去大相國寺里燒了香出來。這漢一路上卻問這婦人道：“小娘子，如何你見了丈夫便眼淚出？我不容易得你來。我當初從你門前過，見你在帘子下立地，見你生得好，有心在你處。今日得你做夫妻，也非通容易。”兩個說來說去，恰到家中門前。入門去，那婦人問道：“當初這個簡帖儿，卻是兀誰把來？”這漢道：“好教你得知，便是我教賣□□的僧儿把來你的。你丈夫中了我計，真個便把你休了。”婦人听得說，捽住那漢，叫聲屈，不知高低。那漢見那婦人叫將起來，卻慌了，就把只手去克著他脖項，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著他。兩人來到門首，見他們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搶將入去看時，見克著他渾家，踹性命。皇甫殿直和這行者兩個，即時把這漢來捉了，解到開封府錢大尹廳下。這錢大尹是誰？　　出則壯士攜鞭，入則佳人捧臂。世世靴蹤不斷，子孫出入金門。他是兩浙錢王子，吳越國王孫。　　大尹升廳，把這件事解到廳下。皇甫殿直和這渾家，把前面說過的話，對錢大尹歷歷從頭說了一遍。錢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長枷把和尚枷了。當廳訊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盡情根勘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責領渾家歸去，再成夫妻；行者當廳給賞。和尚大情小節，一一都認了：不合設謀奸騙，后來又不合謀害這婦人性命。准“雜犯”斷，合重杖處死；這婆子不合假妝姑姑，同謀不首，亦合編管鄰州。當日推出這和尚來，一個書會先生看見，就法場上做了一只曲儿，喚作《南鄉子》：　　怎見一僧人，犯濫舖摸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狀了，遭刑。棒殺髡囚示万民。沿路眾人听，猶念高王觀世音。護法喜神齊合掌，低聲。果謂金剛不坏身。　　————————— 第三十六卷　宋四公大鬧禁魂張

　　錢如流水去還來，恤寡周貧莫吝財。　　試覽石家金谷地，于今荊棘昔樓台。　　話說晉朝有一人，姓石名崇，字季倫。當時未發跡時，專一在大江中駕一小船，只用弓箭射魚為生。忽一日，至三更，有人扣船言曰： “季倫救吾則個！”石崇听得，隨即推篷。探頭看時，只見月色滿天，照著水面，月光之下，水面上立著一個年老之人。石崇問老人：“有何事故，夜間相懇？”老人又言：“相救則個！”石崇當時就令老人上船，問有何緣故。老人答曰：“吾非人也，吾乃上江老龍王。年老力衰，今被下江小龍欺我年老，与吾斗敵，累輸与他。老拙無安身之地，又約我明日大戰，戰時又要輸与他。今特來求季倫：明日午時彎弓在江面上，江中兩個大魚相戰，前走者是我，后赶者乃是小龍。但望君借一臂之力，可將后赶大魚一箭，坏了小龍性命，老拙自當厚報重恩。”石崇听罷，謹領其命。那老人相別而回，涌身一跳，入水而去。　　石崇至明日午時，備下弓箭。果然將傍午時，只見大江水面上，有二大魚追赶將來。石崇扣上弓箭，望著后面大魚，風地一箭，正中那大魚腹上。但見滿江紅水，其大魚死于江上。此時風浪俱息，并無他事。夜至三更，又見老人扣船來謝道：“蒙君大恩，今得安跡。來日午時，你可將船泊于蔣山腳下南岸第七株楊柳樹下相候，當有重報。”言罷而去。　　石崇明日依言，將船去蔣山腳下楊柳樹邊相候。只見水面上有鬼使三人出，把船推將去。不多時，船回，滿載金銀珠玉等物。又見老人出水，与石崇曰：“如君再要珍珠寶貝，可將空船來此相候取物。” 相別而去。這石崇每每將船于柳樹下等，便是一船珍寶，因致敵國之富。將寶玩買囑權貴，累升至太尉之職，真是富貴兩全。遂買一所大宅于城中，宅后造金谷園，園中亭台樓館。用六斛大明珠，買得一妾，名曰綠珠。又置偏房姨奶侍婢，朝歡暮樂，极其富貴。結識朝臣國戚，宅中有十里錦帳，天上人間，無比奢華。　　忽一日排筵，獨請國舅王愷，這人姐姐是當朝皇后。石崇与王愷飲酒半酣，石崇喚綠珠出來勸酒，端的十分美貌。王愷一見綠珠，喜不自胜，便有奸淫之意。石崇相待宴罷，王愷謝了自回，心中思慕綠珠之色，不能勾得會。王愷常与石崇斗寶，王愷寶物，不及石崇，因此陰怀毒心，要害石崇。每每受石崇厚待，無因為之。　　忽一日，皇后宣王愷入內御宴。王愷見了姐姐，就流淚，告言： “城中有一財主富室，家財巨万，寶貝奇珍，言不可荊每每請弟設宴斗寶，百不及他一二。姐姐可怜与弟爭口气，于內庫內那借奇寶，賽他則個。”皇后見弟如此說，遂召掌內庫的太監，內庫中借他鎮庫之寶，乃是一株大珊瑚樹，長三尺八寸。不曾啟奏天子，令人扛抬往王愷之宅。王愷謝了姐姐，便回府用蜀錦做重罩罩了。　　翌日，廣設珍羞美饌，使人移在金谷園中，請石崇會宴。　　先令人扛抬珊瑚樹去園上開空閒閣子里安了。王愷与石崇飲酒半酣，王愷道：“我有一寶，可請一觀，勿笑為幸。”石崇教去了錦袱，看著微笑，用杖一擊，打為粉碎。王愷大惊，叫苦連天道：“此是朝廷內庫中鎮庫之寶，自你賽我不過，心怀妒恨，將來打碎了，如何是好？”石崇大笑道：“國舅休慮，此亦未為至寶。”石崇請王愷到后園中看珊瑚樹、大小三十余株，有長至七八尺者。內一株一般三尺八寸，遂取來賠王愷填庫，更取一株長大的送与王愷。王愷羞慚而退，自思國中之寶，敵不得他過，遂乃生計嫉妒。　　一日，王愷朝于天子，奏道：“城中有一富豪之家，姓石名崇，官居太尉，家中敵國之富。奢華受用，雖我王不能及他快樂。若不早除，恐生不測。”天子准奏，口傳圣旨，便差駕上人去捉拿太尉石崇下獄，將石崇應有家資，皆沒入官。王愷心中只要圖謀綠珠為妾，使兵圍繞其宅欲奪之。綠珠自思道：“丈夫被他誣害性命，不知存亡。今日強要奪我，怎肯隨他？雖死不受其辱！”言訖，遂于金谷園中墜樓而死，深可憫哉！王愷聞之，大怒，將石崇戮于市曹。石崇臨受刑時歎曰：“汝輩利吾家財耳。”劊子曰：“你既知財多害己，何不早散之？” 　　石崇無言可答，挺頸受刑。胡曾先生有詩曰：一自佳人墜玉樓，晉家宮闕古今愁。　　惟余金谷園中樹，已向斜陽歎白頭。　　方才說石崇因富得禍，是夸財炫色，遇了王愷國舅這個對頭。如今再說一個富家，安分守己，并不惹事生非；只為一點慳吝未除，便弄出非常大事，變做一段有笑聲的小說。　　這富家姓甚名誰？听我道來：這富家姓張名富，家住東京開封府，積祖開質庫，有名喚做張員外。這員外有件毛病，要去那：虱子背上抽筋，鷺鷥腿上割股。古佛臉上剝金，黑豆皮上刮漆。痰唾留著點燈，捋松將來炒菜。　　這個員外平日發下四條大愿：　　一愿衣裳不破，二愿吃食不消，　　三愿拾得物事，四愿夜夢鬼交。　　是個一文不使的真苦人。他還地上拾得一文錢，把來磨做鏡儿，捍做磬儿，掐做鋸儿，叫聲“我儿”，做個嘴儿，放入篋儿。人見他一文不使，起他一個异名，喚做“禁魂張員外”。　　當日是日中前后，員外自入去里面，白湯泡冷飯吃點心。　　兩個主管在門前數見錢。只見一個漢，渾身赤膊，一身錦片也似文字，下面熟白絹緄拽扎著，手把著個笊篱，覷著張員外家里，唱個大喏了教化。口里道：“持繩把索，為客周全。” 　　主管見員外不在門前，把兩文撇在他笊篱里。張員外恰在水瓜心布帘后望見，走將出來道：“好也，主管！你做甚么，把兩文撇与他？一日兩文，千日便兩貫。”大步向前，赶上捉笊篱的，打一奪，把他一笊篱錢都傾在錢堆里，卻教眾當直打他一頓。路行人看見也不忿。那捉笊篱的哥哥吃打了，又不敢和他爭，在門前指著了罵。只見一個人叫道：“哥哥，你來，我与你說句話。”捉笊篱的回過頭來，看那個人，卻是獄家院子打扮一個老儿。兩個唱了喏。老儿道：“哥哥，這禁魂張員外，不近道理，不要共他爭。我与你二兩銀子，你一文价賣生蘿卜，也是經紀人。”捉笊篱的得了銀子，唱喏自去，不在話下。　　那老儿是鄭州奉宁軍人，姓宋，排行第四，人叫他做宋四公，是小番子閒漢。宋四公夜至三更前后，向金梁橋上四文錢買兩只焦酸餡，揣在怀里，走到禁魂張員外門前。路上沒一個人行，月又黑。宋四公取出蹊蹺作怪的動使，一挂挂在屋檐上，從上面打一盤盤在屋上，從天井里一跳跳將下去。　　兩邊是廊屋，去側首見一碗燈。听著里面時，只听得有個婦女聲道：“你看三哥恁么早晚，兀自未來。”宋四公道：“我理會得了，這婦女必是約人在此私通。”看那婦女時，生得：黑絲絲的發儿，白瑩瑩的額儿，翠彎彎的眉儿，溜度度的眼儿，正隆隆的鼻儿，紅艷艷的腮儿，香噴噴的口儿，平坦坦的胸儿，白堆堆的奶儿，玉纖纖的手儿，細裊裊的腰儿，弓彎彎的腳儿。　　那婦女被宋四公把兩只衫袖掩了面，走將上來。婦女道：“三哥，做甚么遮了臉子唬我？”被宋四公向前一捽，捽住腰里，取出刀來道： “悄悄地！高則聲，便殺了你！”那婦女顫做一團道：“告公公，饒奴性命。”宋四公道：“小娘子，我來這里做不是。我問你則個：他這里到上庫有多少關閉？”婦女道：“公公出得奴房，十來步有個陷馬坑，兩只惡狗。過了便有五個防土庫的，在那里吃酒賭錢，一家當一更，便是土庫。　　入得那土庫，一個紙人，手里托著個銀球，底下做著關□子。　　踏著關□子，銀球脫在地下，有條合溜，直滾到員外床前，惊覺，教人捉了你。”宋四公道：“卻是恁地。小娘子，背后來的是你兀誰？” 婦女不知是計，回過頭去，被宋四公一刀，從肩頭上劈將下去，見道血光倒了。　　那婦女被宋四公殺了。宋四公再出房門來，行十來步，沿西手走過陷馬坑，只听得兩個狗子吠。宋四公怀中取出酸餡，著些個不按君臣作怪的藥，入在里面，覷得近了，撇向狗子身邊去。狗子聞得又香又軟，做兩口吃了。先擺番兩個狗子，又行過去，只听得人喝么么六六，約莫也有五六人在那里擲骰。宋四公怀中取出一個小罐儿，安些個作怪的藥在中面，把塊撇火石，取些火燒著，噴鼻馨香。那五個人聞得道：“好香！　　員外日早晚兀自燒香。”只管聞來聞去，只見腳在下頭在上，一個倒了，又一個倒。看見那五個男女，聞那香，一霎間都擺番了。宋四公走到五人面前，見有半掇儿吃剩的酒，也有果菜之類，被宋四公把來吃了。只見五個人眼睜睜地，只是則聲不得。　　便走到上庫門前，見一具胳膊來大三簧鎖，鎖著土庫門。　　宋四公怀里取個鑰匙，名喚做“百事和合”，不論大小粗細鎖都開得。把鑰匙一斗，斗開了鎖，走入土庫里面去。入得門，一個紙人手里，托著個銀球。宋四公先拿了銀球，把腳踏過許多關□子，覓了他五万貫鎖贓物，都是上等金珠，包裹做一處。怀中取出一管筆來，把津唾潤教濕了，去壁上寫著四句言語，道：宋國逍遙漢，四海盡留名。　　曾上太平鼎，到處有名聲。　　寫了這四句言語在壁上，土庫也不關，取條路出那張員外門前去。宋四公思量道：“梁園雖好，不是久戀之家。”連更徹夜，走歸鄭州去。　　且說張員外家，到得明日天曉，五個男女蘇醒，見土庫門開著，藥死兩個狗子，殺死一個婦女，走去覆了員外。員外去使臣房里下了狀。滕大尹差王七殿直干遵，看賊蹤由。做公的看了壁上四句言語，數中一個老成的叫做周五郎周宣，說道：“告觀察，不是別人，是宋四。”觀察道：“如何見得？”周五郎周宣道：“‘宋國逍遙漢’，只做著上面個‘宋’字；‘四海盡留名’，只做著個‘四’字；‘曾上太平鼎’，只做著個‘曾’字；‘到處有名聲’，只做著個‘到’ 字。上面四字道：‘宋四曾到’。”王殿直道：“我久聞得做道路的，有個宋四公，是鄭州人氏，最高手段。今番一定是他了。”便教周五郎周宣將帶一行做公的，去鄭州于辦宋四。　　眾人路上离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到鄭州，問了宋四公家里，門前開著一個小茶坊。眾人入去吃茶，一個老子上灶點茶。眾人道： “一道請四公出來吃茶。”老子道：“公公害些病未起在，等老子入去傳話。”老子走進去了，只听得宋四公里面叫起來道：“我自頭風發，教你買三文粥來，你兀自不肯。每日若干錢養你，討不得替心替力，要你何用？”刮刮地把那點茶老子打了几下。只見點茶的老子，手把粥碗出來道：“眾上下少坐，宋四公教我買粥，吃了便來。” 　　眾人等個意休不休，買粥的也不見回來，宋四公也竟不見出來。眾人不奈煩，入去他房里看時，只見縛著一個老儿。　　眾人只道宋四公，來收他。那老儿說道：“老漢是宋公點茶的，恰才把碗去買粥的，正是宋四公。”眾人見說，吃了一惊，歎口气道： “真個是好手，我們看不仔細，卻被他瞞過了。”只得出門去赶，那里赶得著？眾做公的只得四散，分頭各去，挨查緝獲，不在話下。　　原來眾人吃茶時，宋四公在里面，听得是東京人聲音，悄地打一望，又像個干辦公事的模樣，心上有些疑惑，故意叫罵埋怨。卻把點茶老儿的儿子衣服，打換穿著，低著頭，只做買粥，走將出來，因此眾人不疑。　　卻說宋四公出得門來，自思量道：“我如今卻是去那里好？　　我有個師弟，是平江府人，姓趙名正。曾得他信道，如今在謨縣。我不如去投奔他家也罷。”宋四公便改換色服，妝做一個獄家院子打扮，把一把扇子遮著臉，假做瞎眼，一路上慢騰騰地，取路要來謨縣。來到謨縣前，見個小酒店，但見：云拂煙籠錦旆揚，太平時節日舒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會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刺杏花傍。　　男儿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宋四公覺得肚中饑餒，入那酒店去，買些個酒吃。酒保安排將酒來，宋四公吃了三兩杯酒。只見一個精精致致的后生，走入酒店來。看那人時，卻是如何打扮：磚頂背系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儿，下面寬口褲，側面絲鞋。　　叫道：“公公拜揖。”宋四公抬頭看時，不是別人，便是他師弟趙正。宋四公人面前，不敢師父師弟廝叫，只道：“官人少坐。”趙正和宋四公敘了間闊就坐，教酒保添只盞來篩酒。吃了一杯，趙正卻低低地問道：“師父一向疏闊？”宋四公道：“二哥，几時有道路也沒？”趙正道：“是道路卻也自有，都只把來風花雪月使了。聞知師父入東京去得拳道路。”宋四公道：“也沒甚么，只有得個四五万錢。” 又問趙正道：“二哥，你如今那里去？”趙正道：“師父，我要上東京閒走一遭，一道賞玩則個，歸平江府去做話說。”宋四公道：“二哥，你去不得。” 　　趙正道：“我如何上東京不得？”宋四公道：“有三件事，你去不得。第一，你是浙右人，不知東京事，行院少有認得你的，你去投奔阿誰？第二，東京百八十里羅城，喚做‘臥牛城’。　　我們只是草寇，常言：‘草入牛口，其命不久。’第三，是東京有五千個眼明手快做公的人，有三都捉事使臣。”趙正道：“這三件事都不妨。師父你只放心，趙正也不到得胡亂吃輸。” 　　宋四公道：“二哥，你不信我口，要去東京時，我覓得禁魂張員外的一包儿細軟，我將歸客店里去，安在頭邊，枕著頭。你覓得我的時，你便去上東京。”趙正道：“師父，恁地時不妨。” 　　兩個說罷，宋四公還了酒錢，將著趙正歸客店里。店小二見宋四公將著一個官人歸來，唱了喏。趙正同宋四公入房里走一遭，道了“宋置”，趙正自去。當下天色晚，如何見得：暮煙迷遠岫，薄霧卷晴空。群星共皓月爭光，遠水与山光斗碧。深林古寺，數聲鐘韻悠揚；曲岸小舟，几點漁燈明滅。枝上子規啼夜月，花間粉蝶宿芳叢。　　宋四公見天色晚，自思量道：“趙正這漢手高。我做他師父，若還真個吃他覓了這般細軟，好吃人笑，不如早睡。”宋四公卻待要睡，又怕吃趙正來后如何，且只把一包細軟安放頭邊，就床上掩臥。只听得屋梁上知知茲茲地叫，宋四公道：“作怪！　　未曾起更，老鼠便出來打鬧人。”仰面向梁上看時，脫些個屋塵下來，宋四公打兩個噴涕。少時老鼠卻不則聲，只听得兩個貓儿，乜凹乜凹地廝咬了叫，溜些尿下來，正滴在宋四公口里，好臊臭！宋四公漸覺困倦，一覺睡去。　　到明日天曉起來，頭邊不見了細軟包儿。正在那里沒擺撥，只見店小二來說道：“公公，昨夜同公公來的官人來相見。” 　　宋四公出來看時，卻是趙正。相揖罷，請他入房里，去關上房門。趙正從怀里取出一個包儿，納還師父。宋四公道：“二哥，我問你則個，壁落共門都不曾動，你卻是從那里來，討了我的包儿？”趙正道： “實瞞不得師父，房里床面前一帶黑油紙檻窗，把那學書紙糊著。吃我先在屋上，學一和老鼠，脫下來屋塵，便是我的作怪藥，撒在你眼里鼻里，教你打几個噴涕；后面貓尿，便是我的尿。”宋四公道：“畜生，你好沒道理！”趙正道：“是吃我盤到你房門前，揭起學書紙，把小鋸儿鋸將兩條窗柵下來；我便挨身而入，到你床邊，偷了包儿。再盤出窗外去，把窗柵再接住，把小釘儿釘著，再把學書紙糊了，恁地便沒蹤跡。”宋四公道：“好，好！你使得，也未是你會處。你還今夜再覓得我這包儿，我便道你會。”趙正道：“不妨，容易的事。” 趙正把包儿還了宋四公道：“師父，我且歸去，明日再會。”漾了手自去。　　宋四公口里不說，肚里思量道：“趙正手高似我，這番又吃他覓了包儿，越不好看，不如安排走休！”宋四公便叫將店小二來說道： “店二哥，我如今要行。二百錢在這里，煩你買一百錢爊肉，多討椒鹽，買五十錢蒸餅，剩五十錢，与你買碗酒吃。”店小二謝了公公，便去謨縣前買了爊肉和蒸餅。卻待回來，离客店十來家，有個茶坊里，一個官人叫道：“店二哥，那里去？”店二哥抬頭看時，便是和宋四公相識的官人。　　店二哥道：“告官人，公公要去，教男女買爊肉共蒸餅。”趙正道：“且把來看。”打開荷葉看了一看，問道：“這里几文錢肉？” 店二哥道：“一百錢肉。”趙正就怀里取出二百錢來道：“哥哥，你留這爊肉蒸餅在這里。我与你二百錢，一道相煩，依這樣与我買來，与哥哥五十錢買酒吃。”店二哥道：“謝官人。”道了便去。不多時，便買回來。趙正道：“甚勞煩哥哥，与公公再裹了那爊肉。見公公時，做我傳語他，只教他今夜小心則個。”店二哥唱喏了自去。到客店里，將肉和蒸餅遞還宋四公。宋四公接了道：“罪過哥哥。”店二哥道： “早間來的那官人，教再三傳語，今夜小心則個。” 　　宋四公安排行李，還了房錢，脊背上背著一包被臥，手里提著包裹，便是覓得禁魂張員外的細軟，离了客店。行一里有余，取八角鎮路上來。到渡頭看那渡船，卻在對岸，等不來，肚里又饑，坐在地上，放細軟包儿在面前，解開爊肉裹儿，擘開一個蒸餅，把四五塊肥底爊肉多蘸些椒鹽，卷做一卷，嚼得兩口，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就那里倒了。宋四公只見一個丞局打扮的人，就面前把了細軟包儿去。宋四公眼睜睜地見他把去，叫又不得，赶又不得，只得由他。那個丞局拿了包儿，先過渡去了。　　宋四公多樣時蘇醒起來，思量道：“那丞局是阿誰？捉我包儿去。店二哥与我買的爊肉里面有作怪物事！”宋四公忍气吞聲走起來，喚渡船過來，過了渡，上了岸，思量那里去尋那丞局好。肚里又悶，又有些饑渴，只見個村酒店，但見：柴門半掩，破旆低垂。村中量酒，豈知有滌器相如？陋質蚕姑，難效彼當壚卓氏。壁間大字，村中學究醉時題；架上麻衣，好飲芒郎留下當。酸醨破瓮土床排，彩畫醉仙塵土暗。　　宋四公且入酒店里去，買些酒消愁解悶則個。酒保唱了喏，排下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杯。　　宋四公正悶里吃酒，只見外面一個婦女入酒店來：油頭粉面，白齒朱唇。錦帕齊眉，羅裙掩地。　　鬢邊斜插些花朵，臉了微堆著笑容。雖不比閨里佳人，也當得壚頭少婦。　　那個婦女入著酒店，与宋四公道個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宋四公仔細看時，有些個面熟，道這婦女是酒店擦卓儿的，請小娘子坐則個。婦女在宋四公根底坐定，教量酒添只盞儿來，吃了一盞酒。宋四公把那婦女抱一抱，撮一撮，拍拍惜惜，把手去摸那胸前道：“小娘子，沒有奶儿。”又去摸他陰門，只見累累垂垂一條价。宋四公道： “熱牢，你是兀誰？”那個妝做婦女打扮的，叉手不离方寸道：“告公公，我不是擦卓儿頂老，我便是蘇州平江府趙正。”宋四公道：“打脊的撿才！我是你師父，卻教我摸你爺頭！原來卻才丞局便是你。” 趙正道：“可知便是趙正。”宋四公道：“二哥，我那細軟包儿，你卻安在那里？”趙正叫量酒道：“把适來我寄在這里包儿還公公。” 　　量酒取將包儿來。　　宋四公接了道：“二哥，你怎地拿下我這包儿？”趙正道：“我在客店隔儿家茶坊里坐地，見店小二哥提一裹爊肉。我討來看，便使轉他也与我去買，被我安些汗藥在里面裹了，依然教他把來与你。我妝做丞局，后面踏將你來。你吃擺番了，被我拿得包儿，到這里等你。” 宋四公道：“恁地你真個會，不枉了上得東京去。”即時還了酒錢，兩個同出酒店。去空野處除了花朵，溪水里洗了面，換一套男子衣裳著了，取一頂單青紗頭巾裹了。宋四公道：“你而今要上京去，我与你一封書，去見個人，也是我師弟。他家住汴河岸上，賣人肉饅頭。姓侯，名興，排行第二，便是侯二哥。”趙正道：“謝師父。”到前面茶坊里，宋四公寫了書，分付趙正，相別自去。宋四公自在謨縣。　　趙正當晚去客店里安歇，打開宋四公書來看時，那書上寫道：師父信上賢師弟二郎、二娘子：別后安樂否？　　今有姑蘇賊人趙正，欲來京做買賣，我特地使他來投奔你。這漢与行院無情，一身線道，堪作你家行貨使用。我吃他三次無禮，可千万剿除此人，免為我們行院后患。　　趙正看罷了書，伸著吞頭縮不上。“別人便怕了，不敢去。我且看他，如何對副我！我自別有道理。”再把那書折迭，一似原先封了。　　明日天曉，离了客店，取八角鎮；過八角鎮，取板橋，到陳留縣，沿那汴河行。到日中前后，只見汴河岸上，有個饅頭店。門前一個婦女，玉井欄手巾勒著腰，叫道：“客長，吃饅頭點心去。”門前牌儿上寫著：“本行侯家，上等饅頭點心。” 　　趙正道：“這里是侯興家里了。”走將入去，婦女叫了万福，問道：“客長用點心？”趙正道：“少待則個。”就脊背上取將包裹下來。一包金銀釵子，也有花頭的，也有連二連三的，也有素的，都是沿路上覓得的。侯興老婆看見了，動心起來，道：“這客長，有二三百只釵子！我雖然賣人肉饅頭，老公雖然做贊老子，到沒許多物事。你看少間問我買饅頭吃，我多使些汗火，許多釵子都是我的。” 　　趙正道：“嫂嫂，買五個饅頭來。”侯興老婆道：“著！”楦個碟子，盛了五個饅頭，就灶頭合儿里多撮些物料在里面。趙正肚里道： “這合儿里便是作怪物事了。”趙正怀里取出一包藥來，道：“嫂嫂，覓些冷水吃藥。”侯興老婆將半碗水來，放在卓上。趙正道：“我吃了藥，卻吃饅頭。”趙正吃了藥，將兩只箸一撥，撥開饅頭餡，看了一看，便道：“嫂嫂，我爺說与我道：‘莫去汴河岸上買饅頭吃，那里都是人肉的。’嫂嫂，你看這一塊有指甲，便是人的指頭，這一塊皮上許多短毛儿，須是人的不便處。”侯興老婆道：“官人休耍，那得這話來！” 　　趙正吃了饅頭，只听得婦女在灶前道：“倒也！”指望擺番趙正，卻又沒些事。趙正道：“嫂嫂，更添五個。” 　　侯興老婆道：“想是恰才汗火少了，這番多把些藥傾在里面。” 趙正怀中又取包儿，吃些個藥。侯興老婆道：“官人吃甚么藥？”趙正道：“平江府提刑散的藥，名喚做‘百病安丸’。婦女家八般頭風，胎前產后，脾血气痛，都好服。”侯興老婆道：“就官人覓得一服吃也好。”趙正去怀里別搠換包儿來，撮百十丸与侯興老婆吃了，就灶前顛番了。趙正道：“這婆娘要對副我，卻到吃我擺番。別人漾了去，我卻不走。” 　　特骨地在那里解腰捉虱子。　　不多時，見個人挑一擔物事歸。趙正道：“這個便是侯興，且看他如何？”侯興共趙正兩個唱了喏。侯興道：“客長吃點心也未？” 趙正道：“吃了。”侯興叫道：“嫂子，會錢也未？” 　　尋來尋去，尋到灶前，只見渾家倒在地下，口邊溜出痰涎，說話不真，喃喃地道：“我吃擺番了。”侯興道：“我理會得了，這婆娘不認得江湖上相識，莫是吃那門前客長擺番了？”侯興向趙正道：“法兄，山妻眼拙，不識法兄，切望恕罪。”趙正道：“尊兄高姓？”侯興道：“這里便是侯興。”趙正道：“這里便是姑蘇趙正。”兩個相揖了。侯興自把解藥与渾家吃了。趙正道：“二兄，師父宋四公有書上呈。”侯興接著，拆開看時，書上寫著許多言語，末梢道：“可剿除此人。”侯興看罷，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道：“師父兀自三次無禮，今夜定是坏他性命！”向趙正道：“久聞清德，幸得相會！” 即時置酒相待，晚飯過了，安排趙正在客房里睡，侯興夫婦在門前做夜作。　　趙正只聞得房里一陣臭气，尋來尋去，床底下一個大缸。　　探手打一摸，一顆人頭；又打一摸，一只人手共人腳。趙正搬出后門頭，都把索子縛了，挂在后門屋檐上。關了后門，再入房里，只听得婦女道：“二哥，好下手！”侯興道：“二嫂，使未得！更等他落忽些個。”婦女道：“二哥，看他今日把出金銀釵子，有二三百只。今夜對副他了，明日且把來做一頭戴，教人唱采則個。”趙正听得道： “好也！他兩個要恁地對副我性命，不妨得。” 　　侯興一個儿子，十來歲，叫做伴哥，發脾寒，害在床上。　　趙正去他房里，抱那小的安在趙正床上，把被來蓋了，先走出后門去。不多時，侯興渾家把著一碗燈，侯興把一把劈柴大斧頭，推開趙正房門，見被蓋著個人在那里睡，和被和人，兩下斧頭，砍做三段。侯興揭起被來看了一看，叫聲：“苦也！　　二嫂，殺了的是我儿子伴哥！”兩夫妻號天洒地哭起來。趙正在后門叫道：“你沒事自殺了儿子則甚？趙正卻在這里。”侯興听得焦燥，拿起劈柴斧赶那趙正，慌忙走出后門去，只見扑地撞著侯興額頭，看時卻是人頭、人腳、人手挂在屋檐上、一似鬧竿儿相似。侯興教渾家都搬將入去，直上去赶。　　趙正見他來赶，前頭是一派溪水。趙正是平江府人，會弄水，打一跳，跳在溪水里。后頭侯興也跳在水里來赶。趙正一分一蹬，頃刻之間，過了對岸。侯興也會水，來得遲些個。趙正先走上岸，脫下衣裳擠教干。侯興赶那趙正，從四更前后，到五更二點時候，赶十一二里，直到順天新鄭門一個浴堂。趙正入那浴堂里洗面，一道烘衣裳。正洗面間，只見一個人把兩只手去趙正兩腿上打一掣，掣番趙正。趙正見侯興來掣他，把兩禿膝樁番侯興，倒在下面，只顧打。　　只見一個獄家院子打扮的老儿進前道：“你們看我面放手罷。” 趙正和侯興抬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師父宋四公，一家唱個大喏，直下便拜。宋四公勸了，將他兩個去湯店里吃盞湯。侯興与師父說前面許多事。宋四公道：“如今一切休論。　　則是趙二哥明朝入東京去，那金梁橋下，一個賣酸餡的，也是我們行院，姓王，名秀。這漢走得樓閣沒賽，起個渾名，喚做‘病貓儿’。他家在大相國寺后面院子里祝他那賣酸餡架儿上一個大金絲罐，是定州中山府窖變了燒出來的，他惜似气命。你如何去拿得他的？”趙正道：“不妨。”等城門開了，到日中前后，約師父只在侯興處。　　趙正打扮做一個磚頂背系帶頭巾，皂羅文武帶背儿，走到金梁橋下，見一抱架儿，上面一個大金絲罐，根底立著一個老儿：鄆州單青紗現頂儿頭巾，身上著一領筩楊柳子布衫。腰里玉井欄手巾，抄著腰。　　趙正道：“這個便是王秀了。”趙正走過金架橋來，去米舖前撮几顆紅米，又去菜擔上摘些個葉子，和米和葉子，安在口里，一處嚼教碎。再走到王秀架子邊，漾下六文錢，買兩個酸餡，特骨地脫一文在地下。王秀去拾那地上一文錢，被趙正吐那米和菜在頭巾上，自把了酸餡去。卻在金梁橋頂上立地，見個小的跳將來，趙正道：“小哥，与你五文錢，你看那賣酸餡王公頭巾上一堆虫蟻屎，你去說与他，不要道我說。” 　　那小的真個去說道：“王公，你看頭巾上。”王秀除下頭巾來，只道是虫蟻屎，入去茶坊里揩抹了。走出來架子上看時，不見了那金絲罐。　　原來趙正見王秀入茶坊去揩那頭巾，等他眼慢，拿在袖子里便行，一徑走往侯興家去。宋四公和侯興看了，吃一惊。　　趙正道：“我不要他的，送還他老婆休！”趙正去房里換了一頂搭颯頭巾，底下舊麻鞋，著領舊布衫，手把著金絲罐，直走去大相國寺后院子里。見王秀的老婆，唱個喏了道：“公公教我歸來，問婆婆取一領新布衫、汗衫、褲子、新鞋襪，有金絲罐在這里表照。”婆子不知是計，收了金絲罐，取出許多衣裳，分付趙正。趙正接得了，再走去見宋四公和侯興道：“師父，我把金絲罐去他家換許多衣裳在這里。我們三個少間同去送還他，博個笑聲。我且著了去閒走一回耍子。” 　　趙正便把王秀許多衣裳著了，再入城里，去桑家瓦里，閒走一回，買酒買點心吃了，走出瓦子外面來。　　卻待過金梁橋，只听得有人叫：“趙二官人！”趙正回過頭來看時，卻是師父宋四公和侯興。三個同去金梁橋下，見王秀在那里賣酸餡。宋四公道：“王公拜茶。”王秀見了師父和侯二哥，看了趙正，問宋四公道：“這個客長是兀誰？”宋四公恰待說，被趙正拖起去，教宋四公：“未要說我姓名，只道我是你親戚，我自別有道理。”王秀又問師父：“這客長高姓？”宋四公道：“是我的親戚，我將他來京師閒走。”王秀道：“如此。”即時寄了酸餡架儿在茶坊，四個同出順天新鄭門外僻靜酒店，去買些酒吃。　　入那酒店去，酒保篩酒來，一杯兩盞，酒至三巡。王秀道：“師父，我今朝嘔气。方才挑那架子出來，一個人買酸餡，脫一錢在地下。我去拾那一錢，不知甚虫蟻屙在我頭巾上。我入茶坊去揩頭巾出來，不見了金絲罐，一日好悶！”宋四公道：“那人好大膽，在你跟前賣弄得，也算有本事了。你休要气悶，到明日閒暇時，大家和你查訪這金絲罐。又沒三件兩件，好歹要討個下落，不到得失脫。”趙正肚里，只是暗暗的笑，四個都吃得醉，日晚了，各自歸。　　且說王秀歸家去，老婆問道：“大哥，你恰才教人把金絲罐歸來？”王秀道：“不曾。”老婆取來道：“在這里，卻把了几件衣裳去。”王秀沒猜道是誰，猛然想起今日宋四公的親戚，身上穿一套衣裳，好似我家的。心上委決不下，肚里又悶，提一角酒，索性和婆子吃個醉，解衣卸帶了睡。王秀道：“婆婆，我兩個多時不曾做一處。” 婆子道：“你許多年紀了，兀自鬼亂！”王秀道：“婆婆，你豈不聞： ‘后生猶自可，老的急似火。’”王秀早移過共頭，在婆子頭邊，做一班半點儿事，兀自未了當。　　原來趙正見兩個醉，掇開門躲在床底下，听得兩個鬼亂，把尿盆去房門上打一□。王秀和婆子吃了一惊，鬼慌起來。看時，見個人從床底下趲將出來，手提一包儿。王秀就燈光下仔細認時，卻是和宋四公、侯興同吃酒的客長。王秀道：“你做甚么？”趙正道：“宋四公教還你包儿。”王公接了看時，卻是許多衣裳。再問：“你是甚人？” 趙正道：“小弟便是姑蘇平江府趙正。”王秀道：“如此，久聞清名。” 因此拜識。便留趙正睡了一夜。　　次日，將著他閒走。王秀道：“你見白虎橋下大宅子，便是錢大王府，好拳財。”趙正道：“我們晚些下手。”王秀道：“也好。” 到三鼓前后，趙正打個地洞，去錢大王土庫偷了三万貫錢正贓，一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王秀在外接應，共他歸去家里去躲。明日，錢大王寫封簡子与滕大尹。大尹看了，大怒道：“帝輦之下：有這般賊人！”即時差緝捕使臣馬翰，限三日內要捉錢府做不是的賊人。　　馬觀察馬翰得了台旨，分付眾做公的落宿，自歸到大相國寺前。只見一個人背系帶磚頂頭巾，也著上一領紫衫，道：“觀察拜茶。” 同入茶坊里，上灶點茶來。那著紫衫的人怀里取出一裹松子胡桃仁，傾在兩盞茶里。觀察問道：“尊官高姓？” 　　那個人道：“姓趙，名正，昨夜錢府做賊的便是小子。”馬觀察听得，脊背汗流，卻待等眾做公的過捉他。吃了盞茶，只見天在下，地在上，吃擺番了。趙正道：“觀察醉也。”扶住他，取出一件作怪動使剪子，剪下觀察一半衫袖，安在袖里，還了茶錢。分付茶博士道： “我去叫人來扶觀察。”趙正自去。　　兩碗飯間，馬觀察肚里藥過了，蘇醒起來。看趙正不見了，馬觀察走歸去。　　睡了一夜，明日天曉，隨大尹朝殿。大尹騎著馬，恰待入宣德門去，只見一個人裹頂彎角帽子，著上一領皂衫，攔著馬前，唱個大喏，道：“錢大王有札目上呈。”滕大尹接了，那個人唱喏自去。大尹就馬上看時，腰裹金魚帶不見撻尾。簡上寫道：“姑蘇賊人趙正，拜稟大尹尚書：所有錢府失物，系是正偷了。若是大尹要來尋趙正家里，遠則十万八千，近則只在目前。”大尹看了越焦燥，朝殿回衙，即時升廳，引放民戶詞狀。詞狀人拋箱，大尹看到第十來紙狀，有狀子上面也不依式論訴甚么事，去那狀上只寫一只《西江月》曲儿，道是：是水歸于大海，閒漢總入京都。三都捉事馬司徒，衫褙難為作主。盜了親王玉帶，剪除大尹金魚。要知閒漢姓名無？小月傍邊疋士。　　大尹看罷道：“這個又是趙正，直恁地手高。”即喚馬觀察馬翰來，問他捉賊消息。馬翰道：“小人因不認得賊人趙正，昨日當面挫過。這賊委的手高，小人訪得他是鄭州宋四公的師弟。若拿得宋四，便有了趙正。”騰大尹猛然想起，那宋四因盜了張富家的土庫，見告失狀未獲。即喚王七殿直王遵，分付他協同馬翰訪捉賊人宋四、趙正。王殿直王遵稟道：“這賊人蹤跡難定，求相公寬限時日；又須官給賞錢，出榜懸挂，那貪著賞錢的便來出首，這公事便容易了辦。”滕大尹听了，立限一個月緝獲；依他寫下榜文，如有緝知真贓來報者，官給賞錢一千貫。　　馬翰和王遵領了榜文，徑到錢大王府中，稟了錢大王，求他添上賞錢。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兩個又到禁魂張員外家來，也要他出賞。張員外見在失了五万貫財物，那里肯出賞錢！眾人道：“員外休得為小失大。捕得著時，好一主大贓追還你。府尹相公也替你出賞，錢大王也注了一千貫。你卻不肯時，大尹知道，卻不好看相。”張員外說不過了，另寫個賞單，勉強寫足了五百貫。馬觀察將去府前張挂，一面与王殿直約會，分路挨查。　　那時府前看榜的人山人海，宋四公也看了榜，去尋趙正來商議。趙正道：“可奈王遵、馬翰日前無怨，定要加添賞錢緝獲我們；又可奈張員外慳吝，別的都出一千貫，偏你只出五百貫，把我們看得恁賤！我們如何去蒿惱他一番，之出得气。”宋四公也怪前番王七殿直領人來拿他，又怪馬觀察當官稟出趙正是他徒弟。當下兩人你商我量，定下一條計策，齊聲道：“妙哉！”趙正便將錢大王府中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遞与宋四公，四公將禁魂張員外家金珠一包就中檢出几件有名的寶物，遞与趙正。兩下分別各自去行事。　　且說宋四公才轉身，正遇著向日張員外門首捉笊篱的哥哥，一把扯出順天新鄭門，直到侯興家里歇腳。便道：“我今日有用你之處。” 那捉笊篱的便道：“恩人有何差使？并不敢違。”宋四公道：“作成你趁一千貫錢養家則個。”那捉笊篱的到吃一惊，叫道：“罪過！小人沒福消受。”宋四公道：“你只依我，自有好處。”取出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教侯興扮作內官模樣：“把這條帶去禁魂張員外解庫里去解錢。這帶是無价之寶，只要解他三百貫，卻對他說：‘三日便來取贖，若不贖時，再加絕二百貫。你且放在舖內，慢些子收藏則個。’” 侯興依計去了。　　張員外是貪財之人，見了這帶，有些利息，不問來由，當去三百貫足錢。侯興取錢回覆宋四公。宋四公卻教捉笊篱的到錢大王門上揭榜出首。錢大王听說獲得真贓，便喚捉笊篱的面審。捉笊篱的說道： “小的去解庫中當錢，正遇那主管，將白玉帶賣与北邊一個客人，索价一千五百兩。有人說是大王府里來的，故此小的出首。”錢大王差下百十名軍校，教捉笊篱的做眼，飛也似跑到禁魂張員外家，不由分說，到解庫中一搜，搜出了這條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張員外走出來分辯時，這些個眾軍校，那里來管你三十二十一，一條索子扣頭，和解庫中兩個主管，都拿來見錢大王。錢大王見了這條帶，明是真贓，首人不虛，便寫個鈞帖，付与捉笊篱的，庫上支一千貫賞錢。　　錢大王打轎，親往開封府拜滕大尹，將玉帶及張富一干人送去拷問。大尹自己緝獲不著，到是錢大王送來，好生慚愧，便罵道：“你前日到本府告失狀，開載許多金珠寶貝。我想你庶民之家，那得許多東西？卻原來放線做賊！你實說這玉帶甚人偷來的？”張富道：“小的祖遺財物，并非做賊窩贓。　　這條帶是昨日申牌時分，一個內官拿來，解了三百貫錢去的。” 　　大尹道：“錢大王府里失了暗花盤龍羊脂白玉帶，你豈不曉得？　　怎肯不審來歷，當錢与他？如今這內官何在？明明是一派胡說！”喝教獄卒，將張富和兩個主管一齊用刑，都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富受苦不過，情愿責限三日，要出去挨獲當帶之人。三日獲不著，甘心認罪。滕大尹心上也有些疑慮，只將兩個主管監候。卻差獄卒押著張富，准他立限三日回話。　　張富眼淚汪汪，出了府門，到一個酒店里坐下，且請獄卒吃三杯。方才舉盞，只見外面踱個老儿入來，問道：“那一個是張員外？”張富低著頭，不敢答應。獄卒便問：“閣下是誰？要尋張員外則甚？” 那老儿道：“老漢有個喜信要報他，特到他解庫前，聞說有官事在府前，老漢跟尋至此。”張官方才起身道：“在下便是張富，不審有何喜信見報？請就此坐講。” 　　那老儿捱著張員外身邊坐下，問道：“員外土庫中失物，曾緝知下落否？”張員外道：“在下不知。”那老儿道：“老漢到曉得三分，特來相報員外。若不信時，老漢愿指引同去起贓。見了真正贓物，老漢方敢領賞。”張員外大喜道：“若起得這五万貫贓物，便賠償錢大王，也還有余。拚些上下使用，身上也得干淨。”便問道：“老丈既然的确，且說是何名姓？”那老儿向耳邊低低說了几句，張員外大惊道：“怕沒此事。”老儿道：“老漢情愿到府中出個首狀，若起不出真贓，老漢自認罪。” 　　張員外大喜道：“且屈老丈同在此吃三杯，等大尹晚堂，一同去稟。” 　　當下四人飲酒半醉，恰好大尹升廳。張員外買張紙，教老儿寫了首狀，四人一齊進府出首。滕大尹看了王保狀詞，卻是說馬觀察、王殿直做賊，偷了張富家財，心中想道：“他兩個積年捕賊，那有此事？” 便問王保道：“你莫非挾仇陷害么？　　有什么證据？”王保老儿道：“小的在鄭州經紀，見兩個人把許多金珠在彼兌換。他說家里還藏得有，要換時再取來。小的認得他是本府差來緝事的，他如何有許多寶物？心下疑惑。　　今見張富失單，所開寶物相像，小的情愿跟同張富到彼搜尋。　　如若沒有，甘當認罪。”滕大尹似信不信，便差李觀察李順，領著眼明手快的公人，一同王保、張富前去。　　此時馬觀察馬翰与王七殿直王遵，但在各縣挨緝兩宗盜案未歸。眾人先到王殿直家，發聲喊，徑奔入來。王七殿直的老婆，抱著三歲的孩子，正在窗前吃棗糕，引著耍子。見眾人羅皂，吃了一惊，正不知什么緣故。恐怕嚇坏了孩子，把袖□子掩了耳朵，把著進房。眾人隨著腳跟儿走，圍住婆娘問道：“張員外家贓物，藏在那里？”婆娘只光著眼，不知那里說起。眾人見婆娘不言不語，一齊掀箱傾籠，搜尋了一回。　　雖有几件銀釵飾和些衣服，并沒贓證。李觀察卻待埋怨王保，只見王保低著頭，向床底下鑽去，在貼壁床腳下解下一個包儿，笑嘻嘻的捧將出來。眾人打開看時，卻是八寶嵌花金杯一對，金鑲玳瑁杯十只，北珠念珠一串。張員外認得是土庫中東西，還痛起來，放聲大哭。連婆娘也不知這物事那里來的，慌做一堆，開了口合不得，垂了手抬不起。眾人不由分說，將一條索子，扣了婆娘的頸。婆娘哭哭啼啼，將孩子寄在鄰家，只得隨著眾人走路。眾人再到馬觀察家，混亂了一常又是王保點點搠搠，在屋檐瓦欞內搜出珍珠一包，嵌寶金釧等物，張員外也都認得。　　兩家妻小都帶到府前，滕大尹兀自坐在廳上，專等回話。　　見眾人蜂擁進來，階下列著許多贓物，說是床腳上、瓦欞內搜出，見有張富識認是真。滕大尹大惊道：“常聞得捉賊的就做賊，不想王遵、馬翰真個做下這般勾當！”喝教將兩家妻小監候，立限速拿正賊，所獲贓物暫寄庫。首人在外听候，待贓物明白，照額領賞。張富磕頭稟道：“小人是有碗飯吃的人家，錢大王府中玉帶跟由，小人委實不知。今小的家中被盜贓物，既有的据，小人認了晦气，情愿將來賠償錢府。望相公方便，釋放小人和那兩個主管，万代陰德。”滕大尹情知張富冤枉，許他召保在外。王保跟張員外到家，要了他五百貫賞錢去了。原來王保就是王秀，渾名“病貓儿”，他走得樓閣沒賽。宋四公定下計策，故意將禁魂張員外家土庫中贓物，預教王秀潛地埋藏兩家床頭屋檐等處，卻教他改名王保，出首起贓，官府那里知道！　　卻說王遵、馬翰正在各府緝獲公事，聞得妻小吃了官司，急忙回來見滕大尹。滕大尹不由分說，用起刑法，打得希爛，要他招承張富贓物，二人那肯招認？大尹教監中放出兩家的老婆來，都面面相覷，沒處分辯，連大尹也委決不下，都發監候。次日又拘張富到官，勸他且將己財賠了錢大王府中失物，“待從容退贓還你。”張富被官府逼勒不過，只得承認了。　　歸家想想，又惱又悶，又不舍得家財，在土庫中自縊而死。　　可惜有名的禁魂張員外，只為“慳吝”二字，惹出大禍，連性命都喪了。那王七殿直王遵、馬觀察馬翰，后來俱死于獄中。這一班賊盜，公然在東京做歹事，飲美酒，宿名娼，沒人奈何得他。那時節東京扰亂，家家戶戶，不得太平。直待包龍圖相公做了府尹，這一班賊盜方才懼怕，各散去訖，地方始得宁靜。有詩為證，詩云：只因貪吝惹非殃，引到東京盜賊狂。　　虧殺龍圖包大尹，始知官好自民安。　　————————— 第三十七卷　梁武帝累修成佛

　　香雨琪園百尺梯，不知窗外曉鶯啼。　　覺來悟定胡麻熟，十二峰前月未西。　　這詩為齊明帝朝盱眙縣光化寺一個修行的，姓范，法名普能而作。這普能，前世原是一條白頸曲□，生在千佛寺大通禪師關房前天井里面。那大通禪師坐關時刻，只誦《法華經》。這曲□偏有靈性，聞誦經便舒頭而听。那禪師誦經三載，這曲□也听經三載。忽一日，那禪師關期完滿出來，修齋禮佛。偶見關房前草深數尺，久不芟除，乃喚小沙彌將鋤去草。　　小沙彌把庭中的草去盡了，到牆角邊，這一鋤去得力大，入土數寸。卻不知曲□正在其下，揮為兩段。小沙彌叫聲：“阿彌陀佛！今日傷了一命，罪過，罪過！”掘些土來埋了曲□，不在話下。　　這曲□得了听經之力，便討得人身，生于范家。長大時，父母雙亡，舍身于光化寺中，在空谷禪師座下，做一個火工道人。其人老實，居香積廚下，煮茶做飯，殷勤伏事長老。便是眾僧，也不分彼此，一体相待。普能雖不識字，卻也硬記得些經典。只有《法華經》一部，背誦如流。晨昏早晚，一有閒空之時，著實念誦修行。在寺三十余年，聞得千佛寺大通禪師坐化去了，去得甚是脫洒，動了個念頭，來對長老說：“范道在寺多年，一世奉齋，并不敢有一毫貪欲，也不敢狼藉天物。今日拜辭長老回首，煩乞長老慈悲，求個安身去處。” 　　說了下拜跪著。長老道：“你起來，我与你說。你雖是空門修行，還不曉得靈覺門戶。你如今回首去，只從這條寂靜路上去，不可落在富貴套子里。差了念頭，求個輪回也不可得。” 　　范道受記了，相辭長老，自來香積廚下沐浴，穿些洁淨衣服，禮拜諸佛天地父母，又与眾僧作別，進到龕子里，盤膝坐了，便閉著雙眼去了。　　眾僧都与他念經，叫工人打這龕子到空地上，正要去請長老下火。只听得殿上撞起鐘來，長老忙使人來說道：“不要下火。”長老隨即也抬乘轎子，來到龕子前。叫人開了龕子門，只見范道又醒轉來了，依先開了眼，只立不起來，合掌向長老說：“适才弟子到一個好去處，進在紅錦帳中，且是安穩。　　又听得鐘鳴起來，有個金身羅漢，把弟子一推，跌在一個大白蓮池里。吃這一惊就醒轉來，不知有何法旨？”長老說道：“因你念頭差了，故投落在物類。我特地喚醒你來，再去投胎。” 　　又与眾僧說：“山門外銀杏樹下掘開那青石來看。”眾僧都來到樹下，掘起那青石來看，只見一條小火赤鏈蛇，才生出來的，死在那里。眾僧見了，都惊异不已，來回覆長老，說果有此事。長老叫上首徒弟，与范道說：“安淨堅守，不要妄念，去投個好去處。輪回轉世，位列侯王帝主，修行不怠，方登极樂世界。”范道受記了，著高高的念聲“南無阿彌陀佛”，便合了眼。眾僧來請長老下火。長老穿上如來法衣，一乘轎子，抬到范道龕子前，分付范道如何？偈曰：范道范道，每日廚灶。火里金蓮，顛顛倒倒。　　長老念畢了偈，就叫人下火，只見括括雜雜的著將起來。　　眾僧念聲佛，只見龕子頂上一道青煙：從火里卷將出來，約有數十丈高，盤旋回繞，竟往東邊一個所在去了。　　說這盱眙縣東，有個樂安村，村中有個大財主，姓黃名岐，家資殷富，不用大秤小斗，不違例克剝人財，坑人陷人，廣行方便，普積陰功。其妻孟氏，身怀六甲，正要分娩。范道乘著長老指示，這道靈光竟投到孟氏怀中。這里范道圓寂，那里孟氏就生下這個孩儿來。說這孩儿相貌端然，骨格秀拔。　　黃員外四十余歲無子，生得這個孩儿，就如得了若干珍寶一般，舉家歡喜。好卻十分好了，只是一件，這孩儿生下來，晝夜啼哭，乳也不肯吃。夫妻二人憂惶，求神祈佛，全然不驗。　　家中有個李主管對員外說道：“小官人啼哭不已，或有些緣故，不可知得。离此間二十里，山里有個光化寺，寺里空谷長老，能知過去未來，見在活佛。員外何不去拜求他，必然有個道理。” 　　黃員外听說，連忙備盒禮信香，起身往光化寺來。其寺如何？詩云：山寺鐘鳴出谷西，溪陰流水帶煙齊。　　野花滿地閒來往，多少游人過石堤。　　進到方丈里，空谷禪師迎接著，黃員外慌忙下拜說：“新生小孩儿，晝夜啼哭，不肯吃乳，危在須臾。煩望吾師慈悲，沒世不忘。” 長老知是范道要求長老受記，故此晝夜啼哭，長老不說出這緣故來。長老對黃員外說道：“我須親自去看他，自然無事。”就留黃員外在方丈里吃了素齋，与黃員外一同乘轎，連夜來到黃員外家里。請長老在廳上坐了，長老叫抱出令郎來。黃員外自抱出來，長老把手摸著這小儿的頭，在著小儿的耳朵，輕輕的說几句，眾人都不听得。長老又把手來摸著這小儿的頭，說道：“無災無難，利益雙親，道源不替。” 只見這小儿便不哭了。眾人惊异，說道：“何曾見這樣异事，真是活佛超度！”黃員外說：“待周歲送到上剎，寄名出家。”長老說：“最好。”就与黃員外別了，自回寺里來。黃員外幸得小儿無事，一家愛惜撫養。　　光陰捻指，不覺又是周歲。黃員外說：“我曾許小儿寄名出家。” 就安排盒子表禮，叫養娘抱了孩儿，兩乘轎子，抬往寺里。來到方丈內，請見長老拜謝，送了禮物。長老与小儿取個法名，叫做黃复仁，送出一件小法衣、僧帽，与复仁穿戴，吃些素齋，黃員外仍与小儿自回家去。來來往往，复仁不覺又是六歲。員外請個塾師教他讀書。這复仁終是有根腳的，聰明伶俐，一村人都曉得他是光化寺里范道化身來的，日后必然富貴。　　這縣里有個童太尉，見复仁聰明俊秀，又見黃家數百万錢財。有個女儿，与复仁同年，使媒人來說，要把女儿許聘与复仁。黃員外初時也不肯定這太尉的女儿，被童太尉再三強不過，只得下三百個盒子，二百兩金首飾，一千兩銀子，若干段匹色絲定了。也是一緣一會，說這女子聰明過人，不曾上學讀書，便識得字，又喜誦諸般經卷。為何能得如此？他卻是摩訶迦葉祖師身邊一個女侍，降生下來了道緣的。初時男女兩個幼小，不理人事。到十五六歲，年紀漸長，兩個一心只要出家修行，各不愿嫁娶。黃員外因复仁年長，選日子要做親。童小姐听得黃家有了日子，要成親，心中慌亂，忙寫一封書，使養娘送上太太。書云：切惟《詩》重《梅》，禮端合巹。奈世情一，法律難齊。紫玉志向禪門，不樂唱隨之偶；心懸覺岸，宁思伉儷之偕。一慮百空，万緣俱盡，禪燈一點，何須花燭之輝煌；梵磬數聲，奚取琴瑟之嘹亮？破盂甘食，敝衲為衣。泯色象于兩忘，齊生死于一徹。伏望母親大人，大發慈悲，优容苦志。　　永謝為云神女，宁追奔月嫦娥。佛果倘成，親恩可報。莫問瓊簫之響，長寒玉杵之盟。干冒台慈，幸惟怜鑒。　　養娘拿著小姐書，送上太太。太太接得這書，對養娘道：“連日因黃家要求做親，不曾著人來看小姐。我女儿因甚事，叫你送書來？” 養娘把小姐不肯成親，閒常只是看經念佛要出家的事，說了一遍。太太听了這話，心中不喜，就使人請老爺來看書。太太把小姐的書送与太尉，太尉看了，說道：“沒教訓的婢子！男婚女嫁，人倫常道。只見孝弟通于神明，那曾見修行做佛？”把這封書扯得粉碎，罵道：“放屁，放屁！” 　　太尉只依著黃家的日子，把小姐嫁過去。　　黃复仁与童小姐兩個，那日拜了花燭，雖同一房，二人各自歇宿。一連過了半年有余，夫婦相敬相愛，就如賓客一般。黃复仁要辭了小姐，出去云游。小姐道：“官人若出去云游，我与你正好同去出家。自古道：‘婦人嫁了從夫。’身子決不敢坏了。”复仁見小姐堅意要修行，又不肯改嫁，与小姐說道：“恁的，我与你結拜做兄姊，一同雙修罷。”小姐歡喜，兩個各在佛前禮拜。誓畢，二人換了粗布衣服，粗茶淡飯，在家修行。黃員外看見這個模樣，都不歡喜。恐怕被人笑恥，員外只得把复仁夫妻二人，連一個養娘，兩個梅香，都打發到山里西庄上冷落去處住下。夫妻二人，只是看經念佛，參禪打坐。　　三年有余，兩個正在佛前長明燈下坐禪。黃复仁忽然見個美貌佳人，妖嬌裊娜，走到复仁面前，道個万福，說道：“妾是童太尉府中唱曲儿的如翠，太太因大官人不与小姐同床，必然絕了黃家后嗣，二來不礙大官人修行，并無一人知覺。”說罷，与复仁眷戀起來。复仁被這美貌佳人親近如此，又听說道絕了黃門后嗣，不覺也有些動心。隨又想道：“童小姐比他十分嬌美，我尚且不与他沾身，怎么因這個女子，坏了我的道念？”才然自忖，只听得一聲響亮，万道火光，飛騰繚繞。复仁惊醒來，這小姐也卻好放參。复仁連忙起來禮拜菩薩，又來禮拜小姐，說道：“复仁道念不堅，几乎著魔，望姐姐指迷。” 說這小姐，聰明過人，智慧圓通，反胜复仁。小姐就說道：“兄弟被色魔迷了，故有此幻象。我与你除是去見空谷祖師，求個解脫。”次日兩個來到光化寺中，來見長老。　　空谷說道：“欲念一興，四大無著。再求轉脫，方始圓明。”因与复仁夫妻二人口號，如何：跳出愛欲淵，渴飲靈山泉。夫也亡去住，妻也履福田。休休同泰寺，荷荷极樂天。　　夫妻二人拜辭長老，回到西庄來，對養娘、梅香說：“我姊妹二人，今夜与你們別了，各要回首。”養娘說道：“我伏事大官人小姐數載，一般修行，如何不帶挈養娘同回首？”复仁說道：“這個勉強不得，恐你緣分不到。”養娘回話道：“我也自有分曉。”夫妻二人沐浴了，各在佛前禮拜，一對儿坐化了。這養娘也在房里不知怎么也回首去了。黃員外听得說，自來收拾，不在話下。　　且說黃大官人精靈，竟來投在蕭家，小姐來投在支家。漁湖有個蕭二郎，在齊為世胄之家，蕭懿、蕭坦之俱是一族。蕭二郎之妻單氏，最仁慈積善，怀娠九個月，將要分娩之時，這里复仁卻好坐化。單氏夜里夢見一個金人，身長丈余，袞服冕旒，旌旗羽雉，輝耀無比。一伙緋衣人，車從簇擁，來到蕭家堂上歇下。這個金身人，獨自一個，進到單氏房里，望著單氏下拜。單氏惊惶，正要問時，恍惚之間，單氏夢覺來，就生下一個孩儿來。　　這孩儿生下來便會啼嘯，自与常儿不群，取名蕭衍。八九歲時，身上异香不散。聰明才敏，文章書翰，人不可及。亦且長于談兵，料敵制胜，謀無遺策。衍以五月五日生，齊時俗忌傷克父母，多不肯舉。其母密養之，不令其父知之，至是始令見父。父親說道：“五月儿刑克父母，養之何為？”衍對父親說道：“若五月儿有損父母，則蕭衍已生九歲，九年之間，曾有害于父母么？九歲之間，不曾傷克父母，則九歲之后，豈能刑克父母哉？請父親勿疑。”其父异其說，其惑稍解。　　其叔蕭懿聞之，說道：“此儿識見超卓，他日必大吾宗。”由此知其為不凡，每事亦与計議。　　時有刺史李賁謀反，僭稱越帝，置立官屬。朝命將軍楊瞟討賁。楊瞟見李賁勢大，恐不能取胜，每每來問計于蕭懿。　　懿說：“有侄蕭衍，年雖幼小，智識不凡，命世之才。我著人去請來，与他計議，必有個善處。”蕭懿忙使人召蕭衍來見楊瞟。瞟見衍舉止不常，遂致禮敬，虛心請問，要求破賁之策。　　衍說：“李賁蓄謀已久，兵馬精強，士眾歸向。足下以一旅之師与彼交戰，猶如以肉投虎，立見其敗。聞賁跨据淮南，近逼廣州。孫冏逗遛取罪，子雄失律賜死。賁志驕意滿，不复顧忌。足下引大軍屯于淮南，以一軍与陳霸先抄賁之后，略出數千之眾，与賁接戰，勿与爭強，佯敗而走，引至淮南大屯之所。且淮南蘆葦深曲，更兼地濕泥泞，不易馳騁，足下深溝高壘，不与接戰，坐斃其銳；候得天時，因風縱火，霸先從后斷其歸路，詐為賁軍逃潰，襲取其城。賁進退無路，必成擒矣。”瞟聞衍言，歎异惊伏，拜辭而去。楊瞟依衍計策，隨破了李賁。蕭衍名譽益彰，遠近羡慕，人樂歸向。　　衍有大志。一日，齊明帝要起兵滅魏，又恐高歡這枝人馬強眾，不敢輕發，特遣黃門召衍入朝問計。蕭衍隨著使者進到朝里，見明帝，拜舞已畢。明帝雖聞蕭衍大名，卻見衍年紀幼小，說道：“卿年幼望重，何才而能？”蕭衍回奏道：“學問無窮，智識有限，臣不敢以之事陛下。”明帝悚然啟敬，不以小儿待之。因与衍計議：“要伐魏，滅爾朱氏，只是高歡那廝士眾兵強，故与卿商議。”衍奏道：“所謂眾者，得眾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今爾朱氏凶暴狡猾，淫惡滔天；高歡反复挾詐，竊窺不軌，名雖得眾，實失士心。況君臣异謀，各立党与，不能固守其常也。陛下選將練兵，聲言北伐，便攻其東，彼備其東，我罷其戰。今年一師，明年一旅，日肆侵扰，使彼不安，自然困斃。且上下不和，國必內亂。陛下因其亂而乘之，蔑不胜矣。”明帝聞言大悅，留衍在朝，引入宮內，皇后妃嬪時常相見，与衍日親日近。衍贊畫既多，勩勞日積，累官至雍州刺史。　　后至齊主寶卷，惟喜游嬉，荒淫無度，不接朝士，親信宦官。蕭衍聞之，謂張弘策曰：“當今始安王遙光、徐孝嗣等，六貴同朝，勢必相亂。況主上慓虐嫌忌，趙王倫反跡已形，一朝禍發，天下土崩，不可不為自備。”于是衍乃密修武備，招聚驍勇數万，多伐竹木，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齊主知蕭衍有异志，与鄭植計議，欲起兵誅衍。鄭值奏道：“蕭衍圖謀日久，士馬精強，未易取也。莫若听臣之計，外假加爵溫旨，衍必見臣，因而刺殺之，一匹夫之力耳，省了許多錢糧兵馬。” 　　齊主大喜，即便使鄭植到雍州來，要刺殺蕭衍。　　惊動了光化寺空谷長老，知道此事，就托個夢与蕭衍。長老拿著一卷天書，書里夾著一把利刃，遞与蕭衍。衍醒來，自想道：“明明的一個僧人，拿這夾刀的一卷天書与我，莫非有人要來刺我么？明日且看如何。”只見次日有人來報道，朝廷使鄭植繼詔書要加爵一事。蕭衍自說道：“是了。”且不与鄭植相見，先使人安排酒席，在宁蠻長史鄭紹寂家里。都埋伏停當了，与鄭植相見，說道：“朝廷使卿來殺我，必有詔書。” 　　鄭植賴道：“沒有此事。”蕭衍喝一聲道：“与我搜看。”只見帳后跑出三四十個力士，就把鄭植拿下，身邊搜出一把快刀來，又有殺衍的密詔。蕭衍大怒，說道：“我有甚虧負朝廷，如何要刺殺我？” 連夜召張弘策計議起兵，建牙樹旗，選集甲士二万余人馬千余匹，船三十余艘，一齊殺出檀溪來。昔日所貯下竹木茅草，葺束立辦。又命王茂、曹景宗為先鋒，軍至漢口，乘著水漲，順流進兵，就襲取了嘉湖地方。　　且說郢城与魯城，這兩個城是嘉湖的護衛，建康的門戶。　　今被王先鋒襲取了嘉湖，這兩處守城官，心膽惊落，料道敵不過，彼此相約投降。這建康就如沒了門戶的一般，無人敢敵，勢如破竹，進克建康。兵至近郊，齊主游騁如故，遣將軍王珍國等，將精兵十万陳于朱雀航。被呂僧珍縱火焚燒其營，曹景宗大兵乘之，將士殊死戰，鼓噪震天地。珍國等不能抗，軍遂大敗。衍軍長驅進至宣陽門，蕭衍兄弟子侄皆集。　　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李居士以新亭降。十二月，齊人遂弒寶卷。蕭衍以太后令，迫廢空卷為東昏侯，加衍為大司馬，迎宣德太后入宮稱制。衍尋自為國相，封梁國公，加九錫。黃复仁化生之時，卻原來養娘轉世為范云，二女侍一轉世為沈約，一轉世為任昉，与梁公同在竟陵王西府為官，也是緣會，自然義气相合。至是梁公引云為諮議，約為侍中，昉為參謀。　　二年夏四月，梁公蕭衍受禪，稱皇帝，廢齊主為巴陵王，遷太后于別宮。梁主雖然馬上得了天下，終是道緣不斷，殺中有仁，一心只要修行。　　梁主因兵興多故，与魏連和。一日，東魏遣散騎常侍李諧來聘。梁主与諧談久，命李諧出得朝，更深了不及還宮，就在便殿齋閣中宿歇。散了官嬪諸官，獨自一個默坐，在閣儿里開著窗看月。約莫三更時分，只見有三五十個青衣使人，從甬巷中走到閣前來，內有一個口里唱著歌，歌：從入牢籠羈絆多，也曾罹畢走洪波。　　可怜明日庖丁解，不复遼東白蹢歌。　　梁主听這歌，心中疑惑。這一班人走近，朝著梁主叩頭奏道：“陛下仁民愛物，惻隱慈悲，我等俱是太廟中祭祀所用牲体，百万生靈，明日一時就殺。伏愿陛下慈悲，敕宥某等苦難，陛下功德無量。”梁主与青衣使人說道：“太廟一祭，朕如何知道殺戮這許多牲体？朕實不忍。來日朕另有處。”這青衣人一齊叩頭哀祈，涕泣而去。梁主次日早朝，与文武各官說昨夜齋閣中見青衣之事，又說道：“宗廟致敬，固不可已；殺戮屠毒，朕亦不忍。自今以后，把粉面代做犧牲，庶使祀典不廢，仁惻亦存，兩全無害。”永為定制，誰敢違背！　　梁主每日持齋奉佛，忽夜間夢見一伙絳衣神人，各持旌節，祥麟鳳輦，千百諸神，各持執事護衛，請梁主去游冥府。　　游到一個大寶殿內，見個金冠法服神人，相陪游覽。每到一殿，各有主事者都來相見。有等善人，安樂從容，优游自在，仙境天堂，并無挂礙；有等惡人，受罪如刀山血海，拔舌油鍋，蛇傷虎咬，諸般罪孽。又見一伙藍縷貧人，蓬頭跣足，瘡毒遍体，种种苦惱，一齊朝著梁主哀告：“乞陛下慈悲超救！　　某等俱是無主孤魂，饑餓無食，久沉地獄。”梁主見說，回曰： “善哉，善哉！待朕回朝，即超度汝等。”請罪人皆哀謝。　　末后到一座大山，山有一穴，穴中伸出一個大蟒蛇的頭來，如一間殿屋相似，對著梁主昂頭而起。梁主見了，吃一大惊，正欲退走，只見這蟒蛇張開血池般口，說起話來，叫道：“陛下休惊，身乃郗后也。只為生前嫉妒心毒，死后變成蟒身，受此業報。因身軀過大，旋轉不便，每苦腹饑，無計求飽。陛下如念夫婦之情，乞廣作佛事，使妾脫离此苦，功德無量。”原來郗后是梁主正宮，生前最妒，凡帝所幸宮人，百般毒害，死于其手者，不計其數。梁主無可奈何，聞得鷊鳥作羹，飲之可以治妒。乃命獵戶每月責取鷊百頭，日日煮羹，充入御饌進之，果然其妒稍減。后來郗后聞知其事，將羹潑了不吃，妒复如舊。今日死為蟒蛇，陰靈見帝求救。梁主道：“朕回朝時，當与汝忏悔前業。”蟒蛇道：“多謝陛下仁德，妾今送陛下還朝，陛下勿惊。” 說罷那蟒蛇舒身出來，大數百圍，其長不知几百丈。梁主嚇出一身冷汗，醒來乃南柯一夢，咨嗟到曉。　　次日朝罷，与眾僧議設盂蘭盆大齋，又造梁皇寶忏。說這盂蘭盆大齋者，猶中國言普食也，蓋為無主餓鬼而設也。梁皇忏者，梁主所造，專為郗后忏悔惡業，兼為眾生解釋其罪。　　冥府罪人，因梁主設齋造經二事，即得超救一切罪業，地獄為彼一空。夢見郗后如生前裝束，欣然來謝道：“妾得陛下寶忏之力，已脫蟒身生天，特來拜謝。”又夢見百万獄囚，皆朝著梁主拜謝，齊道： “皆賴陛下功德，幸得脫离地獄。” 　　梁主以此奉佛益專，屢詔尋訪高僧禮拜，闡明其教，未得其人。聞得有個榎頭和尚，精通釋典，遣內侍降敕，召來相見。榎頭和尚隨著使命而來，武帝在便殿正与侍中沈約弈棋。內侍稟道：“奉敕喚榎頭師已在午門外听旨。”适值武帝用心在圍棋上，算計要殺一段棋子，這里連稟三次，武帝全不听得，手持一個棋子下去，口里說道：“殺了他罷。”武帝是說殺那棋子，內侍只道要殺榎頭和尚。應道：“得旨。”便傳旨出午門外，將榎頭和尚斬訖。武帝完了這局圍棋，沈約奏道：“榎頭師已喚至，听宣久矣。”武帝忙呼內侍教請和尚進殿相見。內侍奏道：“已奉旨殺了。”武帝大惊，方悟殺棋時誤听之故，乃問內侍道：“和尚臨刑有何言語？”內侍奏道：“和尚說前劫為小沙彌時，將鋤去草，誤傷一曲□之命。帝那時正做曲□，今生合償他命，乃理之當然也。”武帝歎惜良久，益信輪回報應之理，乃傳旨厚弊榎頭和尚。一連數日，心中怏怏不樂。　　沈約窺知帝意，乃遣人遍訪名僧。忽聞得有個圣僧法號道林支長老，在建康十里外結茅而居，在那里修行。乃奏知梁主，梁主即命侍中沈約去訪其僧。約旌旗車馬，仆從都盛，勢如山岳，惊動遠近。一路傳呼，道林自在庵中打坐，寂然不動。沈約走到榻前說道：“和尚知侍中來乎？”道林張目說道：“侍中知和尚坐乎？”沈約又說道： “和尚安身處所那里得來的？”道林回話道：“出家人去住無礙。” 只說得這一聲，這個庵連里面僧人一切都不見了，只剩得一片白地。沈約吃這一惊不小，曉得真是圣僧，慌忙望空下拜道：“弟子肉眼凡庸，煩望吾師慈悲。非約僭妄，乃朝廷所使，約不得不如此。”支公仍見沈約，就留沈約吃些齋飯。沈約懇求禪旨指迷，支公与沈約口號云：栗事護前，斷舌何緣？欲解陰事，赤章奏天。　　紙后又寫十來個“隱”字。　　為何支公有此四句口號？一日，豫州獻二寸五分大栗子，梁主与沈約各默書栗子故事。沈約故意少書三事，乃云：“不及陛下。”出朝語人曰：“此公護前。”蓋言梁主護短也。后梁主知道，以此憾約。斷舌之事，約与范云勸武帝受禪，約病中夢齊和帝以劍割其舌。約恐懼，命道士密為赤章奏天，以禳其孽。都是沈約的心事，無人知得，被支公說著了。沈約惊得一身冷汗魂不附体，木呆了一會，又再三拜問“隱”字之義。支公為何連寫這十來個“隱”字？日后沈約身死，朝議欲謚沈約為文侯。梁主恨約，不肯謚為文侯，說道：“情怀不盡為‘隱’。”改其謚為隱侯。支公所書前二事，是沈約已往之事；后謚法一事，是沈約未來之事，沈約如何便悟得出來？再三拜求，定要支公明示。支公說道：“天机不可盡泄，侍中日后自應。”說罷，依先閉著眼坐去了。　　沈約悵然而歸，回見武帝，把支公變化之事，備細奏上武帝。武帝說道：“世上真有仙佛，但俗人未曉耳。”武帝傳旨，來日鑾輿幸其庵，命集文武大臣，起二万護衛兵，儀從鹵簿，旗幡鼓吹，一齊出城，竟到庵里來迎支公。支公已先知了，庵里都收拾停當，似有個起行的模樣。武帝与沈約到得庵里，相見支公。武帝屈尊下拜，尊禮支公為師。行禮已畢，支公說道：“陛下請坐，受和尚的拜。”武帝說道：“那曾見師拜弟？”支公答道：“亦不曾見妻抗夫。”只這一句話頭，武帝听了，就如提一桶冷水，從頂門上澆下來，遍身蘇麻。此時武帝心地不知怎地忽然開明，就省悟前世黃复仁、童小姐之事。二人點頭解意，眷眷不已。武帝就請支公一同在鑒輿里回朝，供養在便殿齋閣里。武帝每日退朝，便到閣子中，与支公參究禪理，求解了悟。支公与武帝道：“我在此終是不便，与陛下別了，仍到庵里去祝”武帝道：“离此間三十里，有個白鶴山，最是清幽仙境之所。朕去建造個寺剎，請師傅到那里去祝”支公應允了。武帝差官督造這個山寺，大興工作，极土木之美，殿剎禪房，數千百間，資費百万，取名同泰寺，夫婦同登佛地之意。四方僧人來就食者，千百余人。支公供養在同泰寺，一年有余。　　梁主有個昭明太子，年方六歲，能默誦五經，聰明仁孝。　　一日，忽然四肢不舉，口眼緊閉，不知人事。合宮慌張，來告梁主。遍召諸醫，皆不能治。梁主道：“朕得此子聰明，若是不醒，朕亦不愿生了。”舉朝惊恐，東宮一班宮嬪宮屬奏道：“太子雖然不省人事，身体猶溫，陛下何不去見支太師，問個備細如何？”武帝忙排駕，到同泰寺見支公，說太子死去緣故。　　支公道：“陛下不須惊張，太子非死也，是尸蹶也。昔秦穆公曾游天府，聞鈞天之樂，七日而蘇。趙簡子亦游于天，五日而蘇。射熊之事，符契扁鵲之言，命董安于書于宮。今太子亦在天上已四日矣，因忉利天有恒伽阿做青梯优迦會，為听仙樂忘返，被三足神烏啄了一口，西王母已殺是烏。太子還在天上，我為陛下取來。”梁主下拜道： “若得太子更生，朕情愿与太子一同舍身在寺出家。”支公言：“陛下第還宮，太子已蘇矣。” 　　梁主急回朝，見太子复生，摟抱太子，父子大哭起來。又說道： “我儿，因你蹶了這几日，惊得我死不得死，生不得生，好苦！”太子回話道：“我在天上看做會，被神烏啄了手，上帝命天醫与我敷藥。正要在那里耍，被個僧人抱了下來。”梁主說道：“這個師傅，是支長老，明日与你去禮拜長老。”又說舍身之事。梁主致齋三日，先著天廚官來寺里辦下大齋，普濟群生，報答天地。梁主与太子就舍身在寺里。太子有詩一首，云：粹宇迎閶闔，天衢尚未央。鳴輅和鸞鳳，飛旆入羊腸。谷靜泉通峽，林深樹奏琅。火樹含日炫，金剎接天長。月迥塔全見，煙生樓半藏。法雨香林澤，仁風頌圣王。皈依惟上乘，宿化喜陶唐。且進香胡飯，山櫻處處芳。長生客有外，諸福被遐方。　　梁主、太子在寺里一住二十余日，文武臣僚者老百姓都到寺里請梁主回朝。梁主不允。太后又使宦官來請回朝，梁主也不肯回去。支公夜里与梁主說道：“愛欲一念，轉展相侵，与陛下還有數年魔債未完，如何便能解脫得去？陛下必須還朝，了這孽緣，待時日到來，自無住礙。”梁主見說依允。　　次日，各官又來請梁主回朝。梁主与各官說：“朕已發誓舍身，今日又沒緣故，便回了朝，這是虛語。朕有個善處：如要朕回朝，須是各出些錢財，贖朕回去才可。朕舍得一万兩，各官舍一万兩，太后舍一万兩，都送在寺里來供佛齋僧，朕方可与太子回朝。”各官太后都送銀子在寺里，梁主也發一万銀子，送到寺里來，梁主才回朝。　　無多時，适有海西一個大素犁鞬國，轄下有個條枝國，其人長八九尺，食生物，最猛悍，如禽獸一般；又善為妖妄眩惑，如吞刀吐火、屠人截馬之術。聞得梁主受禪，他卻要起傾國人馬，來与大梁歸并。邊海守備官聞知這個消息，飛報与梁主知道。梁主見報，与文武官員商議：“別的要廝殺都不打緊，老說這條枝國人馬，怎生与他對敵？如何是好？各官有能為朕領兵去敵得他，重加官職。”各官听得說，都面面相看，無人敢去迎敵。侍中范云奏道：“臣等去同泰寺与道林長老求個善處道理。”梁主道：“朕須自去走一遭。” 　　梁主慌忙命駕來到寺里，禮拜支長老，把條枝國要來廝殺歸并，備說一遍。支公說道：“不妨事，條枝國要過西海方才轉洋入大海，一千七百里到得明州；明州過二三條江，才到得建康。明州有個釋迦真身舍利塔，是阿育王所造，藏釋迦佛爪發舍利于塔中。這塔寺非是無故而設，專為鎮西海口子，使彼不得來暴中國，說不盡的好處。今塔已倒坏了，陛下若把這塔依先修起來，鎮壓風水，老僧上祝釋迦阿育王佛力護持，條枝國人馬，如何過得海來？”梁主見說，連忙差官修造釋迦塔，要增高做九十丈，剎高十文，与金陵長干塔一般。錢糧工力，不計其數。　　這里正好修造，說這大秦犁鞬王，催促條枝國，興起十万人馬，海船千艘，精兵猛將，都過大海，要來廝并。道林長老入定時，見這景象。次日，來請梁主在寺里，打個釋迦阿育王大會。長老拜佛忏祝，武帝也釋去御服，持法衣，行清淨大舍，素床瓦器，親為禮拜講經。你看這佛力浩大，非同小可！這里祈佛做會，那條枝國人馬，下得海，開船不到三四日，就阻了颶風，各船几乎覆沒。躲得在海中一個阿耨嶼島里住下，等了十余日，風息了，方敢開船。不到一會間，風又發了，白浪滔天，如何過得來？仍舊回洋，躲在島里。不開船便無風，若要開船就有風。條枝國大將軍乾篤說道：“卻不是古怪！不開船便無風，一要開船風就發起來，還是中國天子福分。天若容我們去廝并，看這光景，便過得海，也未必取胜他們，不若回了兵罷！”把船回得洋時，風也沒了，順順的放回去。乾篤領著眾頭目，來見大秦國王滿屈，備說這緣故。滿屈說道：“中國天子弘福，我們終是小邦，不可与大國抗禮。”令乾篤領几個頭目，修一通降表，進貢獅子、犀牛、孔雀、三足雉、長鳴雞，一班夷官來朝拜進貢。梁主見乾篤說阻風不敢過海一事，自知修塔的佛力，以此深信釋教，奉事益謹。　　梁王恃中國財力，欲并二魏，遂納侯景之降。景事東魏高歡，景左足偏短，不長弓馬，而謀算諸將莫及，嘗与高歡言：“愿得精兵三万，橫行天下，渡江縛取蕭老，公為太平主。” 　　歡大喜，使將兵十万，專制河南。适歡死，梁主因歡子高澄素与景不和，用反間高澄。澄果疑景，作為歡書召景。景發書知澄詐，遂据河南叛魏。景遂使郎中丁和奉降表于梁主，舉河南十三州歸附。梁主正月丁卯夜，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　　次日，見朱异說夢中之事。异奏道：“此宇內混一之兆也。”及丁和奉降表見梁主，言景定降計，實是正月乙卯。梁主益神其事，遂納景降，封景為河南王，又發兵馬助景。那里曉得侯景反复凶人，他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屢以貪暴得罪于梁主，正德陰養死士，只愿國家有變，景因致書于正德。書云：天子年尊，奸臣亂國。大王屬當儲貳，今被廢黜，景雖不才，實思自效。　　正德得書大喜，暗地与景連和，又致書与景。書云：仆為其內，公為其外，何為不濟？事机在速，今其時矣。　　說這侯景与正德密約，遂詐稱出獵起兵。十月，襲譙州，執刺史蕭泰。又攻破歷陽，太守庄鐵以城投降，因說侯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斗。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使羸兵千人，直据采石，雖有精甲百万，不能濟矣。”景聞大悅，遂以鐵為導引。梁主不知正德与景暗通，反令正德督軍屯丹陽。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暗濟景眾。侯景得渡，遂圍台城，晝夜攻城不息。被董勳引景眾登城，就据了台城。把梁主拘于太极東堂，以五百甲士防衛內外，周圍鐵桶相似。　　景遂入宮，恣意肆取宮中寶玩珍鼎前代法器之類，又選美好宮嬪，名姬千數，悉歸于己。景陰体弘壯，淫毒無度，夜御數十人，猶不遂其所欲。聞溧陽公主音律超眾，容色傾國，欲納為妃。遂使小黃門田香儿，以紫玉軟絲同心結儿一奩，并合歡水果，盛以金泥小盒，密封遺公主。公主啟看，左右皆怒，勸主碎其盒，拒而不納。公主曰：“不然，非爾輩所知。　　侯王天下豪杰，父王昔曾夢獮猴升御榻，正應今日。我不束身歸侯王，則蕭氏無遺類矣。”遂以雙鳳名錦被，珊瑚嵌金交蓮枕，遺侯景。景見田香儿回奏，大悅，遣親近左右數十人迎公主。定情之夕，景雖狎毒万端，主亦曲為忍受。日親不移，致景寵結，得以顛倒是非，妨于朝務，保全公族，主之力也。后王偉勸景廢立，盡除衍族，主与偉忤，愛弛。　　梁主既為侯景所制，不得來見支公。所求多不遂意，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口苦索密不得，荷荷而殂，年八十六歲。景秘不發喪，支長老早已知道，況時節已至，不可待也，在寺里坐化了。　　且說梁湘東王繹痛梁主被景幽死，遂自稱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承制起兵，來誅侯景。先使竟陵太守王僧辯領五千人馬，來复台城。軍到湘州地方，僧辯暗令孫伯超來探听侯景消息。伯超恐路上不好行，裝做個平常商人，行到柏桐尖山邊深林里走過，望見梁主与支公二人，各倚著一杖，緩緩的行來。伯超走近，見了梁主，吃這一惊不小，連忙跪下奏道：“陛下与長老因甚到此？今要往何處去？”梁主回答道：“朕功行已滿，与長老往西天竺极樂國去。有封書寄与湘東王，正沒人可寄，卿可仔細收好，与朕寄去。”說了，梁主就袖中取出書，遞与趙伯超。伯超剛接得書，就不見了梁主与支公。　　后伯超探听侯景消息，回复王僧辯，忙將書送上湘東王，說見梁主一事。　　湘東王拆開書看，是一首古風，詩云：　　好虜竊神器，毒痡流四海。嗟哉蕭正德，為景所愚賣。凶逆賊君父，不复辦翊戴。惟彼湘東王，憤起忠勤在。落星霸先謀，使景台城敗。竄身依答仁，為鴟所屠害。身首各异處，五子誅夷外。暴尸陳市中，爭食民心快。今我脫敝履，去住兩無礙。　　极樂為世尊，自在兜利界。篡逆安在哉？鈇鉞誅千載。　　湘東王讀罷是詩，淚涕潛流，不胜嗚咽。后王僧辯、陳霸先攻破侯景。景竟欲走吳依答仁。羊侃二子羊鴟殺之，暴景尸于市，民爭食之，并骨亦荊溧陽公主亦食其肉，雪冤于天，期以自死。景五子皆被北齊殺荊于詩無一不驗。詩曰：堪笑世人眼界促，只就自前較禍福。　　台城去路是西天，累世證明有空谷。　　————————— 第三十八卷　任孝子烈性為神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作惡姻緣。　　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閒花野草且休拈，贏得身安心自然。　　山妻本是家常飯，不害相思不費錢。　　這首詞，單道著色欲乃忘身之本，為人不可苟且。　　話說南宋光宗朝紹熙元年，臨安府在城清河坊南首升陽庫前有個張員外，家中巨富，門首開個川廣生藥舖。年紀有六旬，媽媽已故。止生一子，喚著張秀一郎，年二十歲，聰明標致。每日不出大門，只務買賣。父母見子年幼，抑且買賣其門如市，打發不開。　　舖中有個主管，姓任名珪，年二十五歲。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端坐在家。任珪大孝，每日辭父出，到晚才歸參父，如此孝道。祖居在江干牛皮街上。是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得一妻，年二十歲，生得大有顏色，系在城內日新橋河下做涼傘的梁公之女儿，小名叫做圣金。自從嫁与任珪，見他篤實本分，只是心中不樂，怨恨父母，千不嫁万不嫁，把我嫁在江干，路又遠，早晚要歸家不便。終日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妝飾皆廢。這任珪又向早出晚歸，因此不滿婦人之意。　　原來這婦人未嫁之時，先与對門周待詔之子名周得有奸。　　此人生得丰姿俊雅，專在三街兩巷貪花戀酒，趨奉得婦人中意。年紀三十歲，不要娶妻，只愛偷婆娘。周得与梁姐姐暗約偷期，街坊鄰里那一個不曉得。因此梁公、梁婆又無儿子，沒奈何只得把女儿嫁在江干，省得人是非。這任珪是個朴實之人，不曾打听仔細，胡亂娶了。不想這婦人身雖嫁了任珪，一心只想周得，兩人余情不斷。　　荏苒光陰，正是：　　看見垂楊柳，回頭麥又黃。　　蟬聲猶未斷，孤雁早成行。　　忽一日，正值八月十八日潮生日。滿城的佳人才子，皆出城看潮。這周得同兩個弟兄，俱打扮出候潮門。只見車馬往來，人如聚蟻。周得在人叢中丟撇了兩個弟兄，潮也不看，一徑投到牛皮街那任珪家中來。原來任公每日只閉著大門，坐在樓檐下念佛。周得將扇子柄敲門，任公只道儿子回家，一步步摸出來，把門開了。周得知道是任公，便叫聲：“老親家，小子施禮了。”任公听著不是儿子聲音，便問：“足下何人？有何事到舍下？”周得道：“老親家，小子是梁涼傘姐姐之子。有我姑表妹嫁在宅上，因看潮特來相訪。令郎姐夫在家么？”任公雙目雖不明，見說是媳婦的親，便邀他請坐。就望里面叫一聲：“娘子，有你阿舅在此相訪。” 　　這婦人在樓上正納悶，听得任公叫，連忙濃添脂粉，插戴釵環，穿几件色服，三步那做兩步，走下樓來，布帘內瞧一瞧：“正是我的心肝情人，多時不曾相見！”走出布帘外，笑容可掬，向前相見。這周得一見婦人，正是：　　分明久旱逢甘雨，賽過他鄉遇故知。　　只想洞房歡會日，那知公府獻頭時？　　兩個并肩坐下。這婦人見了周得，神魂飄蕩，不能禁止。遂攜周得手揭起布帘，口里胡說道：“阿舅，上樓去說話。”這任公依舊坐在樓檐下板凳上念佛。　　這兩個上得樓來，就抱做一團。婦人罵道：“短命的！教我思量得你成玻因何一向不來看我？負心的賊！”周得笑道：“姐姐，我為你嫁上江頭來，早晚不得見面，害了相思病，爭些儿不得見你。我如常要來，只怕你老公知道，因此不敢來望你。”一頭說，一頭摟抱上床，解帶卸衣，敘舊日海誓山盟，云情雨意。正是：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貼腮。手捻著香酥奶，綿軟實奇哉。退了褲儿脫繡鞋。　　玉体靠郎怀，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顛鸞云雨罷，囑多才，明朝千万早些來。　　這詞名《南鄉子》，單道其日間云雨之事，這兩個霎時云收雨散，各整衣巾。婦人摟住周得在怀里道：“我的老公早出晚歸，你若不負我心，時常只說相訪。老子又瞎，他曉得什么！只顧上樓和你快活，切不可做負心的。”周得答道：“好姐姐，心肝肉，你既有心于我，我決不負于你。我若負心，教我墮阿鼻地獄，万劫不得人身。”這婦人見他設咒，連忙捧過周得臉來，舌送丁香，放在他口里道：“我心肝，我不枉了有心愛你。從今后頻頻走來相會，切不可使我倚門而望。” 道罷，兩人不忍分別。只得下樓別了任公，一直去了。　　婦人對任公道：“這個是我姑娘的儿子，且是本分淳善，話也不會說，老實的人。”任公答道：“好，好。”婦人去灶前安排中飯与任公吃了，自上樓去了，直睡到晚。任珪回來，參了父親，上樓去了。夫妻無話，睡到天明。辭了父親，又入城而去。俱各不題。　　這周得自那日走了這遭，日夜不安，一心想念。歇不得兩日，又去相會，正是情濃似火。此時牛皮街人煙稀少，因此走動，只有數家鄰舍，都不知此事。不想周得為了一場官司，有兩個月不去相望。這婦人淫心似火，巴不得他來。只因周得不來，懨懨成病，如醉如痴。正是：　　烏飛兔劫，朝來暮往何時歇？女媧只會煉石補青天，豈會熬膠粘日月？　　倏忽又經元宵，臨安府居民門首扎縛燈棚，懸挂花燈，慶賀元宵。不期這周得官事已了，打扮衣巾，其日巳牌時分，徑來相望。卻好任公在門首念佛，与他施禮罷，徑上樓來。袖中取出燒鵝熟肉，兩人吃了，解帶脫衣上床。如糖似蜜，如膠似漆，恁意顛鸞倒鳳，出于分外綢繆。日久不曾相會，兩個摟做一團，不舍分開。耽閣長久了，直到申牌時分，不下樓來。　　這任公肚中又饑，心下又气，想道：“這阿舅今日如何在樓上這一日？”便在樓下叫道：“我肚饑了，要飯吃！”婦人應道：“我肚里疼痛，等我便來。”任公忍气吞聲，自去門前坐了，心中暗想：“必有蹺蹊，今晚孩儿回來問他。”這兩人只得分散，輕輕移步下樓，款款開門，放了周得去了。那婦人假意叫肚痛，安排些飯与任公吃了，自去樓上思想情人，不在話下。　　卻說任珪到晚回來，參見父親。任公道：“我儿且休要上樓去，有一句話要問你。”任珪立住腳听。任公道：“你丈人丈母家，有個甚么姑舅的阿舅，自從舊年八月十八日看潮來了這遭，以后不時來望，徑直上樓去說話，也不打緊。今日早間上樓，直到下午，中飯也不安排我吃。我忍不住叫你老婆，那阿舅听見我叫，慌忙去了。我心中十分疑惑，往日常要問你，只是你早出晚回，因此忘了。我想男子漢与婦人家在樓上一日，必有奸情之事。我自年老，眼又瞎，管不得，我儿自己慢慢訪問則個。” 　　任珪听罷，心中大怒，火急上樓。端的是：口是禍之門，舌為斬身刀。　　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　　當時任珪大怒上樓，口中不說，心下思量：“我且忍住，看這婦人分豁。”只見這婦人坐在樓上，便問道：“父親吃飯也未？” 　　答應道：“吃了。”便上樓點燈來，舖開被，脫了衣裳，先上床睡了。任珪也上床來，卻不倒身睡去，坐在枕邊問那婦人道：“我問你家那有個姑長阿舅，時常來望你？你且說是那個。” 　　婦人見說，爬將起來，穿起衣裳，坐在床上。柳眉剔豎，嬌眼圓睜，應道：“他便是我爹爹結義的妹子養的儿子。我的爹娘記挂我，時常教他來望我，有什么半絲麻線！”便焦躁發作道：“兀誰在你面前說長道短來？老娘不是善良君子，不裹頭巾的婆婆！洋塊磚儿也要落地，你且說是誰說黃道黑，我要和你會同問得明白。”任珪道：“你不要嚷！卻才父親与我說，今日甚么阿舅在樓上一日，因此問你則個。沒事便罷休，不消得便焦躁。”一頭說，一頭便脫衣裳自睡了。那婦人气喘气促，做神做鬼，假意儿裝妖作勢，哭哭啼啼道：“我的父母沒眼睛，把我嫁在這里。沒來由教他來望，卻教別人說是道非。” 　　又哭又說。任珪睡不著，只得爬起來，那婦人頭邊摟住了，撫恤道：“便罷休，是我不是。看往日夫妻之面，与你陪話便了。” 　　那婦人倒在任珪怀里，兩個云情雨意，狂了半夜，俱不題了。　　任珪天明起來，辭了父親入城去了。每日巴巴結結，早出晚回。那痴婆一心只想要偷漢子，轉轉尋思：“要待何計脫身？只除尋事回到娘家，方才和周得做一塊儿，耍個滿意。” 　　日夜挂心，捻指又過了半月。　　忽一日飯后，周得又來，拽開門儿徑入，也不与任公相見，一直上樓。那婦人向前摟住，低聲說道：“叵耐這瞎老驢，与儿子說道你常來樓上坐定說話，教我分說得口皮都破，被我葫蘆提瞞過了。你從今不要來，怎地教我舍得你？可尋思計策，除非回家去与你方才快活。”周得听了，眉頭一簇，計上心來：“如今屋上貓儿正狂，叫來叫去。你可漏屋處抱得一個來，安在怀里，必然抓碎你胸前。卻放了貓儿，睡在床上啼哭。等你老公回來，必然問你。你說：‘你的好爺，卻來調戲我。我不肯順他，他將我胸前抓碎了。’你放聲哭起來，你的丈夫必然打發你歸家去。我每日得和你同歡同樂，卻強如偷雞吊狗，暫時相會。且在家中住了半年三個月，卻又再處，此計大妙。”婦人伏道：“我不枉了有心向你，好心腸，有見識！”二人和衣倒在床上調戲了。云雨罷，周得慌忙下樓去了。　　正是：　　老龜烹不爛，移禍于枯桑。　　那婦人伺候了几日。忽一日，捉得一個貓儿，解開胸膛，包在怀里。這貓儿見衣服包籠，舒腳亂抓。婦人忍著疼痛，由他抓得胸前兩奶粉碎。解開衣服，放他自去。此是申牌時分，不做晚飯，和衣倒在床上，把眼揉得緋紅，哭了叫，叫了哭。　　將近黃昏，任珪回來，參了父親。到里面不見婦人，叫道：“娘子，怎么不下樓來？”那婦人听得回了，越哭起來。任珪徑上樓，不知何意，問道：“吃晚飯也未？怎地又哭？”連問數聲不應，那淫婦巧生言語，一頭哭，一頭叫道：“問什么！　　說起來妝你娘的謊子。快寫休書，打發我回去，做不得這等豬狗樣人！你若不打發我回家去，我明日尋個死休！”說了又哭。任珪道： “你且不要哭，有甚事對我說。”這婦人爬將起來，抹了眼淚，擗開胸前，兩奶抓得粉碎，有七八條血路，教丈夫看了道：“這是你好親爺干下的事！今早我送你出門，回身便上樓來。不想你這老驢老畜生，輕手輕腳跟我上樓，一把雙手摟住，摸我胸前，定要行奸。吃我不肯，他便將手把我胸前抓得粉碎，那里肯放！我慌忙叫起來，他沒意思，方才摸下樓去了。教我眼巴巴地望你回來。”說罷，大哭起來，道： “我家不見這般沒人倫畜生驢馬的事。”任珪道：“娘子低聲！鄰舍听得，不好看相。”婦人道：“你怕別人得知，明日討乘轎子，抬我回去便罷休。”任珪雖是大孝之人，听了這篇妖言，不由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罷罷，原來如此！可知道前日說你与什么阿舅有奸，眼見得沒巴鼻，在我面前胡說。今后眼也不要看這老禽獸！娘子休哭，且安排飯來吃了睡。”這婦人見丈夫听他虛說，心中暗喜，下樓做飯，吃罷去睡了。正是：嬌妻喚做枕邊靈，十事商量九事成。　　這任珪被這婦人情色昏迷，也不問爺卻有此事也無。過了一夜，次早起來，吃飯罷，叫了一乘轎子，買了一只燒鵝，兩瓶好酒，送那婦人回去。婦人收拾衣包，也不与任公說知，上轎去了。抬得到家，便上樓去。周得知道便過來，也上樓去，就摟做一團，倒在梁婆床上，云情雨意。周得道：“好計么？”婦人道：“端的你好計策！今夜和你放心快活一夜，以遂兩下相思之愿。”兩個狂罷，周得下樓去要買辦些酒饌之類。　　婦人道：“我帶得有燒鵝美酒，与你同吃。你要買時，只覓些魚菜時果足矣。”周得一霎時買得一尾魚，一只豬蹄。四色時新果儿，又買下一大瓶五加皮酒。拿來家里，教使女春梅安排完備，已是申牌時分。婦人擺開桌子，梁公梁婆在上坐了，周得与婦人對席坐了，使女篩酒，四人飲酒，直至初更。吃了晚飯，梁公梁婆二人下樓去睡了。這兩個在樓上。正是：歡來不似今日，喜來更胜當初。　　正要稱意停眠整宿，只听得有人敲門。正是：日間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吃惊。　　這兩個指望做一夜快活夫妻，誰想有人敲門。春梅在灶前收拾未了，听得敲門，執燈去開門。見了任珪，惊得呆了，立住腳頭，高聲叫道：“任姐夫來了！”周得听叫，連忙穿衣徑走下樓。思量無處躲避，想空地里有個東廁，且去東廁躲閃。這婦人慢慢下樓道：“你今日如何這等晚來？”任珪道：“便是出城得晚，關了城門。欲去張員外家歇，又夜深了，因此來這里歇一夜。”婦人道：“吃晚飯了未？” 任珪道：“吃了，只要些湯洗腳。”春梅連忙掇腳盆來，教任珪洗了腳。婦人先上樓，任珪卻去東廁里淨手。時下有人攔住，不与他去便好。　　只因來上廁，爭些儿死于非命。正是：　　恩義廣施，人生何處不相逢？　　冤仇莫結，路逢狹處難回避。　　任珪剛跨上東廁，被周得劈頭揪住，叫道：“有賊！”梁公、梁婆、婦人、使女各拿一根柴來亂打。任珪大叫道：“是我，不是賊！” 眾人不由分說，將任珪痛打一頓。周得就在鬧里一徑走了。任珪叫得喉嚨破了，眾人方才放手。點燈來看，見了任珪，各人都呆了。任珪道：“我被這賊揪住，你們顛倒打我，被這賊走了。”眾人假意埋冤道：“你不早說！只道是賊，賊到卻走了。”說罷，各人自去。任珪忍气吞聲道：“莫不是藏什么人在里面，被我沖破，到打我這一頓？且不要慌，慢慢地察訪。”听那更鼓已是三更，去梁公床上睡了。心中胡思亂想，只睡不著。捱到五更，不等天明，起來穿了衣服便走。梁公道：“待天明吃了早飯去。”任珪被打得渾身疼痛，那有好气？也不應他，開了大門，拽上了，趁星光之下，直望候潮門來。卻忒早了些，城門未開。城邊無數經紀行販，挑著鹽擔，坐在門下等開門。也有唱曲儿的，也有說閒話的，也有做小買賣的。任珪混在人叢中，坐下納悶。　　你道事有湊巧，物有偶然，正所謂：　　吃食少添鹽醋，不是去處休去。　　要人知重勤學，怕人知事莫做。　　當時任珪心下郁郁不樂，与決不下。內中忽有一人說道：“我那里有一鄰居梁涼傘家，有一件好笑的事。”這人道：“有什么事？” 那人道：“梁家有一個女儿，小名圣金，年二十余歲。　　未曾嫁時，先与對門周待詔之子周得通奸。舊年嫁在城外牛皮街賣生藥的主管叫做任珪。這周得一向去那里來往，被瞎阿公識破，去那里不得了。昨日歸在家里，昨晚周得買了嗄飯好酒，吃到更荊兩個正在樓上快活，有這等的巧事，不想那女婿更深夜靜，赶不出城，徑來丈人家投宿。奸夫惊得沒躲避處，走去東廁里躲了。任珪卻去東廁淨手，你道好笑么？那周得好手段，走將起來劈頭將任珪揪住，到叫： ‘有賊！’丈人、丈母、女儿，一齊把任珪爛醬打了一頓，奸夫逃走了。　　世上有這樣的异事！”眾人听說了，一齊拍手笑起來，道：“有這等沒用之人！被奸夫淫婦安排，難道不曉得？”這人道：“若是我，便打一把尖刀，殺做兩段！那人必定不是好漢，必是個煨膿爛板烏龜。”又一個道：“想那人不曉得老婆有奸，以致如此。”說了又笑一常正是：　　情知語是鉤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　　當時任珪卻好听得備細，城門正開，一齊出城，各分路去了。此時任珪不出城，复身來到張員外家里來，取了三五錢銀子，到鐵舖里買了一柄解腕尖刀，和鞘插在腰間。思量錢塘門晏公廟神明最靈，買了一只白公雞，香燭紙馬，提來廟里，燒香拜告：“神圣顯靈，任珪妻梁氏，与鄰人周得通奸，夜來如此如此。”前話一一禱告罷，將刀出鞘，提雞在手，問天買卦：“如若殺得一個人，殺下的雞在地下跳一跳，殺他兩個人，跳兩跳。”說罷，一刀剁下雞頭，那雞在地下一連跳了四跳，重复從地跳起，直從梁上穿過，墜將下來，卻好共是五跳。當時任珪將刀入鞘，再拜，望神明助力報仇。化紙出廟上街，東行西走，無計可施。到晚回張員外家歇了。沒情沒緒，買賣也無心去管。　　次日早起，將刀插在腰間，沒做理會處。欲要去梁家干事，又恐撞不著周得，只殺得老婆也無用，又不了事。轉轉尋思，恨不得咬他一口。徑投一個去處，有分教：任珪小膽番為大膽，善心改作惡心；大鬧了日新橋，鼎沸了臨安府。正是：　　青龍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這任珪東撞西撞，徑到美政橋姐姐家里。見了姐姐說道：“你兄弟這兩日有些事故，爹在家沒人照管，要寄托姐姐家中住几時，休得推故。”姐姐道：“老人家多住些時也不妨。”姐姐果然教儿去接任公，扶著來家。　　這日任珪又在街坊上串了一回，走到姐姐家，見了父親，將從前事，一一說過，道：“儿子被這潑淫婦虛言巧語，反說父親如何如何，儿子一時被惑，險些墮他計中。這口气如何消得？”任公道：“你不要這淫婦便了，何須嘔气？”任珪道：“有一日撞在我手里，決無干休！”任公道：“不可造次。從今不要上他門，休了他，別討個賢會的便罷。”任珪道：“儿子自有道理。”辭了父親并姐姐，气忿忿的入城。　　恰好是黃昏時候，走到張員外家，將上件事一一告訴：“只有父親在姐姐家，我也放得心下。”張員外道：“你且忍耐，此事須要三思而行。自古道：‘捉奸見雙，捉賊見贓。’倘或不了事，枉受了苦楚。若下在死囚牢中，無人管你。你若依我說話，不強如殺害人性命？冤家只可解，不可結。”任珪听得勸他，低了頭，只不言語。員外教養娘安排酒飯相待，教去房里睡，明日再作計較。任珪謝了。到房中寸心如割，和衣倒在床上，番來覆去，延捱到四更盡了，越想越惱，心頭火按捺不祝起來抓扎身体急捷，將刀插在腰間，摸到廚下，輕輕開了門，靠在后牆。那牆苦不甚高，一步爬上牆頭。其時夏末秋初，其夜月色正明如晝。將身望下一跳，跳在地上。　　道：“好了！”一直望丈人家來。　　隔十數家，黑地里立在屋檐下，思量道：“好卻好了，怎地得他門開？”躊躇不決。只見賣燒餅的王公，挑著燒餅擔儿，手里敲著小小竹筒過來。忽然丈人家門開，走出春梅，叫住王公，將錢買燒餅。任珪自道：“那廝當死！”三步作一步，奔入門里，徑投胡梯邊梁公房里來。掇開房門，拔刀在手，見丈人、丈母俱睡著。心里想道：“周得那廝必然在樓上了。”按住一刀一個，割下頭來，丟在床前。正要上樓，卻好春梅關了門，走到胡梯邊。被任珪劈頭揪住，道：“不要高聲！若高聲，便殺了你。你且說，周得在那里？”那女子認得是任珪聲音，情知不好了，見他手中拿刀，大叫：“任姐夫來了！”任珪气起，一刀砍下頭來，倒在地下，慌忙大踏步上樓去殺奸夫淫婦。正是：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當時任珪跨上樓來。原來這兩個正在床上狂蕩，听得王公敲竹筒，喚起春梅買燒餅，房門都不閉，卓上燈尚明。徑到床邊，婦人已知，听得春梅叫，假做睡著，任珪一手按頭，一手將刀去咽喉下切下頭來，丟在樓板上。口里道：“這口怒气出了，只恨周得那廝不曾殺得，不滿我意。”猛想：“神前殺雞五跳，殺了丈人、丈母、婆娘、使女，只應得四跳。那雞從梁上跳下來，必有緣故。”抬頭一看，卻見周得赤條條的伏在梁上。任珪叫道：“快下來，饒你性命！”那時周得心慌，爬上去了，一見任珪，戰戰兢兢，慌了手腳，禁了爬不動。任珪性起，從床上直爬上去，將刀亂砍，可怜周得從梁上倒撞下來。任珪隨勢跳下，踏住胸脯，搠了十數刀。將頭割下，解開頭發，与婦人頭結做一處。將刀入鞘，提頭下樓。到胡梯邊，提了使女頭，來尋丈人、丈母頭，解開頭發，五個頭結做一塊，放在地上。此時東方大亮，心中思忖：“我今殺得快活，稱心滿意。逃走被人捉住，不為好漢。不如挺身首官，便吃了一剮，也得名揚于后世。” 　　遂開了門，叫兩邊鄰舍，對眾人道：“婆娘無禮，人所共知。我今殺了他一家，并奸夫周得。我若走了，連累高鄰吃官司，如今起煩和你們同去出首。”眾人見說未信，慌忙到梁公房里看時，老夫妻兩口俱沒了頭。胡梯邊使女尸倒在那里。　　上樓看時，周得被殺死在樓上，遍身刀搠傷痕數處，尚在血里，婦人殺在床上。眾人吃了一惊，走下樓來。只見五顆頭結做一處，都道：“真好漢子！我們到官，依直与他講就是。” 　　道猶未了，嚷動鄰舍、街坊、里正、緝捕人等，都來縛住任珪。任珪道：“不必縛我，我自做自當，并不連累你們。”說罷，兩手提了五顆頭，出門便走。眾鄰舍一齊跟定，滿街男子婦人，不計其數來看，哄動滿城人。只因此起，有分教任珪，正是：　　生為孝子肝腸烈，死作明神姓字香。　　眾鄰舍同任珪到臨安府。大尹听得殺人公事，大惊，慌忙升廳。兩下公吏人等排立左右，任珪將五個人頭，行凶刀一把，放在面前，跪下告道：“小人姓任名珪，年二十八歲，系本府百姓，祖居江頭牛皮街上。母親早喪，止有老父，雙目不明。前年冬間，憑媒說合，娶到在城日新橋河下梁公女儿為妻，一向到今。小人因無本生理，在賣生藥張員外家做主管。早去晚回，日常間這婦人只是不喜。至去年八月十八日，父親在樓下坐定念佛。原來梁氏未嫁小人之先，与鄰人周得有奸。其日本人來家，稱是姑舅哥哥來訪，徑自上樓說話。日常來往，痛父眼瞎不明。忽日父与小人說道：‘什么阿舅常常來樓上坐，必有奸情之事。’小人听得說，便罵婆娘。　　一時小人見不到，被這婆娘巧語虛言，說道老父上樓調戲。因此三日前，小人打發婦人回娘家去了。至日，小人回家晚了，關了城門，轉到妻家投宿。不想奸夫見我去，逃躲東廁里。小人臨睡，去東廁淨手，被他劈頭揪住，喊叫有賊。當時丈人、丈母、婆娘、使女，一齊執柴亂打小人，此時奸夫走了。小人忍痛歸家，思想這口气沒出處。不合夜來提刀入門，先殺丈人、丈母，次殺使女，后來上樓殺了淫婦。猛抬頭，見奸夫伏在梁上，小人爬上去，亂刀砍死。今提五個首級首告，望相公老爺明鏡。”大尹听罷，呆了半晌。遂問排鄰，委果供認是實。所供明白，大尹鈞旨，令任珪親筆供招。隨即差個縣尉，并公吏仵作人等，押著任珪到尸邊檢驗明白。其日人山人海來看。　　險道神脫了衣裳，這場話非同小可。　　當日一齊同到梁公家，將五個尸首一一檢驗訖，封了大門。縣尉帶了一干人犯，來府堂上回話道：“檢得五個尸，并是凶身自認殺死。” 大尹道：“雖是自首，難以免責。”交打二十下，取具長枷枷了，上了鐵鐐手肘，令獄卒押下死囚牢里去。一干排鄰回家。教地方公同作眼，將梁公家家財什物變賣了，買下五具棺材，盛下尸首，听候官府發落。　　且說任珪在牢內，眾人見他是個好男子，都愛敬他。早晚飯食，有人管顧，不在話下。　　臨安府大尹与該吏商量：任珪是個烈性好漢，只可惜下手忒狠了，周旋他不得。只得將文書做過，申呈刑部。刑部官奏過天子，令勘官勘得本犯奸夫淫婦，理合殺死，不合殺了丈人、丈母、使女，一家非死三人。著令本府待六十日限滿，將犯人就本地方凌遲示眾。梁公等尸首燒化，財產入官。　　文書到府數日，大尹差縣尉率領仵詐、公吏、軍兵人等，當日去牢中取出任珪。大尹將朝廷發落文書，教任珪看了。任珪自知罪重，低頭伏死。大尹教去了鎖枷鐐肘，上了木驢。只見：四道長釘釘，三條麻素縛。　　兩把刀子舉，一朵紙花遙　　縣尉人等，兩棒鼓，一聲鑼，簇擁推著任珪，前往牛皮街示眾。但見犯由牌前引，棍棒后隨。當時來到牛皮街，圍住法場，只等午時三刻。其日看的人，兩行如堵。將次午時，真可作怪，一時間天昏地黑，日色無光，狂風大作，飛沙走石，播土揚泥，你我不能相顧。看的人惊得四分五落，魄散魂飄。　　少頃，風息天明，縣尉并劊子眾人看任珪時，擲索長釘俱已脫落，端然坐化在木驢之上。眾人一齊發聲道：“自古至今，不曾見有這般奇异的怪事。”監斬官惊得木麻，慌忙令仵作、公吏人等，看守任珪尸首，自己忙拍馬到臨安府，稟知大尹。大尹見說大惊，連忙上轎，一同到法場看時，果然任珪坐化了。大尹徑來刑部稟知此事，著令排鄰地方人等，看守過夜。明早奏過朝廷，憑圣旨發落。次日巳牌時分，刑部文書到府，隨將犯人任珪尸首，即時燒化，以免凌遲。縣尉領旨，就當街燒化。城里城外人，有千千万万來看，都說：“這樣异事，何曾得見！何曾得見！” 　　卻說任公与女儿得知任珪死了，安排些羹飯。外甥挽了瞎公公，女儿拾著轎子，一齊徑到當街祭祀了，痛哭一常任珪的姐姐，教儿子挽扶著公公，同回家奉親過世。　　話休絮煩，過了兩月余，每遇黃昏，常時出來顯靈。來往行人看見者，回去便患病，備下羹飯紙錢當街祭獻，其病即痊。忽一日，有一小儿來牛皮街閒耍，被任珪附体起來。眾人一齊來看，小儿說道： “玉帝怜吾是忠烈孝義之人，各坊城隍、土地保奏，令做牛皮街土地。汝等善人可就我屋基立廟，春秋祭祀，保國安民。”說罷，小儿遂醒。當坊鄰佑，看見如此顯靈，那敢不信？即日斂出財物，買下木植，將任珪基地蓋造一所廟宇。連忙請一個塑佛高手，塑起任珪神像，坐于中間，虔備三牲福禮祭獻。自此香火不絕，祈求必應，其廟至今尚存。后人有詩題于廟壁，贊任珪坐化為神之事，詩云：鐵銷石朽變更多，只有精神永不磨。　　除卻奸淫拚自死，剛腸一片賽閻羅。　　————————— 第三十九卷　汪信之一死救全家

　　白發蘇堤老嫗，不知生長何年。相隨寶駕共南遷，往事能言舊汴。前度君王游幸，一時詢舊凄然。魚羹妙制味猶鮮，雙手擎來奉獻。　　話說大宋乾道淳熙年間，孝宗皇帝登极，奉高宗為太上皇。那時金邦和好，四郊安靜，偃武修文，与民同樂。孝宗皇帝時常奉著太上乘龍舟來西湖玩賞。湖上做買賣的，一無所禁，所以小民多有乘著圣駕出游，赶趁生意。只賣酒的也不止百十家。　　且說有個酒家婆姓宋，排行第五，喚做宋五嫂。原是東京人氏，造得好鮮魚羹，京中最是有名的。建炎中隨駕南渡，如今也僑寓蘇堤赶趁。一日太上游湖，泊船蘇堤之下，聞得有東京人語音。遣內官召來，乃一年老婆婆。有老太監認得他是汴京樊樓下住的宋五嫂，善煮魚羹，奏知太上。太上題起舊事，凄然傷感，命制魚羹來獻。太上嘗之，果然鮮美，即賜金錢一百文。此事一時傳遍了臨安府，王孫公子，富家巨室，人人來買宋五嫂魚羹吃。那老嫗因此遂成巨富。有詩為證：一碗魚羹值几錢？舊京遺制動天顏。　　時人倍价來爭市，半買君恩半買鮮。　　又一日，御舟經過斷橋。太上舍舟閒步，看見一酒肆精雅，坐啟內設個素屏風，屏風上寫《風入松》詞一首，詞云：一春常費買花錢，日日醉湖邊。玉驄慣識西湖路，驕嘶過、沽酒樓前。紅杏香中歌舞，綠楊影里秋千。暖風十里麗人天，花壓鬢云偏。畫船載得春歸去，余情付、湖水湖煙。明日重移殘酒，來尋陌上花鈿。　　太上覽畢，再三稱賞，問酒保此詞何人所作。酒保答言：“此乃太學生于國寶醉中所題。”太上笑道：“此詞雖然做得好，但末句‘重移殘酒’，不免帶寒酸之气。”因索筆就屏上改云：“明日重扶殘醉。” 即日宣召于國寶見駕，欽賜翰林待詔。那酒家屏風上添了御筆，游人爭來觀看，因而飲洒，其家亦致大富。后人有詩，單道于國寶際遇太上之事，詩曰：素屏風上醉題詞，不道君王盼睞奇。　　若問姓名誰上達？酒家即是魏無知。　　又有詩贊那酒家云：　　御筆親刪墨未干，滿城聞說盡爭看。　　一般酒肆偏騰涌，始信皇家雨露寬。　　那時南宋承平之際，無意中受了朝廷恩澤的不知多少。同時又有文武全才，出名豪俠，不得際會風云，被小人誣陷，激成大禍，后來做了一場沒撻煞的笑話，此乃命也，時也，運也。正是：　　時來風送滕王閣，運退雷轟荐福碑。　　話說乾道年間，嚴州遂安縣有個富家，姓汪，名孚，字師中，曾登鄉荐，有財有勢，專一武斷鄉曲，把持官府，為一鄉之豪霸。因殺死人命，遇了對頭，將汪孚問配吉陽軍去。　　他又夤緣魏國公張浚，假以募兵報效為由，得脫罪籍回家，益治資產，复致大富。　　他有個嫡親兄弟汪革，字信之，是個文武全才。從幼只在哥哥身邊居住，因与哥哥汪孚酒中爭論一句問紿彆口气只身徑走出門，口里說道：“不致千金，誓不還鄉！”身邊只帶得一把雨傘，并無財物，思想：“那里去好？我聞得人說，淮慶一路有耕冶可業，甚好經營。且到彼地，再作道理。”只是沒有盤纏。心生一計：自小學得些槍棒拳法在身，那時抓縛衣袖，做個把勢模樣。逢著馬頭聚處，使几路空拳，將這傘權為槍棒，撇個架子。一般有人喝采，繼發几文錢，將就買些酒飯用度。　　不一日，渡了揚子江。一路相度地勢，直至安慶府。過了宿松，又行三十里，地名麻地坡。看見荒山無數，只有破古廟一所，絕無人居，山上都是炭材。汪革道：“此處若起個鐵冶，炭又方便，足可擅一方之利。”于是將古廟為家，在外糾合無籍之徒，因山作炭，賣炭買鐵，就起個鐵冶。鑄成鐵器，出市發賣。所用之人，各有職掌，恩威并著，無不欽服。　　數年之間，發個大家事起來。遣人到嚴州取了妻子，來麻地居祝起造廳屋千間，极其壯麗。又占了本處酤坊，每歲得利若干。又打听望江縣有個天荒湖，方圓七十余里，其中多生魚蒲之類。汪革承佃為己業，湖內漁戶數百，皆服他使喚，每歲收他魚租，其家益富。獨霸麻地一鄉，鄉中有事，俱由他武斷。出則佩刀帶劍，騎從如云，如貴官一般。四方窮民，歸之如市。解衣推食，人人愿出死力。又將家財交結附近郡縣官吏，若与他相好的，酒杯來往；若与他作對的，便訪求他過失，輕則遣人訐訟，敗其聲名；重則私令亡命等于沿途劫害，無處蹤跡。以此人人懼怕，交歡恐后，分明是：郭解重生，朱家再出。气壓鄉邦，名聞郡國。　　話分兩頭。卻說江淮宣撫使皇甫倜，為人寬厚，頗得士心。招致四方豪杰，就中選驍勇的，厚其資糧，朝夕訓練，號為“忠義軍”。宰相湯思退忌其威名，要將此缺替与門生劉光祖。乃明令心腹御史，劾奏皇甫倜糜費錢糧，招致無賴凶徒，不戰不征，徒為他日地方之害。朝廷將皇甫倜革職，就用了劉光祖代之。那劉光祖為人又畏懦，又刻薄，專一阿奉宰相，乃悉反皇甫倜之所為，將忠義軍散遣歸田，不許占住地方生事。可惜皇甫倜几年精力，訓練成軍，今日一朝而散。這些軍士，也有歸鄉的，也有結伙走綠林中道路的。　　就中單表二人，程彪、程虎，荊州人氏。弟兄兩個，都學得一身好武藝，被劉光祖一時驅逐，平日有的請受都花消了，無可存活，思想投奔誰好。猛然想起洪教頭洪恭，今住在太湖縣南門倉巷口，開個茶坊。他也曾做軍校，昔年相處得好，今日何不去奔他，共他商議資身之策。二人收拾行李，一徑來太湖縣尋取洪恭。洪恭恰好在茶坊中，相見了，各敘寒溫，二人道其來意。洪恭自思家中蝸窄，難以相容。當晚殺雞為黍，管待二人，送在近處庵院歇了一晚。　　次日，洪恭又請二人到家中早飯，取出一封書信，說道：“多承二位遠來，本當留住几時，爭奈家貧待慢。今指引到一個去處，管取情投意合，有個小小富貴。”二人謝別而行，將書札看時，上面寫道： “此書送至宿松縣麻地坡汪信之十二爺開拆”。二人依言來到麻地坡，見了汪革，將洪恭書札呈上。　　汪革拆開看時，上寫道：　　侍生洪恭再拜，字達信之十二爺閣下：自別台顏，時切想念。茲有程彪、程虎兄弟，武藝超群，向隸籍忠義軍。今為新統帥散遣不用，特奉荐至府，乞留為館賓，令郎必得其資益。外敝縣有湖蕩數處，頗有出產，閣下屢約來看，何遲遲耶？專候撥冗一臨。若得之，亦美業也。　　汪革看畢大喜，即喚儿子汪世雄出來相見。置酒款待，打掃房屋安歇。自此程彪、程虎住在汪家，朝夕与汪世雄演習弓馬，點撥槍棒。　　不覺三月有余，汪革有事欲往臨安府去。二程聞汪革出門，便欲相別。汪革問道：“二兄今往何處？”二程答道：“還到太湖會洪教頭則個。”汪革寫下一封回書，寄与洪恭，正欲繼發二程起身，只見汪世雄走來，向父親說道：“槍棒還未精熟，欲再留二程過几時，講些陣法。”汪革依了儿子言語，向二程說道：“小儿領教未全，且屈寬住一兩個月，待不才回家奉送。”二程見汪革苦留，只得住了。　　卻說汪革到了臨安府，干事已畢。朝中訛傳金虜敗盟，詔議戰守之策。汪革投匭上書，极言向來和議之非。且云：“國家雖安，忘戰必危。江淮乃東南重地，散遣忠義軍，最為非策。”末又云：“臣雖不之，愿倡率兩淮忠勇，為國家前驅，恢复中原，以報積世之仇，方表微臣之志。”天子覽奏，下樞密院會議。這樞密院官都是怕事的，只曉得臨渴掘井，那會得未焚徙薪？況且布衣上書，誰肯破格荐引？又未知金韃子真個殺來也不，且不覆奏，只將溫言好語，款留汪革在本府候用。汪革因此逗留臨安，急切未回。正是：　　將相無人國內虛，布衣有志枉嗟吁。　　黃金散盡貂裘敝，悔向咸陽去上書。　　話分兩頭，再說程彪、程虎二人住在汪家，將及一載，胸中本事傾倒得授与汪世雄，指望他重重相謝。那汪世雄也情愿厚贈，奈因父親汪革，一去不回。二程等得不耐煩，堅執要行。汪世雄苦苦相留了几遍，到后來，畢竟留不住了。一時手中又值空乏，打并得五十兩銀子，分送与二人，每人二十五兩，衣服一套，置酒作別。席上汪世雄說道：“重承二位高賢屈留賜教，本當厚贈，只因家父久寓臨安，二位又堅執要去，世雄手無利權，只有些小私財，權當路費。改日兩位若便道光顧，尚容補謝。” 　　二人見銀兩不多，大失所望。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洪教頭說得汪家父子万分輕財好義，許我個小富貴。特特而來，淹留一載，只這般繼發起身，比著忠義軍中請受，也爭不多。　　早知如此，何不就汪革在家時，即便相辭，也少不得助些盤費。如今汪革又不回來，欲待再住些時，又吃過了送行酒了。” 　　只得怏怏而別。臨行時，与汪世雄討封回書与洪教頭。汪世雄文理不甚通透，便將父親先前寫下這封書，遞与二程，托他致意，二程收了。汪世雄又送一程，方才轉去。　　當日二程走得困乏，到晚尋店歇宿，沽酒對酌，各出怨望之語。程虎道：“汪世雄不是個三歲孩儿，難道百十貫錢鈔，做不得主？直恁裝窮推故，將人小覷！”程彪道：“那孩子雖然輕薄，也還有些面情。可恨汪革特地相留，不將人為意，數月之間，書信也不寄一個。只說待他回家奉送，難道十年不回，也等他十年？”程虎道：“那些倚著財勢，橫行鄉曲，原不是什么輕財好客的孟嘗君。只看他老子出外，儿子就支不動錢鈔，便是小家樣子。”程彪道：“那洪教頭也不識人，難道別沒個相識，偏荐到這三家村去處？” 　　二個一遞一句，說了半夜，吃得有八九分酒了。程虎道：“汪革寄与洪教頭書，書中不知寫甚言語，何不折來一看？”程彪真個解開包裹，將書取出，濕開封處看時，上寫道：侍生汪革再拜，覆書子敬教師門下：久別怀念，得手書如對面，喜可知也。承荐二程，即留与小儿相處。奈彼欲行甚促，仆又有臨安之游，不得厚贈。　　有負水意，慚愧，慚愧！　　書尾又寫細字一行，云：　　別諭俟從臨安回即得踐約，計期當在秋涼矣。　　革再拜。　　程虎看罷，大怒道：“你是個富家，特地投奔你一場，便多將金帛結識我們，久后也有相逢處。又不是雇工代役，算甚日子久近！卻說道欲行甚促，不得厚贈，主意原自輕了。”程虎便要將書扯碎燒毀，卻是程彪不肯，依舊收藏了。說道：“洪教頭荐我兄弟一番，也把個回信与他，使他曉得沒甚湯水。” 　　程虎道：“也說得是。”當夜安歇無話。　　次早起身，又行了一日，第三日赶到太湖縣，見了洪教頭。洪恭在茶坊內坐下，各敘寒溫。原來洪恭向來娶下個小老婆，喚做細姨，最是幫家做活，看蚕織絹，不辭辛苦，洪恭十分寵愛。只是一件，那婦人是勤苦作家的人，水也不舍得一杯与人吃的。前次程彪、程虎兄弟來時，洪恭雖然送在庵院安歇，卻費了他朝暮兩餐，被那婦人絮叨了好几日。今番二程又來，洪恭不敢延款了，又乏錢相贈；家中存得几匹好絹，洪恭要贈与二程。料是細姨不肯，自到房中，取了四匹，揣在怀里。剛出房門，被細姨撞見，攔住道：“老無知，你將這絹往那里去？”洪恭遮掩不過，只得央道：“程家兄弟，是我好朋友。今日遠來別我還鄉，無物表情。你只當權借這絹与我，休得違拗。”細姨道：“老娘千辛万苦織成這絹，不把來白送与人的。你自家有絹，自家做人情，莫要干涉老娘。” 　　洪恭又道：“他好意遠來看我，酒也不留他吃三杯了，這四匹絹怎省得？我的娘，好歹讓我做主這一遭儿，待送他轉身，我自來陪你的禮。”說罷就走。　　細姨扯住衫袖，道：“你說他遠來，有甚好意？前番白白里吃了兩頓，今番又做指望。這几匹絹，老娘自家也不舍得做衣服穿。他有甚親情往來，卻要送他？他要絹時，只教他自与老娘取討。”洪恭見小老婆執意不肯，又怕二程等久，只得發個狠，洒脫袖子，徑奔出茶坊來。惹得細姨喉急，發起話來道：“什么沒廉恥的光棍，非親非眷，不時到人家蒿惱！　　各人要達時務便好，我們開茶坊的人家，有甚大出產？常言道： ‘貼人不富自家窮。’有我們這樣老無知老禽獸，不守本分，慣一招引閒神野鬼，上門鬧炒！看你沒飯在鍋里時節，有那個好朋友，把一斗五升來資助你？”故意走到屏風背后，千禽獸万禽獸的罵。　　原來細姨在內爭論時，二程一句句都听得了，心中十分焦燥。又听得后來罵詈，好沒意思，不等洪恭作別，取了包裹便走。洪恭隨后赶來，說道：“小妾因兩日有些反目，故此言語不順，二位休得計較。這粗絹四匹，權折一飯之敬，休嫌微鮮。”程彪、程虎那里肯受，抵死推辭。洪恭只得取絹自回。細姨見有了絹，方之住口。正是：　　從來陰性吝嗇，一文割舍不得。　　剝盡老公面皮，惡斷朋友親戚。　　大抵婦人家勤儉惜財，固是美事，也要通乎人情。比如細姨一味慳吝，不存丈夫体面。他自躲在房室之內，做男子的免不得出外，如何做人？為此恩變為仇，招非攬禍，往往有之。所以古人說得好，道是：“妻賢夫禍少，子孝父心寬。” 　　閒話休題。再說程彪、程虎二人，初意來見洪教頭，指望照前款留，他便細訴心腹，再求他荐到個好去處，又作道理。不期反受了一場辱罵，思量沒處出气。所帶汪革回書未投，想起：“書中有別諭候秋涼踐約等話，不知何事？心里正恨汪革，何不陷他謀叛之情，兩處气都出了？好計，好計！只一件，這書上原無實證，難以出首，除非如此如此。”二人离了太湖縣，行至江州，在城外覓個旅店，安放行李。　　次日，弟兄兩個改換衣裝，到宣撫司衙門前踅了一回。回來吃了早飯，說道：“多時不曾上潯陽樓，今日何不去一看？” 　　兩個鎖上房門，帶了些散碎銀兩，徑到潯陽樓來。那樓上游人無數，二人倚欄觀看。忽有人扯著程彪的衣袂，叫道：“程大哥，几時到此？”程彪回頭看，認得是府內慣緝事的，諢名叫做張光頭。程彪慌忙叫兄弟程虎，一齊作揖，說道：“一言難荊且同坐吃三杯，慢慢的告訴。”當下三人揀副空座頭坐下，分付酒保取酒來飲。　　張光頭道：“聞知二位在安慶汪家做教師，甚好際遇！”程彪道： “什么際遇！几乎弄出大事來！”便附耳低言道：“汪革久霸一鄉，漸有謀叛之意。從我學弓馬戰陣，庄客數千，都教演精熟了，約太湖洪教頭洪恭，秋涼一同舉事。教我二人糾合忠義軍舊人為內應，我二人不從，逃走至此。”張光頭道：“有甚證驗？”程虎道：“見有書札托我回覆洪恭，我不曾替他投遞。”張光頭道：“書在何處？借來一看。”程彪道：“在下處。”三人飲了一回，還了酒錢。張光頭直跟二程到下處，取書看了道：“這是机密重情，不可泄漏。不才即當稟知宣撫司，二位定有重賞。”說罷，作別去了。　　次日，張光頭將此事密密的稟知宣撫使劉光祖。光祖即捕二程兄弟置獄，取其口詞，并汪革覆洪恭書札，密地飛報樞密府。樞密府官大惊，商量道：“汪革見在本府候用，何不擒來鞫問？”差人去拿汪革時，汪革已自走了。原來汪革素性輕財好義，樞密府里的人，一個個和他相好。聞得風聲，預先報与他知道，因此汪革連夜逃回。樞密府官見拿汪革不著，愈加心慌，便上表奏聞天子。天子降詔，責令宣撫使捕汪革、洪恭等。宣撫司移文安慶李太守，轉行太湖、宿松二縣，拿捕反賊。　　卻說洪恭在太湖縣廣有耳目，聞風先已逃避無獲。只有汪革家私浩大，一時難走。此時宿松縣令正缺，只有縣尉姓何名能，是他權櫻奉了郡檄，點起士兵二百余人，望麻地進發。行未十里，何縣尉在馬上思量道：“聞得汪家父子驍勇，更兼冶戶魚戶，不下千余。我這一去可不枉送了性命！”乃与士兵都頭商議，向山谷僻處屯住數日，回來稟知李太守道：“汪革反謀，果是真的。庄上器械精利，整備拒捕。小官寡不敵眾，只得回軍。伏乞鈞旨，別差勇將前去，方可成功。” 李公听信了，便請都監郭擇商議。郭擇道：“汪革武斷一鄉，目無官府，已非一日。若說反叛，其情未的。据稱拒捕，何曾見官兵殺傷？依起愚見，不須動兵，小將不才，情愿挺身到彼，觀其動靜。若彼無叛情，要他親到府中分辨。他若不來，剿除未晚。”李公道：“都監所言极當，即煩一行。須体察仔細，不可被他瞞過。”郭擇道：“小將理會得。”李公又問道：“將軍此行，帶多少人去？”郭擇道：“只親隨十余人足矣。”李公道：“下官將一人幫助。”即喚緝捕使臣王立到來。王立朝上唱個喏，立于傍邊。李公指著道：“此人膽力頗壯，將軍同他去時，緩急有用。”原來郭擇与汪革素有交情，此行輕身而往，本要勸諭汪革，周全其事。不期太守差王立同去，他倚著上官差遣，便要夸才賣智，七嘴八張，連我也不好做事了。　　欲待推辭不要他去，又怕太守疑心。只得領諾，怏怏而別。　　次早，王立抓扎停當，便去催促郭擇起身。又向郭擇道：“郡中捕賊文書，須要帶去。汪革這廝，來便來，不來時，小人帶著都監一條麻繩扣他頸皮。王法無親，那怕他走上天去！” 　　郭擇早有三分不樂，便道：“文書雖帶在此，一時不可說破，還要相机而行。”王立定要討文書來看，郭擇只得与他看了。　　王立便要拿起，卻是郭擇不肯，自己收過，藏在袖里。當日郭擇和王立都騎了馬，手下跟隨的，不上二十個人，离了郡城，望宿松而進。　　卻說汪革自臨安回家，已知樞密院行文消息，正不知這場是非從何而起。卻也自恃沒有反叛實跡，跟腳牢實，放心得下。前番何縣尉領兵來捕，雖不曾到麻地，已自備細知道。　　這番如何不打探消息？聞知郡中又差郭都監來，帶不滿二十人，只怕是誘敵之計，預戒庄客，大作准備。分付儿子汪世雄埋伏壯丁伺候，倘若官兵來時，只索抵敵。　　卻說世雄妻張氏，乃太湖縣鹽賈張四郎之女，平日最有智數。見其夫裝束，問知其情，乃出房對汪革說道：“公公素以豪俠名，積漸為官府所忌。若其原非反叛，官府亦自知之。　　為今之計，不若挺身出辨，得罪猶小，尚可保全家門。倘一有拒捕之名，弄假成真，百口難訴，悔之無及矣。”汪革道：“郭都監，吾之故人，來時定有商量。”遂不從張氏之言。　　再說郭擇到了麻地，徑至汪革門首。汪革早在門外迎候，說道： “不知都監駕臨，荒僻失于遠接。”郭擇道：“郭某此來，甚非得已，信之必然相諒。”兩個揖讓升廳，分賓坐定，各敘寒溫。郭擇看見兩廂廊庄客往來不絕，明晃晃擺著刀槍，心下頗怀悚懼。又見王立跟定在身旁，不好細談。汪革開言問道：“此位何人？”郭擇道：“此乃太守相公所遣王觀察也。”汪革起身，重与王立作揖，道：“失瞻，休罪！”便請王立在廳側小閣儿內坐下，差個主管相陪，其余從人俱在門首空房中安扎。　　一時間備下三席大酒：郭擇客位一席，汪革主位相陪一席，王立另自一席。余從滿盤肉，大瓮酒，盡他醉飽。飲酒中間，汪革又移席書房中小坐，卻細叩郭擇來意。郭擇隱卻郡檄內言語，只說道：“太守相公深知信之被誣，命郭某前來勸諭。信之若藏身不出，便是無絲有線了；若肯至郡分辨，郭某一力擔當。”汪革道：“且請寬飲，卻又理會。”郭擇真心要周全汪革，乘王立不在眼前，正好說話，連次催并汪革決計。　　汪革見逼得慌，愈加疑惑。此時六月天气，暑气蒸人，汪革要郭擇解衣暢飲，郭擇不肯。郭擇連次要起身，汪革也不放。　　只管斟著大觥相勸，自巳牌至申牌時分，席還不散。　　郭擇見天色將晚，恐怕他留宿，決意起身，說道：“适郭某所言，出于至誠，并無半字相欺。從与不從，早早裁決，休得兩相擔誤。” 汪革帶著半醉，喚郭擇的表字道：“希顏是我故人，敢不吐露心腹。某無辜受謗，不知所由。今即欲入郡參謁，又恐郡守不分皂白，阿附上官，強入人罪。鼠雀貪生，人豈不惜命？今有楮券四百，聊奉希顏表意，為我轉眼兩三個月，我當向臨安借貴要之力，与樞密院討個人情。上面先說得停妥，方敢出頭。希顏念吾平日交情，休得推委。” 郭擇本不欲受，只恐汪革心疑生變，乃佯笑道：“平昔相知，自當效力，何勞厚賜？暫時領愛，容他日璧還。”卻待舒手去接那楮券，誰知王觀察王立站在窗外，听得汪革將楮券送郭擇，自己卻沒甚賄賂。帶著九分九厘醉態，不覺大怒，拍窗大叫道：“好都監！樞密院奉圣旨著本郡取謀反犯人，乃受錢轉限，誰人敢擔這干系？” 　　原來汪世雄率領壯丁，正伏在壁后。听得此語，即時躍出，將郭擇一索捆番，罵道：“吾父与你何等交情，如何藏匿圣旨文書，吃騙吾父入郡，陷之死地？是何道理？”王立在窗外听見勢頭不好，早轉身便走。正遇著一條好漢，提著朴刀攔祝那人姓劉名青，綽號“劉千斤”，乃汪革手下第一個心腹家奴，喝道：“賊子那里走！”王立拔出腰刀廝斗，奪路向前，早被劉青左臂上砍上一刀。王立負痛而奔，劉青緊步赶上。只听得庄外喊聲大舉，庄客將從人亂砍，盡皆殺死。王立肩胛上又中了一朴刀，情知逃走不脫，便隨刀仆地，妝做僵死。庄客將撓鉤拖出，和眾死尸一堆儿堆向牆邊。汪革當廳坐下，汪世雄押郭擇，當面搜出袖內文書一卷。汪革看了大怒，喝教斬首。郭擇叩頭求饒道：“此事非關小人，都因何縣尉妄稟拒捕，以致太守發怒。小人奉上官差委，不得已而來。若得何縣尉面對明白，小人雖死不恨。” 汪革道：“留下你這驢頭也罷，省得那狗縣尉沒有了證見。”分付權鎖在耳房中。教汪世雄即時往炭山冶坊等處，凡壯丁都要取齊听令。　　卻說炭山都是村農怕事，聞說汪家造反，一個個都向深山中藏躲。只有冶坊中大半是無賴之徒，一呼而集，約有三百余人。都到庄上，殺牛宰馬，權做賞軍。庄上原有駿馬三匹，日行數百里，价值千金。那馬都有名色，叫做：惺惺騮，小驄騍，番婆子。　　又平日結識得四個好漢，都是膽勇過人的，那四個：龔四八，董三，董四，錢四二。　　其時也都來庄上，開怀飲酒，直吃到四更盡，五更初。眾人都醉飽了，汪革扎縛起來，真像個好漢：頭總旋風髻，身穿白錦袍。　　聬鞋兜腳緊，裹肚系身牢。　　多帶穿楊箭，高擎斬鐵刀。　　雄威真罕見，麻地顯英豪。　　汪革自騎著番婆子，控馬的用著劉青，又是一個不良善的。怎生模樣，剛須環眼威風凜，八尺長軀一片錦。　　千斤鐵臂敢相持，好漢逢他打寒噤。　　汪革引著一百人為前鋒。董三、董四、錢四二共引三百人為中軍。汪世雄騎著小驄騍，卻教龔四八騎著惺惺騮相隨，引一百余人，押著郭都監為后隊。分發已定，連放三個大礙，一齊起身，望宿松進發，要拿何縣尉。正是：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　　离城約五里之近，天色大明。只見錢四二跑上前向汪革說道：“要拿一個縣尉，何須惊天動地，只消數人突然而入，縛了他來就是。” 汪革道：“此言有理。”就教錢四二押著大隊屯住，單領董三、董四、劉青和二十余人前行，望見城濠邊一群小儿連臂而歌，歌曰：“二六佳人姓汪，偷個船儿過江。過江能几日？　　一杯熱酒難當。” 　　歌之不已。汪革策馬近前叱之，忽然不見，心下甚疑。　　到縣前時，已是早衙時分，只見靜悄悄地，絕無動靜。汪革卻待下馬，只見一個直宿的老門子，從縣里面唱著哩花儿的走出，被劉青一把拿住回道：“何縣尉在那里？”老門子答道：“昨日往東村勾攝公事未回。”汪革就教他引路，徑出東門。約行二十余里，來到一所大廟，喚做福應侯廟，乃是一邑之香火，本邑奉事甚謹，最有靈應。老門子指道：“每常官府下鄉，只在這廟里歇宿，可以問之。”汪革下馬入廟，廟祝見人馬雄壯，刀仗鮮明正不知甚人，唬得尿流屁滾，跪地迎接。汪革問他縣尉消息，廟祝道：“昨晚果然在廟安歇，今日五更起馬，不知去向。”汪革方信老門子是實話，將他放了。　　就在廟里打了中火，遣人四下蹤跡縣尉，并無的信。看看挨至申牌時分，汪革心中十分焦燥，教取火來，把這福應侯廟燒做白地，引眾仍回舊路。劉青道：“縣尉雖然不在，卻有妻小在官廨中。若取之為質，何愁縣尉不來。”汪革點頭道是。　　行至東門，尚未昏黑，只見城門已閉。卻是王觀察王立不曾真死，負痛逃命入城，將事情一一稟知巡檢。那巡檢唬得面如土色，一面分付閉了城門，防他羅皂；一面申報郡中，說汪革殺人造反，早早發兵剿捕。再說汪革見城門閉了，便欲放火攻門。忽然一陣怪風，從城頭上旋將下來。那風好不利害！吹得人毛骨俱悚，惊得那匹番婆子也直立嘶鳴，倒退几步。汪革在馬上大叫一聲，直跌下地來。正是：　　未知性命如何，先見四肢不舉。　　劉青見汪革墜馬，慌忙扶起看時，不言不語，好似中惡模樣，不省人事。劉青只得抱上雕鞍，董三，董四左右防護，劉青控馬而行。轉到南門，卻好汪世雄引著二三十人，帶著火把接應，合為一處。又行二里，汪革方才蘇醒，叫道：“怪哉！分明見一神人，身長數丈，頭如車輪，白袍金甲，身坐城堵上，腳垂至地。神兵簇擁，不計其數，旗上明寫‘福應侯’三字。那神人舒左腳踢我下馬，想是神道怪我燒毀其廟，所以為禍也。明早引大隊到來，白日里攻打，看他如何？” 汪世雄道：“父親還不知道，錢四二恐防累及，已有异心，不知与眾人如何商議了，他先洋洋而去。以后眾人陸續走散，三停中已去了二停。父親不如回到家中再作計較。”汪革听罷，懊恨不已。　　行至屯兵之地，見龔四八，所言相同。郭擇還鎖押在彼，汪革一時性起，拔出佩刀，將郭擇劈做兩截。引眾再回麻地坡來，一路上又跑散了許多人。到庄點點人數，止存六十余人。汪革歎道：“吾素有忠義之志，忽為奸人所陷，無由自明。　　初意欲擒拿縣尉，究問根由，報仇雪恥。因借府庫之資，招徠豪杰，跌宕江淮，驅除這些貪官污吏，使威名蓋世。然后就朝廷恩撫，為國家出力，建万世之功業。今吾志不就，命也。”對龔四八等道： “感眾兄弟相從不舍，吾何忍負累！今罪犯必死，此身已不足惜，眾兄弟何不將我鞍＋去送官，自脫其禍？”龔四八等齊聲道：“哥哥說那里話！我等平日受你看顧大恩，今日患難之際，生死相依，豈有更變！哥哥休將錢四二一例看待。”汪革道：“雖然如此，這麻地坡是個死路，若官兵一到，沒有退步。大抵朝廷之事，虎頭蛇尾且暫為逃難之計，倘或天天可怜，不絕盡汪門宗祀，此地還是我子孫故業。不然，我汪革魂魄，亦不复到此矣！”訖言，扑簌簌兩行淚下。汪革雄放聲大哭，龔四八等皆泣下，不能仰視。　　汪革道：“天明恐有軍馬來到，事不宜遲矣。天荒湖有漁戶可依，權且躲避。”乃盡出金珠，將一半付与董三、董四，教他變姓易名，往臨安行都為賈，布散流言，說何縣尉迫脅汪革，實無反情。只當公道不平，逢人分析。那一半付与龔四八，教他領了三歲的孫子，潛往吳郡藏匿。“官府只慮我北去通虜，決不疑在近地。事平之后，徑到嚴州遂安縣，尋我哥哥汪師中，必然收留。”乃將三匹名馬分贈三人。龔四八道：“此馬毛色非凡，恐被人識破，不可乘也。”汪革道：“若遺与他人，有損無益。”提起大刀，一刀一匹，三馬盡皆殺死。庄前庄后，放起一把無情火，必必剝剝，燒得烈焰騰天。汪革与龔、董三人，就火光中洒淚分別。世雄妻張氏，見三歲的孩儿去了，大哭一場，自投于火而死。若汪革早听其言，豈有今日？正是：　　良藥苦口，忠言逆耳。有智婦人，賽過男子。　　汪革傷感不已，然無可奈何了。天色將明，分付庄客，不愿跟隨的，听其自便。引了妻儿老少，和劉青等心腹三十余人，徑投望江縣天荒湖來，取五只漁船，分載人口，搖向蘆葦深處藏躲。　　話分兩頭。卻說安慶李太守見了宿松縣申文，大惊，忙備文書各上司處申報。一面行文各縣，招集民兵剿賊。江淮宣撫司劉光祖將事情裝點大了，奏聞朝廷。旨意倒下樞密院，著本處統帥約會各郡軍馬，合力剿捕，毋致蔓延。劉光祖各郡調兵，到者約有四五千之數。已知汪革燒毀房舍，逃入天荒湖內。又調各處船兵水陸并進，又支會平江，一路用兵邀截，以防走逸。那領兵官無非是都監、提轄、縣尉、巡檢之類，素聞汪革驍勇，党与甚眾，人有畏怯之心。陸軍只屯住在望江城外，水軍只屯在里湖港口，搶擄民財，消磨糧餉，那個敢下湖捕賊？　　住了二十余日，湖中并無動靜。有几個大膽的乘個小划船，哨探出去，望見蘆葦中煙火不絕，遠遠的鼓聲敲響。不敢近視，依舊划轉。又過几日，煙火也沒了，鼓聲也不聞了，水哨稟知軍官，移船出港，篩鑼擂鼓，搖旗吶喊而前，摥入湖中，連打魚的小船都四散躲過，并不見一只。向蘆葦煙起處搜看時，鬼腳跡也沒一個了。但見几只破船上堆卻木屑和草根，煨得船板焦黑。淺渚上有兩三面大鼓，鼓上縛著羊，連羊也餓得半死了。原來鼓聲是羊蹄所擊，煙火乃木屑。汪革從湖入江，已順流東去，正不知几時了。軍官懼罪，只得將船追去。　　行出江口，只見五個漁船，一字儿泊在江邊，船上立著個漢子，有人認得這船是天荒湖內的漁船。攏船去拿那漢子查問時，那漢子噙著眼淚，告訴道：“小人姓樊名速，川中人氏。因到此做些小商販，買賣已畢，与一個鄉親同坐一只大船，三日前來此江口，撞著這五個漁船。船上許多好漢，自稱汪十二爺，要借我大船安頓人口，將這五個小船相換。我不肯時，腰間拔出雪樣的刀來便要殺害，只得讓与他去了。你看這個小船，怎過得川江？累我重复覓船，好不苦也！”船上兩個軍官商量道：“眼見得換船的汪十二爺，便是汪革了。他人眾已散，只有兩只大船，容易算計了，且放心赶去。” 　　行至采石磯邊，見江面上擺列戰艦無數。卻是太平郡差出軍官，領水軍把截采石，盤詰行船，恐防反賊汪革走逸。打听的實，兩處軍官相會。安慶軍官說起：“汪革在湖中逃走入江，劫上兩只大客船，裝載家小之事，料他必從此過。小將跟尋下來，如何不見？”采石軍官听說，大惊頓足道：“我被這奸賊瞞過了也！前兩日辰牌時分，果有兩只大客船，船中滿載家校其人冠帶來謁，自稱姓王名中一，為蜀中參軍，任滿赴行都升補。想來‘汪’字半邊是‘王’字，‘革’字下截是‘中一’二字，此人正是汪革。今已過去，不知何往矣！” 　　兩處軍官度道，失了汪革正賊，料瞞不過，只得從實申報上司。　　上司見汪革蹤跡神出鬼沒，愈加疑慮，請樞密院懸下賞格，畫影圖形，各處張挂。有能擒捕汪革者，給賞一万貫，官升三級；獲其嫡親家屬一口者，賞三千貫，官升一級。　　卻說汪革乘著兩只客船，徑下太湖。過了數日，聞知官府挨捕緊急，料是藏躲不了，將客船鑿沉湖底，將家小寄頓一個打魚人家，多將金帛相贈，約定一年后來齲卻教劉青跟隨儿子汪世雄，間道往無為州漕司出首，說父親原無反情，特為縣尉何能陷害。見今逃難行都，乞押去追尋，免致興兵調餉。此乃保全家門之計，不可遲滯。世雄被父親所逼，只得去了。漕司看了汪世雄首詞，問了備細，差官鎖押到臨安府，挨獲汪革，一面稟知樞密等院衙門去訖。　　卻說汪革發脫家小，單單剩得一身，改換衣裝，徑望臨安而走。在城外住了數日，不見儿子世雄消息，想起城北廂官白正，系向年相識，乃夜入北關，叩門求見。白正見是汪革，大惊，便欲走避。汪革扯往說道：“兄長勿疑，某此來束手投罪，非相累也。”白正方才心穩，開言問道：“官府捕足下甚急，何為來此？”汪革將冤情告訴了一遍：“如今愿借兄長之力，得詣闕自明，死亦無恨。” 　　白正留汪革住了一宿，次早報知樞密府，遂下于大理院獄中。獄官拷問他家屬何在，及同党之人姓名。汪革道：“妻小都死于火中，只有一子名世雄，一向在外做客，并不知情。　　庄丁俱是村民，各各逃命去訖，亦不記姓名。”獄官嚴刑拷訊，終不肯說。　　卻說白正不愿領賞，記功升官，心下十分可怜汪革，一應獄中事体，替他周旋。臨安府聞說反賊汪革投到，把做异事傳播。董三、董四知道了，也來暗地与他使錢。大尹院上官下吏都得了賄賂，汪革稍得寬展。遂于獄中上書，大略云：臣汪革，于某年某月投匭獻策，愿倡率兩淮忠義，為國家前驅破虜，恢复中原。臣志在報國如此，豈有貳心？不知何人謗臣為反，又不知所指何事？　　愿得其人与臣面質，使臣心跡明白，雖死猶生矣。　　天子見其書，乃詔九江府押送程彪、程虎二人到行都，并下大理鞠問。其時無為州漕司文書亦到，汪世雄也來了。　　那會審一日，好不熱鬧。汪革父子相會，一段悲傷，自不必說。看見對頭，卻是二程兄弟，出自意外，到吃一惊，方曉得這場是非的來歷。刑官審問時，二程并無他話。只指汪革所寄洪恭之書為据。汪革辨道：“書中所約秋涼踐約，原欲置買太湖縣湖蕩，并非別情。” 刑官道：“洪恭已在逃了，有何對證？”汪世雄道：“聞得洪恭見在宣城居住，只拿他來審，便知端的。”刑官一時不能決，權將四人分頭監候，行文宁國府去了。　　不一日，本府將洪恭解到。劉青在外面已自買囑解子，先將程彪、程虎根由備細与洪恭說了。洪恭料得沒事，大著膽進院。遂將寫書推荐二程，約汪革來看湖蕩，及汪家繼發薄了，二人不悅，并贈絹不受之故，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汪革回書，被程彪、程虎藏匿不付。兩頭怀恨，遂造此謀，誣陷平人，更無別故。　　堂上官錄了口詞，向獄中取出汪家父子、二程兄弟面證。　　程彪、程虎見洪恭說得的實了，無言可答。汪革又將何縣尉停泊中途，詐稱拒捕，以致上司激怒等因，說了一遍。問官再四推鞫無异，又且得了賄賂，有心要周旋其事。當時判出審單，略云：審得犯人一名汪革，頗有俠名，原無反狀。始因二程之私怨，妄解書詞；繼因何尉之論言，遂開兵釁。察其本謀，實非得已。但不合不行告辨，糾合凶徒，擅殺職官郭擇及士兵數人。情雖可原，罪實難宥。思其束手自投，顯非抗拒。但行凶非止一人，据革自供當時逃散，不記姓名。而郡縣申文，已有劉青名字。合行文本處訪拿治罪，不可終成漏网。革子泄雄，知情与否，亦難懸斷。然觀無為州首詞与同惡相濟者不侔，似宜准自首例，姑從末減。　　汪革照律該凌遲處死，仍梟首示眾，決不待時。汪世雄杖脊發配二千里外。程彪、程虎首事妄言，杖脊發配一千里外。俱俟凶党劉青等到后發遣。洪恭供明釋放。縣尉何能捕賊無才，罷官削籍。　　獄具，覆奏天子。圣旨依擬。劉青一聞這個消息，預先漏与獄中，只勸汪革服毒自荊汪革這一死，正應著宿松城下小儿之歌。他說“二六佳人姓汪”，汪革排行十二也；“偷個船儿過江”，是指劫船之事； “過江能几日？一杯熱酒難當”，汪革今日將熱酒服毒，果應其言矣。古來說童謠乃天上熒惑星化成小儿，預言禍福。看起來汪革雖不曾成什么大事，卻被官府大惊小怪，起兵調將，騷找几處州郡，名動京師，憂及天子，便有童謠預兆，亦非偶然也。　　閒話休題。再說汪革死后，大理院官驗過，仍將死尸梟首懸挂國門。劉青先將尸骸藏過，半夜里偷其頭去蒿葬于臨安北門十里之外。次日私對董三說知其處，然后自投大理院，將一應殺人之事，獨自承認，又自訴偷葬主人之情。大理院官用刑嚴訊，備諸毒苦，要他招出葬尸處，終不肯言。是夜受苦不過，死于獄中。后人有詩贊云：從容就獄申王法，慷慨捐生報主恩。　　多少朝中食祿者，几人殉義似劉青？　　大理院官見劉青死了，就算個完局。獄中取出汪世雄及程彪、程虎，決斷發配。董三、董四在外已自使了手腳，買囑了行杖的，汪世雄皮膚也不曾傷損。程彪、程虎著實吃了大虧，又兼解子也受了買囑，一路上將他兩個難為。行至中途，程彪先病故了，只將程虎解去，不知下落。那解汪世雄的得了許多銀兩，剛行得三四百里，將他縱放。汪世雄躲在江湖上，使槍棒賣藥為生，不在話下。　　再說董三、董四收拾了本錢，往姑蘇尋著了龔四八，領了小孩子。又往太湖打魚人家，尋了汪家老校三個人扮作仆者模樣，一路跟隨，直送至嚴州遂安易汪師中處。汪孚問知詳細，感傷不已，撥宅安頓。龔、董等都移家附近居祝卻有汪孚衛護，地方上誰敢道個不字。　　過了半載，事漸冷了。汪師中遣龔四八、董四二人，往麻地坡查理舊時產業。那邊依舊有人造炭冶鐵。問起緣故，卻是錢四二為主，倡率鄉民做事，就頂了汪革的故業。只有天荒湖漁戶不肯從順。董四大怒，罵道：“這反复不義之賊，恁般享用得好，心下何安？我拚著性命，与汪信之哥哥報仇。” 　　提了朴刀，便要尋錢四二賭命。龔四八止住道：“不可，不可。　　他既在此做事，鄉民都幫助他的，寡不敵眾，枉惹人笑。不如回覆師中，再作道理。”二人轉至宿松，何期正在郭都監門首經過，有認得董四的，閒著口，對郭都監的家人郭興說道：“這來的矮胖漢，便是汪革的心腹幫手，叫做董學，排行第四。” 　　郭興听罷，心下想道：“家主之仇，如何不報？”讓一步過去，出其不意，從背心上狠的一拳，將董四抑倒，急叫道：“拿得反賊汪革手下殺人的凶徒在此！”宅里奔出四五條漢子出來，街坊上人一擁都來，唬得龔四八不敢相救，一道煙走了。郭興招引地方將董四背剪搒起，頭發都撏得干干淨淨，一步一棍，解到宿松縣來。此時新縣官尚未到任，何縣尉又坏官去了，卻是典史掌印，不敢自專，轉解到安慶李太守處。　　李太守因前番汪革反情不實，輕事重報，被上司埋怨了一場，不胜懊悔。今日又說起汪革，頭也疼將起來，反怪地方多事，罵道：“汪革殺人一事，奉圣旨處分了當。郭擇性命已償過了，如何又生事扰害！那典史与他起解，好不曉事！” 　　囑教將董四放了。郭興和地方人等，一場沒趣而散。董四被郭家打傷，負痛奔回遂安縣去。　　卻說龔四八先回，將錢四二占了炭冶生業，及董四被郭家拿住之事，細說一遍。汪孚度道必然解郡。卻待差人到安慶去替他用錢營干，忽見董四光著頭奔回，訴說如此如此，若非李太守好意，性命不保。汪孚道：“据官府口气，此事已撇過一邊了。雖然董四哥吃了些虧，也得了個好消息。” 　　又過几日，汪孚自引了家童二十余人，來到麻地坡，尋錢四二与他說話。錢四二聞知汪孚自來，如何敢出頭？帶著妻子，連夜逃走去了，到撇下房屋家計。汪孚道：“這不義之物，不可用之。”賞与本地炭戶等，盡他搬運，房屋也都拆去了。汪孚買起木料，燒磚造瓦，另蓋起樓房一所。將汪革先前炭冶之業，一一查清，仍舊汪氏管業。又到天荒湖拘集漁戶，每人賞賜布鈔，以收其心。這七十里天荒湖，仍為汪氏之產。又央人向郡中上下使錢，做汪孚出名，批了執照。汪孚在麻地坡住了十個多月，百事做得停停當當。留下兩個家人掌管，自己回遂安去。　　不一日，哲宗皇帝晏駕，新天子即位，頒下詔書，大赦天下。汪世雄才敢回家，到遂安拜見了伯伯汪師中，抱頭而哭。聞得一家骨肉無恙，母子重逢，小孩儿已長成了，是汪孚取名，叫做汪千一。汪世雄心中一悲一喜。　　過了數日，汪世雄稟過伯伯，同董三到臨安走遭，要將父親骸骨奔歸埋葬。汪孚道：“此是大孝之事，我如何阻當？　　但須早去早回。此間武疆山廣有隙地，風水盡好，我先与你葺理葬事。”汪世雄和董三去了。一路無事，不一日，負骨而回。重備棺木殯殮，擇日安葬。事畢，汪孚向侄儿說道：“麻地坡產業雖好，你父親在彼，挫了威風。又地方多有仇家，龔四八和董三、董四多有人認得，你去住不得了。我當初為一句閒話上，触了你父親，彆口气走向麻地坡去了，以致弄出許多事來。今日將我的產業盡數讓你，一來是見成事業，二來你父親墳塋在此，也好看管，也教你父親在九泉之下，消了這口怨气。那麻地坡產業，我自移家往彼居住，不怕誰人奈何得我。”汪世雄拜謝了伯伯。當日汪孚將遂安房產帳目，盡數交付汪世雄明白，童仆也分下一半。自己領了家小，向麻地坡一路而去。　　從此遂安与宿松分做二宗，往來不絕。汪世雄憑藉伯伯的財勢，地方無不信服。只為妻張氏赴火身死，終身不娶，專以訓儿為事。后來汪千一中了武舉，直做到親軍指揮使之職，子孫繁盛無比。這段話本叫做《汪信之一死救全家》。后人有詩贊云：烈烈轟轟大丈夫，出門空手立家模。　　情真義士多幫手，賞薄宵人起异圖。　　仗劍報仇因迫吏，挺身就獄為全孥。　　汪孚讓宅真高誼，千古傳名事豈誣？　　————————— 第四十卷　沈小霞相會出師表

　　閒向書齋閱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翻受奸臣制，肮髒英雄淚滿襟。休解綬，慢投簪，從來日月豈常陰？到頭禍福終須應，天道還分貞与淫。　　話說國朝嘉靖年間，圣人在位，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只為用錯了一個奸臣，濁亂了朝政，險些儿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誰？姓嚴名嵩，號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齋醮，供奉青詞，由此驟致貴顯。為人外裝曲謹，內實猜刻。讒害了大學士夏言，自己代為首相，權尊勢重，朝野側目。儿子嚴世蕃，由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　　他為人更狠，但有些小人之才，博聞強記，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說話，凡疑難大事，必須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稱。　　他父子濟惡，招權納賄，賣官鬻爵。官員求富貴者，以重賂獻之，拜他門下做干儿子，即得超遷顯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門皆其心腹牙爪。但有与他作對的，立見奇禍，輕則杖謫，重則殺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開口說句公道話儿。若不是真正關龍逢、比干，十二分忠君愛國的，宁可誤了朝廷，豈敢得罪宰相？其時有無名子感慨時事，將《神童詩》改成四句云：少小休勤學，錢財可立身。　　君看嚴宰相，必用有錢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權豪，開言惹禍苗。　　万般皆下品，只有奉承高。　　只為嚴嵩父子恃寵貪虐，罪惡如山，引出一個忠臣來，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跡，留下一段轟轟烈烈的話柄。一時身死，万古名揚。正是：　　家多孝子親安樂，國有忠臣世泰平。　　那人姓沈名煉，別號青霞，浙江紹興人氏。其人有文經武緯之才，濟世安民之志。從幼慕諸葛孔明之為人。孔明文集上有《前出師表》、《后出師表》，沈煉平日愛誦之，手自抄錄數百遍，室中到處粘壁。每逢酒后，便高聲背誦，念到“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往往長歎數聲，大哭而罷。以此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進士，除授知縣之職。　　他共做了三處知縣。那三處？溧陽、庄平、清丰。這三任官做得好，真個是：吏肅惟遵法、官清不愛錢。　　豪強皆斂手，百姓盡安眠。　　因他生性伉直，不肯阿奉上官，左遷錦衣衛經歷。一到京師，看見嚴家贓穢狼藉，心中甚怒。　　忽一日值公宴，見嚴世蕃倨傲之狀，已自九分不像意。飲至中間，只見嚴世蕃狂呼亂叫，旁若無人，索巨觥飛酒，飲不盡者罰之。這巨觥約容酒斗余，兩坐客懼世蕃威勢，沒人敢不吃。只有一個馬給事，天性絕飲，世蕃固意將巨觥飛到他面前。馬給事再三告免，世蕃不依。馬給事略沾唇，面便發赤，眉頭打結，愁苦不胜。世蕃自去下席，親手揪了他的耳朵，將巨觥灌之。那給事出于無奈，悶著气，一連几口吸荊不吃也罷，才吃下時，覺得天在下，地在上，牆壁都團團轉動，頭重腳輕，站立不祝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煉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搶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滿滿的，走到世蕃面前說道：“馬司諫承老先生賜酒，已沾醉不能為禮。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舉手推辭，只見沈煉聲色俱厲道：“此杯別人吃得，你也吃得。　　別人怕著你，我沈煉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飲而荊沈煉擲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眾官員面如土色，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則聲。世蕃假醉，先辭去了。　　沈煉也不送，坐在椅上，歎道：“咳，‘漢賊不兩立’！‘漢賊不兩立’！”一連念了七八句。這句書也是《出師表》上的說話，他把嚴家比著曹操父子。眾人只怕世蕃听見，到替他捏兩把汗。沈煉全不為意，又取酒連飲几杯，盡醉方散。　　睡到五更醒來，想道：“嚴世蕃這廝，被我使气逼他飲酒，他必然記恨來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為強。我想嚴嵩父子之惡，神人怨怒。只因朝廷寵信甚固，我官卑職小，言而無益，欲待覷個机會，方才下手。　　如今等不及了，只當做張子房在博浪沙中椎擊秦始皇，雖然擊他不中，也好与眾人做個榜樣。”就枕頭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有了，起來焚香盥手，寫就表章。表上備說嚴嵩父子招權納賄窮凶极惡，欺君誤國十大罪，乞誅之以謝天下。圣旨下道：“沈煉謗訕大臣，沽名釣譽，著錦衣衛重打一百，發去口外為民。”嚴世蕃差人分付錦衣衛官校，定要將沈煉打死。　　喜得堂上官是個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陸名炳，平時极敬重沈公的節气；況且又是屬官，相處得好的，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個出頭棍儿，不甚利害。戶部注籍，保安州為民。沈煉帶著棒瘡，即日收拾行李，帶領妻子，顧著一輛車儿，出了國門，望保安進發。　　原來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個儿子：長子沈襄，本府廩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袞、沈褒，隨任讀書。幼子沈□，年方周歲。嫡親五口儿上路。滿朝文武，懼怕嚴家，沒一個敢來送行。有詩為證：一紙封章忤廟廊，蕭然行李入遐荒。　　相知不敢攀鞍送，恐触權奸惹禍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說。且喜到了保安州了。那保安州屬宣府，是個邊遠地方，不比內地繁華。异鄉風景，舉目凄涼，況兼連日陰雨，天昏地黑，倍加慘戚。欲賃間民房居住，又無相識指引，不知何處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際，只見一人打個小傘前來，看見路旁行李，又見沈煉一表非俗，立住了腳，相了一回，問道：“官人尊姓？　　何處來的？”沈煉道：“姓沈，從京師來。”那人道：“小人聞得京中有個沈經歷，上本要殺嚴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 　　沈煉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時，幸得相會。此非說話之處，寒家离此不遠，便請攜寶眷同行到寒家權下，再作區處。”沈煉見他十分殷勤，只得從命。　　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雖不是個大大宅院，卻也精致。那人揖沈煉至于中堂，納頭便拜。沈煉慌忙答禮，問道：“足下是誰？何故如此相愛？”那人道：“小人姓賈名石，是宣府衛一個舍人。哥哥是本衛千戶，先年身故無子，小人應襲。為嚴賊當權，襲職者都要重賂，小人不愿為官。托賴祖蔭，有數畝薄田，務農度日。數日前聞閣下彈劾嚴氏，此乃天下忠臣義士也。又聞編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見，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說罷又拜下去。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袞、沈褒与賈石相見。賈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內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發車夫等去了。分付庄客，宰豬買酒，管待沈公一家。賈石道： “這等雨天，料閣下也無處去，只好在寒家安歇了。請安心多飲几杯，以寬勞頓。”沈煉謝道：“萍水相逢，便承款宿，何以當此！”賈石道：“農庄粗糲，休嫌簡慢。” 　　當日賓主酬酢，無非說些感慨時事的說話。兩邊說得情投意合，只恨相見之晚。　　過了一宿，次早沈煉起身，向賈石說道：“我要尋所房子，安頓老小，有煩舍人指引。”賈石道：“要什么樣的房子？”沈煉道：“只像宅上這一所，十分足意了，租价但憑尊教。”賈石道：“不妨事。” 出去踅了一回，轉來道：“賃房盡有，只是齷齪低洼，忽切難得中意的。閣下不若就在草舍權住几時，小人領著家小，自到外家去祝等閣下還朝，小人回來，可不穩便。”沈煉道：“雖承厚愛，豈敢占舍人之宅！此事決不可。” 　　賈石道：“小人雖是村農，頗識好歹。慕閣下忠義之士，想要執鞭墜鐙，尚且不能。今日天幸降臨，權讓這几間草房与閣下作寓，也表得我小人一點敬賢之心，不須推遜。”話畢，慌忙分付庄客，推個車儿，牽個馬儿，帶個驢儿，一伙子將細軟家私搬去，其余家常動使家火，都留与沈公日用。沈煉見他慨爽，甚不過意，愿与他結義為兄弟。賈石道：“小人是一介村農，怎敢僭扳貴宦？”沈煉道：“大丈夫意气相許，那有貴賤？”賈石小沈煉五歲，就拜沈煉為兄；沈煉教兩個儿子拜賈石為義叔；賈石也喚妻子出來都相見了，做了一家儿親戚。　　賈石陪過沈煉吃飯已畢，便引著妻子到外舅李家去訖。自此沈煉只在賈石宅子內居祝時人有詩歎賈舍人借宅之事，詩曰：傾蓋相逢意气真，移家借宅表情親。　　世間多少親和友，競產爭財愧死人！　　卻說保安州父老，聞知沈經歷為上本參嚴閣老貶斥到此，人人敬仰，都來拜望，爭識其面。也有運柴運米相助的，也有攜酒看來請沈公吃的，又有遣子弟拜于門下听教的。沈煉每日間与地方人等，講論忠孝大節及古來忠臣義士的故事。說到關心處，有時毛發倒豎，拍案大叫；有時悲歌長歎，涕淚交流。地方若老若小，無不聳听歡喜。或時唾罵嚴賊，地方人等齊聲附和，其中若有不開口的，眾人就罵他是不忠不義。　　一時高興，以后率以為常。又聞得沈經歷文武全材，都來合他去射箭。沈煉教把稻草扎成三個偶人，用布包裹，一寫“唐奸相李林甫”，一寫“宋奸相秦檜”，一寫“明奸相嚴嵩”，把那三個偶人做個射鵠。假如要射李林甫的，便高聲罵道：“李賊看箭！”秦賊、嚴賊，都是如此。北方人性直，被沈經歷咶得熱鬧了，全不慮及嚴家知道。自古道：“若要不知，除非莫為。”世間只有權勢之家，報新聞的极多。早有人將此事報知嚴嵩父子。嚴嵩父子深以為恨，商議要尋個事頭殺卻沈煉，方免其患。适值宣大總督員缺，嚴閣老分付吏部，教把這缺与他門下干儿子楊順做去。吏部依言，就將楊侍郎楊順差往宣大總督。楊順往嚴府拜辭，嚴世蕃置酒送行，席間屏人而語，托他要查沈煉過失。楊順領命，唯唯而去。正是：　　合成毒藥惟需酒，鑄就鋼刀待舉手。　　可怜忠義沈經歷，還向偶人夸大口。　　卻說楊順到任不多時，适遇大同韃虜俺答，引眾入寇應州地方，連破了四十余堡，擄去男婦無算。楊順不敢出兵救援，直待韃虜去后，方才遣兵調將，為追襲之計。一般篩鑼擊鼓，揚旗放炮，都是鬼弄，那曾看見半個韃子的影儿？楊順情知失机懼罪，密諭將士，搜獲避兵的平民，將他剃頭斬首，充做韃虜首极，解往兵部報功。那一時不知殺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沈煉聞知其事，心中大怒，寫書一封，教中軍官送与楊順。中軍官曉得沈經歷是個攬禍的太歲，書中不知寫甚么說話，那里肯与他送。沈煉就穿了青衣小帽，在軍門伺候楊順出來，親自投遞。楊順接來看時，書中大略說道：“一人功名事极小，百姓性命事极大。殺平民以冒功，于心何忍？況且遇韃賊止于擄掠，遇我兵反加殺戮，是將帥之惡，更甚于韃虜矣！”書后又附為一首，詩云：　　殺生報主意何如？解道功成万骨枯。　　試听沙場風雨夜，冤魂相喚覓頭顱。　　楊順見書大怒，扯得粉碎。　　卻說沈煉又做了一篇祭文，率領門下子弟，備了祭禮，望空祭奠那些冤死之鬼。又作《塞下吟》云：　　云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已著勞。　　不斬單于誅百姓，可怜冤血染霜刀。　　又詩云：　　本為求生來避虜，誰知避虜反戕生！　　早知虎首將民假，悔不當時隨虜行。　　楊總督標下有個心腹指揮，姓羅名鎧，抄得此詩并祭文，密獻于楊順。楊順看了，愈加怨恨，遂將第一首詩改竄數字，詩曰：云中一片虜烽高，出塞將軍枉著勞。　　何似借他除佞賊，不須奏請上方刀。　　寫就密書，連改詩封固，就差羅鎧送与嚴世蕃。書中說：“沈煉怨恨相國父子，陰結死士劍客，要乘机報仇。前番韃虜入寇，他吟詩四句，詩中有借虜除佞之語，意在不軌。”世蕃見書大惊，即請心腹御史路楷商議。路楷曰：“不才若往按彼處，當為相國了當這件大事。” 世蕃大喜，即分付都察院便差路楷巡按宣大。臨行世蕃治酒款別，說道：“煩寄語楊公，同心協力，若能除卻這心腹之患，當以侯伯世爵相酬，決不失信于二公也。”路楷領諾。　　不一日，奉了欽差敕令來到宣府，到任与楊總督相見了。　　路楷遂將世蕃所托之語，一一對楊順說知。楊順道：“學生為此事朝思暮想，廢寢忘餐，恨無良策，以置此人于死地。”路楷道：“彼此留心，一來休負了嚴公父子的付托，二來自家富貴的机會，不可挫過。”楊順道：“說得是，倘有可下手處，彼此相報。”當日相別去了。　　楊順思想路楷之言，一夜不睡。次早坐堂，只見中軍官報道：“今有蔚州衛拿獲妖賊二名，解到轅門外，伏听鈞旨。” 　　楊順道：“喚進來。”解官磕了頭，遞上文書。楊順拆開看了，呵呵大笑。這二名妖賊，叫做閻浩、楊胤夔，系妖人蕭芹之党。原來蕭芹是白蓮教的頭儿，向來出入虜地，慣以燒香惑眾，哄騙虜酋俺答，說自家有奇術，能咒人使人立死，喝城使城立頹。虜酋愚甚，被他哄動，尊為國師。其党數百人，自為一營。俺答几次入寇，都是蕭芹等為之向號，中國屢受其害。先前史侍郎做總督時，遣通事重賂虜中頭目脫脫，對他說道：“天朝情愿与你通好，將俺家布粟換你家馬，名為‘馬市’，兩下息兵罷戰，各享安樂，此是美事。只怕蕭芹等在內作梗，和好不終。那蕭芹原是中國一個無賴小人，全無術法，只是狡偽，哄誘你家，搶掠地方，他于中取事。郎主若不信，可要蕭芹試其術法。委的喝得城頹，咒得人死，那時合當重用。若咒人人不死，喝城城不頹，顯是欺誑，何不縛送天朝？　　天朝感郎主之德，必有重賞。‘馬市’一成，歲歲享無窮之利，煞強如搶掠的勾當。”脫脫點頭道是，對郎主俺答說了。俺答大喜，約會蕭芹，要將千騎隨之，從右衛而入，試其喝城之技。蕭芹自知必敗，改換服色，連夜脫身逃走，被居庸關守將盤詰，并其党喬源、張攀隆等拿住，解到史侍郎處。招稱妖党甚眾，山陝畿南，處處俱有，一向分頭緝捕。今日閻浩、楊胤夔亦是數內有名妖犯。楊總督省見獲解到來，一者也算他上任一功，二者要借這個題目，牽害沈煉，如何不喜？　　當晚就請路御史，來后堂商議道：“別個題目擺布沈煉不了，只有白蓮教通虜一事，圣上所最怒。如今將妖賊閻浩、楊胤夔招中，竄入沈煉名字，只說浩等平日師事沈煉，沈煉因失職怨望，教浩等煽妖作幻，勾虜謀逆。天幸今日被擒，乞賜天誅，以絕后患。先用密稟稟知嚴家，教他叮囑刑部作速覆本。料這番沈煉之命，必無逃矣。”路楷拍手道：“妙哉，妙哉！” 　　兩個當時就商量了本稿，約齊了同時發本。嚴嵩先見了本稿及稟貼，便教嚴世蕃傳語刑部。都則間尚書許論，是個罷軟沒用的老儿，听見嚴府分付，不敢怠慢，連忙覆本，一依楊、路二人之議。圣旨倒下：妖犯著本處巡按御史即時斬決。楊順蔭一子錦衣衛千戶，路楷紀功，升遷三級，俟京堂缺推用。　　話分兩頭。卻說楊順自發本之后，便差人密地里拿沈煉下于獄中。慌得徐夫人和沈袞、沈褒沒做理會，急尋義叔賈石商議。賈石道：“此必楊、路二賊為嚴家報仇之意，既然下獄，必然誣陷以重罪。兩位公子及今逃竄遠方，待等嚴家勢敗，方可出頭。若住在此處，楊、路二賊，決不干休。”沈袞道：“未曾看得父親下落，如何好去？”賈石道：“尊大人犯了對頭，決無保全之理。公子以宗祀為重，豈可拘于小孝，自取滅絕之禍？可勸令堂老夫人，早為遠害全身之計。尊大人處賈某自當央人看覷，不煩懸念。”二沈便將賈石之言，對徐夫人說知。徐夫人道：“你父親無罪陷獄，何忍棄之而去！賈叔叔雖然相厚，終是個外人。我料楊、路二賊奉承嚴氏，亦不過与你爹爹作對，終不然累及妻子。你若畏罪而逃，父親倘然身死，骸骨無收，万世罵你做不孝之子，何顏在世為人乎？”說罷，大哭不止。沈袞、沈褒齊聲慟哭。賈石聞知徐夫人不允，歎惜而去。　　過了數日，賈石打听的實，果然扭入白蓮教之党，問成死罪。沈煉在獄中大罵不止。楊順自知理虧，只恐臨時處決，怕他在眾人面前毒罵，不好看相預先問獄官責取病狀，將沈煉結果了性命。賈石將此話報与徐夫人知道，母子痛哭，自不必說。又虧賈石多有識熟人情，買出尸首，囑付獄卒：“若官府要梟示時，把個假的答應。”卻瞞著沈袞兄弟，私下備棺盛殮，埋于隙地。事畢，方才向沈袞說道：“尊大人遺体已得保全，直待事平之后，方好指點与你知道，今猶未可泄漏。” 　　沈袞兄弟感謝不已。賈石又苦口勸他弟兄二人逃走。沈袞道：“极知久占叔叔高居，心上不安。奈家母之意，砍待是非稍定，搬回靈柩，以此遲延不決。”賈石怒道：“我賈某生平，為人謀而盡忠。今日之言，全是為你家門戶，豈因久占住房，說發你們起身之理？既嫂嫂老夫人之意已定，我亦不敢相強。但我有一小事，即欲遠出，有一年半載不回，你母子自小心安住便了。”覷著壁上貼得有前后《出師表》各一張，乃是沈煉親筆楷書。賈石道：“這兩幅字可揭來送我，一路上做個紀念。　　他日相逢，以此為信。”沈袞就揭下二紙，雙手折迭，遞与賈石。賈石藏于袖中，流淚而別。原來賈石算定楊、路二賊，設心不善，雖然殺了沈煉，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煉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預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權時居住，不在話下。　　卻說路楷見刑部覆本，有了圣旨，便于獄中取出閻浩、楊胤夔斬訖，并要割沈煉之首，一同梟示。誰知沈煉真尸已被賈石買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驗得出，不在話下。　　再說楊順看見止于蔭子，心中不滿，便向路楷說道：“當初嚴東樓許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言，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晌，答道：“沈煉是嚴家緊對頭，今止誅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斬草不除根，萌芽复發。相國不足我們之意，想在于此。”楊順道：“若如此，何難之有？如今再上個本，說沈煉雖誅，其子亦宜知情，還該坐罪，抄沒家私，庶國法可伸，人心知懼。再訪他同射草人的几個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齊拿來治罪，出了嚴家父子之气，那時卻將前言取賞，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乘他家屬在此，一网而盡，豈不快哉！只怕他儿子知風逃避，卻又費力。” 楊順道：“高見甚明。”一面寫表申奏朝廷，再寫稟貼到嚴府知會，自述孝順之意；一面預先行牌保安州知州，著用心看守犯屬，勿容逃逸。只等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詩曰：破巢完卵從來少，削草除根勢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將家屬媚當權。　　再過數日，圣旨下了。州里奉著憲牌，差人來拿沈煉家屬，并查平素往來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賈石名字先經出外，只得將在逃開報。此見賈石見几之明也。時人有詩贊云：義气能如賈石稀，全身遠避更知几。　　任他羅网空中布，爭奈仙禽天外飛。　　卻說楊順見拿到沈袞、沈褒，親自鞫問，要他招承通虜實跡。二沈高聲叫屈，那里肯招？被楊總督嚴刑拷打，打得体無完膚。沈袞、沈褒熬煉不過，雙雙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托死城中。其同時拿到犯人，都坐個同謀之罪，累死者何止數十人。幼子沈□尚在襁褓，免罪隨著母徐氏，另徙在云州极邊，不許在保安居祝路楷又与楊順商議道：“沈煉長子沈襄，是紹興有名秀才，他時得地，必然銜恨于我輩。不若一并除之，永絕后患，亦要相國知我用心。”楊順依言，便行文書到浙江，把做欽犯，嚴提沈襄來問罪。又分付心腹經歷金紹，擇取有才干的差人，繼文前去，囑他中途伺便，便行謀害，就所在地方，討個病狀回繳。事成之日，差人重賞，金紹許他荐本超遷。　　金紹領了台旨，汲汲而回，著意的選兩名積年干事的公差，無過是張千、李万。金紹喚他到私衙，賞了他酒飯，取出私財二十兩相贈。張千、李万道：“小人安敢無功受賜？”金紹道：“這銀兩不是我送你的，是總督楊爺賞你的。教你繼文到紹興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他。須要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回來還有重賞。若是怠慢，總督老爺衙門不是取笑的，你兩個自去回話。”張千、李万道：“莫說總督老爺鈞旨，就是老爺分付，小人怎敢有違！”收了銀兩，謝了金經歷。在本府領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進發。　　卻說沈襄，號小霞，是紹興府學廩膳秀才。他在家久聞得父親以言事獲罪，發去口外為民，甚是挂怀，欲親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無人主管，行止兩難。忽一日，本府差人到來，不由分說，將沈襄鎖縛，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書与沈襄看了備細，就將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囑他一路小心。沈襄此時方知父親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親又遠徙极邊，放聲大哭。哭出府門，只見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攪做一團的啼哭。原來文書上有“奉旨抄沒”的話，本府已差縣尉封鎖了家私，將人口盡皆逐出。沈小霞听說，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無气。霎時間親戚都來与小霞話別，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說几句勸解的言語。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銀子，送与二位公差，求他路上看顧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添上金簪子一對，方才收了。　　沈小霞帶著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為我憂念，只當我已死一般，在爺娘家過活。你是書禮之家，諒無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著小妻聞淑女說道：“只這女子年紀幼小，又無處著落，合該教他改嫁。奈我三十無子，他卻有兩個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絕了沈氏香煙。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發帶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時，等待十月滿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時憑你發遣他去便了。”話聲未絕，只見聞氏淑女說道：“官人說那里話！你去數千里之外，沒個親人朝夕看覷，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來官人免致寂寞，二來也替大娘分得些憂念。”沈小霞道：“得個親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鄉何益？”聞氏道：“老爺在朝為官，官人一向在家，誰人不知？便誣陷老爺有些不是的勾當，家鄉隔絕，豈是同謀？妾幫著官人到官申辯，決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獄，還留賤妾在外，尚好照管。”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聞氏說得有理，极力攛掇丈夫帶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愛淑女有才有智，又見孟氏苦勸，只得依允。　　當夜眾人齊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張千、李万催趲上路。聞氏換了一身布衣，將青布裹頭，別了孟氏，背著行李，跟著沈小霞便走。那時分別之苦，自不必說。一路行來，聞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湯飯食，都親自搬齲張千、李万初時還好言好語。過了揚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鄉已遠，就做出嘴臉來，呼么喝六，漸漸難為他夫妻兩個來了。聞氏看在眼里，私對丈夫說道：“看那兩個潑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輩，不識路徑，若前途有荒僻曠野的所在，須是用心提防。”沈小霞雖然點頭，心中還只是半疑不信。　　又行了几日，看見兩個差人，不住的交頭接耳，私下商量說話。又見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動，害怕起來，對聞氏說道：“你說這潑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覺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濟宁府界上，過了府去，便是大行山、梁山濼，一路荒野，都是響馬出入之所。倘到彼處，他們行凶起來，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聞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脫身之計，請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兩個潑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濟宁府東門內，有個馮主事，丁憂在家。此人最有俠气，是我父親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納。只怕你婦人家，沒志量打發這兩個潑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膽。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當然，死而無怨。”聞氏道：“官人有路盡走，奴家自會擺布，不勞挂念。” 　　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張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覺。　　次自早起上路，沈小霞問張千道：“前去濟宁還有多少路？”張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濟宁東門內馮主事，是我年伯。他先前在京師時，借過我父親二百兩銀子，有文契在此。他管過北新關，正有銀子在家。我若去取討前久，他見我是落難之人，必然慨付。取得這項銀兩，一路上盤纏，也得寬裕，免致吃苦。”張千意思有些作難。　　李万隨口應承了，向張千耳邊說道：“我看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況愛妾行李都在此處，料無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銀兩，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不可？”張千道：“雖然如此，到飯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緊跟著同去，万無一失。” 　　話休絮煩。看看巳牌時分，早到濟宁城外，揀個洁淨店儿，安放了行李。沈小霞便道：“你二位同我到東門走遭，轉來吃飯未遲。” 李万道：“我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飯也不見得。”聞氏故意對丈夫道：“常言道：‘人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馮主事雖然欠下老爺銀兩，見老爺死了，你又在難中，誰肯唾手交還？枉自討個厭賤，不如吃了飯赶路為上。”沈小霞道：“這里進城到東門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李万貪了這二百兩銀子，一力攛掇該去。沈小霞分付聞氏道：“耐心坐坐，若轉得快時，便是沒想頭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繼發。明日顧個轎儿抬你去。這几日在牲口上坐，看你好生不慣。”聞氏覷個空，向丈夫丟個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則個。”李万笑道：“去多少時，有許多說話，好不老气！” 聞氏見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轉來囑付道：“若馮家留飯坐得久時，千万勞你催促一聲。”李万答應道：“不消分付。”比及李万下階時，沈小霞已走了一段路了。　　李万托著大意，又且濟宁是他慣走的熟路，東門馮主事家，他也認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來，覷個毛坑上自在方便了，慢慢的望東門而去。　　卻說沈小霞回頭看時，不見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馮主事家。也是小霞合當有救，正值馮主事獨自在廳。兩人京中，舊時識熟，此時相見，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住馮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說話。”馮主事已會意了，便引到書房里面。沈小霞放聲大哭。馮主事道：“年侄有話快說，休得悲傷，誤其大事。” 　　沈小霞哭訴道：“父親被嚴賊屈陷，已不必說了。兩個舍弟隨任的，都被楊順、路楷殺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文本府提去問罪。一家宗祀，眼見滅絕。又兩個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楊、路二賊之囑，到前途大行、梁山等處暗算了性命。尋思一計，脫身來投老年伯。老年伯若有計相庇，我亡父在天之靈，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護小侄，便就此触階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強似死于奸賊之手。” 馮主事道：“賢侄不妨。我家臥室之后，有一層复壁，盡可藏身，他人搜檢不到之處。今送你在內權住數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謝道： “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馮主事親執沈襄之手，引入臥房之后，揭開地板一塊，有個地道。從此鑽下，約走五六十步，便有亮光，有小小廊屋三間，四面皆樓牆圍裹，果是人跡不到之處。每日茶飯，都是馮主事親自送入。他家法极嚴，誰人敢泄漏半個字，正是：　　深山里隱豹，柳密可藏鴉。　　不須愁漢吏，自有魯朱家。　　且說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東門馮家而來。到于門首，問老門公道：“主事老爺在家么？”老門公道：“在家里。” 　　又問道：“有個穿白的官人來見你老爺，曾相見否？”老門公道： “正在書房里吃飯哩。”李万听說，一發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廳上走一個穿白的官人出來。李万急上前看時，不是沈襄。那官人徑自出門去了。李万等得不耐煩，肚里又饑，不免問老門公道：“你說老爺留飯的官人，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見出來？”老門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老爺書房中還有客沒有？”老門公道：“這到不知。”李万道：“方之那穿白的是甚人？”老門公道：“是老爺的小舅，常常來的。” 　　李万道：“老爺如今在那里？”老門公道：“老爺每常飯后，定要睡一覺，此時正好睡哩。” 　　李万听得話不投机，心下早有二分慌了，便道：“不瞞大伯說，在下是宣大總督老爺差來的。今有紹興沈公子名喚沈襄，號沈小霞，系欽提人犯。小人提押到于貴府，他說与你老爺有同年叔侄之誼，要來拜望。在下同他到宅，他進宅去了，在下等候多時，不見出來，想必還在書房中。大伯，你還不知道，煩你去催促一聲，教他快快出來，要赶路走。”老門公故意道：“你說的是甚么說話？我一些不懂。” 李万耐了气，又細細的說一遍。老門公當面的一啐，罵道：“見鬼！何常有什么沈公子到來？老爺在喪中，一概不接外客。這門上是我的干紀，出入都是我通稟，你卻說這等鬼話！你莫非是白日撞么？強裝么公差名色，掏摸東西的。快快請退，休纏你爺的帳！”李万听說，愈加著急，便發作起來道：“這沈襄是朝廷要緊的人犯，不是當要的，請你老爺出來，我自有話說。”老門公道：“老爺正瞌睡，沒甚事，誰敢去稟！你這獠子，好不達時務！”說罷洋洋的自去了。　　李万道：“這個門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傳一句話甚作難。　　想沈襄定然在內，我奉軍門鈞帖，不是私事，便闖進去怕怎的？” 李万一時粗莽，直撞入廳來，將照壁拍了又拍，大叫道：“沈公子好走動了。”不見答應，一連叫喚了數聲，只見里頭走出一個年少的家童，出來問道：“管門的在那里？放誰在廳上喧嚷？”李万正要叫住他說話，那家童在照壁后張了張儿，向西邊走去了。李万道：“莫非書房在那西邊？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從廳后轉西走去，原來是一帶長廓。李万看見無人，只顧望前而行。只見屋宇深邃，門戶錯雜，頗有婦人走動。李万不敢縱步，依舊退回廳上，听得外面亂嚷。　　李万到門首看時，卻是張千來尋李万不見，正和門公在那里斗口。張千一見了李万，不由分說，便罵道：“好伙計！　　只貪圖酒食，不干正事！巳牌時分進城，如今申牌將盡，還在此閒蕩！不催趲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万道：“呸！那有什么酒食？連人也不見個影儿！”張千道：“是你同他進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個東，被蠻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直赶到這里，門上說有個穿白的官人在書房中留飯，我說定是他了。等到如今不見出來，門上人又不肯通報，清水也討不得一杯吃。老哥，煩你在此等候等候，替我到下處醫了肚皮再來。”張千道：“有你這樣不干事的人！是甚么樣犯人，卻放他獨自行走？就是書房中，少不得也隨他進去。如今知他在里頭不在里頭？還虧你放慢線儿講話。這是你的干紀，不關我事！”說罷便走。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里頭，料沒處去。大家在此幫說句話儿，催他出來，也是個道理。你是吃飽的人，如何去得這等要緊？”張千道：“他的小老婆在下處，方才雖然囑付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這是沈襄穿鼻的索儿，有他在，不怕沈襄不來。” 李万道：“老哥說得是。”當下張千先去了。　　李万忍著肚饑守到晚，并無消息。看看日沒黃昏，李万腹中餓极了，看見間壁有個點心店儿，不免脫下布衫，抵當几文錢的火燒來吃。去不多時，只听得打門聲響，急跑來看，馮家大門已閉上了。李万道： “我做了一世的公人，不曾受這般嘔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門上直恁作威作勢？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處，既然這里留宿，信也該寄一個出來。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亂過一夜，天明等個知事的管家出來，与他說話。”此時十月天气，雖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陣風，簌簌的下几點微雨，衣服都沾濕了，好生凄楚。　　捱到天陰雨止，只見張千又來了。卻是聞氏再三再四催逼他來的。張千身邊帶了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議，只等開門，一擁而入，有廳上大惊小怪，高聲發話。老門公攔阻不往，一時間家中大小都聚集來，七嘴八張，好不熱鬧。街上人听得宅里鬧炒，也聚攏來，圍住大門外閒看。惊動了那有仁有義守孝在家的馮主事，從里面踱將出來。且說馮主事怎生模樣：頭帶梔子花匾摺孝頭巾，身穿反摺縫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繩，足著草履。　　眾家人听得咳嗽響，道一聲：“老爺來了。”都分立在兩邊。主事出廳問道：“為甚事在此喧嚷？”張千、李万上前施禮道：“馮爺在上，小的是奉宣大總督爺公文來的，到紹興拿得欽犯沈襄，經由貴府。他說是馮爺的年侄，要來拜望。小的不敢阻擋，容他進見。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見出來，有誤程限，管家們又不肯代稟。伏乞老爺天恩，快些打發上路。” 　　張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馮主事看了，問道：“那沈襄可是沈經歷沈煉的儿子么？”李万道：“正是。”馮主事掩著兩耳，把舌頭一伸，說道：“你這班配軍，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欽犯，尚猶自可。他是嚴相國的仇人，那個敢容納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我家來？你卻亂話，官府聞知傳說到嚴府去，我是當得起他怪的？你兩個配軍，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錢財，買放了要緊人犯，卻來圖賴我！”叫家童与他亂打那配軍出去：“把大門閉了，不要惹這閒是非，嚴府知道不是當要！”馮主事一頭罵，一頭走進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了主人之命，推的推，恓的恓，霎時間被眾人擁出大門之外，閉了門，兀自听得嘈嘈的亂罵。　　張千、李万面面相覷，開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縮不進。張千埋怨李万道：“昨日是你一力攛掇，教放他進城，如今你自去尋他。”李万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問他老婆，或者曉得他的路數，再來抓尋便了。”張千道：“說得是，他是恩愛的夫妻。昨夜漢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淚，巴巴的獨坐了兩三個更次。他漢子的行藏，老婆豈有不知？”兩個一頭說話，飛奔出城，复到飯店中來。　　卻說聞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聲音，慌忙移步出來，問道：“我官人如何不來？”張千指李万道：“你只問他就是。”李万將昨日往毛廁出恭，走慢了一步，到馮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后這般這般，備細說了。張千道：“今早空肚皮進城，就吃了這一肚寡气。你丈夫想是真個不在他家了，必然還有個去處，難道不對小娘子說的？小娘子趁早說來，我們好去抓尋。”說猶未了，只見聞氏噙著眼淚，一雙手扯往兩個公人叫道：“好，好！還我丈夫來！”張千、李万道：“你丈夫自要去拜什么年伯，我們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里去了，連累我們，在此著急，沒處抓尋。你到問我要丈夫，難道我們藏過了他？說得好笑！”將衣袂掣開，气忿忿地對虎一般坐下。　　聞氏到走在外面，攔住出路，雙足頓地，放聲大哭，叫起屈來。老店主听得，忙來解勸。聞氏道：“公公有所不知，我丈夫三十無子，娶奴為妾。奴家跟了他二年了，幸有三個多月身孕，我丈夫割舍不下，因此奴家千里相從。一路上寸步不离，昨日為盤纏缺少，要去見那年伯，是李牌頭同去的。　　昨晚一夜不回，奴家已自疑心。今早他兩個自回，一定將我丈夫謀害了。你老人家替我做主，還我丈夫便罷休！”老店主道：“小娘子休得急性，那排長与你丈夫前日無怨，往日無仇，著甚來由，要坏他性命？”聞氏哭聲轉哀道：“公公，你不知道我丈夫是嚴閣老的仇人，他兩個必定受了嚴府的囑托來的，或是他要去嚴府請功。公公，你詳情他千鄉万里，帶著奴家到此，豈有沒半句說話，突然去了？就是他要走時，那同去的李牌頭，怎肯放他？你要奉承嚴府，害了我丈夫不打緊，教奴家孤身婦女，看著何人？公公，這兩個殺人的賊徒，煩公公帶著奴家同他去官府處叫冤。”張千、李万被這婦人一哭一訴，就要分析几句，沒處插嘴。　　老店主听見聞氏說得有理，也不免有些疑心，到可怜那婦人起來，只得勸道：“小娘子說便是這般說，你丈夫未曾死也不見得，好歹再等候他一日。”聞氏道：“依公公等候一日不打緊，那兩個殺人的凶身，乘机走脫了，這干系卻是誰當？” 　　張千道：“若果然謀害了你丈夫要走脫時，我弟兄兩個又到這里則甚？”聞氏道：“你欺負我婦人家沒張智，又要指望好騙我。好好的說，我丈夫的尸首在那里？少不得當官也要還我個明白。”老店官見婦人口嘴利害，再不敢言語。店中閒看的，一時間聚了四五十人。聞說婦人如此苦切，人人惱恨那兩個差人，都道：“小娘子要去叫冤，我們引你到兵備道去。”聞氏向著眾人深深拜福，哭道：“多承列位路見不平，可怜我落難孤身，指引則個。這兩個凶徒，相煩列位，替奴家拿他同去，莫放他走了。”眾人道：“不妨事，在我們身上。” 張千、李万欲向眾人分剖時，未說得一言半字，眾人便道：“兩個排長不消辨得，虛則虛，實則實。若是沒有此情，隨著小娘子到官，怕他則甚！”婦人一頭哭，一頭走，眾人擁著張千、李万，攪做一陣的，都到兵備道前。道里尚未開門。　　那一日正是放告日期，聞氏束了一條白布裙，徑搶進柵門，看見大門上架著那大鼓，鼓架上懸著個槌儿。聞氏搶槌在手，向鼓上亂撾，撾得那鼓振天的響。唬得中軍官失了三魂，把門吏喪了七魄，一齊跑來，將繩縛往，喝道：“這婦人好大膽！”聞氏哭倒在地，口稱潑天冤枉。只見門內么喝之聲，開了大門，王兵備坐堂，問擊鼓者何人。中軍官將婦人帶進。　　聞氏且哭且訴，將家門不幸遭變，一家父子三口死于非命，只剩得丈夫沈襄。昨日又被公差中途謀害，有枝有葉的細說了一遍。王兵備喚張千、李万上來，問其緣故。張千、李万說一句，婦人就剪一句，婦人說得句句有理，張千、李万抵搪不過。王兵備思想到：“那嚴府勢大，私謀殺人之事，往往有之，此情難保其無。”便差中軍官押了三人，發去本州勘審。　　那知州姓賀，奉了這項公事，不敢怠慢，即時扣了店主人到來，听四人的口詞。婦人一口咬定二人謀害他丈夫；李万招稱為出恭慢了一步，因而相失；張千、店主人都据實說了一遍。知州委決不下。那婦人又十分哀切，像個真情；張千、李万又不肯招認。想了一回，將四人閉于空房，打轎去拜馮主事，看他口气若何。　　馮主事見知州來拜，急忙迎接歸廳。茶罷，賀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說得“沈襄”二字，馮主事便掩著雙耳道：“此乃嚴相公仇家，學生雖有年誼，平素實無交情。老公祖休得下問，恐嚴府知道，有累學生。”說罷站起身來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賀知州一場沒趣，只得作別。在轎上想道：“据馮公如此懼怕嚴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見得；或者去投馮公見拒不納，別走個相識人家去了，亦未可知。” 　　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來，問聞氏道：“你丈夫除了馮主事，州中還認得有何人？”聞氏道：“此地并無相識。”知州道：“你丈夫是甚么時候去的？那張千、李万几時來回复你的說話？”聞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飯前就去的，卻是李万同出店門。到申牌時分，張千假說催趲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來。張千兀自向小婦人說道： ‘我李家兄弟跟著你丈夫馮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去城。’今早張千去了一個早晨，兩人雙雙而回，單不見了丈夫，不是他謀害了是誰？若是我丈夫不在馮家，昨日李万就該追尋了，張千也該著忙，如何將好言語穩住小婦人？其情可知。一定張千、李万兩個在路上預先約定，卻教李万乘夜下手。今早張千進城，兩個乘早將尸首埋藏停當，卻來回复我小婦人。望青天爺爺明鑒！” 　　賀知州道：“說得是。” 　　張千、李万正要分辨，知州相公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計謀死，必然得財買放，有何理說！”喝教手下將那張、李重責三十，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張千、李万只是不招。婦人在旁，只顧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討夾棍將兩個公差夾起。那公差其實不曾謀死，雖然負痛，怎生招得？一連上了兩夾，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夾時，張、李受苦不過，再三哀求道：“沈襄實未曾死，乞爺爺立個限期，差人押小的捱尋沈襄，還那聞氏便了。”知州也沒有定見，只得勉從其言。聞氏且發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壯，銷押張千、李万二人，追尋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釋放宁家。將情具由申詳兵備道，道里依繳了。　　張千、李万一條鐵鏈鎖著，四名民壯，輪番監押。帶得几兩盤纏，都被民壯搜去為酒食之費；一把倭刀，也當酒吃了。那臨清去處又大，茫茫蕩蕩，來千去万，那里去尋沈公子？也不過一時脫身之法。聞氏在尼姑庵住下，剛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沒奈何，只苦得批較差人張千、李万。一連比了十數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動。張千得病身死，單單剩得李万，只得到尼姑庵來拜求聞氏道：“小的情极，不得不說了。其實奉差來時，有經歷金紹口傳楊總督鈞旨，教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討個結狀回報。我等口雖應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与我們實實無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虛情，全家禍滅！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張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确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妻相逢有日。只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寬小的比限，完全狗命，便是陰德。”聞氏道：“据你說不曾謀害我丈夫，也難准信。既然如此說，奴家且不去稟官，容你從容查訪。只是你們自家要上緊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連聲而去。有詩為證：白金甘兩釀凶謀，誰料中途已失囚。　　鎖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婦人求。　　官府立限緝獲沈襄，一來為他是總督衙門的緊犯，二來為婦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緊嚴比。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該命絕，恰好有個机會。　　卻說總督楊順、御史路楷，兩個日夜商量奉承嚴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誰知朝中有個兵科給事中吳時來，風聞楊順橫殺平民冒功之事，把他盡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惡。嘉靖爺正當設醮祝吃，見說殺害平民，大傷和气，龍顏大怒，著錦衣衛扭解來京問罪。嚴嵩見圣怒不測，一時不及救護，到底虧他于中調停，止于削爵為民。可笑楊順、路楷殺人媚人，至此徒為人笑，有何益哉？　　再說賀知州听得楊總督去任，已自把這公事看得冷了；又聞氏連次不來哭稟，兩個差人又死了一個，只剩得李万，又苦苦哀求不已。賀知州分付，打開鐵鏈，与他個厂捕文書，只教他用心緝訪，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廣捕文書，猶如捧了一道赦書，連連磕了几個頭，出得府門，一道煙走了。身邊又無盤纏，只得求乞而歸，不在話下。　　卻說沈小霞在馮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數月，外邊消息無有不知，都是馮主事打听將來，說与小霞知道。曉得聞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歡喜。過了年余，已知張千病死，李万逃了，這公事漸漸懶散。馮主事特地收拾內書房三間，安放沈襄在內讀書，只不許出外，外人亦無有知者。馮主事三年孝滿，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　　光陰似箭，一住八年。值嚴嵩一品夫人歐陽氏卒，嚴世蕃不肯扶柩還鄉，唆父親上本留己侍養，卻于喪中簇擁姬妾，日夜飲酒作樂。嘉靖爺天性至孝，訪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悅。　　時有方士藍道行，善扶鸞之術。天子召見，教他請仙，問以輔臣賢否。藍道行奏道：“臣所召乃是上界真仙，正直無阿，万一箕下判斷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爺道：“朕正愿聞天心正論，与卿何涉？豈有罪卿之理？”藍道行書符念咒，神箕自動，寫出十六個字來，道是：高山番草，父子閣老；日月無光，天地顛倒。　　嘉靖爺爺看了，問藍道行道：“卿可解之。”藍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爺道：“朕知其說。‘高山’者，‘山’字連 ‘高’，乃是‘嵩’字；‘番草’考，‘番’字‘草’頭，乃是‘蕃’ 字。此指嚴嵩、嚴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聞其專權誤國，今仙机示朕，朕當即為處分，卿不可泄于外人。”藍道行叩頭，口稱不敢，受賜而出。　　從此嘉靖爺漸漸疏了嚴嵩。有御史鄒應龍看見机會可乘，遂劾奏： “嚴世蕃憑借父勢，賣官鬻爵，許多惡跡，宜加顯戮。　　其父嚴嵩溺愛惡子，植党蔽賢，宜亟賜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爺見疏大喜，即升應龍為通政右參議。嚴世蕃下法司，擬成充軍之罪，嚴嵩回籍。未几，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潤，复奏嚴世蕃不赴軍伍，居家愈加暴橫，強占民間田產，畜養奸人，私通倭虜，謀為不軌。得旨三法司提問，問官勘實复奏，嚴世蕃即時處斬，抄沒家財；嚴嵩發養濟院終老。被害諸臣盡行昭雪。　　馮主事得此喜信，慌忙報与沈襄知道，放他出來，到尼姑庵訪問那聞淑女。夫婦相見，抱頭而哭。聞氏离家時，怀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歲了。聞氏親自教他念書，《五經》皆已成誦，沈襄歡喜無限。馮主事方上京補官，教沈襄同去訟理父冤，聞氏暫迎歸本家園上居住，沈襄從其言。　　到了北京，馮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鄒參議，將沈煉父子冤情說了，然后將沈襄訟冤本稿送与他看。鄒應龍一力擔當。　　次日，沈襄將奏本往通政司挂號投遞。圣旨下，沈襄忠而獲罪，准复原官，仍進一級，以旌其直。妻子召還原籍；所沒入財產，府縣官照數給還。沈襄食廩年久准貢，敕授知縣之職。沈襄复上疏謝恩，疏中奏道：“臣父煉向在保安，因目擊宣大總督楊順，殺戮平民冒功，吟詩感歎。适值御史路楷，陰受嚴世蕃之囑，巡按宣大，与楊順合謀，陷臣父于极刊，并殺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絕，受禍之慘，莫如臣家。今嚴世蕃正法，而楊順、路楷安然保首領于鄉，使邊廷万家之怨骨，銜恨無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肅刑典而慰人心也。”圣旨准奏，复提楊順、路楷到京，問成死罪，監刑部牢中待決。　　沈襄來別馮主事，要親到云州，迎接母親和兄弟沈□到京，依傍馮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訪求父親骸骨，負歸理葬。馮主事道：“老年嫂處适才已打听個消息，在云州康健無恙。令弟沈□，已在彼游庠了。下官當遣人迎之。尊公遺体要緊，賢侄速往訪問，到此相會令堂可也。” 　　沈襄領命，徑往保安。一連尋訪兩日，并無蹤跡。第三日，因倦借坐人家門首，有老者從內而出，延進草堂吃茶。見堂中挂一軸子，乃楷書諸葛孔明兩次《出師表》也。表后但寫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轉睛。老者道：“客官為何看之？”沈襄道：“動問老丈，此字是何人所書？”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筆也。” 沈小霞道：“為何留在老丈處？”老者道：“老夫姓賈名石，當初沈青霞編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与他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后遭奇禍，老夫懼怕連累，也往河南逃避。帶得這二幅《出師表》，裱成一幅，時常展視，如見吾兄之面。楊總督去任后，老夫方敢還鄉。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徙居云州，老夫時常去看他。　　近日聞得嚴家勢敗，吾兄必當昭雪，已曾遣人去云州報信。恐沈小官人要來移取父親靈柩，老夫將此軸懸挂在中党，好教他認認父親遺筆。” 　　沈小霞听罷，連忙拜倒在地，口稱“恩叔”。賈石慌忙扶起道： “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軸乃亡父之筆也。” 賈石道：“聞得楊順這廝，差人到貴府來提賢侄，要行一网打盡之計。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賢侄何以得全？” 　　沈小霞將臨清事情，備細說了一遍。賈石口稱難得，便分付家童治飯款待。沈小霞問道：“父親靈柩，恩叔必知，乞煩指引一拜。” 賈石道：“你父親屈死獄中，是老夫偷尸埋葬，一向不敢對人說知。今日賢侄來此搬回故土，也不托老夫一片用心。” 　　說罷，剛欲出門，只見外面一位小官人騎馬而來。賈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來也。”那小官便是沈□，下馬相見，賈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大令兄諱襄的便是。”此日弟兄方才識面，恍如夢中相會，抱頭而哭。賈石領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幕所，但見亂草迷离，土堆隱起。賈石引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賈石勸了一回道：“正要商議大事，休得過傷。”二沈方才收淚。賈石道：“二哥、三哥，當時死于非命，也虧了獄卒毛公存仁義之心，可怜他無辜被害，將他尸蒿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雖然已故，老夫亦知其處，若扶令先尊靈柩回去，一起帶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如何？”二沈道： “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當日又同賈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　　次日，另備棺木，擇吉破土，重新殯殮。二人面色如生，毫不朽敗，此乃忠義之气所致也。二沈悲哭自不必說。當時備下車仗，抬了三個靈柩，別了賈石起身。臨別，沈襄對賈石道：“這一軸《出師表》，小侄欲問恩叔取去，供養祠堂，幸勿見拒。”賈石慨然許了，取下挂軸相贈。二沈就草堂拜謝，垂淚而別。沈襄先奉靈柩到張家灣，覓船裝載。　　沈襄复身又到北京，見了母親徐夫人，回复了說話，拜謝了馮主事起身。此時京中官員，無不追念沈青露忠義，怜小霞母子扶柩遠歸，也有送勘合的，也有贈饋金的，也有饋贐儀的。沈小霞只受勘合一張，余俱不受。到了張家灣，另換了官座船，驛遞起人夫一百名牽纜，走得好不快。　　不一日，來到臨清，沈襄分付座船暫泊河下，單身入城，到馮主事家投了主事平安書信，園上領了聞氏淑女并十歲儿子下船。先參了靈柩，后見了徐夫人。那徐氏見了孫儿如此長大，喜不可言。當初只道滅門絕戶，如今依舊有子有孫；昔日冤家，皆惡死見報。天理昭然，可見做惡人的到底吃虧，做好人的到底便宜。　　閒話休題。到了浙江紹興府，孟春元領了女儿孟氏，在二十里外迎接。一家骨肉重逢，悲喜交集。將喪船停泊馬頭，府縣官員都在吊孝。舊時家產，已自清查給還。二沈扶柩葬于祖塋，重守三年之制，無人不稱大孝。撫按又替沈煉建造表忠祠堂，春秋祭祀。親筆《出師表》一軸，至今供奉在祠堂方中。　　服滿之日，沈襄到京受職，做了知縣。為官清正，直升到黃堂知府。聞氏所生之子，少年登科，与叔叔沈□同年進士。子孫世世書香不絕。　　馮主事為救沈襄一事，京中重其義气，累官至吏部尚書。　　忽一日，夢見沈青霞來拜候道：“上帝怜某忠直，已授北京城隍之職。屈年兄為南京城隍，明日午時上任。”馮主事覺來甚以為疑。至日午，忽見轎馬來迎，無疾而逝。二公俱已為神矣。有詩為證，詩曰：

　　生前忠義骨猶香，魂魄為神万古揚。　　料得奸魂沉地獄，皇天果報自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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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OF THE PROJECT GUTENBERG EBOOK 喻世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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